第一章 光之奇蹟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2.1萬 字

♪
——鈴。
鈴聲,輕微地響起。
睜開雙眼,看到三名小學生蹦蹦跳跳地從面前跑過去。
其中一個書包上掛着御守,並以不規則的韻律晃動着。
看來,自己剛纔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心臟規律地震動,隨着電車發出的隆隆聲響。
走在既定軌道上,按照既定時間前進的聲音。
同樣一成不變的空氣。
同樣一成不變令人作嘔的笑聲。
同樣滿臉苦悶散着眉頭打瞌睡的人們。
同樣一成不變的風景。
同樣一成不變的自己。
習慣了,早已經習慣了。
還有幾站纔會到家,但車內廣播傳來下一站的站名,自己要先在這裏下車。聽見如此平板毫無起伏的廣播聲,任誰都會感到呼吸困難神經緊張吧。
至少幾間大輝定這樣覺得。
電車減緩速度,慢慢地滑入月臺,看不見的力道將身體輕微拉扯。
大輝站起身來,走到車門前。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距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車廂內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污濁空氣,
然而當車門一開啓,屬於一月的冷風便迎面吹來,拂過臉頰。
充滿了近乎悲哀的瘋狂,快要滿溢的孤寂,一個崩壞的世界。
大輝的身體。從窗口朝外面傾斜,就在這時候——
閉上眼睛,雙手緩緩放下,素描本從手中滑落,只剩指頭般大小的炭筆輕輕滾落。
強風猛烈地灌進來。像是要吹動沉積已久的念頭。
出乎意料的發展,令大輝倒吸一口氣,喫驚得忘了呼吸。
活着,沒有意義。
身體自然產生反應。
同樣充滿鄙棄,俯視同樣的世界。
同樣站在這裏,看着同樣的風景。
「……你……」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大輝甚至無法眨眼。
少年留下的詩句充滿了絕望,但大輝從中感受到不可思議的深刻悸動,彷彿在絕望中看見的「光芒」。因此,大輝認爲少年是散發着光芒的。
活着,很沒意思。
這裏應該不會有別人才對啊,即使自己再怎麼專注,有人走到身,靠得這麼近。也一定會察覺到的。他全身僵硬,努力轉動眼球,朝聲音的來源看過去。
——鈴。
將眼毫無生氣的風景,畫成一幅畫,也畫下句點。
在這層樓的牆壁上,留下了許多文字,既非遺言,也非詩句。
大輝往那扇少年飛向黃昏天空的窗門走近。在少年自殺後,警察將整層樓的窗戶都用膠帶封住,但大輝之前已將其中一處膠帶撕起,可以從窗口看出去外面。
身材嬌小,感覺有些稚氣,卻又令人驚奇的夢幻少女。
將視網膜上、大腦中反映出的畫面,以黑線用力刻劃,交織成黑白的構圖。粗暴地、激烈地、偶爾有微細地,將線條從大輝手中不停延伸出去。
這裏是被世界隔離的場所,而他沒有飛向天空的翅膀。
大輝突然清醒過來。想要逃離少女的視線,於是離開窗邊。
而大輝雖然沒有死亡,卻也沒有真正活着。
沿着兩頰長長地垂落的,是白色的頭髮。
呼——呼——呼……呼……
是什麼促使少年付諸行動的呢?大輝俯瞰着眼中無趣的世界,一年來,他始終思考着同樣的問題。
「要飛的話,就必須張開翅膀。還是說——你想死?」
四周飛舞的塵埃,像是飄落的羽毛。
鐵絲網上面掛着禁止進入的牌子,大輝纖瘦的身體從狹小的縫隙間鑽進去,走入了工地裏面。沿路看到一些足跡,似乎有人與他同樣踏進了這塊工地,而牆上那些難以稱之爲藝術的噴漆塗鴉,更加強了荒廢感。
也許那些塗鴉是所謂自我表現的方式,但其實別人根本也看不懂在表達什麼東西。
傳來一道鈴聲,緊接着——
很沒意思。
比自己略爲稚氣的容貌。
大輝穿過小路,爬上樓梯,就和當時的那個少年一樣。
很沒意思。
最初,是藉着報章雜誌的記載內容和照片好不容易纔找到地方的,幸虧離車站並沒有太遠。到如今已經能夠熟練地通過票口閘門,直接走向正確的出口,大輝朝目標場所邁出步伐。
少年已經死去,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結束了自己的道路。
厚重的灰塵如棉絮般,在空中飛舞。
因爲他想要看看少年死的所看見的風景。
黑色大眼、淡紅色嘴脣、近乎透明的雪白色肌膚。
就在咫尺之間的距離。出現了一張臉。
走了一段距離,眼前出現一棟建築物,散發出詭異的氣息,與周遭環境的寧靜顯得格格不入。
不,聲音就在耳邊。
他爲了將自己的思想傳達給這個世界,留下了「詩句」。
在垃圾堆旁。有一條小路通往樓梯。
所有的思想,都化爲光芒,遺留下來。
很沒意思。
身旁有人在說話。
看過少年的詩句,更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大輝從手提包裏拿出素描本,用炭筆在純白的紙張上,用力地刻畫,彷彿要將紙張割裂般。
在這個月臺下車,到今天爲止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不只這層樓的牆壁,據說後來還找到許多筆記本,裏面寫滿了各種文字和詩句。
一切都,很沒意思。
大輝伸手抓住窗框,上半身探出窗外。
♪
而他也一直覺得。已經看見了那道光芒。
答案,其實很簡單。也許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了。
和他一樣,想要成爲一道「光芒」。
沒有翅膀。這件事情,自己老早就明白了。
眼前的少女,彷彿一開始就只是他腦中浮現的幻覺。
一年前,少年也是從這裏看着相同的風景。即使發現自己沒有翅膀,依然奮不顧身地飛向天空。
我也——和他一樣。
他用力推開老舊的窗框,由於前額的頭髮過長,大輝看起來有些陰沉而憂鬱。彷彿拒絕與一切事物交流。從無數黑色的線條之間看到扭曲的世界,太陽正逐漸下沉,再沒多久天空就會染成一片深橘色了吧。
該怎樣做,才能和他一樣,成爲一道「光芒」呢?
「……………………」
底下是遙遠的地面。令人暈眩的高度。
即使用黑色的線條描繪,仍然浮現出背後鮮明的白色。
反正這是個無趣的世界,那就畫出無趣的作品吧。
「——你要飛嗎?」
少女微微一笑。
所以,這層樓不像樓下那樣堆滿了垃圾,玻璃也沒有被砸破,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地毯般厚重的塵埃,以及用麥克筆寫下的文字。即使事發之後已經過了許久,字跡依然清晰地留在現場……那名少年自殺身亡,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只剩下心臟跳動的聲音,與呼吸空氣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着。
一切都……很沒意思。
這句話如同咒語般,在大輝的腦海中不停地不停地迴繞着。
九樓……每一次來這裏,都要這樣千辛萬苦地爬上來。
一樓的玻璃全部都被人砸破了,散落在地面上。大輝踩過這些碎片,走進建築物當中,一座垃圾堆積而成的小山,隨即映入眼簾。
很沒意思——
很沒意思。
幾乎要忘了呼吸,一口氣描繪出來的世界是,黑色的。
然後,也到了和少年同樣的年紀。
用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爬上高樓,肉體的勞動引起呼吸困難,已經超過了電車到站時精神上的窒息感。雖然大樓有電梯,但是當然了,是不可能有在運作的。
大口喘息,調整混亂的呼吸。
很沒意思。
這是一棟未完了的,荒廢許久的大樓,如今已成爲一座廢墟。
當時正就讀中學三年級的少年——就從這裏跳了下去。
在那之後,曾經數度來訪,每次都會有種幾乎要無法呼吸的沉重感。
很沒意思。
「從這裏摔下去會非常地痛喔。除非真的很想死,先考慮清楚吧。」
沒有意義,什麼也沒有。
那麼,我自己又該做些什麼呢?
