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的聲音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1.8萬 字

♪
又下雨了。
傾盆大雨,彷彿要將泥土和柏油路面都滲透侵蝕。
明明才黃昏,四周卻一片陰暗。平常這個時間公園裏都能聽見孩子們玩耍的聲音,此刻卻因爲暴雨而空無一人。別說人影了,就連幾公尺的距離都視線模糊。
遠方的天空響起雷聲,低壓壓的雲層閃過電光,使人目眩。
震耳欲聾的巨響,讓少年瘦小的身軀微微顫動。
少年懷中的紙箱似乎在回應外界的震動,正沙沙作響。
箱子裏的小東西受到了驚嚇,開始不安地掙扎。
……
穿着寬大的水藍色雨衣。少年從帽中低頭看懷裏的紙箱,蓋在上面的塑膠布已經積滿了雨水。
「……是你……都是你不好……如果沒有你……」
少年四下張望着。
……
下定決心,將紙箱放在公園裏顯眼的地方。
丟棄了。
這是他認爲自己最後僅存的一絲愛心。
「……我……我……」
少年的肩膀顫抖着。不知是否因爲剛纔那道雷聲的影響,決心開始動搖。
紙箱中的「小東西」,還在奮力掙扎,
是你……都是你不好……
全身都溼透了,不是因爲雨水跟泥濘,而是持續冒出的冷汗。
這就是所謂的有苦說不出吧。
然後——
少年很明白對方指的是什麼事情。
反正他心裏明白,這也沒什麼好值得高興的。
已經……不會再呼喚我了。
「——咦?」
是錯覺嗎?
箱子裏,傳來細小微弱的叫聲。
麻依正走在他身後。
爲什麼,爲什麼……
「真是的,想把我的同類害死啊,臭小鬼。」
「嗯,我知道。」
黑貓露出尖銳的牙齒,金色瞳孔生氣地瞪着他。
就在此時——他聽見了。
「其實,公太你不必勉強自己特地陪我回家啊。」
搞什麼鬼,什麼跟什麼嘛,
少女喃喃說着,像是在跟身旁的黑貓講,又像是說給他聽的。
這傢伙好像還生龍活虎的耶,百百。
少女蹲下來,將紙箱上那塊塑膠布的積水用手撥開。
一度下定決心要封鎖的情感,再度擴散開來。
心裏一股暖意。
於是少年立刻跑過去。衝入少女和黑貓之間。
「如果雨就這樣繼續下個不停,『它』怎麼辦呢?」
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雖然個性不善表達,但這股暖意令他感到心情愉快。
「你、你們是誰?」
他心裏有些訝異,但懶得去想。又繼續往前走。
「我、我纔沒有要丟,只、只不過是借放一下而已!」
——鈴。
剛察覺到的時候,公太有種「馬上就會超越你」的優越感,但如今早就對這樣的視線高度習以爲常,不覺得有什麼優越感了。
面對班上男同學們的嘲笑,瀨戶公太用力吼回去。然後再揮舞着使用了五年的舊書包,生氣地趕人。以爲打中了,結果揮棒落空,同學們吹着口哨嬉鬧地離去,
沉重的罪惡感,慢慢累積在少年瘦小的肩膀上。
就在他眼前,剛纔丟棄的紙箱邊,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女。
說完就抱起箱子,朝着公園出口狂奔。
「閉嘴啦,滾開,關你們屁事啊!」
………………
至於公太,並不特別急着長大,反而覺得當小孩子比較好,可以整天玩耍。
我沒有……
「莫名其妙,這些討厭鬼,每天都這樣……真是氣死人了。」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泥濘的地面上。
柔順的長髮綁在兩邊,隨着腳步的節奏輕輕搖晃。
「咦!」
彷彿融入黑暗中的身影,加上月亮般金黃色的眼瞳,以及掛着大鈴鐺的紅色項圈,高豎起的尾巴,只有末端帶着一抹白。
沒錯,一定是錯覺……
在公太的視線前方,是她晶亮的眼眸。原本是麻依的個子比較高,而現在,或許正要進入發育期吧,公太開始成長,兩人已經一樣高了。
貓、一隻貓居然開口說話了了,
箱子裏的東西寒塞串傘地回應着。
「——你想說我並沒有做錯是嗎?」
我…………
眼前並沒有出現期待的身影,剛纔的少女和黑貓也已經不見了。
牧原麻依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急忙回過頭去。
而且,兩個人還是一樣地……
「咦……?」
秀麗的容貌比同年紀的女孩子出色許多,較班上的女同學顯得略爲早熟。而她自己也很希望能趕快長大。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就很危險了。」少女微低着頭說,
她已經。離開了……
「你想害死它嗎?」,
「丹尼爾,過來。」
「嗯。」
「嘿,你們兩個果然在交往,」
那道鈴聲,那句話,並沒有被大雨淹沒,直接在少年腦中響起,
「哼,」
一瞬間,他以爲看到幽靈了,然而隨即又聯想到其他的存在。
黑貓抬頭望向少年,讓他有種被瞪着的錯覺——然後這隻貓開口說話了。
雖然眼前的景象非常不可思議,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真的很像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妖精。他一時間看傻了眼,連自己腳邊出現一隻黑貓也渾然不覺。
穿着淺黃色洋裝的少女,用羊毛般柔軟的聲音開口回應。
像羊毛般柔軟的聲音。
那是她,留下來的大麻煩,
「喂——你還活着嗎?」
我沒有錯,
聲音聽起來就像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小朋友。
曾經,還是兩個人一起的時候——
所以。所以我——
少女呼喚黑貓,外型看起來比他大幾歲,聲音卻相當稚氣,而語調很成熟,依然有種妖精般的感覺。
明明自己纔是最在意的人,但爲了安撫身後的少女。公太逞強地說出這句話。
♪
「恨意」又逐漸轉化成「愛意」。
是「她」的聲音,
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沒辦法向眼前奇特的少女和黑貓解釋的。
棉質短褲一下子被水浸溼,冰冷的觸感鑽入身體。
「可是你今天午休的時候……不。沒事……那個,沒關係啦,這又沒什麼,反正我也要回家,就一起走啊,」公太隨口說出自己也不知所云的回答,看到麻依雙頰微紅。
今天午休時間,麻依去了保健室。公太對此耿耿於懷,尤其是麻依她——
