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傷痕上的花朵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2.7萬 字

♪
究竟要經過多少等待,明天才會到來。
即使徹夜不眠。等到的仍舊只有今天。
即使看到明天的尾巴,卻抓也抓不住。
只要伸出手應該就能碰到吧,然而,手中抓住的,已經是今天。
徹夜不眠地等待,只能看着時間流逝。
那麼換個方式,就在沉睡中等待吧。
等待明天到來。
在沒有終點的今天,等待明天到來。
在沉睡之中,伴隨着夢魘,
在空虛後悔厭惡與自虐遺忘中,哽咽呻吟。
記憶會說謊。
真實的謊言。
所以,他作了夢。
恐怖的惡夢,不會醒的夢。
早晨來臨,又新的一天,
醒來——很不舒服。
感覺差到極點。
因爲做了夢。
其實他還沒醒嗎?
「………………」
「——起牀了,」
「不準睡!」
由於他的賴牀惡習非常嚴重,因此鬧鐘總是會設定提早一小時,幾個鬧鐘同時響起。然後再多幾個相隔數分鐘輪流響。不過這些幾乎都沒有用,最後還是要由哥哥叫他起來,然後發一陣子呆才清醒。
他起不來。
家事由兩人平均分擔,但三餐全部由貴樹包辦,因爲他唯一的興趣,就是烹飪。
葉山誠視甜如命,對他而言黑咖啡根本不是人喝的東西,
喝完咖啡,雖然不知道佐藤老師說的話是真是假,至少腦子終於開始運作了。
喝完咖啡,接着便將吐司跟火腿蛋胡亂塞進肚子裏,
他知道原因,
名符其實的惡夢,最糟糕的夢境。
四周香氣濃郁。很香,但是——
剛睡醒的頭髮蓬鬆散亂,看起來非常頹廢。
「呼……」
這次還加上震動。
穿着圍裙,身上已經換好乾淨白襯衫搭配深褐色長褲的貴樹,走到餐桌旁,在弟弟對面坐下。
他的身體被劇烈搖晃着。
貴樹以爲弟弟在講冷笑話,憋着笑說好無聊。
又是——一個今天的到來。
「誰是佐藤老師啊?咦,不會吧!難道這是一個笑點嗎?你是在講笑話①嗎?」
葉山誠望着眼前的咖啡杯,裏面裝滿黑色的液體。
這些藥是屬於鎮定劑的一種。
真悲慘,還要喝這麼熱的東西……
聲音更加強烈,身體也被晃得更激動。
「你還在幹嘛,要遲到了耶。」
「笨——蛋,這是用來提神的,當然要喝黑咖啡纔有效啊,」
強烈衝擊終於讓眼睛——稍微睜開一點點。
兄弟兩人在租來的公寓裏一起生活着。
發出青蛙摔爛的聲音。整的人摔到地板上,
哥哥把砂糖跟牛奶放在弟弟面前。
他喫完早餐還坐在桌前發呆,貴樹開始催促。
睜開眼睛,結束夢境吧。
沒辦法。
算了,既然都特地準備了,就喝吧。不過在喝之前——
尤其是最近,爬不起來的症狀跟食慾都越來越惡化,
「快點,起牀了。」
「好了啦,不用講得那麼詳細,趕快趁熱喝吧。」
意識不清楚,
他也知道該起來了,但身體就是不肯聽話。
♪
聲音越來越接近,也越來越強烈。
熱呼呼地,不斷冒着蒸氣。
砰——,
這也難怪。已經換季了,夏天即將到來,
「還不快起來,要遲到了啦,」
「喝吧。可以讓你清醒一點。」
睜開一條縫的眼睛。
然而對方——誠的哥哥,葉山貴樹。卻駁回弟弟的要求。
始終沒有真正清醒過來。
「……給我砂糖跟牛奶。」
他向來自認是個有原則的男人,
「……大哥……,唔……」
眼皮幾乎要閉起來,狹窄的視線從黑咖啡移到煮咖啡的人身上。
「不是啦……佐藤老師是教體育的,是女籃隊的顧問啦……戴着眼鏡,還留落腮鬍……」
這已經是距離鬧鐘響完以後四十分鐘的事情。
「喂,不要睡了,不準賴牀,」
他邊回答邊伸出手去拿放在旁邊的紙袋。
感覺很不舒服,頭很重,身體也是。
早上完全沒有食慾可言,是因爲被迫起牀的關係吧。
裏面是分裝成好幾排的藥丸。
是天生的低血壓,加上那場夢的關係,
強烈的疲憊感正侵蝕全身。
「你這死豬,還不起來是吧——」
那就,起牀吧,
抑或是,從來沒有睡着過?
「知道啦。」
人影如此問他。
「怎麼樣,醒了嗎?」
脖子開始滲出汗來。
通常砂糖都要加個三大匙。
葉山誠駝着背,垂下頭去。
就說沒辦法了啊。
傷痕已經掩蓋好了嗎?
「你是小朋友嗎?」
「嗚呃……」
堆成小山的砂糖。
「不是啦……我已經高一了……十五歲了啦……可是早上攝取糖分能幫助大腦運轉……這是佐藤老師說的啊……」
用紙尖輕壓凸起的部分,拿出兩顆藥來,配水吞下喉嚨。
傷口水不消失的夢,傷口難以抹滅的夢。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一瞬間浮在半空中。
「快點,起牀啦!」
「不要再睡了,快給我起來,」
真是頑固的傢伙,
模糊的視線看見一道人影。
聲音聽起來有些遠。
傷痕已經隱藏好了嗎?
① 注:日語佐藤跟砂糖爲諧音。
趕快,起牀吧。
大腦還沒開始運作的誠,非常認真地向哥哥解釋,
貴樹只顧着吐槽二愣子弟弟,沒注意到現在都快夏天了,自己還說出趁熱喝這種好笑的臺詞。兩人真不愧是兄弟。
「……我不敢嚼黑咖啡……」
弟弟邊發呆邊拿起來加到咖啡裏。
由於從小就開始服用,已經養成習慣,很難戒掉了。
而且最近或許因爲惡夢的關係,用量也逐漸增加。
貴樹曾經也需要類似的東西,但只有一陣子而已,不像弟弟長時間服用。看着誠因爲長期依賴藥物,已經認爲喫藥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貴樹對此感到不安。
雖然沒什麼藥物依存症或副作用,但總覺得養成習慣不太好。
時間不停地流逝。
那些無法抹滅的傷痕,必須永遠掩藏嗎?