「這個扭曲的世界,死氣沉沉的黃昏。再也不會看到了。永別了,虛假的世界……」
爲什麼,都沒有人察覺到呢?
大輝再度睜開雙眼,看到自己呼出的霧氣,以及夕陽西下的天空。
這些句子成爲留給世人最後的訊息。
少女用漆黑的大眼直視着他。稚氣而柔軟的嗓音,說起話來卻十分成熟。
飛吧——飛向天空,隨時都可以飛出去。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白色洋裝。搭配着顯眼的紅色鞋子。
手中握着比身高還長的鐵棍,頂端有一個灰色的大鉤。
仔細一看。少女身旁還有一隻黑貓。
貓眼有如夜空中的金色月光,紅色的項圈上有一個大鈴鐺,只有向上豎起的尾巴末端,帶着一抹奇妙的白。
黑貓動作輕巧地跳到大輝剛纔抓住的窗臺上。鈴鐺也隨之輕響。
然後,它開口說話了。
「哇!!這裏真的很高耶……」
黑貓睜大眼睛,表情豐富地顫抖着。它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名少年。
「丹尼爾,過來。」
少女一呼喚,黑貓便跳回去。
只貓居然會開口說話,這樣不可思議的現象。少女卻若無其事,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其實。少女本身比會說話的貓更神祕,全身散發出奇特的氣息。光看她在寒冬中只穿着一件薄洋裝,就已經夠另類了。而且絲毫不以爲意大方地站着。
一股近乎恐懼的衝動在大輝體內湧起。心跳加速,血液卻無法傳到腦部的感覺。
眼前出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啊,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紹。」少女回應了他的問題,似乎是聽見他心裏的聲音,又或許是大輝自己無意識地脫口而出。「丹尼爾——」
少女點點頭,那隻名叫丹尼爾的黑貓便以兩腳站立,尾巴向前捲起。然後它前腳俐落地抓住末端白色的部位。
於是貓身形成一個圓圈。少女把手伸進去。
「——咦?」大輝再度停止呼吸。
少女的手伸入圓圈中。卻沒有從另一側穿出來,彷彿那道由尾巴圍出來的圓形是一個結界,通往異次元世界。
「奇怪?放在哪裏啊?」
剛纔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是白日夢嗎?
對着空氣自言自語。把鞋放好走進客廳。要回自己的房間,非要經過這裏不可。
「哈哈,死神?你是死神?哦,是嗎?原來是死神啊,那你是來殺我的囉?」
這兩個字特別顯眼,微微牽動心中的某個角落。
在琳琅滿目的古董傢俱中。他看到「那個人」的背影,父親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裏,手邊放着一瓶白蘭地。
百百用力嘆了一大口氣。
這句臺詞絲毫不帶任何情感,令大輝不由得全身發顫。
在周圍奇妙的氣氛中,貓會說話似乎已經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回過神來。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家門口。
他開門進屋,踏上地板。
「結果還是捨不得死啊。剛剛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嗎?連自己決定死亡的意志力都沒有,真可憐……」百百的眼神充滿了悲哀。「一直這樣耗下去,你所盼望的死亡也不會到來。我看你應該是把自己周圍瀰漫的死亡氣息,誤以爲是自己的死訊吧?」
這句話進入耳中,緩慢地傳達到腦海裏,像融化般擴散開來。
插入鑰匙、轉動、握住門把,正要開啓的那一瞬間,大輝猶豫了。
丹尼爾突然緊張地對百百小聲開口。
那並不是真的,不存在於我的現實生活當中。
白色洋裝、黑貓、少女、文字、風、塵埃,死亡的衝動。
她的態度非常認真。
我該爲這種事情感到驚訝嗎?或者只是一個惡劣的玩笑而已?搞不好這個女孩子腦筋有問題。
「爸,您回來啦,晚安。」他以不帶任何情感的平板語調說道。
丹尼爾無言以對,似乎已經快昏倒了。

可惜,已經錯失良機了。感覺像是被死亡一把推開。
然而,他連嘆息都已經辦不到了,
「不,我不是。」可惜百百立刻就否定了。
踏入客廳,「那個人」所偏愛的、令來訪者眩目的(同時也是誇張而不實用的,讓大輝與衆人都無法理解的)古董傢俱,擁擠地陳列着。
「你看得到我們,就是最好的證明。雖然你身上也散發着死亡的氣息。但絕對不是屬於你的死訊,這點請你記清楚。好吧……再會了——」
「你是指天界已經爆滿了,沒有辦法再接收多餘的靈魂嗎?沒關係,反正把魂魄先放着,而且他這麼想死,就讓他死嘛。」
「只要從這裏跳下去。你就如願以償了……沒錯吧?那還等什麼,快啊。」
「嗚噢噢噢——」
「不用作那麼多反應吧,你真愛表演耶。」
少女從圓圈當中抽回手,拿着一個白色的小盒子。
無論本性如何,只要畫出好作品,就能受到世人的推崇。
可惜對大輝而言,這一切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
黑色線條構成的圖畫、深橘色天空、夕陽、不安,衝動。
「——請看。」
將月票放到感應器上,通過票口閘門。
「來吧,請跳。」
大輝懷着期待,鼓起勇氣問她。
百百無聲無息地朝大輝走近。
即使腦中如此思考,眼前名叫百百的少女,卻既不像格鬥家,也不像小混混。她手中的確拿着一把大鐮刀。但距離死神的形象還差很遠,甚至可說完全相反。
「我回來了」
如今早已沒有任何感覺,應該已經不會胡思亂想了纔對啊。
「嗯……找到了,好——」
環顧四周,當然沒有任何人存在。
大輝依然無法動彈。
少女依然不於理會,直接打開盒子,將盒中的卡片拿到大輝面前。
父親平日滴酒不沾,只在特殊場合或宴會當中才會酌量喝一點,幾乎不曾在家中獨飲。今天發生發生了什麼事情嘛?父親似乎心情很不錯。
即使想思考也無能爲力,腦中一團模糊。
「我沒有說謊。不過,常常被誤會就是了。」百百這麼說。
曾經,當他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對於這扇門總是……感到排斥。
「喂喂……不要那麼用力啦!好痛!」
百百微微一笑,離開他身旁,伸出手比着敞開的窗口。
「死神?」
感覺很不舒服,彷彿胃酸逆流。頭暈目眩,他硬撐着不讓自己昏迷倒地。
少女——百百她,語氣平淡地說出這句玩笑般的臺詞,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我只是感覺到死亡的氣息,然後就看見你在這裏。」
「你現在正準備要死對不對?」
看來今天,還是先回去吧。
♪
『死神「A」—一〇〇一〇〇號』
「別開玩笑了。」大輝的喉嚨有點乾澀,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對她說。
「……」對於百百的問題,大輝無法回答,這並不是因爲喉嚨沙啞的緣故。
白色洋裝、可愛的紅鞋,如此天真無邪的少女,怎麼可能是掌管死亡的死神。
「真奇怪耶,你不是很想死嗎?那就死死看啊。」
……是惡夢,他做了一場惡夢。
是因爲與死亡擦身而過的關係嗎?