「趕快回家吧。」
白色長髮和紅色鞋子,朦朧地浮現在大雨中。就連少女本身也是朦朧地浮現在空氣中,周圍似乎籠罩着一個橢圓形的光圈,將雨水都彈開來。
「還能怎麼辦,這樣下去一定會死的嘛!」
「不要理那些傢伙講的話啦。」
他嚇得差點虛脫。
黑貓哼了一聲,又瞥了他一眼,隨即回到少女的身旁。
黑貓如此回答,然後用前腳拍拍紙箱側面。
因爲……已經不在了,已經……聽不到了。
「喵!」
我纔沒有做錯。
黑貓一臉高興地呼喚主人的名字。
公太漲紅了臉,搔搔一頭被姐姐強迫染成栗子色的短髮。
就在這條回家的路上。
兩個人,遇到了它。
♪
湛藍的眼眸,就和當日晴朗的天空一模一樣。
近乎透明的,非常清澈的,藍色。

「喵……」它發出撒嬌般的叫聲,獨自坐在紙箱裏。破舊的紙箱巾鋪着一塊舊毛巾,這就是初次相見時它僅有的家,
「好可愛喔。」
麻依臉上浮現笑容。抱起紙箱中瘦弱的小貓。
小貓身上的毛長得很漂亮,是標準的三毛貓。
小身軀微微顫抖着,麻依非常溫柔地抱着它,
紙箱上並沒有寫什麼「請認養」的句子。這裏是遠離住宅區的偏僻小路,看來不像是要等人認養的樣子。然而這條小路是小學生們常走的捷徑,也許把貓放在這裏的人,就是預期會有小朋友出於好奇而把貓撿回家,
總之,公太和麻依發現它了。
對兩人而言,這場相逢是重大的轉折點,可惜當時的公太根本來不及察覺,只能擔心眼前的事。
——這下麻煩了。
麻依一直抱着小貓。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唔,真是傷腦筋啊……
想起媽媽的警告,頭又開始痛了。
公太和麻依。在半年前也曾經遭遇過同樣的情形。
當時兩人直接就把小貓帶回家,結果被父母大罵一頓。
在瀨戶家,公太的媽媽說「你根本沒辦法照顧它」,公太不服氣地頂嘴說我可以。
「它正在向我求救,我真的很想救它,因爲……因爲它跟我是一樣的……」
「它在跟我求救。」
「好啦——我知道了,就藏在附近的神社裏面偷偷養就好啦!反正那裏不會有什麼人經過,應該沒問題的啦,」公太脫口而出這個提案。
人根本不可能聽得懂貓話吧。
公太完全看不出來小貓對自己的名字是感興趣還是嫌棄,只聽見剛被命名的小藍喵叫着,
突然她又開口說——
如果直接把貓帶回去,一定又會被媽媽扁一頓吧……
♪
「不過你啊,還是不要太常接觸貓比較好喔……」
「好吧,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不管了,」
「這不重要吧。」
想當然耳,同樣是不準養。
我不管了啦。
「我聽得懂,聽得非常清楚。」
怎麼辦呢……麻依……
因爲我還是個小孩子,
麻依將當時的小貓,和此刻懷裏的小貓重疊在一起。
「牛奶不好嗎?」
「沒辦法啊,我跟你都不能養嘛。」公太的語氣充滿困擾,
公太從家裏帶來牛奶要給小貓喝,被麻依阻止了,
可是……可是根本、根本沒辦法啊。
對不起。
因爲麻依有氣喘病。
「它的名字啊,我們還沒給它取名字呢,」
然而麻依卻非常肯定。
但是,女生不一樣。
雖然公太根本還是個小孩子,一聽到自己成了「爸爸」,卻突然有種責任重大的感覺。騎虎難下了,原本漫不經心的態度,也不得不收斂起來。
搞什麼嘛,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何必那麼執着嘛,
「喵……」
「不——行。」
「它的眼睛很漂亮對不對?好藍,好清澈……像天串一樣,藍色的天空,所以我們就叫它小藍,很棒吧?」
第一次發作,是在她剛升上四年級沒多久的事情。
於是,這對年幼的父母。開始了前途堪憂的育兒計劃。
頭一定會被打爆吧。
「啊?你在說什麼啊?」
麻依希望自己能比公太更快長大成人。一方面是她心裏如此期望着,一方面她的病情和處境也讓她不得不早熟。即使事隔半年的現在,她還忘不了當時的心情。
麻依的母親,是爲她的身體健康着想,
「啊?什麼?」公太問,
媽媽可是力大無窮的。
公太還曾經因爲過於掛念,在午休時間偷偷離開學校去探望小藍,
「就叫小藍好了。」
因爲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麻依的父母自然就特別注意她的身體狀況。所以是不可能讓她養小動物的。麻依非常瞭解父母的心情,公太也看到了她媽媽苦惱的模樣,那時才知道麻依的健康情形有多危險。
「因爲這本里面有寫啊,」
「咦?什麼?」
少女總是會比少年早一點長大。早一點成熟。
但麻依並沒有回應,只是緊緊抱着小貓,
接着,兩人又把貓帶回牧原家去。
看到她突然綻放光芒的眼眸,以及溫柔的笑臉,終於放心了。
「以前?什麼時候?」
「嗯,我知道。公太,謝謝你!」
♪
「我是它媽媽,你是它爸爸,小藍就是我們的孩子啊!」
「真是的,你認真一點嘛,公太可是爸爸耶。」
…………
正當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原本緊閉雙脣的麻依突然開口了,
「耶?什、什麼……」
男生,無論是少年青年還是中年。就算成年了也同樣是個笨蛋。
「隨便啦,叫什麼都沒差吧?」公太不感興趣地點點頭。
她雙頰微紅。害羞地笑着。
寧靜的兩人風景。
只不過,兩家的理由並不一樣。
對不起,
爲了搶救徘徊在生死關頭的女兒,夫婦倆用盡一切努力。
兩人帶着依依不捨的心情,將小貓放回原來的地方。公太一邊安慰着淚眼汪汪的麻依。自己也拼命強忍着淚水。當時的心情,沒多久公太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就在最愛的女兒快要撐不住時,原本不抱希望去敲門的小醫院。居然願意看診,終於救回麻依的一條命。
公太猜的沒錯。神社裏一個人影也沒有。這裏離住宅區有點遠,而且要爬上長長的階梯才能到達,爲了以防萬一,他們把小貓的紙箱藏在正殿後方。
「爲什麼?」
可想而知,在半年前那件事情過後,麻依立刻就去買了這本書。那天發生的事情,真的令她念念不忘。
…………
之後每天早上上學時,兩人都會提早出門到神社去照顧小藍,放學後也是立刻就趕到神社去。
是因爲脆弱吧,因爲不想被痛苦壓垮,所以選擇遺忘。
麻依將小貓抱起來,與公太面對面。
結果媽媽拿出之前把烏龜養死的事情來講,然後他就開始耍賴,最後喫了媽媽一記特大號拳頭,終於被OK了。
有沒有被人撿回家養,過着幸福的生活呢?