再這樣下去,未來是永遠也不會到來的。
♪
之後,兄弟倆一同走出公寓。然後貴樹前往車站搭地鐵上班,而他自己則是徒步朝學校前進。
儘管才清晨,太陽已經開始散發強烈的光與熱。
明明還在夏天的入口處,窒悶的空氣卻已奪走全身的力量。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倦怠感。
白襯衫穿得很隨性,領口敞開着,制服已經被汗水浸溼,貼在身上感覺很不舒服。
「唉……好累……」
一頭沒整理的亂髮,駝着背,他無精打采地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雖然個子長很高,但完全不注意姿勢,導致有駝背的壞習慣。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抬起頭來。
——鈴。
受到鈴聲的吸引。
♪
柏油路面被陽光曬得滾燙,景物在熱氣中晃動着。
這裏是鄉下地方,人口並不多,即使不像大都會那樣人潮洶湧。早晨通勤通學的尖峯時間,人影也不算少。但是卻沒有任何人發現,彷彿少女根本不存在似地。
葉山誡坐在學校徑庭的長椅上,吸着鋁箔包裝的咖啡牛奶。
並非因爲百百跟丹尼爾看起來不像死亡的使者。
會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人類,而且每次有感應的時候,一定會伴隨着劇烈的頭痛。
♪
氣氛有點尷尬,只好轉頭問少女。
「哇,我們都還沒主動現身,這傢伙怎麼看得到我們?」
這時候——
「沒有……」少女說着便像蒲公英般,輕飄飄地從空中降落到柏油路面上。
而且,看得到本來就是一件討厭的事情。
突然與人四目相接。今天已經第二次了,只不過這次是普通人類。
百百似乎就是少女的名字。
居然沒有頭痛。
葉山誠覺得自己在匪夷所思的場合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死神這個字眼,讓記憶的碎片,產生一陣刺痛,
啊,原來如此。他心裏想,自己看到「那種東西」了。
少女依然不發一語,只是盯着他看,
可是,咖哩的香味不停地刺激着食慾。
「喂,你爲什麼能看得到我們?明明還沒現身,應該是隱形的啊。」
仔細一瞧,這名少女其實很美麗。
咦?奇怪了。
不知道是哪個學年哪個班級正在上烹飪實習課,家政教室的抽風口。傳出陣陣咖哩這麼熱的天氣,居然還喫咖哩……
也並非因爲已經習慣看到幽靈之類的東西。
果然和第一印象相符,聲音稚氣但語調相當沉穩。
「啊,沒有,我沒有一直盯着看啊。」
① 注:日文四乘二與死神爲諧音。
「真的假的啊,什麼死神。少騙人了……」
「啊,今天正要喫咖哩飯!」
看到不想看的東西,然後又跟不該看到的少女和黑貓交談,
少女——百百語氣平淡地回答。
「唔……四二得八①」
雖然已經習以爲常,還是會害怕。
中庭正對着誠的班級,一年六班教室,從窗戶就可以直接跳過來,雖然這是被禁止的。
他邊哀嚎邊往後躺。
如此特別的少女,卻沒有任何人注意。來往的行人都正在趕時間,腳步匆忙地從少女面前走過。然而就算再怎麼匆忙,沒有人看她一眼實在太奇怪了。
「好正式的自我介紹,不過你特別另類呢。」誠苦笑着,搔了搔臉頰。
結果丹尼爾聽了立刻發火。
既然這樣的話——
比如說,已經死去的人的身影——
「我……我臉上,有東西嗎?」
所以從來也不想要跟那些東西有所交集。
睜大眼睛發出驚呼的,是那隻黑貓,
只有自己是例外。
話雖如此。學生餐廳要到第四節下課纔會開放,
「喂,你說我也就算了,居然說百百是幽靈!她可是『死神』耶!」
黑貓跟着跳下來。
啊……這是你的貓嗎?」
少女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
真不可思議。
他蹲下去,與黑貓視線平行。奇妙的黑貓,只有尾巴末端是白色,可愛的外型,與說話態度完全背道而馳。他覺得很有趣,但不敢笑出來。
「沒錯,就是死神,」
「呃,這個……我的體質好像能看到不想看的東西,比方說像你們這曲一幽靈之類的……」
對正值成長期的他而言,這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不是我養的貓……丹尼爾是我的工作夥伴,」
馬上被避開了。
真特別。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跟所謂的「靈界朋友」對話,因此心裏想着或許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真的很香啊……
雖然容貌還很稚氣,輪廓帶着一點圓潤,但眼鼻清秀。有股成熟的感覺。神祕的姿態,令人幾乎要忘了呼吸,
「死神……?」
「咦……它會說話啊?」
可是,他不小心跟少女四目相接了。
看樣子似乎是死神的身份證。
純白色的洋裝,加上醒目的紅鞋以及白髮。
「……」
它以少年的聲音。開口說了話。
第三節下課時間,早餐已經消化完畢,胃袋空空如也,達到空腹的極限。
「嗯……?」
眼前——有一名少女。
不,這些人並非沒有發現。而是沒辦法發現,
「不要亂來!」
誠想伸出手想摸摸它,結果——
名叫丹尼爾的黑貓訝異地看着他,
他維持向上仰望的姿勢,發出疑惑的聲音。
「不是啦,是死神啦,THE GOD OF DEATH,死——神——,」
只能先到販賣機買些果汁飲料,撐過這段時間。
如果不是旁邊多了一隻繫着大鈴鐺的黑貓,簡直就跟童話故事裏出現的「天使」沒什麼兩樣。
百百將手伸入圓圈裏,然後像表演魔術一樣,拿出類似名片盒的東西。
「喂,幹嘛一直盯着百百看啊。」它口氣不善地說。
隨風飄散的氣息,引誘着食慾。
「按照慣例的開場白——你好,我是死神,請多指教。」
丹尼爾捲起尾巴,前腳俐落地抓住白色末端,形成一個圓圈。
她站在圍牆上。
他緊張地問出這句老套的臺詞。
雪白的肌膚襯着有如塗上腮紅的桃色臉頰。
到目前爲止,就算看見了,也絕對不會去靠近,
少女實在看太久了,誠不由得心跳加速。
聽見貓會說話,還是有點怪怪的。
葉山誠看得到一般人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在搖晃的風景中。在熾熱的陽光下,宛如一朵冷然綻放的白花。
她表情未變。伴隨成熟的語調,出示一張ID卡。
對一般人百百,少女應該是不存在的,因爲這些人的眼睛看不到她,
他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而是因爲從很早以前,葉山誠就知道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纔沒有騙人咧,真是個笨傢伙,來吧,百百,」
以前,他曾經看過一次「死神」。
而距離兩公尺前方的窗口,有一名女同學正看着他,

不知道是因爲他張着嘴表情呆滯,還是因爲四目相接的尷尬氣氛,那名女同學微微一笑。
這樣繼續發呆很蠢,所以他坐起來,上半身轉過去朝着女同學的方向。
長頭髮,畫着淡妝的面容。誠對她的印象不算差。
整體而言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但並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雖然高中入學已經一陣子了,對班上同學的名字跟長相有時候還是會連不起來,更何況自己也沒有用心去記。
她的名字……對了——
——是樋浦。
樋浦十色。
很罕見的名字,所以連自己都記得住。
因爲開學沒多久,就聽過各科教師異口同聲地說這個名字很罕見。而她每次都會雙頰染着紅暈,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或許就是這個小動作,讓她博得班上男生們的好感。
據同學們說,今年是所謂的「豐收年」,
簡單講,就是新生當中出了許多漂亮女生。
原來如此,他對某些特定的女孩子沒什麼興趣。而對可愛的樋浦十色也沒什麼印象。
「下課時間結束了喔。」十色說。
「喔。」他離開長椅。
走出樹蔭,強烈的陽光很刺眼。
伸手攀住十色旁邊的窗框,金屬製的部分已經吸了不少熱。
他不想一直抓着高溫的鋁窗,於是迅速翻入教室裏。
「這麼熱的天氣,居然還會想喫咖哩啊。」十色說。
包着頭巾的印度人。
又嘖了一聲。無可奈何地跟着排隊,
感動地歡呼着,將咖哩飯跟湯匙放上托盤,端到餐桌就坐。
還是咖哩牛腩?
嗯?找我?我怎麼了嗎?。
校內廣播平板的聲音。正在指名他。
可惜這樣的回答被半田以爲是在開玩笑。
將餐券交給櫃檯的阿姨,盛好的咖哩飯隨即端出來,
雖然賞心悅目,卻也沒產生多大的興趣。
詭異的大鬍子,騎着大象朝我走過來,
「太好了!」
說完她笑了笑,
但飲水機前面已經有幾個學生在排隊了。
「你怎麼了?誠同學,」
回答得很乾脆,
「不要亂開玩笑,聽好了,你們這些新生都還很浮躁,自己注意一點,」
比實際年齡老成,身材微胖,總之是個不起眼的男人。
真辛苦。
哈哈哈哈,這句話好像大哥每天早上說的耶,印度佬。
在鄉下地方,公立高中比私立學校程度好。而且這間高中擁有最頂尖的實力,因此他拼命用功,努力考進來,
不知說些什麼。
開水是咖哩的好朋友。
印度人是不會騙你的。
起來?給我起來?
「葉山誠,你是爲了什麼來上這所高中的?」半田問他。
想不出自己爲何會被叫去辦公室。可是——
儘管本人完全沒感覺,但其實這是真的。不只女生,今年的男生也被稱作「豐收年」,而葉山誠也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高瘦,長相也不賴,個性開朗健談,散漫的一面反而贏得好感。半田不知從哪裏聽說他受歡迎的事情,順便拿來訓話。
「葉山誠,我看你是自以爲有點受女生歡迎,就得意忘形了吧,」
「——葉山誠,給我起來——,」
話雖如此,又不能給她一拳叫她快點。只好乖乖地等,好不容易纔拿到自己要喝的水。
唔……這下麻煩了……
印度人,不,是英文老師的怒吼聲,響遍午後的教室。
衝進人潮尚未聚集的餐廳,立刻走向餐券販賣機。投入課堂上預先準備好的零錢,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咖哩飯。
他不能說自己肚子餓到看見印度人的幻覺。
交代完遺言,立刻趕往辦公室。
「對啊,我聽到囉,你說『今天要喫咖哩飯』。」
來喫咖哩飯吧。
「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不對。
♪
第五節課結束後,葉山誠依然趴在桌上,樋浦十色過來問他。
「因爲學費比私立高中便宜,而且從我家走路就可以到了。很方便。」
結果排在他前面一位的女學生拖拖拉拉地,讓他很不耐煩,
學校俗氣的制服穿在她身上也顯得不那麼俗氣了。
嗯……什麼?好像是「葉山誠你在幹嘛,給我起來」?