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這樣的心情。
死亡的字眼。不停地重複着。
「………………」
一切的一切,都遠離現實,大腦拒絕反應。
一陽維持不變的坐姿,連看都沒看大輝一眼,背對着他開口。
——鈴。
「百、百百,不太好吧。這傢伙並沒有在名單上耶。如果把不必要的靈魂也帶回去,一定又會被局長罵吧。」
「爲什麼在外面遊蕩到這麼晚?你的個展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居然趁我不在的時候偷懶?」
「……死、死神?」
丹尼爾已經全身僵硬,像木偶般垂直倒在地板上。
那棟建築物的九樓。從他開始畫圖的當下,記憶便開始模糊不清……
到家還有十幾分鐘的距離。大輝的頭腦已經拒絕任何思考。
「怎麼樣,要不要跳跳看?」百百再度對大輝這麼說。
「對啊,百百是很出色的死神耶,雖然……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像啦。」丹尼爾恢復四腳着地,立刻在一旁附和着。
一張類似身份證的東西,上面是少女板着面孔的大頭照,旁邊印着幾個文字——
「你在做什麼啊?剛纔不是已經準備要跳了,不是很想死了嗎?」
才踏上月臺,身後的電車立刻發出鈴響,朝下一站出發。
「呼——」
「如果覺得A—一〇〇一〇〇號不好唸的話,可以直接叫我『百百』就好,反正丹尼爾也是這樣的叫我的,而且我也比較喜歡百百這個稱呼。」
丹尼爾痛叫着,但少女完全不於理會,繼續把手往前,直到手肘都伸入圓團裏。
百百非常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不愧是世界級的名畫家——幾間一陽。
「沒錯,我就是死神。」
稚氣的眼眸,筆直的視線,令大輝無法躲避。
紅色鞋子、悲哀的眼眸、線條、連接、線條、麻木,衝動。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就太荒謬可笑了。
一瞬間,大輝眼前突然一片空白,令他摸不着頭緒。
這個世界上,會自稱死神的,只有格鬥家跟小混混吧。
想必是第幾十次的海外個展,又大獲好評了吧。
一幕幕影像有如照片般,斷斷續續地重疊着。
低沉、卻非常有力的聲音,充滿了威嚴與強勢。
相對地,大輝的語氣顯得特別平淡。
「別擔心啦。我不會讓爸丟臉的,有持續在畫就是了。」
「是嗎?那拿來我看看。」
一陽這麼說,大輝便從手提包裏拿出素描本。
他翻過一頁頁的作品,剎那間思緒沸騰。
在大樓上刻出的畫面、黑色的扭曲的風景畫……原本要成爲遺書的作品。
沒有真實感的經驗,此時真切地浮現出來。
他拼命抵抗。
那些事情,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那只是一場夢而已,只是幻覺而已。不存在於我的現實生活當中。
「怎麼了,快拿來啊。」
大輝還在猶豫着,素描本就被一陽抽走,停留在黑色風景的那一頁。
一陽沉默地審視畫作。
撲通,撲通,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怎麼回事?爲何如此焦躁不安?自己在害怕些什麼?就算被看到,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就算這個人說出什麼話,也無關緊要了。
事到如今,我還在害怕些什麼?他自問自答,在內心對自己說。
於是,大輝心中的思緒和情感,又逐漸退去。
「……這是……什麼東西?」
一陽的視線離開手中的素描本,朝大輝看過去。
「你在開玩笑嗎?大輝,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是怎麼回事?」
那個伸手拍他背後的傢伙開口了。
「脾氣真大。」
「……嗯。」大輝敷衍地點點頭。
——碰!
「真的假的?」
這纔是屬於我的現實。
大輝沒有等他說完,直接轉身定出教室。
所有被苛求的痛苦,所有的艱辛,都在繪畫中尋求慰藉,希望在畫圖的過程當中遺忘不愉快。
一開始,繪畫只是一種純粹的樂趣,但時間一久,大輝越來越感覺到痛苦。雖然他一直都瞧不起那些同學,卻又羨慕別人可以邊抱怨考試邊去上補習班。
「說得也對。」
跟別人保持距離。不對任何人產生情感。對誰都不感興趣。只是看着時間走過。
這纔是所謂的現實世界。
「那又怎樣?」
「太差勁了,那是什麼態度啊?」
下課鈴響,大輝從座位上站起來,準備移動到下一堂課的理科教室,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回頭一看,是兩名班上的男同學,正神祕兮兮地笑着。
爲什麼,那個人永遠都只想到自己呢,剛纔那句沒說完的話,是想叫大輝別丟他的臉,別丟聞名世界的畫家,幾間一陽的面子吧?
♪
「無所謂啊,要死就趕快去死。這種礙眼的傢伙早點消失掉,對大家都好啊。」
在他們身後還有幾位男同學跟女同學,也都一起看着大輝。
我終究比不上他是嗎?
他心裏在想什麼?
想要達到父親的期望,想要被稱讚,這些念頭太過強烈,太過沉重,終於把自己的心也給壓垮了。如果依照自己的喜好隨心所欲地作畫,就會被父親駁斥,說是上不了樓面的作品,但迎合父親的標準去畫,又被批評得體無完膚,硬要逼他壓抑內心的情感,畫出能夠得獎的作品。爲了逃避痛苦的心情,只好讓自己沒有想法,成爲一座機器,自動地畫出父親要求的作品。
「哇——有可能耶。那傢伙老是陰陽怪氣,超恐怖的。」
「這也是應該的啦。你老爸是那麼有名的畫家,身爲他的兒子一定——」
因爲父親禁止他跟朋友們一起去玩。
說完這些人都笑了。
永遠無法超越那個存在。
「這種東西拿出去豈止會丟臉,根本連垃圾都稱不上。畫出這種東西,你自己都不覺得難爲情嗎?你可是幾間一陽的兒子啊。」說完便將手中的素描,一口氣撕碎。
然而大輝的反應卻相當冷淡。
「只不過是問一下畫圖的事情而已。」
實在是,很沒意思。
大輝再度爬上九樓。
「再也別畫這種東西了……再也不要有這種……這種……」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對不起。」
可惜,還是有父親的存在。
眼前當然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彼此從未有過如此親近的交談。總之,隨便敷衍幾句就沒事了吧。結果——
在懂事以前,大輝就認識了繪畫。除了繪畫以外,自己沒有其他存在的價值,但他卻也無法在繪畫中把握到自我。於是現在的他,越來越有否定自我的傾向。
「說不定也會跑去自殺啊。」
「笨蛋,如果他偏好那種地方的話……」
「你剛纔不是有說過,不會丟我的臉嗎?」
「對了,我聽一個國小跟他同班的人說過,去年不是隔壁那間中學有學生跳樓自殺嗎?那傢伙常常跑去那棟大樓耶。」
這就是我的現實生活,所謂的現實僅此而已。
一陽將畫紙撕個粉碎,全部丟進角落的垃圾桶裏。然後用力嘆了一口氣,重新走回沙發坐下。
因爲我誕生到這個世界上。
活在這個毫無意義的世界,我的存在也毫無意義,是嗎?