結果麻依立刻鼓起臉頰。
麻依手捧着書本,專注地研究如何照顧小貓,而毫無寵物知識的公太。則陪着腳邊磨蹭的小貓玩耍,
痛死了,光用想的,就覺得痛死了,
雖然安撫了麻依,其實接下來該怎麼辦,公太根本連想還沒想,
公太聽不懂麻依這句話的意思。雖然聽不懂,卻感受到她認真的眼神。
當時的小貓,現在怎麼樣了呢?
「你看——」
「以前買的。」
我沒辦法養你。
某天深夜裏,麻依突然發病,牧原夫婦帶着痛苦的女兒趕到市區求醫。好不容易找到一間急診室,院方卻以沒有小兒科爲由拒絕診療。趕到下一家醫院,也因爲同樣的理由而被拒絕,
一股決心,伴隨着責任感,不可思議地在心中湧起。
這樣的行爲經過數次,結果班上多嘴的女生去向導師告狀,害他被訓了一頓。即使如此。他仍對小藍的存在守口如瓶,死也不會說出口。
心思特別細膩,也比較堅強。
對不起,
「反正我們又不能養,趕快回家吧。」公太對她說。
「啥,爲什麼你會有那種書啊?」
她手中拿着一本《如何成爲好飼主(貓兒篇)》,攤開有關照顧小貓的那一頁。
不想管了,可是——
他不停試着說服麻依,可惜沒什麼用。
「那爲什麼是小藍?」
後來他把那名告狀的女生罵哭了,結果又因此被導師訓了一頓。
公太如此任意妄爲的行動,並非出於盲目的衝動和魯莽。
少年有自己的思考模式,只是希望一切能順利進行而已。雖然對小藍也開始產生了愛心,但最重要的是不想增加麻依的負擔。
公太已經默默地下定決心,要好好守護她。
想到麻依悲傷的臉孔。
想到她父母親擔憂的臉孔,
爲了不讓他們再出現那樣的表情,年少的心暗自發誓,
因此,當班上的齋木來約他時——
「公太,今天我們要玩鋼彈大戰喔,一起來比賽吧。」
他心裏有一點、只有一點點。感到掙扎。
所謂的鋼彈大戰,是小學生之間正在流行的卡片遊戲。公太的零用錢也幾乎都花在這上面……但是——
「不、不行,我今天有事,不好意思。」
他戰勝了誘惑。
結果齋木不高興地說——
「什麼嘛……你都只會跟牧原玩。」
「沒有啊,我們又不是在玩……」
「算了啦,以後不約你了。既然那麼喜歡跟牧原在一起,乾脆趕快結婚好了!」
幼稚的臺詞。出於幼稚的妒意。
齋木知道公太爲什麼會一直跟麻依在一起。原本公太和他是最好的朋友,總是一起玩耍,但自從麻依身體開始惡化以後,公太就跟麻依形影不離了。
雖然他多少知道一些內情,卻還是會有種好朋友被女生搶定的感覺,
公太有遇過幾次她發病的經驗,而且已經從她媽媽那裏學會該如何處理,
戰戰兢兢地,比平常更認真更緊張,
公太立刻將小藍從麻依身上抱開,然後打開她書包上掛着的小布袋,拿出噴霧劑。
不想放開。
「……嗯……」
「喵……」
想要健康的身體,因此越來越自我厭惡。
然而她本身強烈的責任感,卻無法原諒自己,感到相當地自責,
「……對不起。」
「等我一下,」
「因爲午休時間我在保健室睡着了……」
——鈴。
「小、小藍?」
開始呼吸困難。
兩人陷入沉默。
滿足的心情。
永遠……
「講是這樣講,可是……」
因爲,內心是如此地溫暖,
麻依輕輕地,握住公太的手,
……是氣喘發作了,
班會一結束,公太立刻按照慣例衝出教室,
討厭虛弱的自己,但又事與願違,越來越虛弱。
她不知該說些什麼,正要抱起身旁的小藍,這時候——
於是,放學後照顧小藍的任務就由公太一人包辦。
很明顯是在逞強。
她一直認爲,自己的病給很多人添了麻煩,當然公太是不會這麼認爲的。
然而這一切,卻都成爲多餘的。
「小藍就拜託你照顧了。」
公太望着朋友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着。
尤其最近這種感覺更明顯了,幾乎是一放學,那兩個人就同時不見蹤影。班上充滿了關於公太和麻依的閒言閒語。
「可是……
公太也不喜歡虛弱的麻依,
就算面對男生或長輩,也總是從不退縮地勇往直前。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它的爸爸跟媽媽啊。」
「真是的……」公太嘆了口氣。
「你偶爾也要跟齋木他們一起玩啊。」
「還沒喫嗎?你實在是……」
突然有種很落寞的感覺。
「這好嗎?」公太輕聲問她。
風停了,世界一片寂靜。
結果——
以前的麻依,從來都不會這樣道歉的。
「對不起……」
於心的溫暖,彷彿能使人更堅強。
♪
「…………」
齋木表情複雜地目送着他匆忙的背影離去,公太卻渾然不知,
但是這整天,公太臉上並沒有笑容。原因就出自於今天在學校跟齋木的對話。
再也,不要說出泄氣話了,
「麻依?喂,你怎麼了,」
雖然裝出生氣的語調,眼神卻一片陰霾,彷彿下雨前的天氣,
滿懷期待地朝紙箱中探視,結果應該在裏面的小藍卻不見蹤影。
如果公太跟他一起玩,就不會遭到同學的排擠了,
只有小藍純真無邪的撒嬌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麻依忍不住嘆息。
「不要再道歉了啦。」
我這麼沒用,真的很對不起。
「交給我吧!」公太拍着胸脯保證。
幾次下來,齋木也生氣了,其實明明只是想要恢復彼此之間的友誼,脫口而出的卻是氣話,
「爲什麼要道歉?」他沒好氣地反問。
「你今天喫藥了沒?」
有着最喜歡的人。
明明都很想跟對方說話,都很想跟對方一起玩的……
這天,麻依因爲要到醫院接受檢查而早退。
將噴霧器對準口鼻,接着讓她靠在自己胸前,輕拍背後,讓她感覺舒服一點。
「可、可是,啊——小藍在看耶,」
因此他約了公太好幾次,沒想到公太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NO」。
離開學校前,她如此託付。
然而,作爸爸的公太,臉上卻看不到平目的笑容。