咖哩豬肉如何?
要不要來盤咖哩飯?
看來他在課堂上因爲肚子餓而低着頭坐立難安的模樣,令半田很不高興。
「不會吧……」
伸手推了推被汗水跟油脂滑落的眼鏡,半田的聲音有些激動。
我受女生歡迎?還真是頭一次聽說呢。
「開動……啊——」
對了,之前好像也有被警告過……,
心思完全不在這裏,心裏想的都是咖哩飯。
而且最後連敬禮都等不及,就直接衝出教室……
「——你剛纔,根本沒有在聽課對不對?」半田仰起下巴,開頭就來個下馬威,一進辦公室,就開始聽老師說教。
然而半田的攻擊還沒結束。
鈴聲大響。半田終於說句「你回去吧」,好不容易纔得到解脫,
終於,可以好好享用咖哩了。
拜託,真是夠了,
接下來,半田的說教繼續沒完沒了。
忘記拿開水了。
他依依不捨地,對晚一步來到餐廳的同學說——
在長椅上的喃喃自語。
「可惡——」他嘖了一聲,無可奈何地站起來。
而且那女學生還倒了五杯水,似乎是幫其他同學拿的。
就在此時——
這也難怪,剛纔實在很慘,不但課堂中斷,而且還繼半田之後再度被狠狠訓了一頓,
「呃?」
和課堂上緊張的聲音截然不同的開朗語調。
第五節課的英文老師留着一臉大鬍子,今天突然覺得看起來很像印度人。正在解說文法的聲音。聽起來像另一種語言——
「世界和平跟咖哩的命運就拜託你了!」
他是說真的。這是事實,因爲顧慮到家裏的經濟狀況,所以選擇公立學校而非私立高中,離家近也是理由之一。
幻、幻聽……幻聽開始來襲。
「給我聽清楚,你們作爲學生的本分——」
「開動——,」
沒想到會被聽見。感覺有點難爲情。
而咖哩飯,也沒辦法喫了。
半田是剛纔教他們班數學課的老師。
又香又辣的咖哩飯喔,
♪
「沒……沒什麼……」
他反問,隨即又想起來。
『一年六班葉山誠,請立刻到辦公室找豐田老師。』
回到位子上,咖哩已經等候多時。
第四節上數學課的時候,肚子裏不停在演奏交響樂,卻只能努力忍耐飢餓感,一到下課時馬上就衝出教室,平常都會跟班上幾位同學一起用餐,但今天他只想趕快喫到飯!所以就自己一個人跑出去了。
用湯匙挖起剛好的份量,放進嘴裏。
「裝作沒聽見……好像也不行……那我的咖哩飯怎麼辦啊!」
一切都還處於未知的階段。
「啊,剛纔……被你聽到了?」
肚子餓過頭,開始感覺胃痛。
而且,笑起來比想像中更可愛,
是咖哩雞好呢?
或是海鮮口味?
等到訓話結束,午休時間也已經結束了。
蔬菜咖哩怎麼樣?
然而十色卻是個第六感敏銳的女孩子。
「你該不會,是肚子餓吧?」
「唔……這、這個嘛……是有一點,也不完全是啦。只是覺得有點,有點……」
「哈哈,誠同學,你這人真有趣耶。」她露出爽朗的笑容。「原來如此。啊,剛纔午休時間你被廣播叫去辦公室,該不會沒喫午飯吧?」
她這麼一講,葉山誠只能哈哈苦笑。
一想到沒喫飯的事情,肚子又不爭氣地開始哀嚎,
結果樋浦十色成爲他的救世主。
「那——如果你不介意……呃,不嫌棄的話,我的便當沒有喫完……」
「真的嗎!」
這種時候,管他是剩飯剩菜。管他是不是咖哩,都無所謂了,
只要能夠安撫哀嚎的胃袋,什麼都好。
「啊,對了,飯糰我也完全沒碰。」
「沒關係沒關係!什麼都好,」
「嗯,我知道了,那就請用吧。」
「太好了,得救了!」
從十色手中接過便當袋,解開黃色餐巾的包裹,打開印着可愛圖樣的便當盒。
裏面有一半以上都還沒喫,甚至有些菜色連動也沒動,
「喔————,」
他沒說話,只發出野獸股的叫聲。
一口氣狼吞虎嚥,瞬間就把便當掃空了。
然而,不知爲什麼,記憶卻發出不協調的雜音。
「不……我並不打算死,也不想死。」
「噗……」
掌管死亡的少女,以及召來不祥的黑貓。
第一次是在父親去世的時候。
真是夠了。沒想到連這種時候都還要捉弄他。
「因爲我是不及格的死神啊。」她自己這麼說。
再看得更仔細一點——
「你是來接引我的嗎?」他半開玩笑地說。
然後拿着便當袋,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一回頭,百百跟丹尼爾早已不見蹤影,
嗯?
丹尼爾補充說明。
「周圍?」
『印度人也讚歎的好味道。』
他四下張望。結果——
小跑步的背影,比其他女生稍微長一點的裙子,輕輕飄起。
看來中午沒喫成的咖哩還留下後遺症。
「你不在這次的名單當中。」
然而,那一刻始終沒有到來,
「好——我開動了——」
傷痕還留着。不是嗎?
是因爲這樣,才刻意穿比較長的裙子遮住嗎?他猜想。
吱——吱吱……吱……
誰的筷子?啊,這是……
究竟怎麼回事。他眯起眼睛仔細看,黑暗中浮現一抹白色水手服的身影,是他們學校的制服。
糟糕,他忘記只有自己看得到了……
確實跟以前見過的死神——跟那名將父親帶到天上去的死神截然不同。
全身無力,感覺有點虛脫。
「啊……」
「汪!」
當時那名死神全身都是黑色的,感覺非常恐怖。
總之終於可以喫到咖哩了……雖然只是麪包。
「對、對不起!擅自把你的筷子拿起來用!」
說完她不好意思地紅着臉。
而他連這點時間也不想浪費。從塑膠袋裏拿出咖哩麪包,準備邊走邊喫。
他還有想做的事情,還有要做的事情。
嗯?筷子?爲什麼我會拿着筷子?
「很多地方都與衆不同,不是嗎?嗯,看看自己的周圍吧。」
路上行人冷淡的視線都朝他投射過來,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不介意,而且……」
「而且?」
之前已經發生過幾起小朋友被咬傷的事件,據說每次飼主都惱羞成怒地辯稱「因爲那些小孩子欺負我家的狗才會這樣」。
看到它奇妙的姿勢,誠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就真的如百百所說,變成「與衆不同」的人了。
他爲自己的失禮道歉,剛纔餓得要死,完全沒注意。
「——不、不要過來!」,
熱氣一下子被驅散。突然很想吹暖氣。
結果百百面無表情地回答。
百百用手撥開垂到臉上的白頭髮。
——快想起來吧,
「你也很與衆不同啊。」百百對憋着笑的他這麼說。
然後百百又說——
「啊,那我差不多該……咦?」
「最近自殺的傢伙莫名其妙地增加,我們工作量爆增,真的很累耶。」
如今,又遇到這名少女死神,
丹尼爾雙手,不,是雙腳交叉在胸前抱怨着,尾巴靈活地保持平衡。
「嗯,這很正常啊。」
每個人只要跟他四目相接,都立刻撇開視線,加快腳步離去。
笨狗似乎對女學生手中的塑膠袋虎視眈眈,裏面大概裝着食品吧。
看來那隻笨狗是在散步時跑掉的,後面還拖着牽狗的繩子。
這已經是。第二次的經驗。
對了,今天早上……遇到了死神。
不可以看。心裏這麼想,卻還是看了,這就是男生可悲的天性。尤其對方剛剛纔說出那種曖昧的話來。
有狗,而且是體型龐大的,德國牧羊犬。
她真的很可愛,
也正因如此,誠才發現到她大腿上有塊紫色的「胎記」。
♪
沒關係,再喫一口,馬上就可以喫到咖哩了,YES。
原來如此,他邊想着邊將筷子放回盒中。
「呼……被我喫光了,不好意思,」
他對那隻狗有印象,傳聞是附近一個暴發戶養的寵物,有血統證明書的名犬。
是打工的便利商店剛進貨的新商品,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難道,你想死嗎?」
「哪裏與衆不同?」
第一口吃不到咖哩餡,
路人一定都把他當成熱昏頭神智不清的傢伙了吧。
前方隱約傳來女孩子的尖叫聲。
似乎能明白班上那些男生爲什麼會被吸引了。
「嗯……咦?」
「不是。」
啪地一聲打開包裝袋,裏面傳來油炸麪包的香味,
♪
「討厭啦,哎呀,」
誠一直點頭道謝,結果太用力不小心撞到桌子。
白色衣服配紅色鞋子,雖然稚氣卻充滿神祕魅力的美麗容貌,一點也不像死神。
從那之後,他就開始看得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而且既然是你,就覺得還好。」
她——百百,是個奇特的傢伙。
「喔,這樣啊。」他只能苦笑,
只有在這種時候,會對自己的個性和教養感到懊惱。
「啊哈哈——」十色好玩地笑着。
這句廣告詞讓誠買了手中的咖哩麪包。
糟糕!