其中一人不悅地說。一旁的女學生聽到了,立刻脫口而出。
這是一種報應。
「對不起。」
這一定是—一某種報應吧。
我只要遵從你的旨意,當個聽話的傀儡就好,是嗎?
門板被用力關上的聲音迴響着。
「怎樣?」
犧牲內心真正渴望的事物,只爲獲得出色的畫技。
之後,他得獎無數,終於受到大出版社的贊助,準備籌辦個人畫展。
無趣的人生。
沒有人瞭解我,沒有人知道我的價值。
是什麼動力,讓他從這裏跳下去?
小學時期的大輝,每天放學後都看着同學們從無聊的課業中解放,到處去玩耍,而自己總是馬上乖乖回家。
即使如此,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絲毫沒有雀躍的心情,無法發自內心地歡笑。
自己只不過是幾間一陽的一部分,無法表達自我,也無權反抗。
無聊的世界。
真是無聊透頂,這些傢伙。
我父親很有名又如何?
「你最近要開個人畫展對不對?聽說還接受了電視採訪,是真的嗎?」「……嗯。」
♪
「莫名其妙,去死啦。」
將別人的死亡拿來說笑的畫面。那一天,少年產生了什麼樣的念頭?
「是的,我回房了。」
下一瞬間。大輝立刻瞪向那個多嘴的傢伙。
「——幾間。」
倘若我能得到救贖,想必——只有在那個地方纔辦得到吧。
「算了,你走吧。」
「——對不起,爸爸。」
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子的,我應該還有救。
我在做什麼?
看來是有話要對他講,派兩個同學來作代表。
跟同年紀的孩子交朋友,會損害對藝術的敏銳感受,也會不小心受傷,基於這些理由,他連跟朋友玩樂的自由都沒有。
一陽似乎想說些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美術本來就是你的專長嘛,對了,校長室門口掛的那張圖也是你畫的沒錯吧?」
這也難怪,因爲我根本沒有價值啊。
「是的。」
大輝離開客廳,朝二樓的臥室走去。
「這次的個展是你正式成爲畫家的出發點,你自己應該也知道有多重要吧?爲什麼會在這時候畫出這種像塗鴉一樣的東西?」
然後——我才發現,你所引領的道路,是一條沒有出口的隧道。
♪
一直以來,我都在聽從你的引導。
因爲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許的。
「什麼東西嘛。」
真沒意思。
那傢伙被大輝犀利的視線給嚇到,突然說不出話來。
空氣中似乎傳來一句,隱約的低喃。
張大嘴巴,高分貝地拍手大笑。
大輝離開教室之後。對於他的態度。包括剛纔開口說話的傢伙,以及跟在後面看熱鬧的同學們,全都一臉的不爽。
眼前的景象與前幾天沒什麼兩樣。
之所以再度進入這棟大樓,就是因爲那天發生的事情。那個脫離現實的「夢境」感覺太過逼真,讓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記憶。
本來,待在這裏能令他感到安心。有種酸酸甜甜、又有點苦澀的,彷彿回到出生之地的感覺。只要一站上這裏,彷彿就能明瞭少年心中的思緒,跟少年漸漸「同化」。
向來都是如此,然而今天卻不一樣。
無法同化。什麼也感覺不到。
少年所留下的詩句,也沒有給予任何啓發。
都是那場「夢」造成的,是那場夢擾亂了現實生活。
他專注地盯着灰色的牆壁,希望能看到些什麼。
彷彿咒語般,低聲念出映入眼簾的文字。
很沒意思,很沒意思,很沒意思……
夕陽西下的景色、黑色素描、髒污的雙手、血液的顏色。
黑色線條、破碎的構圖、無聊的言語。
描繪這個無趣的世界,實在很無趣。連這一點都不瞭解,更是無聊透頂。
很沒意思。很沒意思,很沒意思
文字在大輝心中化成一支筆,描出巨大的圖像。
終於開始同化了,無法抑制的衝動,在體內洶湧。
沒錯,這是一種報復。
對於生存意義的報復。
對那個人的報復。
什麼表現自我,傳遞思想,說到底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身後那名男子是負責籌辦畫展的出版社代表,年紀輕輕卻已擔任現場總監的職務。
大輝從窗口回到室內,朝百百走近。
「……還是你瞭解我。」
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沒有光線,不見天日。
「沒有啊……」
「吵死了!」大輝突然吼出來。
百百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滿了悲哀。同時也充滿了憐憫。
爲何她要如此哀傷地看着他,大輝無法理解。
失去一切————
只活了短短十四年,卻已經看到世界盡頭的少年。
爲什麼,要用如此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怎麼可能……那只是夢而已啊……」
「哦……真的?你其實很害怕吧?」
恍然驚覺,全身冷汗如泉湧。
「人不會因爲死去而發光,真正會散發光芒的,是一個人努力生存,認真活過的痕跡。『死亡』,並非單純地等於『永恆』,你呢,你有認真,努力地活過嗎?」
如果沒有翅膀,就用雙腳爬上去吧。
「莫名其妙地出現,還一直講我聽不進的話——」
「不要來擾亂我的現實!不要隨便干涉我的心情!」
「不可能的。」
她微啓紅脣,開口說話。
大輝從百百身旁快速走過,頭也不回地跑下樓梯。
爲什麼,你會如此悲傷?
「雖然你直接跳下去也無所謂,但是不在名單上的靈魂。我不能帶回天界。沒有按照預定安排死亡的靈魂,無法得到天界的指引。會暫時被放逐在人間遊蕩。甚至可能永遠都無法昇天,永遠要當個遊魂喔。總而言之,你無法到達心中所向往的地方。」
「有可能啊。那些生前默默無聞的畫家。死後一幅畫的價格就變成天文數字,因爲他們都成爲永恆的光芒了!死後永遠都會發光發熱!永遠不會消失!我也會一樣成爲不滅的光芒!」
男子看着精神明顯不集中的大輝,露出訝異的表情。
「死了以後就能成爲一道光,永遠散發出光芒。」
大輝無法回答。
丹尼爾在她冷靜的語調中恢復正常。
只有那幅畫,以及我自己,纔是真正的藝術。就像那天……少年讓自己成爲一首「詩」,我也要讓自己成爲一幅畫,成爲最強最大最後的藝術。
通往天空的高塔,穿入天空的高塔。
「沒什麼……」
——鈴。
「唉……真傷腦筋。」少女嘆息着說。
「別鬧了,那是不可能的。我曾經奪取過無數人的性命,無視於他們的淚水或笑容,將所有想活下去的心聲置之不理。」
所以,我也要去飛。
她盯着丹尼爾,以眼神表示並非如此,然後將他抱到胸前,轉過身面對大輝。
「……大、大輝……大輝!」
「……」
「真是的,那就別多管閒事嘛……算了,阻止也沒用,反正你就是愛管閒事。」
「喂,小子,聽懂了嗎?別給我們添麻煩。」丹尼爾不客氣地說。
不知道究竟哪裏是出口。無邊無盡的黑暗。
♪
大輝打開窗戶,爬上窗臺,將上半身探出去。
「唉……真傷腦筋。」少女嘆息着說。
百百的聲音變得相當冰冷,彷彿足以鎮定一切。
活着很無趣,少年捨棄了一切,還誰能阻止他的飛翔。
然而更令大輝驚訝的是,方纔回頭那一瞬間,她臉上悲痛的表情。如此令人窒息的美麗容貌,卻帶着前所未見的感傷,雙眼直視着大輝。
迷失在灰色的合影中。
「明明是個愛哭鬼還要逞強。這樣干涉人類的事情,被局長知道一定沒好臉色看的啦。爲那傢伙延長壽命也於事無補啊,我可不想惹麻煩。」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如果那就是所謂的藝術,我寧願捨棄。
如此天真無邪的外貌,爲何會有那麼充滿魄力與威嚴的聲音?