在那之後,兩人無論是在教室裏或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都刻意避開對方。
小藍一天比一天有活力,公太和麻依都感到很高興。
「沒關係啦……因爲麻依就是麻依啊。」
他開始想東想西,只怕遺漏了什麼。
「不、不要啦,麻依!很、很丟臉耶!」公太慌張失措地掩怖。
經過片刻,情況終於穩定下來了。
他希望她能常常笑,希望她能耍耍任性。
麻依察覺到不對勁。假裝若無其事地提起——
麻依笑了。
這情形讓齋木覺得非常煩惱。
……咳……咳……
帶着諸多涵義的,一句謝謝。
「又沒有人會看到。」
如今,卻動不動就說對不起。這是從身體狀況開始惡化之後養成的壞習慣。
「……對不起。」
麻依垂下眼眸。
…………
「……謝謝……」
所以她努力展露笑顏。
今天麻依不在,必須好好照顧小藍。
小藍在身旁蹭來蹭去,不停地撒嬌。
不管怎麼說。自己可是作爸爸的。
「……只有一下下喔……」
「沒關係啦,那不重要。我才……纔不想跟他們那些人玩咧。」
公太發現她的異樣。眼看她的表情越來越痛苦,
「來,快吸!」
公太又說出自己也聽不懂的臺詞。但麻依心中卻感動莫名。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但並沒有討厭她,也沒辦法討厭她。
——已經下定決心要守護她了。
「再牽一下下就好。」
把紙箱倒過來,當然也沒有掉出一隻小貓。
「小藍——」
喊它的名字,也沒有得到回應,
風聲騷動着,搖晃神社後方的樹林。
難道……
可是,小藍最近明明就活蹦亂跳的啊……
當初在路上發現它的時候,還很瘦弱的小藍,經過公太和麻依努力照料,已經變得非常健康活潑又有元氣。
不,應該說最近實在太活潑了,簡直令人喫不消。對什麼都充滿興趣,只要看到會動的東西就撲過去窮追不捨,一開始對公太帶過去的足球還會有點害怕,漸漸習慣以後,不管球滾到哪裏都追到底。尤其對蝴蝶或落葉之類會飛的東西更是興致盎然。
這點很傷腦筋,
萬一爲了追蝴蝶而跑進森林裏,怕就很難找了。
公太去年夏天曾經到這片樹林裏捕過獨角仙跟鍬形蟲,結果迷了路,留下悲慘的記憶,樹林裏面很陰暗,而且比想像中更深更廣。
「小藍——」
再喊喊看,依然沒有回應。
「別鬧了……」
公太望向樹林深處,忍不住想嘆氣。
「可惡,搞什麼嘛!小藍——!」
他豁出去似地放聲大喊。
結果——
「喵……!」
茫然張望之際,突然聽見傳回來的叫聲,
這是個機會,無論多麼細微的小事都好。
課堂上,側眼從玻璃窗窺見蔚藍的天空,各種形狀的雲自由地漂浮着,頭頂上的藍色海洋遼闊得無邊無際。
小藍似乎也玩得很滿足,終於乖乖地不再亂跑亂跳。
「拿去抄吧。」
…………………………
導師發現兩人竊竊私語的模樣,停下來質問。
兩人從那天以來,連一句話也沒交談過。
看到他們和好的模樣,麻依打從心底高興。
公太的成績並不差,但也不算好,中上而已。比起安靜坐在書桌前用功唸書,他更喜歡去運動,是非常普通的少年。
手中正拿着剛纔抄的筆記。
在自己發呆的時候,課程正迅速進展着。
放學以後不行,必須要去照顧小藍。
全身向前猛然一撲,成功地捉到小藍了。
麻依回答得很乾脆。
男生果然很單純。不過,單純也是一種好處,只要一點小小的轉機,所有心結跟疑慮都煙消雲散了。東扯西扯、聊電玩的話題、聊電視的話題、聊足球的話題,聊有的沒有的話題。
只是稍微……只是稍微放鬆一下,沒關係吧。
而且今天麻依也在。
能夠打開心結,實在太好了。
尤其聊到足球更是興致高昂。
「啊,糟糕——」
感受到好朋友的熱情,公太也覺得一切沒問題,自己的選擇果然是對的。
是齋木。
公太也是同樣的心情。
公太累翻了。等到踏上歸途,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
此時此刻,身爲父親的責任感已經消失,只剩下一名剛升上五年級的男孩子,一個小學生單純的想法。
糟糕~~怎麼辦啊……
『這7天全國各地都是晴朗的天氣,出門不需要攜帶雨具。』
「好啊,我也一起去。」
不知何時悄悄走近了。
而且並非出自眼前的森林裏,反而是從背後傳來的。
這個想法油然而生。
「喂,小藍,快過來——」
想叫麻依把筆記本借給他看,可是座位離太遠,又不能等下課再借,萬一現在馬上被老師抓到就玩完了。
面對齋木理所當然的眼神,公太有些猶豫。
沒錯,他是個非常普通的少年……
麻依的事情,加上小藍的事情,還有齋木的事情,也許對小小年紀的公太而言,負擔實在太大了。
彷彿落井下石般,今天的(不,其實應該說每一次的)數學課非常無聊,
一定是聽見公太的呼喚,從遠處跑回來了吧。
「真的很對不起!」
很想設法回覆以前的友誼。
一直看雲只會讓肚子越來越餓,於是公太的視線又回到黑板上——
努力扮演父親的角色。拼命硬撐的後果,反而讓自己疲憊不堪,
它就在公太身後,輕輕地坐着,抬頭仰望公太。
對啊,才一天而已,根本不算什麼。
只有今天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3Q———!」
又被它溜走了。
小藍動作敏捷地,從伸出的雙手間一溜煙逃走。
「對了,今天放學後我們要跟三班的人比賽,剛好缺一個隊員,公太你也來加入吧?」
然後,終於——
語氣帶着微怒,伸出手,仍舊被躲開。他好幾次試着要捉住小藍,卻一再被它敏捷地逃掉。公太越是拼命想捉住它,小藍就溜得越靈巧。
「沒關係啦,我昨天也一樣拜託你啊。」她微笑着說。
錯愕地回過頭去。
「——沒事!」公太和齋木異口同聲地回答。
原本應該慌亂的兩人,居然如此有默契,班上同學都開始騷動。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已經沒有心情上課了,