跟麪包一起買的飲料是可爾必思,買了纔有點後悔,可惜已經來不及。
放學後立刻接着打工,現在時間已經快十點了。肚子空空如也。
於是,他再度遇上,
打工的便利商店,距離他住的公寓並不遠,與都會區不同。街道不會雜亂擁擠,馬路也很寬廣。雖然路燈太少是個缺點,但快步走五分鐘就到了。
這種時候,整條路上除了葉山誠以外,一個人影也沒有……無論如何,必須先設法轉移那隻笨狗的注意力。低頭一看,自己手中正拿着香味四溢的咖哩麪包。
不、不會吧……
「汪——汪汪汪,」
笨狗的咆哮聲越來越激動。
女學生似乎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事到如今,他非出手不可了。
可惡的暴發戶笨狗!那麼愛喫就喫個夠吧,
早知道中學時代就不要參加劍道社,應該加入棒球隊的——
「混、混帳東西,笨狗——!」
心裏一邊祈禱能正中紅心,一邊瞄準笨狗,將手中的麪包盡全力丟過去。
啪。
不確定的聲音。
在空中描出拋物線的咖哩麪包,很爭氣地命中了,
「汪嗚!」
而且正中臉部。
好,趁現在!
女學生已經快虛脫了,葉山誠迅速跑過去,抓住她的手。
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的笨狗,搖頭晃腦地,隨即發現掉落地上的咖哩麪包,鼻子湊過去聞味道。
然後。叼到嘴裏。
大口大口地咀嚼,殘渣從嘴角掉下來。
樋浦十色的長髮隨風輕揚,
紅色鮮血。
「我已經沒事了,回家吧。」,
「沒什麼啦。」
同樣坐在鞦韆上的十色,似乎已經恢復平靜了。
又是,一個早晨,
不要帶他走。
深紅——
也對啦。以她這樣的外型,有一、兩個男朋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嘛。
都是我不好。
有馬鈴薯跟洋蔥還有讓印度人也讚歎的咖哩塊。
「不用了,我真的沒事,謝謝你喔。」
十色手腕上掛着塑膠袋。裏面的東西隨着腳步規律地搖晃。
他揮手目送十色離去,
是大哥的聲音,
「咦,你也在打工啊?」
他決定少管閒事,不要去探問人家的隱私。
「啊……」她慌張地以一手遮住後頸那抹痕跡。「剛纔打工的時候被油濺到,不小心燙傷的。」接着露出笑容說。
「拜拜。」
心裏正想着要報咖哩麪包之仇,這時候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究竟是什麼?
夏天才剛開始,這個時間氣溫微涼,而且快跑過後會出汗,感覺有點冷。
這時候,十色注意到他的視線。
她搖搖頭。
「如果覺得那個的話,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醒來的感覺一如往常。
雖然覺得有這份心意就夠了,但又怕她會一直耿耿於懷。
少年眼中映入,血的顏色,
「起牀啦,要遲到了。」
不要走。
♪
冰冷的朦朧光暈。
「可惡的笨狗!我要打去衛生所檢舉!」
啊……
「我想要好好表達謝意,真的。」
都是我不好,
♪
黑暗——
他踢一下地面,鞦韆開始擺盪。
真羨慕十色,雖然穿着夏季制服,上衣卻是長袖的。
剛纔因爲太暗了一直沒看清楚。
兩人到路旁的公園稍作休息,誠坐在鞦韆上,隨口問道。
「好吧。」
真是的,我在幹嘛,難道是在期待些什麼嗎?
「不必謝啦,小事一樁,」
吱——吱——吱——只剩下鞦韆擺盪的聲音在夜晚寧靜的公園迴響着。
那個是什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擔心她。
然後。突來的清醒。
其實他們學校,基本上是禁止學生打工的。
「啊,是嗎,嗯。」
顫抖的聲音,
他停下鞦韆。
還沒找到答案,十色就先開口。
誠覺得身體微微顫抖,而晚風彷彿惡作劇般。從兩人身旁吹過。
黑色身影。
然而無意間。又在她後頸上發現一抹痕跡。
「那我回去囉,明天見。」
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這是升學高中理所當然會有的校規,但誠要幫哥哥分擔家計,便向學校提出申請獲准。因爲這樣,中學時專精的劍道也沒再繼續,反正他覺得無所謂。也差不多膩了。
這是怎麼回事?好像,有種奇怪的感覺。
今天又將開始。
不過樋浦十色的情況不見得跟他一樣,據說校內有不少學生都偷偷在打工,是因爲現在的女孩子想要的東西實在很多吧。
很多女生明明穿着超迷你短裙,上半身卻像怕曬黑似地穿着長袖。
冰冷的聲音,
看來他們成功地脫身了。
好像真的很美味,不愧是連印度人也講嘆的好味道。
「誠同學,謝謝你,」獲救的女學生說。
——不舒服到了極點。
彷彿有什麼不太對勁……
「明天我再好好答謝你,」
說到咖哩——
「…………什麼嘛……居然是咖哩。」
白皙肌膚上有一抹淺淺的紅痕。
走了一小段路,再回頭看看,笨狗已經消失。
♪
也許是因爲下午那句曖昧的話,讓我胡思亂想了。
不要走。
脆弱的心靈。容易破碎。
然而,惡夢尚未結束。
可、可惡——那是我的麪包耶!
心情有點失落。
白皙的後頸和飛揚的亂髮。忽然覺得有種清豔而魅惑的氣息,令人不敢直視。
「嗯,我打完工順便去買點東西。附近有間超市你應該也知道吧,這時間只有那一家還在營業。」
是吻痕嗎?他連忙移開視線。
誠覺得那個笑容有些勉強,看起來不太自然。
原來女學生——就是樋浦十色,「樋浦。你家就住在這附近嗎?」
含着淚水向咖哩麪包道別,他牽着女學生的手離開現場。
碰觸臉頰的溫度。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啊,樋浦!」
帶走重要東西的影子。
不要走,
「肚子好餓啊……」
不要走。
「這個給你,當作昨天的謝禮吧。」
「啊,真的嗎?」
午休時間纔開始沒多久。
剛纔她說「有點不好意思耶,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坐吧」,讓他莫名地緊張起來。
原來十色爲他做了一個便當,作爲昨天的謝禮。
兩人在校園一角的櫻花樹下,打開便當盒。
「哇,好豐盛喔;」
對老是喫學校餐廳的誠而言,這是最棒的回報了。
而且,菜色相當豐富,
「味道我不敢保證喔。」
十色害羞地笑着,期待他的反應。
「好喫——」
他將迷你漢堡排送進嘴裏,然後大聲讚歎着。
大哥自稱是爲興趣學做菜的,所以手藝比一般簡陋的外食美味許多,而十色的料理也毫不遜色。
平常喫學校餐廳的時候,都是重視份量跟價格多過於味道,
十色謙虛地說「只是用冷凍庫現成的材料做的」,但學校餐廳根本完全沒得比。
轉眼間便當已經被掃空了,十色拿出水壺,將自備的茶倒進杯子裏。
冰得剛剛好,沒有任何怪味的甘醇麥茶。
「你該不會每天都做便當吧?昨天那個便當也是你自己做的嗎?」
「嗯,我要幫爸爸準備便當,所以就順便一起做了,這樣比較經濟實惠嘛。」
唉——又來了。
「我爸媽在我小學的時候就死掉了。我跟大哥在親戚間流浪,最後進了育幼院。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那家育幼院叫做氣油菜花園,裏面有幾十個跟我相同遭遇的同伴,大家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現在只剩我跟大哥兩個人,纔會覺得有點寂寞啊。」
也不期望任何人瞭解。
貴樹自己也同樣揹負着傷口。
這個女孩,也許可以讓自己敞開全部的心。
「基本上是這樣」
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覺得什麼病都好了。
明明兩人同年紀。他卻玩笑似地說。
真是特效藥啊,他心裏想着,然後視線瞥到十色手中拿的書。
「不過,還有大哥在,已經算不錯啦。」
「沒有父母親的生活,感覺如何?」她身體向前傾,繼續追問。
說完他笑了笑。
爲了讓大哥放心,他再度展露笑容,但臉色泛青,反而讓貴樹更加擔憂。
彷彿,刻劃在傷口上的笑容。
究竟爲什麼呢?明明笑得如此開心啊。
傷口有多痛,只有受傷的人自己知道。
面對對方認真的疑問。不回答也不行,他稍作猶豫。停頓了一會兒才說——
「謝謝你,願意讓我看你的傷口,」
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呢?