不必回頭也能感覺得到。
內心一陣刺痛。原本已經喪失情感的,機械般的內心世界,開始疼痛。
死神——?
「你只不過是個幻覺而已!不可能存在的!我纔不怕你!一點也不怕!」
聽到百百這句話,大輝表情僵硬,一臉的狼狽。
「我纔不怕死!我也不怕你!跟活着的痛苦比起來,死亡根本不算什麼——」
「可是,我真的想死啊。」
「百百。幹嘛要對那種傢伙特別在意啊。」
「嗯?小子,怎樣?」
「你所害怕的是我——還是死亡?」
「……什麼跟什麼啊……」
「如果真的不怕,那你就快點去死吧。」
「一年前,我曾經來這裏看着那位你想效仿的男孩。當他親自結束自己的生命時,說出『這是我所期望的結果』。然而卻承受了非常多的痛苦、非常地孤單。這是當然的,因爲真的很悲哀啊。人在想死的同時,卻又渴望活下去。」
「百百……」聽着從頭頂上傳來的話語,丹尼爾低喃道。
爲那傢伙延長壽命也於事無補啊,我可不想惹麻煩。
「你是不是正想說死了比活着還輕鬆,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百百將黑貓舉高到面前,丹尼爾立刻用靈活的尾巴輕撫她的臉頰。
「你怎麼了嗎,好像從剛纔就一直在發呆。」
「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大輝隨口敷衍着。
「你錯了。」
百百緩慢地搖頭,聲音如雨滴般,在空間裏反彈着。
「啊,個展只剩下倒數幾天而已,很緊張吧,這可是你畫家生涯的起點呢。」
沒有誰能阻止我。
化身爲那天的少年,想像自己站在一年前的現場。
「……沒有啊……」
現場只剩下少女和黑貓。
「百百,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也會被感染耶。何必爲這種傢伙讓自己傷心啊……」
丹尼爾被他的聲量嚇到,全身毛都豎起來,一溜煙躲到百百身後。
飛到盡頭,飛到最高點。
「就算死了又怎樣?」
不要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
心中的畫筆揮舞着,宛如交響樂團的指揮,描繪着那張被父親批評得一文不值的黑色素描。
即使是操縱死亡的死神。
捨棄一切。
少女就站在身後。
♪
「你所盼望的死亡並不會到來——我不是說過了嗎,」
原本躲在她身後的丹尼爾,也被嚇倒在地上。
「那你到底準備怎麼做呢?」
百百依然無視寒冷的天氣,依然穿着白色洋裝搭配紅鞋子。
「我哪裏有錯!」
手中握着巨大的鐮刀,身旁跟着黑貓丹尼爾。
突然聽見這聲呼喚,他回過頭去,
「身爲死神,你未免對人類太過關心了吧。」
對方似乎很能體諒的樣子,邊說邊眺望四周。
眼前是大輝的個展會場,以最近一次的得獎作品爲主,展出他歷年來的所有畫作。
不只是單調地把畫掛在牆壁上排列展覽,爲了突顯出大輝的年輕而刻意營造出新潮的時代感,希望能吸引與他同一個年齡層的新世代族羣。
大輝具有「年輕」這個話題性,開幕當天將會有許多電視臺跟媒體前來採訪,對於出版社而言,肯定是最佳宣傳。
對於擔任總監的年輕男子而言。這也是大展身手的好機會。
大輝第一次見面就將對方的企圖心看得一清二楚,
「別擔心,一定會很成功的,因爲作品本身非常精采嘛!這種捕捉光線的高超畫法,可以感覺到你獨特的風格!」
男子就像購物臺的主持人,滔滔不絕地說着。
這些話應該是從什麼評論家口中學來的吧。這個人並不瞭解作品的價值,只會附和別人的意見而已。而且這間所謂的出版社。其實也是與幾間一陽有關係的企業,這次個展多少也受到上面的指示吧。
實際上出版界對他的作品究竟評價如何,是個很大的疑問。
大輝始終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對方。
連繪畫的價值也不懂,對我這個人也不清楚,少用一副自以瞭解的口氣說話。
他總是在心中如此想着。
然而今天對方的聲音都沒傳進耳朵裏,大輝一直覺得意識模糊,似乎連自己人在哪裏都有點不太明白。
「………………」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爲什麼,我還活着?
爲什麼?
爲什麼…
「——因爲你還不該死啊。」
可惜這個想法並沒有真正說出口,自幼就被灌輸不許忤逆父親的觀念,心中的情緒經過一陣激昂,終於又逐漸退去。
少女說過的話,有如滋潤旱地的雨水,深深沉入大輝的心底。
那是原本不知作何用途的紙張。面積將近一公尺平方,如此大幅的塗鴉,居然參雜在其他作品當中,甚至成爲畫展的壓軸。
明天應該沒事情要忙的不是嗎?話說回來,不論是出國前或回國以後,父親最近關在畫室裏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似乎正在進行新作品的樣子。
聽見父親冷淡的評語,大輝忍不住想反駁。
全部都是照你的意思去畫的,你居然還這麼說。
「怎麼沒聽說您要來呢?來不及出去迎接,真是抱歉!」
爲什麼,父親會問他那種問題,
大輝完全無法理解。
祕書將門推開,迎面走來的大人物——正是幾間一陽。
爲什麼,現在才批評他的畫作。
大輝有些錯愕,只好跟隨在父親身後。
大輝正要反問。一陽突然轉過身,朝出門走去,那道背影,似乎變得比平常瘦小。
絕對不會因爲擔心兒子纔來的吧,想必是先來審查看看,這個展覽會不會有損幾間一陽的名聲。大輝如此揣測着,果然,一陽立刻接着開口。
……還沒有……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拜託。
突兀的問題。
「……好。」
明明已經沒時間了,還提出這種找麻煩的要求。
「是我的心。」
嗯?