「真的嗎?太棒了!有公太加入,我們贏定了!」
四目相接,偏着頭一臉問號的小藍。
他早上必須去照顧小藍,所以絕對要避免被抓。
那朵雲的形狀怎麼越看越像他最愛喫的蛋包飯,突然覺得肚子好餓。
公太,真的太好了。
他再度伸出手——
忍不住大聲怒吼,氣息開始急促,喉嚨乾啞。
齋木真的很高興,滿懷期待地歡呼着。
♪
「喵?」
終於脫口而出。
公太蹲下來,正準備抱起小藍,結果——
「喂,小藍。」
「喵!」
其實活潑開朗的兩人,原本在班上一直是很受歡迎的中心人物。
「嗯,好,我知道了。」
兩人同樣在四年級以前都是學校的足球隊,只不過公太爲了麻依的事情分心,加上曾經爲了救一名被學長欺負的同學而打架,最後跟前來助陣的齋木雙雙被開除,
公太開始覺得,小藍好像有點「麻煩」
然而,齋木終究無法討厭公太。
「喵!」
儘管如此,兩人依然熱愛足球,上體育課時最認真投入的就是足球項目。
「——咦?」
呼——呼——肩膀劇烈起伏着,精疲力盡。
突然覺得很麻煩。
那次事件不小心牽連到齋木,也是造成公太無法坦然面對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時候,突然有人戳他背,一回頭——
公太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道謝,而齋木也有點靦腆地回以微笑。
急忙要將黑板上的文字跟圖形抄到筆記本上,沒想到老師一下子就把還來不及抄的部分給擦掉了。公太的導師常常會抽查學生有沒有確實抄筆記,如果被發現沒有抄,就會被罰一星期提早到教室做掃除。
「小、小藍——!」
突然覺得,只是有點覺得,照顧小藍滿累的。
哈哈——兩人搔搔頭,相視而笑。
♪
「真是拿你沒辦法……」
「不好意思,我已經答應了,非去不可……對不起!你一個人照顧小藍沒問題吧?」公太低着頭,
「那就麻煩你了!我要趕去比賽了,拜拜!」
看來小藍似乎很想跟他玩。
「啊啊啊啊啊——」
今天感覺回家的路特別漫長。
此刻大家都感覺得到,兩個好朋友終於又複合了。
公太和齋木彷彿要填補之前分離的時間般,一直聊個不停,
即使四目交會,也立刻轉過身去。
早上聽到的天氣預報,突然浮現在公太腦海中,
可是……可是……
公太正要走出教室,麻依突然開口。
「——加油喔,爸爸!」
她努力展露最大的笑容,歡送找回友誼的公太。
公太聽見她的加油聲,回過頭來。
溫柔的聲音,向日葵般的笑顏。
麻依這句話,令他突然憶起身爲父親的責任感。
可是——
「公太,走囉。」
齋木在呼喚他。
「……那,我先走囉。」
「嗯,拜拜。」
「拜——」
轉身背對揮手的麻依,跟着齋木一起跑出教室。
麻依當時的笑容,烙印在腦海中。
明明是在笑——卻顯得那麼地寂寞。
一瞬間,胸口像是被揪緊了,快要無法呼吸。
應該只是錯覺吧……
然而,這樣的心情到了運動場上,又忘得一乾二淨,
久違的足球、久違的朋友,完全點燃了熱血。
♪
公太再度抬起頭來。
是熱可可吧。
「誰叫你頭髮這麼亂,忍耐一下啦!」
公太走到客廳去。
「關我什麼事!這是姐硬要幫我弄的耶!」
「公太——!」媽媽拿着無線話筒,走入客廳裏。看到公太轉過身來,媽媽開口問道。
對,把不安的感覺,都隨着熱可可一起吞進肚子裏吧,
「公、公太,你怎麼了?」
公太喃喃自語着。爬上二樓,回到自己房間,換上家居服。
熱可可已經泡好了。
不協調的聲音,
途中將礙手礙腳的雨傘收了起來。
「很痛耶,不要擦得那麼用力啦!會痛耶!」
算了,事出無奈嘛。
他抓了兩把傘,在大雨滂沱中奔出家門。
神社裏沒有麻依的身影。
雖然又要淋成落湯雞,但已經沒空理會了。
母親一臉錯愕,但公太什麼也沒說。
無論如何,要趕快去,趕快去,
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風吹動景物的聲音,脈搏跳動的聲音。電話的聲音。
他抱起受到驚嚇的小藍,終於鬆了口氣。
沒有看到媽媽在講電話,餐桌上有一個冒着蒸氣的馬克杯,
嘩啦嘩啦——外面傳來下個不停的雨聲,
「好了啦!你動不動把事情就怪到別人頭上,真是壞習慣,」
是自己過度擔心了吧。
媽媽好像把電話接起來了,鈴聲已經停止。
媽媽拍了他頭頂一下,轉身走去廚房了。
雖然麻依的確有來過,但幸好她已經回家了。
原本蔚藍的天空,開始聚起薄薄的烏雲。
小藍被當媽媽的女孩抱在手中,正爲脫離紙箱的解放感而高興着。
藏紙箱的祕密基地,只有小藍獨自看家。
今天幫助他跟齋木恢復友誼的筆記本,也被雨淋溼。上面寫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不安的感覺和雨勢一樣激烈。
麻依,
這時候,電話聲突然響起。
小藍全身滴着水,好奇地望着公太。
謝啦,媽媽。
♪
但心中仍殘留些許不安,爲了確認麻依是否已經到家,公太決定去她家問一下。雖然對媽媽的拳頭有所覺悟,卻尚未真正受過憤怒的制裁。
透過蒸氣盯着杯中咖啡色的液體。
熟悉的聲音傳遍屋內。刺耳的鈴聲今天特別響亮,直達耳朵深處。
微弱的叫聲,
小藍的注意力已經被吸引了,
還好——公太放下心來。
這場驟雨實在驚人,連紙箱內都遭殃了。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這次是通話保留的聲音。
這時候,從頭到腳,甚至連書包裏面,都已經淋成落湯雞,
公太一夥人沒辦法踢球,立刻解散回家。
不安的原因就是這個。
「我知道,趕快把衣服脫下來,會感冒啦,」
「糟糕……沒辦法看了……根本連翻都翻不開……」
現實是殘酷的,無情的,痛苦的——
它掙脫母親的手,開始追逐會飛的東西。
「麻依的媽媽打來,問你知不知道麻依去哪裏了?」
啊——?