原因不明。
不,其實根本不需要去同情。
♪
開朗,活潑,彷彿沒有任何煩惱。
他頭重腳輕地站起來,準備出門。
不想讓周遭的人承受他的悲傷。
樋浦十色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那是什麼?漫畫嗎?」
因爲她也沒有用同情的眼神看他啊,
日子一天天平穩地過去,然而誠的惡夢卻變本加厲,
「其實我……我媽媽,已經離家出走了,跟男人一起私奔的……在我快上中學的時候。」樋浦十色沒有道歉,反而開始訴說自己的事情。「那一天……新制服做好了,我跟爸爸一起去拿,我非常興奮,直接穿着制服回家,想要讓媽媽也看看,迫不及待地趕回去。可是……她不在,我到處都找不到媽媽……她離開了。
「我跟大哥一起住,所以都自己做家事,大概能夠體會你的辛苦。」
他自言自語着。
他託着下巴休息。樋浦十色看到便走過來。
「啊,沒事,剛纔有點不舒服,不過已經好多了。」
「那我出門囉,再拖拖拉拉地又要遲到了。」
然後,緩緩伸出手來,以食指輕觸他的胸口。
「咦——?」
看吧,大哥。
「我啊。是在育幼院長大的喔。」
「呃,可以這麼說吧。」
可以坦然讓她看自己的傷口,只要跟十色在一起,就不曾看到不屬於人間的東西,但那些東西絕對沒有消失。
「……真是的,你實在太壓抑了啦……老是這樣子……」
「爲什麼說已經算不錯了?」
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覺得很開心,也能感到安心。
然而,沒想到,她卻不一樣。
他默默地想,
「像你手上那種嗎?」
「……感覺有點……寂寞吧……」
「這樣啊,那就好。」
通常這種時候,大家都會說聲「對不起,問了不該問的事情」,然後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頭一次面對這種情況,誠不知所措。
她深深地,微笑着。
最重要的是,也沒人會了解。
貴樹很擔心,但他依然笑着說不要緊。
這天,真的是不舒服到了極點。
十色一臉驚訝。
眼眶含淚,卻努力地微笑着,
而且還是對自己在意的女孩子。
爲他展露笑顏。
指着心窩——
於是,越來越嚴重的惡夢,使得用藥量與日俱增。
一起牀就覺得頭暈目眩又反胃。
「看漫畫也很好,不過偶爾也看看插圖比較少的書籍吧。」
「說到這,最近都沒回去看他們,不知道大家現在過得怎麼樣呢。」
隱藏起傷口。
也難怪她會驚訝。
「我看你今天還是請假比較好,」貴樹語氣凝重地對他說。
「對啊。」
平常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蛛絲馬跡,因爲不想被施捨憐憫,而且外界同情的眼神會讓人很不舒服,所以他一直隱藏得很好。
所以,葉山誠選擇微笑。
「誠同學你怎麼了?」
十色帶着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咦,真不簡單耶,你這麼年輕。」
「不是啦,你只看漫畫的嗎?」
十色這麼說。
「謝謝。」
感到很高興。
就跟你說不要緊了吧?
貴樹要他跟學校請假,可是期末考將近,實在不能缺席。
她的表情像是鬆了一口氣,
「你沒有跟父母親住在一起嗎?」
努力剋制反胃,將加倍的鎮定劑塞入口中,用大量的開水一口氣吞下去。
「……樋浦……」
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走到教室的,他坐到位子上,感覺已經好多了。
醫院的定期回診時間還沒到,藥已經快喫完了,
對誠而言。這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頁數很厚的精裝本。
其實他並不想要任何道歉,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幹嘛要說出這種煞風景的話來。
她察覺到誠的轉變,語調也隨之降低。
結果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也許他已經習慣被同情了,卻還不習慣去同情別人。
這是真實的感想。
真意外,樋浦十色的外表跟動作,怎麼看都像個高貴又嬌弱的千金小姐,沒想到實際上如此生活化,讓人油然而生親切感。
「呼……放學以後順便去醫院一趟好了……」
究竟是對葉山誠這個人有興趣,還是對同年紀卻離開雙親的人有興趣,他不得而知,只覺得她態度異常地認真。
「就說不要緊了嘛……真的不要緊啦,這點小毛病根本不算什麼。」
「嗯……」誠轉身揮揮手,走出家門,貴樹目送弟弟駝背的身影離去。
況且那個半田一定又會冷嘲熱諷地說他偷懶,萬一期末成績太差,就更讓半田有話可說了。
由於小時候受過的創傷,使得弟弟養成了不喜歡讓人操心的習慣,只會表現出好的一面。
「那是什麼書?」
雖然他從不看漫畫以外的書籍,卻莫名地被那本書所吸引。
封面的繪圖很美。
鮮豔的藍色天空,以及逼真的耀眼光芒。
當中站着一個人物。
「這個啊,是一些詩跟文章的選集。」
「唔……詩啊……」
他對內容不太感興趣地,從十色手中接過書本,再度凝視那張封面。
書名叫做《少年之詩》。
越看越出色的構圖。
「這個人……呃叫做……幾間……大輝是嗎?晤……」
封面比詩句更吸引人,他迅速翻閱,看看內頁是不是也有插圖。
視線凝結在不經意停下的一頁當中,
彷彿穿透雙眼。直接浮現在腦海中的文字。
明明不是手稿而是印刷字體,卻產生不可思議的感受。
——一種。悸動。
在陳舊記憶中所見,
是泛黃的鐵鏽色,
只能,等待着早晨到來。
一如往常的風景,
「寫下這些文字的人,都在想些什麼呢……」十色這麼說。
今天早上什麼也沒喫就出門了,現在逆流出來的只有胃液。
砰地一聲,有人倒下了。
女人的聲音突然歇斯底里。
在回應的同時,他產生與今天早上相同的暈眩感,
不乖的人是我。
「死掉的人在想什麼,誰會知道啊。」他打斷十色的話。
♪
憤怒的情緒和反胃的感覺一起湧上來。
封面繪圖洋溢的生命力。
撫摸臉頰的紅色手掌,以及男孩傷口流出的,同樣顏色的鮮血。
是對「死亡」的渴望。
他奔出教室。
聽見呼喚自己的微弱聲音,女人回過頭去。
迴音,
看到無助的男孩正站在眼前,
散發光芒的藍色天空,
男孩的視線越過緊抱着他的女子肩膀,望向地上紅色的積水。
「我纔不認爲自己的生命只爲自己存在着……絕對不是隻屬於自己。我的生命是爲某個人而存在的,不能擅自做主,絕對不行!」
所以,纔會一直被爸爸罵,
啊,這一定,全部都是夢吧,
「自殺的人……在死亡的瞬間,腦中都在想些什麼呢……」
生命,生生不息,
從她這句臺詞中,感受到潛藏的意識。
而且,還有超越文字表現的東西,確實存在着。
——都是我不乖。
女人像唸咒語似地。不停喃喃重複着。
「尤其是那些自己去尋死的混蛋傢伙……」
混合在一起的,深紅,
全身上下佈滿了被揍的痕跡,青一塊紫一塊地。
「…………」
十色的表情越來越奇特。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各式各樣的能量,力量。
那正是——「生命」本身。
好奇怪。
酸澀的感覺跟刺鼻的氣味讓身體更不舒服。
這首詩簡直就是在講自己。葉山誠相當震撼。
「……媽媽——」
臉上帶着新添的,觸目驚心的傷口。
「咦……?」
誠錯愕地抬起頭來。
身旁傳來她的聲音。
♪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不乖,我是壞孩子。」男孩這麼說。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十色突然開口說。
爸爸只是教訓我這個壞孩子而已。
手中握着刀的女人,上前抱住那名男孩。
「誠……」
一切的一切,
一種,嚮往。
沾滿深紅色鮮血的女人,低頭俯視逐漸失去生命的肉塊。
跟前來開班會的導師擦身而過,仍不顧一切地衝進廁所裏。
深紅色染到小孩的衣服上。
全部,都吐出來就好了。
憧憬的方向!