我從你那裏學來的,就是迎合評審喜好的畫法。
腦中浮現那名身爲死神卻一臉哀傷的少女。自從那天逃出大樓以後,總覺得雙腳輕飄飄地,沒有踏在地面上的感覺,忍不住想知道那雙眼眸爲何會充滿了悲傷。
此刻你所凝視的那幅畫,上面的深紅色是你爲了表現出都市中沒有的土壤,硬要我加上去的,而圖中的天使,原本我想畫出悲傷的表情,卻被要求修改成充滿喜悅的笑容。原本我想表現出痛苦的感覺,卻變成溫暖的作品。
伴隨着嘆息吐出的,是未被聽見的低語。
「你好像真的生病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而父親一陽已經在這張圖前面佇立許久了。
「不,不用麻煩。請兩位暫時迴避一下好嗎?」
「是嗎?」
然而一陽只輕輕舉起一隻手製止對方再說下去,便直接朝大輝走近。
曾經在電視與報章雜誌的採訪中,被問過「對你而言繪畫是什麼?」的問題。
面對大人物突然登場,男子額頭冒出大滴汗水,完全不知所措。
向來不戴手錶的大輝,並不清楚究竟過了多少時間,只感覺到相當地漫長。
「那就先讓我看看吧,我想大致瀏覽一遍。」
大輝盯着眼前一陽的背影。
聽見大輝不知第幾次機械式地道歉,一陽輕輕嘆了口氣。
是幻聽嗎?可是剛纔明明……
「難怪你畫的作品會如此無趣。」
男子突然停下腳步,正在發呆的大輝不小心撞上對方的背。
在陰暗的隧道里,已經走了許多年。
「怎麼了嗎?」
而且是被稱爲幾間一陽複製品的,毫無自我的畫法。
要求我這麼畫的人,就是你。
一陽在看畫的時候,一句話也沒對大輝講,偶爾用銳利的目光審視牆上的畫作。
「好、好的,大師請跟我來,」男子不停地鞠躬哈腰。
一陽終於審視到最後一幅畫了。
怎麼樣,這可是出版社擅自做主的決定,你一定會說簡直亂七八糟吧。
——鈴。
環顧四周,也沒看到什麼。
「……咦!」
不明白。明明覺得沒有活着的意義,卻依然活着。
正因如此,在會場高格調的陳設中顯得特別醒目。
爲什麼會出現在我面前?
正式的西裝。以五十多歲的人而言,體格相當結實,相當有型。
「對不起。」
太輝對於父親的出現也感到困惑。即使畫作的堆放和佈景裝飾都已準備完畢,但展覽尚未開始,像父親這樣的知名人物,就算對自己兒子也很難想像會特地來關心。
我無法超越這道牆,無法被接受,只能追隨而已。
「唔……」
♪
大輝如此回答,便隨着男子的腳步朝出口走去。結果——
男子拿出手帕拭汗。一臉疑惑地跟着祕書走出去。
男子一臉喫驚地瞧着大輝的臉?
但是一陽的反應卻再度令人出乎意料,
……這東西實在是亂七八糟,當時還沒開始接受父親的指導,纔會畫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現在我都聽從父親的意見。
假如我的作品很無趣,那你的應該也一樣。
這是頭一次被問到這種問題,而。大輝並不知道自己爲何要畫畫。
…………?
一如往常,令人倍感壓力的語氣。
兩位——指的是男子跟祕書。
「準備得怎麼樣了,」
之後,一陽什麼也沒說。開始在室內漫步。
大輝說出貶損自己的話,結果始終保持沉默的父親緩緩開口。
「大輝,你是爲了什麼而畫畫的?」
那幅畫,那些色彩,那張構圖,那上面的一切……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吧,我始終都聽話地遵循着軌道前進。
這就是世界級畫家的背影,比起自己想必挺拔得多了吧。
這些都是遵照你指示所畫出來的作品。
爲什麼要保留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爲什麼要把沒有意義的塗鴉拿來參展,他完全不明所以。
……答不出來嗎?一陽沉靜地說。
有點奇怪。
彷彿隔絕世界的巨大圍牆。
對於並非出於自願的事情,根本無法回答。
如果她沒有出現,我已經可以成爲一道光芒了?
負責掌管死亡的死神,居然想要阻止死亡。
直接將書上看過的畫家名言拿來講,但此刻卻行不通,完全是兩回事。
當時他回答——
如何,滿意了嗎?
「報告爸爸……很順利。」
她悲傷的理由又是什麼?
非常諷刺地,那幅書最終得到很高的評價。
他想簡單地同答,卻答不出來。
猛然回頭,卻沒看到少女或黑貓的蹤影?
爲什麼——
那個少女的聲音?
對方差點跌倒,卻還是迅速地朝入口跑過去。
不太對勁。
「啊……」
——鈴……鈴鈴……
如果硬要回答的話,只能說——是因爲你啊。
「幾、幾間大師!」
雖說是最後的一幅畫,實際上卻正好相反。那是大輝在懂事以前畫的,沒有任何技巧的塗鴉,是現在回頭看來會忍不住好笑的大膽之作,用藍色跟紅色還有橘色,塗抹出整片天空。連太陽也變成紫色的,大輝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這樣一張被保留下來的圖畫,剛開始他並不想拿出來展示,但出版社卻說「這纔是畫家幾間大輝的起點」,堅持要放進來。
男子向突然來訪的人人物深深一鞠躬。
不知爲何,看起來像正在在哭泣。
對於一直都按照要求去畫畫的大輝而言,這個問題根本無法問答。
他唯一感覺得到的,是今後也將持續下去,只能不停地持續下去,永遠的黑暗與悲痛。
看不見自己的影子,只是,再踐踏自己的心。
就在這個夜裏,幾間一陽——倒下了。
♪
原因是心臟病發作。
從大輝的個展會場出來,坐上車子離開,沒幾分鐘就發生了。
一陽突然按住胸口,非常地痛苦立刻被送往醫院,陷入昏迷狀態,失去意識。
什麼感覺也沒有。大輝認爲自己已經徹底麻木了。
一陽進入加護病房,情況很不樂觀。幾個工作上有合作關係的人士,在病房前來回踱步。大輝靠在白色牆壁上,背後傳來水泥牆冰冷的觸感。
眼前甚至有人當着他的面討論喪禮的籌辦跟死後版權的事情。
看來,存活率已經——近乎零了吧。
原本病房是謝絕探訪的,後來通融讓看護者進入。
隨着時間越來越晚,門外衆人紛紛開始顧慮自己隔日的工作,一個接一個回去,終於所有人都走光了。
說到底,真正擔心一陽病情的人。一個也沒有。
即使擁有權力與才能,面對死亡也莫可奈何。
大輝突然很想看看可憐的父親。
這樣至少能安撫自己的情緒吧。
他對負責照顧父親的祕書說聲「換我來吧,你也該休息了」,然後走到一陽的病牀邊。
巨大的儀器和點滴,延伸出各種管線,連接到父親的身體。
大輝說不出話來。
「對啊,怎麼樣?」
「我在這裏,爸爸……」
——鈴。
「可是,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啊……沒有才能沒有存在的理由也沒有活着的價值……我很想發光發熱……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我想要成爲……永恆的光芒……我該怎麼辦?這個世界不需要我。請你像往常一樣指引我吧,爸爸…………」
「我一直都在畫畫,即使從蠟筆換成了畫筆也下停止,因爲我真的非常喜歡畫畫!無論多嚴格的要求,無論是否被接受,我都相信,總有一天一定會得到認同的。可惜這一天並沒有到來。我只是不停地被你監控着,依照你的指示。像機器一樣自動生產出畫作而已……不,不對,那根本不是什麼創作,只不過是複製品,是幾間一陽的複製品!」
「……爲什麼?」
「因爲這纔是屬於你的真實。」
厚實的大手,將大輝顫抖的手緊握住。
「目前的你……只是以我兒子的身份,成爲衆多默默無聞的畫家之一而已……但你擁有其他人無法模仿的創作力……只不過現在還無法得到認同……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保守……等到個展成功,受到各界的好評……你就可以盡情發揮自己的創造力……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畫自己想畫的東西了……嗚。」
「你是怎麼進來的?」
這人在說什麼?事情如今又要說什麼?