聲音逐漸靠近。
全身從裏而外都會被溫暖。
那是麻依的東西。
聽不見媽媽的聲音。
怦怦、怦怦,心跳越來越快。
媽媽做的熱可可最好喝了。
一定,是在「那裏」。
想起今天早上大姐姐不負責任的滿臉笑容,公太又急又氣,
媽媽聽見他的聲音,走到玄關一看,對他那身宛如從游泳池爬起來的模樣傻眼,
「哈——來,小藍!」
「你那是什麼臉啊!」
「啊。小藍,不可以去那裏!」
紙箱上蓋着一條可愛的手帕,就是最好的證明。
突然下起雨來,
「好不容易贏了耶,報氣象的大姐姐不是說不會下雨的嗎?」
有如淋浴般的激烈大雨。
「她媽媽說——!麻依到現在還沒有回家。」
糟糕,這下子回去真的會被媽媽扁一頓……
「可惡,可惡,可惡!」
公太鼓着臉頰。
可是,不安就像蒸氣一樣,在公太心中越來越擴散。
他全速奔跑,穿過和小藍相遇的那條小路,終於回到家了。
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
眼前突然出現飄來飄去的東西,好像很好玩。
「什麼怎麼搞的,突然下大雨了啊。」
「喵——」
使盡全力,超越極限。
但心跳依然無法平復。
「瑪莉的小羊」輕快愉悅的旋律,此刻聽來宛如鎮魂曲,
莫名地,心神不寧。
「哎呀,怎麼搞的,你怎麼淋成這樣啊,」
像四隻腳的野獸般,快速爬上神社的階梯。一口氣征服,奔上頂端。
一聽到這句話,公太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
或許只是……兩人剛好錯過……?
「哇——」
啊——好累。
麻依家門前閃着紅色的燈光,
「唉——真倒黴……」
媽媽拿來大毛巾,粗魯地擦着公太的頭,一邊俐落地幫他脫掉溼衣服,
母親指責兒子的缺點,
「啊,」
那個地方是兩人之間的祕密——對誰都不能說,
他這麼想着,
沒多久,傳來瓦斯爐跟鍋子的聲音,
麻依!麻依,
不停旋轉的,紅色。
在雨中,模糊折射的光線。
以及彷彿在參觀什麼,團團包圍的傘花。
……………………
公太只能愣愣地望着匆忙進出的背影。
白色車身,紅色燈號,
毫無疑問地,那是一輛救護車。
——上面載着麻依離去。
一切結束得很倉促。
短短一瞬間,有如稍縱即逝的光陰。
她就這樣——走了。
牧原麻依,結束了十年又數個月的短暫生涯。
♪
他對那天的事情感到相當懊悔。祈求一切能倒帶重來。
深深地,深深地祈求着,卻沒有任何人聽見。
世界將他的願望踩在腳下,不予理會。
公太咬緊下脣。
一切都太遲,以無法追趕的速度進行着。
麻依死了。
據說死因是慢性病加上過度緊張與疲勞所引發的急性支氣管炎。
再重來一次吧。
時間,請重頭來過——
她走在雨中,
每天回家必經的道路。
告訴我……這都是假的,
溫柔地笑着。
在陰暗的森林中,她跟丟了。
好痛苦……好痛苦……
她感到無助,感到孤單,感到害怕,開始呼喚最喜歡的人的名字。
公太……
不清楚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
所以,一定要努力撐下去。
結果沒想到……
拜託……
可是,今天他好不容易跟朋友和好了,她不能阻礙他,
他完全不懂。
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在他的身旁。
彷彿落井下石般,突然開始下起雨來。
拉長的身影。
♪
一個人走。
顫抖的雙手抱起小藍,放回紙箱小窩裏。
「……雨很大……咳……對不起,媽媽身上只有這個……應該能擋一點雨吧……對不起,咳,咳咳,媽媽要……回去了……」
公太——
傾斜的太陽。
是難過嗎?是黑暗嗎?
就這樣死去了。
那天下午——
即使是現在,都還覺得隨時會聽到那溫柔的聲音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然後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不舒服,因爲不安,
死亡,是什麼?
對不起,
因爲看到蝴蝶,就追了過去。
小藍突然跳出她的懷抱。
是疼痛嗎?是有一個人突然消失了嗎?
呼吸……很困難。
失去方向感,完全迷了路。
我不相信,守護不了她。
沒有文字的信息。
無法呼吸,視線模糊,身體沉重。
好不容易終於回到家,麻依已經精疲力竭。
想要,一直保持笑容。
孤立無援……一個人也沒有。
因爲年紀這小的公太,無法接受麻依的死亡。
對吧……公太……
在他傷害任何人,甚至傷害他自己以前,
在雨中,麻依的症狀更加惡化。
向她借來的漫畫一定要記得還,
以前,麻依也和公太一樣,健康活潑地到處玩耍。卻因爲生病的關係,和公太那羣男生漸行漸遠,然後連跟女生玩都變得很喫力。
該怎麼辦?
呼,呼,喉嚨發出乾啞的聲音。
不想再成爲他的負擔,
黑暗中,他的名字是永不消失的光芒。
讓自己的朋友也成爲麻依的朋友,絕對不讓她孤立。
對不起,
是痛苦嗎?是悲傷嗎?
照顧小藍。和它玩了一陣子。正覺得差不多該回家時——
公太明白麻依的處境,下定決心要守護她。
我太沒用了。
爲什麼,大家都流出那麼多眼淚?
然而——
小藍。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守護她的。
死亡,是什麼?
教室的座位,沒有人坐在上面。
連眼淚也沒流。
爲什麼,她笑得出來?
葬禮那天,祭壇上所擺放的相片中,麻依微笑着。
——公太……公太……
總是守護着她,總是爲她着想。
她拿出僅存的力氣,拼命往前走。
時間,快倒轉吧。
——鈴。
這件事——明明一點都不好笑,卻也流不出眼淚,
「……小藍……來……我們回家吧……」
死?
學校的鞋櫃裏,沒有她的鞋子。
呼吸越來越困難,雖然全身無力,她仍拼命地定。
然後,終於找到了小藍。
一追就追進樹叢裏,麻依也跟着踏進樹叢。
不知道究竟該往哪裏走。
麻依跟公太分開後,一個人到神社去。
當初說好一起玩的電動……都還沒上市呢。
對不起,
最重要的人,
拜託,我有話想對他講。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臨走前最後的一句話。
公太,媽媽,爸爸……
太過突兀,太過不真實。
只有祭奠的鮮花孤獨地綻放着。
只有一個人,
因爲有他像太陽般照耀着,自己才能如向日葵般綻放。
我是,小藍的媽媽!