連同那段記憶——
如果能就這樣把一切全都給吐出來就好了。
「已經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啊,原來如此。
「你還好嗎……?」
「…………不知道……」
「死亡是怎樣的一回事呢……?」
是對「死亡」的沉痛。
張開雙眼的同時,劇烈的頭痛來襲。
爲了到達不同於這世界的某處。
然而,當中卻又處處存在着——
「……這個……我也不知道,」
都是我太壞了。
「……」
只能,等待着時間流逝,
「誠同學……」
很痛。
「嘔嗯……咳咳咳!」
顫抖的雙手已經僵硬,放不開緊握的利刃。
拜託,不要帶他走。
混合在一起,都是血。
不要帶他走。
唯有,沉睡。
帶到天上去了。
「死了就玩完了吧?就什麼都結束了吧?想說話也沒辦法說……想表達的事情也沒辦法表達……所以被遺留下來的人才會寫出如此沉痛的詩句不是嗎?」
因爲,黑影把爸爸帶走了啊。
迴響着。
十色一臉擔憂地凝視着他。
其實真的,渴望能超脫這個世界,
拼命剋制激動的語氣。
嚮往。
彷彿領悟到力量的起源。
「我……」
已經無法剋制嘔吐感。
「這本——是以死亡爲主題的書,包括有自殺傾向的人,或已經自殺的人,他們周遭親人寫下的東西……」
爲了前往不存在於這世界的某處,
耳鳴。
就在一個又一個文字上,就在字裏行間,確實存在着,
迅速擴散的積水。
對不起,都是我不乖。
「你在胡說什麼,你纔不是壞孩子,絕對不是!」
嘴脣動着。聲音卻出不來。
剛纔他睡着了。他沒有回教室去。而是直接到保健室躺着睡了一覺。劇烈頭痛加上全身不舒服,以至於他完全沒發現自己眼角是溼的。
「現在……幾點了……?」
他緩緩坐起來。
「已經午休時間了,我來過好幾次,可是你一直在睡……」
樋浦十色聽導師說葉山誠人在保健室裏,就每節下課都過來探望。
「這樣啊……那保健室的醫生呢……?」
「醫生去辦公室了,他叫我留下來看着你。」
「這樣啊……」
「嗯……」
兩人就這麼沉默着。
時間彷彿靜止。白色的房間宛如一個空白的世界,
& #160;——鈴
遠處隱約傳來了一道鈴聲,
雖然不明所以,卻有種不得不說的感覺。
必須坦誠相對的感覺。
坦承什麼——?
那個傷痕——
紅色的傷痕——
如果對象是她,就說得出口。
…………我父親會死……都是我造成的……
只是祈求能被愛。
倒在血泊中的父親,被一道黑影覆蓋。
在看守所裏,趁管理人不注意時,短短的空擋時間,
「不要緊的……其實我也——」
「媽媽她……媽媽殺了……爸爸……」
——鈴。
刀刃劃傷誠的身體,臉頰上一道紅色傷口,流出鮮血。
彷彿要徹底顛覆夢幻般的形象,百百纖細的手中拿着比自己還高的巨大鐮刀。
並非意外。母親真的殺了父親,
終於,有人對他伸出援手了。
這時候,十色對他伸出雙手。
結果,連挺身保護他的貴樹也一起遭受父親的暴力相向,
全部轉化成殺意。
貴樹就看不到。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嗎?」
然而貴樹跟育幼院裏的大人們都認爲那是一種無法醫治的心病,大家都把他當做普通的孩子,溫柔地支持着他。
——是貴樹,
十色一語雙關地隨口回應。
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內心的恐懼不斷掙扎。
一名少女靜靜地站在空地上。
雖然身體舒服多了,頭痛卻還持續着。
話尾梗住了。
只是用哭到紅腫的雙眼繼續凝視着父親。
被父親所愛,以及,被母親所愛,
開始對年幼的誠施暴。
那個畫面,讓人聯想到草原上從天而降的天使。
「有時候我幾乎要忘了怎麼笑……卻還是笑着……應該一直都把傷口掩飾得非常好吧。雖然非常努力,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再也無法隱藏……其實真的很辛苦,很難過。很寂寞,而且覺得很想哭……」
與父親扭打。搶過刀子,深深刺進腰部裏。
「沒關係,你不用再隱藏了……傷口一定會有癒合的一天……所以不要隱藏重要的傷痕,有我在你身邊……」
後來,他開始去看醫生,雖然需要喫藥。仍努力振作起來。失去雙親,才諷刺地得到許多愛心關懷,但傷口還在,只是隱藏着。
光憑這一點,就使他意識到這名少女是死神。
而且,事情就發生在幼小的誠眼前,就這麼發生了。
現在,他只想要多感受一點溫暖。
就算他向母親求助,母親也因爲畏懼父親而不肯伸出援手,甚至更加疏遠他。
一再地,一再地,一再地…………
誠決定早退。
黑影揮舞着巨大的鐮刀,將父親的靈魂從肉體帶出來,帶到天上。
即使拼命地工作,公司依然經營不善。無法回到原本的狀態。雖然是間小公司,父親卻揹負着沉重的壓力,在艱苦的處境下。精神越來越惡化。
葉山誠堅信,因爲自己是個壞孩子,纔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表現出開朗的一面,若無其事地笑着。
心裏這麼想着,於是拼命努力做個好孩子,然而父親的暴力並未停歇,
沒有理由的暴力持續着,
「奪取性命的工作真是辛苦啊。」誠開玩笑地說出這句嘲諷的話來,
之後沒多久,母親就死了。
渴望已久的溫暖。
縱使日子過得如此悲慘。他卻從未憎恨過父親。
穿紅色鞋子的白色少女。
每天早上,從永不結束的惡夢中掙扎醒來。
她不可能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因爲太害怕,害怕自己跟貴樹也會遭到施暴。
從此以後,誠就看得到不應該看到的東西,
「可是……這個願望……我不該奢求的……」
母親她,上吊自殺了。
對不起,已經沒事了。母親用力安撫着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的溫暖,是如此喜悅,如此悲傷。
誠坐在病牀上,雙手抱着膝蓋,潔白的牀單被扯出皺褶。緊緊環住顫抖的身軀,將淚水滾落的臉龐埋入膝蓋中。
他一直希望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結果卻連不想看的東西也看到了,而且還伴隨着劇烈的頭痛。
虐待。
「……爸爸死了,媽媽又被警察帶走……大哥跟我被親戚收留,但沒人會歡迎私奔者生的小孩,更何況還是殺人犯的兒子……我們很快就被送到育幼院去了……」
他懇求對方不要把父親帶走,但黑影只是搖頭,沒有任何回應,
勉強撐起身體,再度隱藏傷口,展露笑容。
然後,腳踝處傳來刺痛的感覺。
輕率的,帶着惡趣味的玩笑話。
存在於過去的現實——
記憶中幼小的自己。
於是,從那時起,他再也不向任何人求助了,
跟當時的那道黑影手中拿着同樣的東西。
然而他希望眼前的她,希望十色能夠,成爲讓自己敞開心胸的人。
連一聲也不吭地,默默忍受暴行。
顫抖的聲音。
轉過街角,旁邊突然出現一塊雜草叢生的空地。
在他出生之後沒多久,父親就職的公司便遇上財務危機。
「………………?」
他忍耐着頭痛,朝百百走近。
「只是有點難過而已。」
就在這時候——
在他心中始終認爲這是一場夢,每天都在沉睡中等待清晨到來,即使早晨來臨,也不過是又一個今天。永不消失的真實,不停地折磨着他。
平常定期看診的醫院,就在他小學到中學期間所住的育幼院附近。下午的門診時間開始以前,他想先休息一下。於是轉個彎朝車站走去。
她輕輕地,溫柔地擁抱住他。
——是百百,
「我爸跟我媽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懷了我大哥,不顧周遭親友的反對私奔同居。爸爸是個認真的人,一開始上班眼裏就只剩下工作……過沒多久我出生了,據說從那時候開始。爸爸就變了一個人——」
「對了……今天本來打算去給醫生看看的……下午的門診時間還沒到……先回園裏一趟吧……」
爲了救自己的兒子。
當十色跟其他同學都還在教室裏追逐黑板上的字跡時,他一個人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有種奇特的感覺,
十色正要對他說什麼,可惜就在下一瞬間——