聽見這番灰心喪志又充滿無力感的告白,一陽內心震盪不已。
爲了讓他不被任何事物打倒。努力提供可以持續繪畫的環境。
站在死亡邊緣的父親,正在阻止他去尋死。
「我知道——好吧,你爸爸在叫你了,快看。」
大輝難以置信地瞪着百百。
……什麼?
你要怎麼做?
父親虛弱沙啞的聲音。哈哈哈地笑着。
這是他一直尋求的真實感。
「咦? 」就在下一瞬間,奇蹟發生了。
大輝對這件事絲毫沒有記憶。
「……」
因爲他一直以來,都將記憶封印着。
爲了儘快受人矚目。一直讓他畫出迎合主流的作品來,強迫他學習得獎的訣竅。這些對大輝而言很痛苦,卻都是爲了長遠的未來着想。
不理會大輝的猜疑,一陽繼續往下講。
沒想到不知不覺中,他畫得越來越像父親的複製未來。
「跟你說過我是死神了啊。」百百如此回答。
一陽恢復了意識,沙啞的聲音呼喚着大輝的名字。
「0K。百百,差不多囉。」
心電圖的微弱起伏,顯示一陽的生命正藉由儀器的力量維繫着。
活着,究竟是多麼殘酷的事情?
病房內的機械並未像電視劇演的那樣,發出規律的聲音,一切都安靜而平穩。
「不,你的未來還沒有結束……當你畫出那張塗滿黑色的風景時,我才知道你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只不過、我始終相信自己的做法沒錯……再多撐一下吧……你一定會成功的。一定會在全世界發光發熱……」
「——是你!」
「嗯?」
那個少年成爲一道光了不是嗎?
大輝所期盼的死亡。就近在眼前。
一陽接收到大輝冷淡的眼神,卻仍不以爲意地,望着天花板說下去。
……大輝……你一定要繼續畫畫……
「大……大輝……你在嗎?」
「當時……你在我的畫室牆壁上,畫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圖案,連剛買來的蠟筆都被用到剩下一小段……真的是很大的一張圖。」
「——現實很殘忍,在追尋美好幻影的同時,也失去許多手中擁有的東西,你不明白這個道理,大概也沒辦法體會這種諷刺的感覺吧,」她這麼說。
一陽的話語和想法,猛烈撼動着大輝。
不只是生氣,甚至可說是憤怒。
身不由己地活着,又是多麼殘酷的事情?
他不由得豎起耳朵專注傾聽。
那雙眼眸如此質問他。
人就是這樣死亡的嗎?這就是人類的死亡嗎?
丹尼爾跳下病牀,回到主人身邊。
一陽爲了不埋沒大輝的才能,多年來費盡心力。
百百說完這句話,丹尼爾立刻開口。
傳遞着溫暖,屬於父親的溫暖。
彷彿由零件組裝成的,機械人般的身體。
大輝不明白,爲什麼大家都用如此悲傷的眼神看着他?
穿着白洋裝的少女,就站在大輝身旁。
「……爸……」
爲什麼這個應該要散發光芒的人,會如此虛弱?
原本被醫生宣告不會再醒過來,已經陷入絕望狀態的父親。
「那些畫我一直收藏着,甚至還要求擺放在展覽會場,大概被很多人在心裏嘲笑吧……」
「當時……我確實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那是我所沒有的,描繪出『光芒』的力量……非常耀眼……充滿了光輝。」
大輝在遇上死神那一天所畫下的黑色風景,被一陽生氣地撕毀,丟進垃圾桶裏。
即使如此,父親依然平靜地對兒子輕輕開口。
「……這纔是……屬於我的現實……嗎?」
……怎麼可能……難道是你……你做的嗎…………
聽不太懂,可是……
她直直地盯着大輝。
什麼?
那張放在最後面的畫,是這個人提供的?要求出版社放進展場的也是他!這……怎麼可能……騙人!
身爲一個畫者,這對大輝而言是難以忍受的事情,但也是學習技巧的過程中難以避免的現象,同時也是讓他受到肯定的捷徑。
大輝俯視着父親,此刻躺在牀上的身影非常孤單,
幾個小時前才嚴厲地批評過,現在又要逼我畫下去。
抬起頭,彷彿正仰望天空。
「那時候……我才察覺到自己帶給你多大的痛苦,如果那張扭曲的畫就代表了你的內心……一定是你的死亡意念……沒錯吧?不要去想死的事情,你還很年輕,只是還沒體會到活着的意義而已。」
尤其是從他發現自己沒有光芒照耀的那一刻開始。
一陽只能轉動眼睛,確認大輝的存在,然後用虛弱卻仍帶威嚴的嗓音徐徐開口。
發泄完幾乎全身無力,差點就站不穩。
怎麼會,不可能的。這怎麼會是我一直期盼的東西?
正因如此,感覺特別真實。
對於父親出乎意料的話語,大輝的情緒就像壞掉的水籠頭般,一波又一波洶湧而出,原來這些情感從未消失,只是始終被積壓着而已。
我身上有光芒?他自己身上沒有的光芒?
都到了這時候,還要跟我說這種事情?難道不能講一句做父親的該講的話嗎?