雨滴穿過樹葉的縫隙,打在泥土上,也打在她身上。
慢慢地,脫離了朋友圈,
不趕快回去,大家會擔心的。
誰來告訴他,
不對的人,是我。
爲什麼,要讓麻依去承擔……
都是因爲我讓她一個人去神社的關係。
都是因爲我去踢足球纔會這樣。
那天放學時,交會的眼神。
停留在耳中的聲音。既溫柔,又溫暖,卻帶着寂寞。
連好好地道別都來不及。
當時,如果沒有答應齋木的邀約就好了。
如果自己好好抄筆記。
如果不分心看外面。
如果沒有提議把小藍藏起來偷養。
如果沒有撿回小藍。
如果沒有發現小貓。
如果那一天,那時間,那地點,沒有小貓出現的話。
沒錯,就是這樣……如果沒有「它」的存在,麻依根本就不會死。
只要它不存在就沒事了。
是它……都是它的錯,
不知不覺間,把麻依的死,怪罪的對象。從自己身上轉移到小藍身上。
就在這時候,公太母親曾經說過的「壞習慣」又出現了。
——鈴。
黑貓催促着,少女只好一臉無奈地把手伸進圓圈裏。
「……死神……鋼彈大戰裏面有這個角色嗎……?啊,難道是限量隱藏版?我沒看過啊!」
「沒錯。換個方式講,就是——專門奪取性命的意思。」
「沒、沒關……系啦……噢……」
感覺越來越恐怖。
小藍像是要逃離公太,朝更深處跑去。
牙齒打顫咯咯作響,說不出話來。
「來吧。百百。」
小藍採出頭來。
其實他根本已經下想再到這個地方了。
狠狠跌了一跤,全身沾滿泥巴,懷裏的紙箱也不小心拋了出去。
「哇——很有元氣嘛,被放在那麼狹小的地方,不會難過嗎?」黑貓這麼問,
「丹尼爾,你在幹嘛啊。」少女受不了地說。
受到劇烈晃動,紙箱打開了。,
「唉,真受不了你……」
黑貓突然開口——
他被吹倒在地上打滾,頭撞上樹根才停下來,
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
「喂,死小孩,你什麼意思,居然說我們是鬼!」
少女微微一笑。
「我是死神——負責掌管死亡。」少女這麼說。
她站定在公太面前,比公太稍微高出一點,向下俯視着他。
「反正這是必備的開場白啦!快點——」
懷中抱着小藍。
然後發現小藍停在前方。
這裏,有麻依的氣息。
還追過去幹什麼,
「鬼、鬼、有鬼……」
「…………啊、啊啊……」
無論怎麼做,麻依也不會再回來。
麻依剛走的那幾天,公太雖然心緒混亂,仍舊獨力照顧小藍。但小藍已經超出他的能力範圍,實在太費事了。對一個小學生面對是相當大的負擔。
黑貓說着便將尾巴往前勾起,前腳抓住末端白色的部分,形成一個「圓圈」,裏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頭部的衝擊跟媽媽的拳頭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小藍喵了一聲,作爲回答。
黑貓挺起胸膛,得意地炫耀主人的頭銜。
「小藍……」
「哎呀,又碰面了呢,」
雖然不明所以。身體卻下意識地作出反應。
可惜公太還小,不明白這道理。
搞什麼啊,
「什麼?」
他放慢腳步接近。
「哇啊啊啊——」
但即使這麼做,傷口也不會消失。
越走越深入,不顧一切地往前走。沒有記下回去的路。也沒有心思去注意。
公太感到訝異,卻沒有出聲。
果然,那根本不是什麼妖精,
「奪取性命?你在說什麼啊,少騙人——」
在心裏對自己說,一切都是它的錯。
「看到沒,死神耶,」
看見他的反應,黑貓生氣地開口。
太過深刻。會忍不住心痛的,溫柔的氣息。
重要的是,剛纔這股怪風——是來自眼前這名妖精般的少女嗎?
這並非真正的憎恨,而是別有涵義。
接着她朝這裏走過來。
「嗚哇——」黑貓作出誇張的反應。
「你聽好,百百可是相當出色的死神耶!給我看清楚——」
丟着別管不就好了嗎?
公太重複她的話。
想要藉由怪罪別的東西,來逃避心情。
不對,那是一隻貓,是剛纔的——黑貓。
爲什麼,我要去追它?
身體飄起來了。
自己的心思彷彿都被看穿了。
少女將頭暈的黑貓也抱到懷裏,
四目交接,強烈的罪惡感刺入胸口。
「喂,等一下,」
因爲想要隱藏自己的傷口。
「掌管……死亡?」
傾盆大雨,就像她走的那天一樣。
沒想到,出現了黑貓和少女。
已經下定決心,要將小藍丟棄。
黑貓表演了一招後翻倒栽蔥。
原本架勢十足,沒想到被少女一反問,黑貓差點滑倒。
少女一臉無奈地把手抽回來。手中多出一個白色名片盒。
「喵——」
終於發出聲音了,公太卻只說得出這個字。
感覺到恐懼,公太選擇逃走。
名片上的內容公太無法理解,只有兩個字特別醒目,是他唯一認識的辭彙。
最後終於把麻依的死歸咎到小藍身上,
彷彿被引導着,公太走進森林裏。
「啊——啊啊啊——我的天啊!」
她將盒子打開,呈現在公太面前。
就在此時,黑暗中浮現一抹白——穿白衣服的少女出現了。
黑貓動作靈活地用雙腳站立,朝公太走近。
黑暗中浮出陰影,
然而,不知爲什麼麼又跑到這裏來,
黑貓動作一僵。垂直往後倒。
「有必要嗎?這孩子應該也不懂吧?」
突然,雙腳陷入雨後的泥濘中,
於是,公太決定……丟掉小藍。
有股看不見的力量,猛然將他往後吹,
看見那張ID卡,他自動聯想到卡片遊戲去了。
最後來到當初把小藍藏起來偷養的神社。
「哇!」
……
「還問我什麼,ID卡啊!」
「就是因爲你每次都這樣,我纔不想拿……」
雙腿發軟,努力剋制自己不要倒。
「小、小藍——!」
然而公太完全誤解了黑貓的意思。
「百百!你在做什麼啊!那女孩拜託我們的事情——嗚哇!」
話還來不及講完,黑貓就被少女當足球一樣輕輕一踢,滾了出去。
少女繼續朝公太走近。
冰冷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用灰色鐮刀抵住他脖子。
「再囉唆一個字,我就連你也——殺掉。」
公太臉色開始發青。好可怕。
少女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又移開視線,低頭看着懷中的小藍。
「這隻小貓,很可愛不是嗎?」
「才……纔沒有……」
公太拼命抵抗內心的恐懼。用力擠出聲音來。
「你看,它的眼睛是藍色的呢。真漂亮。」
「……那……那又怎樣……不關我的事……」
少女試探着公太的反應,似乎在確認些什麼。
「是嗎?那麼——我殺了它也無所謂囉?」

♪
像雪一般的白色少女,吐出像冰一樣寒冷的臺詞。
「——嗚!」
想要向後退,卻被樹幹擋住,無路可退。
少女俯視着公太狼狽的模樣,臉上浮現笑容。
「我的工作是奪取魂魄。把靈魂帶走,所以,就算我殺了這隻貓……也無所謂吧,是不是?」
「咦?耶?」
手中揮動着巨大的鐮刀。
結果,出乎意料地——
閉上雙眼,浮現模糊的身影。
少女緩緩走近,
只可惜,這個念頭終究沒辦法實現。
發出求救的訊息,
很弱小。
原本被踢到旁邊的黑貓,此時又出現在少女懷裏,用受不了的口氣說:
「不準殺它,因爲。……因爲我——我是它爸爸!」公太滿臉泥巴用力吼着。
「……麻依她……」
黑暗中顯現的——確實足麻依的影像。
果然,還是妖精沒錯吧。
啪地一聲,摔在泥地上的時候,手中已經——緊抱着小藍,
如果能夠幫助它,如果能夠把它養好。或許我自己也能夠更堅強。
「啊……」
「……麻依……」
很熟悉。
沒有她,根本就不行。
「剛纔你不是拼了嗎?不是拿出勇氣了嗎?你一定可以的。」
要從少女懷中,把小藍搶回來。
「嗯……我明白!我……我會加油的,你到天國去一定要加油喔。」
它跟我一樣,
非做到不可,
「我已經不在……已經沒辦法一起照顧……小藍就拜託你了。」
……我,要採取行動嗎?