百百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十色沒有發言,把疑問吞進肚子裏,
就在此時,母親站出來保護他。
父親越演越烈的暴行。
用拳頭毆打,用腳踹,原本是用於玩具的球棒,被拿來揍小孩。
甚至拿出刀子,朝他揮過來。
雙手染紅,母親用沾滿父親鮮血的雙手,緊緊擁抱他。
一定是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是一個壞孩子。父親纔會對他生氣。所以自己一定要更乖更聽話纔行。
不曾說出口的事情,說不出口的事情,無法割捨的記憶,此刻,誠準備把一切都說出來。也許是大量服用藥物,或是持續不斷的惡夢,讓心靈變脆弱了。
校醫回來了,立刻注意到誠縮着身體的模樣。
而一方面母親則是對他漠不關心,注意力只放在哥哥貴樹身上。相對於麻煩的弟弟,貴樹特別優秀,讓母親引以爲傲。
而她溫柔的手,始終不停輕撫着他的背。
此刻的他,尚未察覺到更重大的事情。
就像當時母親的溫暖。
♪
「好痛,」
「——哼!」
剛纔完全沒發現丹尼爾就在他腳邊,此刻正狠狠咬住他的腳,
「你這笨蛋人類,百百可不是因爲喜歡才做這種工作的耶,她是有想要尋找的東西,所以對人類,人類的事情才——嗚哇啊啊啊,嗚。」
說到最後開始嚎啕大哭,根本聽不懂它在說些什麼。
丹尼爾流出乒乓球般大顆的眼淚。
「丹尼爾,好了啦。」
百百說着,將它抱起來。
「可是,這傢伙……這傢伙,根本什麼都不懂嘛……嗚嗚嗚,」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嘛。」
她溫柔地安撫丹尼爾,
「……對不起……」
誠坦率地道歉。
從丹尼爾火大的模樣看來,自己應該是說了非常過分的話吧。
「我纔不原諒你咧,可惡~~!」
丹尼爾不接受道歉,豎起尾巴強烈抗議。
「丹尼爾,你不要鬧了拉。」
「真的很抱歉,」誠再次愧疚地低頭賠罪。
「沒關係。也沒什麼好不原諒的啊。」
百百稚氣的聲音用成熟的語調說。
剃平頭的男孩眼尖地看到葉山誠,馬上跑過來打招呼。
必須動作快一點,把晚餐給準備好。
有東西發出聲音。
然後她發現更驚人的事實。
阿伸對他說。
她直覺想到,父親已經精神錯亂,把她當成離家出走的母親了。
「真的嗎,」
她立刻想到要叫救護車,轉頭伸出手抓準備拿起電話撥號。
而且還有美味的咖哩飯在等着他呢。
「還不懂嗎?你爲什麼會開始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讓你看見的理由原因是什麼?你沒有好好想過嗎?」
喊出近乎哀嚎的聲音,她走到父親身旁。
「是嗎……那你是絕對找不到的,明明就在身邊,最重要的東西,如果你找不到——就會再度失去。」
想到這裏,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戰戰兢兢地走到客廳,看見一個人影。
糟糕了,她心裏想。
「——啊……爸……爸爸……?」
「…………我不知道……」
「爸——爸——」
如此炎熱的天氣,園長還會想到要做咖哩飯,真是感激不盡。
「回來吧,哪裏也別去了。」
「我好寂寞,你居然就這樣走了,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所有的孩子,都是因故離開雙親,來到這裏生活。
「啊,是阿誠耶,怎麼啦,臉色那麼難看?」
「我臉色哪有難看啊!好久沒碰面了,應該高興都來不及吧,阿伸。」
「剛纔它說,你有想要尋找的東西……」誠隨口問道。
眼神渙散,語無倫次。
然而父親手中的東西,卻令她全身一僵,心涼了半截。
他去醫院看完診。因爲一個女孩子的存在,讓他覺得自己可以繼續往前走,過去不曾說出口的話也終於說出來了。
濃烈的酒精味充斥着整問屋子。
窗簾拉開的客廳被夕陽照耀着,燃燒紅色的光芒,
結果——
自己的臉色真有那麼差嗎?
但是——
沒想到百百反過來問他。
「什……什麼意思……?」
「爸?」
她走到家門口,發現裏面沒有燈光。
此刻他甚至認爲,百百其實是勉強自己裝出冷淡的外表,
心裏有股不好的預感,她走進屋子裏。
一個人正癱坐在地板上。
「你不想去尋找嗎?」
「咦……?」
砰——!她倒在地板下。
——
她用力搖晃父親的肩膀。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想要尋找的東西,你不這麼認爲嗎?」
不行。
「爸……?」
這麼一說纔想起來,自從那天決定要喫咖哩飯以後,已經過了好幾天,居然都還沒喫到咖哩。
手握住門把,卻發現沒有上鎖。
誠轉眼間就被園裏的孩子們包圍。
從客廳的方向傳來,
已經是日落時分,她急忙回到家裏,
「爸——,」
「………………?」
「啊,對不起。阿伸,其實我今天頭有點痛,想在去醫院以前到這裏休息一下的。」
她覺得很可疑,慢慢打開門,窺視屋裏的情況。
「咦?還沒到家嗎?」
對方沒有回應她的呼喚。但看起來應該是她父親沒錯。
救命!
一邊忍着痛,邊抬起頭看,她看見失去理智的父親,舉起手中的酒瓶,正準備再度攻擊她。
「嘿,阿誠。不要無精打采地,一起來玩嘛。」
然而在園裏所有人的陪伴下,也逐漸開朗了起來。
少女和黑貓,在白色光暈中消失,留下虛幻的殘影,
「哇啊啊啊啊——:」
誠曾經形容百百是「另類」,這個說法並沒有錯。
♪
其中阿伸儼然是孩子王。其實當誠還住在這裏的時候。阿伸曾經因爲離開親人而陷入寂寞的情緒中,整天鬱鬱寡歡。
「爸——!是我啊!我是十色啊!」
而百百從一開始就不曾讓他有過那樣的感覺。
「不好意思……」
父親突然發出怒吼聲,緊接着她感覺到後頸一陣劇痛。
這下子——不知道父親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今天爸爸比較早下班,會早點回家。
「……爸爸……你回來了嗎?」
難道——
「爸,你不是答應過我再也不喝了嗎?」
已經完全意識不清了。
父親死去時,他看見的那道黑影,那名死神,感覺更加冰冷,更加恐怖。
「不要再離開我了,哪裏也不準去。留在我身邊吧……永遠在一起,永遠……」
頭痛稍微減輕,他打電話告訴大哥「今天要在園裏喫晚餐」。
「你在說什麼啊,爸……?」
除了父親手中的以外,還有其他大量的酒瓶跟空罐散落在地板上。
救命,
抬起頭來,看到百百正輕拍着啜泣的丹尼爾,跟它說乖不要哭了。
誠忍不住也跟着興奮起來。
頭痛確實還沒好,再加上剛纔那名少女死神百百所說的話。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你不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嗎?爲什麼會沒看到呢?你不想找到自己身邊最重要的東西嗎?你應該可以看到的啊。」
「什麼嘛,真沒意思。好吧那就算啦……啊,對了,阿誠,一起喫晚飯吧,今天是你最喜歡的。園長特製咖哩飯唷。」阿伸興奮地說,
♪
「這個……嗯……」
與最初相遇時冷淡的印象截然不同,充滿溫柔的表情。
今天喝得比以往更多。
「難道你沒有嗎?你沒有想尋找的東西嗎?」
她拼命呼喚着,父親終於有了反應。
「你究竟……跑去哪裏了啊……」
可惜卻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焦點的眼神,空洞的聲音。
救命啊——誠!
——鈴,
「阿誠你——太多了吧?! 」

發晚餐的時候,阿伸喫驚地望着誠手上端的盤子,
「這好啊,我正在發育嘛!」
誠朝他吐吐舌頭,頑皮地笑着,
堆得像山的咖哩飯從阿伸面前走過。
「那我也正在發育,也要一樣多。」
阿伸提出強烈的抗議。
「嗯?你現在幾年級?」
「小五,」
「身高多少?」
「一百四十二——左右,」
「什麼叫左右啊,真無聊,你還早的很咧。阿誠大哥我啊,已經是一百八十公分的高中生囉——」
他摸摸阿伸的平頭,故意捉弄着對方。
「嗚,大壞蛋——,」
阿伸像小狗一樣嗚嗚亂叫着,卻仍堅持要坐在誠旁邊的位子。
數十名小朋友陸續就座。
最後是園長就位。
今天阿誠也在,用餐氣氛好像特別愉快呢——園長說完便帶領大家作餐前禱告。
找到……?