「沒錯,你很快就會懂了,一定會明白的。」
很草率,實在太草率了。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第一次買蠟筆給你,你就畫了好多好多圖,」
「騙、騙人,我纔沒有什麼光芒,」大輝一臉狼狽地大叫。
此時此刻,他明白了。
不,不對,纔不是這樣。
死亡的邊緣。
黑貓從眼前越過,跳到一陽的病牀上,東張西望地,似乎在確認些什麼。
說完這句話,一陽朝大輝伸出手。
他驚訝地差點站不穩。
大輝呼了一口氣,重新轉身面對父親一陽。
我已經是一個空殼了。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天啊……大輝……我罵了你一頓,可是……其實我很高興,真的非常非常高興……」
病房的門關得好好地,並沒有被打開。
「……活下去吧,不要放棄畫畫……你一定可以到達我所到不了的境界。能夠隨心所欲地畫圖,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你應該明白。好好看看你自己,之所以會感覺不到光芒——是因爲你自己就在發光發熱的關係,你一定可以照亮這個世界……在我眼中你就是一道光……大輝……」
「因爲我沒有才能!就算能夠畫出符合得獎條件的作品來,就算能夠畫出模仿你的作品,卻永遠都無法超越你!當我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心裏是什麼感覺。你知道嗎?根本是世界末日。原以爲順着你指引的軌道前進也可以找到未來,結果馬上就幻滅了。都是因爲有你的存在!你這道牆把前面的路都給阻斷了,沒有未來可言,實在太悲慘了,什麼也沒留給我……還說什麼看到光芒,我的未來只有無盡黑暗的隧道而已,」
——鈴,
就在這時候——
毫無預警地,一陽突然全身失去力氣。接着便像斷了線繩,鬆開大輝的手。
「爸……爸爸?」
咚地一聲——
宛如沒有靈魂的人偶,手臂自牀沿垂落,再也不動了。
「爸?爸——」
無論怎麼呼喚都沒有反應。
「爸,爸你怎麼了!」
回答他的不是父親。
「——時間到了。」
而是掌管死亡的少女——百百。
♪
少女舞動手中的巨大鐮刀,在空中劃出無數個圓。
晴朗的夜空,只有金色月光和繁星閃耀。
少女爲了引魂,也爲了鎮魂,輕輕舞着白色的長髮飛揚。
令人屏息的、美麗而神祕的,輕盈的舞蹈。
黑貓張開蝙蝠般的翅膀,在她周圍配合節奏跳動。
旋轉的鐮刀,將「線」斬斷。
刀光一閃。
「爲什麼要道歉?」
百百溫柔而平靜地說,
「丹尼爾,不要多嘴。」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看到他的淚水,百百又忍不住哭了。
用很笨拙的方式爲兒子着想,只是一心想付出。
「哈哈哈……」
只要聽見鈴聲,他就會想起父親,
又是那道鈴聲。
仔細一瞧,眼前竟是如此瘦小如此脆弱的存在——纖細的手腳、稚氣的嗓音和容貌,雖然說起話來語氣很成熟。其實百百真的很嬌小。
以前總是覺得光芒太刺眼,一直都閉着眼睛,連自己身上的光芒也看不到。
這一切都是因爲對兒子的愛。
「在你爸爸心裏,永遠都記得……你小時候的笑容……所以……」
無論是筆勢或光線,一切都慈愛地包圍着那張笑臉,比過去任何作品都更耀眼的色彩,彷彿爲這幅畫竭盡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在哭。
在繪畫上能夠長袖善舞盡情揮灑,面對自己的孩子卻是連最簡單的言詞都不擅表達,當他發覺大輝擁有超越自己的才能時,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爲了培養大輝的才能成長茁壯,做父親的盡其所能去努力。
該如何接受那份父愛,他不知道。
讓大輝再度笑了出來。
身爲死神,卻一臉不捨地流着眼淚。
當時她想必是因爲即將發生悲傷的事情,想到一陽和大輝的心情纔會流淚,同時也是代替再也無法流淚的一陽流淚。
「真是個愛哭鬼耶你,」再附加這一句,結果少女立刻接着說——
敞開的窗口、夕陽西下。散發光芒。由於太過燦爛,讓人幾乎要睜不開眼,但是,他再也不會閉上眼睛了。
這似乎是它和她之間獨特的安慰方式。
「好痛好痛好痛,對不起啦,百百。」
已經不再被使用的器具,都整齊地排放着,令人無限懷念。
不可思議的死神,爲了別人的死亡而哭泣。
「啊,差點就忘記了,還有那個……」
也可以看到天空中閃亮的星星。
握在手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水滴滑落臉頰,沾溼了畫布,
他在畫壇上看過許多得大獎的潛力新人,後來都因爲太過年輕而遭到利用,如流星般消失無蹤,因此對自己兒子特別嚴厲。
眼中含着淚水,笑得很美麗。
失去的……究竟是什麼?
如此令人會心一笑的可愛畫面,難以想像少女就是死神,甚至有種溫暖的心情。
「對不起,我要走了……但是我走得沒有遺憾,謝謝……」
以及,那名少年的詩句。
她捏住黑貓的嘴巴。
這間畫室裏還留有父親的氣息。
丹尼爾用尾巴敲了主人的紅鞋子好幾下,
最後的話尾凝結在淚水中,沒有辦法說完。
♪
淚水無法剋制,如漫畫人物般泉湧,
在臨終時真情流露,只爲了鼓勵大輝勇敢向前。
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但大輝例外,因爲父子之間的牽絆太深。當時他所感覺到的死亡氣息,並非屬於他自己的,而是父親一陽的,再加上他對死亡的盼望,纔會遇到百百。
放到手上的物品,令大輝突然呼吸困難。
這是自父親過世以來,他第一次哭,
「……嗯,對啊。」
於是,靈魂與肉體——被分開了,
普通人是看不到死神的。
其實在大輝第一次得獎的那天,以及決定舉辦個展的日子,他都一個人在夜裏默默地舉酒慶賀。即使被醫生告誡過不能喝酒,他也不在意,只因爲實在太高興了。
「原來如此,謝謝你,百百。」大輝非常自然地向她道謝。
「別哭了啦,百百,很難看耶。」
睜大眼睛直視前方吧。
二月的冷風吹動窗簾。
她是死神,宣告幾間一陽的死亡。並且帶走了他的魂魄。
百百眼淚也沒擦,就走到畫室一角,拿出一幅畫來。
「而且還是個管家婆,」
油畫工具和顏料的氣味充斥鼻間。
彷彿突然冒出一團煙霧似地,百百與丹尼爾就這麼憑空出現。
此刻彷彿還能看到幾間一陽正坐在那裏,對着畫布創造奇蹟。
其實一陽已經知道自己死期將近。因此提早結束海外個展。趕着回國見大輝一面。
似乎能夠明白她流淚的理由了。
百百並非因爲自己傷心難過而哭泣。
「……其實我真的,很想讓你跟你爸爸再多說一些話……可是那天,我已經努力拖延時間了……」
「那應該就沒事了吧?」
油畫顏料尚未全乾,水滴聚集成珠,在畫上打轉。
大輝溫柔地摸摸死神的頭,她臉上還掛着淚痕,
面對人生最後一刻,他並不是一名偉大的畫家,只是一個平凡的父親。直到那最後的瞬間,大輝才從父親的手掌中,體會到自己是如何被深愛着。
她一鬆開手,丹尼爾立刻捂着嘴喘氣。
「可是——對不起。」
那是一幅油畫。
大輝先前並不知道。其實父親一直都有心臟病。
手中握有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心被揪緊了,感覺到疼痛。
「來,你看這個。」
溫暖的淚水有如光線的軌跡,緩緩流過臉頰,滴落。
——鈴。
——幾間一陽辭世了。
「不只這樣啊,百百還因此被局長責罵耶……死神刻意拖延預定的死亡時間,本來就是違反規定的事情啊,居然還讓他恢復意識,甚至可以說話!結果百百——」
丹尼爾緊跟在後面,沿路留下紅色的足跡,似乎是踩到忘記收拾的顏料。
如果沒有任何東西阻擋,就能看到最遠的盡頭吧。
幾間一陽是個非常笨拙的人。
在真正臨別的一刻,死去的靈魂說了最後一句話。
大輝的聲音在屋內迴響着。
「謝謝。」
「爸爸…………」
「你來做什麼,不是已經把我爸爸帶走了嗎?」
「這是你父親臨終前最後的畫作,是他託我交給你的。自從被宣告死期將近,開始接受事實以後,他就急着要完成這幅畫,爲了祝賀自己孩子畫家生涯的起點,也爲了想留給你一些東西……」
他正呆立在父親的畫室裏。
大輝看到這個畫面,突然覺得很有趣。
父親過世後的現在,對於那份深摯的親情,他感到困惑。
沒有擦掉淚水,是對逝者的尊敬,也或許是她特有的倔強。
畫中有個幼小的孩子正在笑——那是他。
畫家幾間大輝的個展,在掌聲中成功地落幕了,
尤其是那種捕捉光線的逼真畫法,備受矚目,贏得相當高的評價。
還有,擺放在最後面的兩幅作品。
一張的主題是《由兒子獻給父親》,
另一張的主題則是《由父親獻給兒子》。
當時父親的笑容,溫暖的聲音,厚實的大手,都在大輝心中留下鮮明的色彩。
——成爲精采的畫作。
I feel the light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