它跟我一樣,
但是,已經完全不覺得恐怖了。
麻依笑得很美。
彷彿正呼喚着公太。
不知何時,原本架在公太脖子上的鐮刀,轉而對準小藍。
傷害別人,也傷害自己。
就像我總是在向公太求救一樣。
「麻依心裏還有牽掛,雖然我來接引魂魄,她卻沒辦法離開這裏,你應該明白吧,她是在擔心你跟小藍。」
很溫暖。
他明白少女口中的「她」,指的是麻依,
——是什麼?
「不要忘記此刻的心情喔。」少女這麼說。「如果你捨棄了小藍,她到天國去也不會幸福的。」
必須救它纔行,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好像不小心闖入異次元空間。
這個念頭,就是她對小藍異常執着的理由,
「爲什麼……你會知道麻依的事情……?」
接着少女說——
「喵……」
少女的聲音——和麻依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公太藉由和白色少女接觸,透過她見到麻依的魂魄。
因爲她的笑容告訴自己,不需要恐懼,
「謝謝你。公太。我該走了,說再見的時候到了……」
有她溫柔的氣息,溫暖的聲音,自己也能變得溫柔,
他沒有自信可以把小藍養好,當時是因爲有麻依一起才辦得到。
「哇啊啊啊啊啊!!」
做得到嗎?
舞姿非常優美,非常溫柔,只不過,有點感傷……
小藍完全不知道自己面臨多大的危險,發出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可愛叫聲,
正因如此,更希望小藍能活下去。
麻依不希望公太繼續掩飾傷口,隨着時間累積,傷口會越來越深,無法癒合。
他會把麻依的死怪罪到自己頭上,然後歸咎到小藍頭上。
憎恨別人,也憎恨自己。
「……麻依……」
麻依爲它取名小藍的由來,那雙美麗的眼睛,正看着公太。
它看向同樣在少女懷中的小藍,小藍喵了一聲回應它,
這次已經感覺不到詭異或恐懼,
「——你可以的,」
「我是小藍的媽媽,你是小藍的爸爸,小藍就是我們的孩子。」
「公太……我一點也不後悔喔。」
少女微笑着,
啊,我知道了。這是「心」的溫度。
視線交會。
「我很高興能遇到小藍,也很高興能有你陪伴。」
想起和麻依共渡的時光。
她曾經說過——
雖然爲小藍忙得團團轉。卻非常快樂,
「再這樣下去,麻依死後也無法得到幸福。她一直擔心你,根本沒辦法到天國去。」少女悲傷地說。
朦朧中,似乎看到少女和黑貓正圍繞着麻依輕輕起舞。
好溫暖,在少女的懷抱中,產生溫柔的心情。
彷彿先前的冷笑都是假裝,笑得很溫柔。
我很想做到。
爲了那個笑容,爲了那份春天般的溫柔,自己能做的——
沒想到卻是如此溫暖……爲什麼會如此溫暖呢?
「喵——」
因爲,我是……我是——
「加油……」
她像雪一樣潔白,像冰一樣清澈透明,原以爲會非常寒冷。
麻依第一次發現小藍的時候,就在它弱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而且她知道公太一定傷得很深。
「拜託,就跟你說她是死神了啊,真是夠了……你的主人實在很笨耶。」
我做得到。
「……嗯……」
公太低下頭去,
「……啊……」
已經封印的心情再度甦醒。
那一天,來不及說出的道別。,
「加油……」
刀刃已經逼近小藍。
公太奮不顧身使出全力撲過去,
「你不是做不到嘛。」
「可、可是……到底該怎麼做……我不知道啊……」
少女用力抱緊公太的身體。
所以,這次換我來救它。
發生什麼事情了?
就像在麻依身旁的感覺,
終於可以確定少女的真實身份了。
在絢爛舞姿的中心點,麻依正散發光芒。
「再見了,公太……拜拜……」
「拜拜……麻依……」
他用力揮手。
使勁地。大動作地,要讓天國也看得到,
「加油喔……小藍的『爸爸』……」
炫目的光芒,包圍着麻依。
——嗯,我會加油的。
他微笑着。
卻流出淚水,
被溫暖,包圍着,
死神——少女的眼眸,也同樣溢出一道晶瑩的淚痕。流過臉頰。
「百百你還是一樣愛哭耶……」
遙遠的天空隱約傳來這句話。
♪
——雨停了。
然而公太頭頂上卻響起巨大的雷聲。
那是……
「公太——!」
我再也,不會放開。
又立刻抓住。
終於,少年開始學習成長,
也許,是因爲我太軟弱,
「好痛!」
「不管啦!我會好好照顧它的,這次一定說到做到。因爲、因爲……我是它的爸爸!」
已經放不開了。
謝謝。
媽媽的怒吼。
也許,是因爲你的手太溫暖。
echo - fin.
喫了一記強力鐵拳,感覺眼冒金星。
淚都快飄出來了。但他拼命忍住,因爲——
「不是告訴過你不準把動物帶回家了嗎!」
曾經,把手放開,
再也,不會放手了。
媽媽的憤怒尚未平息。
也許,是因爲太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