只不過她平常都穿着休閒運動服,言行舉止也充滿歐巴桑的風格,所以從葉山誠入園之後沒多久,稱謂便由修女逐漸轉變爲園長。
「你現在,還看得到那個東西嗎?」
「喂,喂,阿誠——」
有火,燒起來了,
「啊……」
那名少女所說的,重要的東西,
爲什麼,會看到這種東西?,
就像過去的自己一樣,找到了可以治癒傷口的地方,
「喂,你怎麼了,阿誠?」
好痛!
好痛,
待會看我怎麼修理你,給我記住——
天真的阿伸還繼續好奇地問他。
對我而言很重要的東西。
雖然他每次看見什麼的時候,頭痛都一定會發作,但那些都是肉眼可見的東西,
好痛,
怎麼回事啊!
而且非常劇烈。
是幻覺吧!
腦中浮現的影像。
然後——
這是,什麼?
畫面直接浮現在腦海裏。
染上一片橙紅色。
畫面,越來越接近。
哪裏的房子?
「會啦會啦,我只是在想……」
爲什麼會看到這種東西啊!
「嗚哇——!」
「你以前不是說過,自己看得到鬼魂嗎?」
那雙眼睛,如今卻是如此明亮閃耀。
是這樣的嗎?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想怎樣?」
然而現在——
嗯?火焰中好像有人?
是火災,
阿伸剛來園裏的時候,空虛的雙眼總是一片陰霾。
這種情形從未發生過。
每痛一次。就似乎有什麼東西掠過腦海。
「喔,對啊,是有說過啊。」
「怎麼回事啊?難道,是我剛纔講的那個東西嗎?你看到什麼了,」
一陣刺痛。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這豬頭!」
熊熊火焰中,十色陷入昏迷倒在地上。
這是,夕陽的顏色!
可是。爲什麼會看到這個?
幻覺嗎?
彷彿聽見輕微的鈴聲。
「啊啊啊!痛死了——」
「那,那現在還看得到嗎?」
要告訴我什麼?
「喂……不會吧……真的假的……」
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正盯着他看,
——鈴。
到底怎麼回事?
誠也重溫和大家一起禱告的餐前儀式,這時候突然有人從旁邊戳他一下,
油菜花園是天主教會設置的育幼院。
是阿伸。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給我閉嘴!
好痛,
這是什麼?房子?
而且——
在場所有人都察覺葉山誠的樣子不對勁。
「你、你還好嗎?」
如今這個稱謂似乎已經完全固定了,
守護……
感覺大腦幾乎要裂成兩半,
失去……
孩子們全都帶着充滿好奇的眼神。
「阿誠他有——超能力耶。」
——鈴。
頭痛發作了。
「沒。沒事。只不過……好痛」
「啊?什麼東西?」
「啊……啊啊……」
什麼,到底看見了什麼?
完全沒有要配合的樣子,他只好無奈地聽阿伸講話。
大家口中的園長,這位身材微胖容貌慈祥的中年婦人,也是一名資深的修女。
啊啊,可惡,痛死了啦,搞什麼鬼啊,
「幹什麼啦,你也要跟着做啊。」
刺痛……刺痛……刺痛,刺痛——
此刻逐漸清晰,他看到了。
阿伸還在旁邊起鬨,
「……樋浦……」
這個被我視爲莫名其妙的力量,就是爲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嗎?
對,一定是的,
所以,所以我——
爲了這一天的到來,我纔會!
「園長——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幫我把咖哩飯留着喔,」
話一說完,他立刻衝出育幼院。
「阿誠好帥喔……好像英雄耶。」
阿伸崇拜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樋浦她家在哪裏,」
氣魄萬千地衝出來。卻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可惡,快讓我看到啊,快出現啊,」
偏偏剛纔一直看到的畫面突然又不見了。
「可惡!這樣有什麼意義啊!混蛋——」
怒氣無處發泄,他拿自己的頭去撞油菜花園的外牆,
喀……
沉悶的聲音清楚地響起。
人頭當然贏不過牆壁的石頭,前額開始滲出血來。
得到的代價就是,他看到了。
十色她家,就在兩人曾經去過的公園附近。
「唔,你還來啊……:」
然後,這一次輪到十色。
自己也曾經全身佈滿這樣的淤痕。
理由是什麼?
怎麼能夠失去!
他朝對方撲過去。
意識正逐漸恢復當中,
我才感覺到,自己的誕生,是可以被原諒的。
「什麼……鐵拳……:」
他推開車門,邊跑邊回頭對司機喊。
不知該說是運氣太好還是太差,遇上一名賽車狂司機,以無法置信的速度與技術駕駛着黃色計程車一路疾馳,
「可惡,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這一次,絕對不要,
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大叔請你用一千億倍的最快速度給我開,拜託了!」
「喂,快醒醒啊,」
即使計程車正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前進,誠依然萬分焦急。
背後傳來惡犬狂吠般的聲音。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爲什麼,只是直覺知道你有危險,不過你放心吧,那傢伙已經被我的鐵拳狠狠教訓一頓了。」
不能死,只有活着才能找到的理由。
連續呼喚,她終於有了反應。
爸爸跟媽媽,都已經死了,都因爲我而死了。
家庭,父親,母親。
他突然察覺十色身上以及客廳四周潑灑的液體是什麼了。
「呃……反正就這麼回事。」
伸手握住門把,門沒有上鎖。
一回頭。看到身後站着一名男子。
「不要問了,快點開,」他焦急地大聲怒吼。
因爲那名男子手中握着打火機。
「啊啊啊啊——!」
她的記憶一片混亂,而他情緒正激動,也無法好好說明,
「誠……?」
對方不再抵抗,他搶過打火機。
「樋浦!」
「知道了,交給我吧,」
「樋浦,樋浦!」
——汽油!
簡而言之就是,那些畫面讓他看到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可惜,安心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啊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喝啊啊啊啊——」
結果——
「年輕人。你有什麼特殊理由嗎?」
雙方扭打成一片,葉山誠一拳揍上男子臉部,
他用力抱緊十色,感覺到她的呼吸。
對方站在夕陽照映的窗前,因爲逆光而看不清臉孔,
他把裝着全部財產的錢包丟給計程車司機,
「你還好嗎,樋浦!」
「爲什麼……你會……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大叔,幫我叫警察跟救護車!」
葉山誠正要拍她的臉頰,手卻停住了。
可惡!我絕對不要再失去!
「你這傢伙!混蛋!」
正準備撲過去,動作卻僵住了。
也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她臉上有着紫色的瘀痕,是被揍的時候留下來的。
「什、什麼?」
誠對這種痕跡再熟悉不過了。
十色倒在地板上,全身都被不明的液體淋溼。
還在呼吸,還有溫度,還在這裏。
還來不及講完,就聽見十色口中冒出一句意想不到的稱呼,
男子從地上爬起,正準備朝他們逼近。
我還活着。
「混蛋傢伙。再喫我一記直拳……」
在他發現很重要的時候,也許轉眼又要失去。
「樋浦——」
周圍開始颳起強風。
總是如此。重要的東西總是會從他眼前消失。
但我卻活了下來。
恍惚飄浮的視線終於開始聚焦。
但畫面裏的時鐘,指針比現在還要前進,
畫面有如快速播放的連續相片般,指引他從公園走到十色家的路線。
「——喝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他邊吼邊衝進屋子裏。一踏入客廳,眼前呈現悽慘的景象。
很好,還活着。
「誠……誠同學……你……爲什麼……?」
「喂,你!把那東西放下!」
如果爸爸跟媽媽付出生命換來的「力量」。就是爲了這一天。
在之前看到的影像,十色家就是因爲這陣風而瞬間被火勢包圍,
「樋浦,是我。葉山誠啊,振作一點。還好你傷得很重……啊,說反了,是傷得不重!」
計程車如子彈般飆到門口緊急煞車。
「……嗯……唔……」
男子移動手指頭,準備點燃打火機,
「可惡,這傢伙瘋了嗎?」
「幹得好,葉山誠!」
活着的意義,應該尋找的答案。
一直以來不去思考的那個理由是什麼?
剃着性格平頭搭配帥氣墨鏡的司機,反而聊了起來,
如果我誕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是爲了這一天。
門牌上寫着樋浦,沒錯了,就是這裏,
雖知這是令人難以接受的無理要求。但他已經豁出去了。
伸出舌頭舔去從前額流到嘴角的鮮血,有鐵的味道。
「住手——,」
他怕搭電車不夠快,立刻坐上一輛計程車。
「別小看劍道社的,」
「哈哈……知道厲害了吧,你這混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子發出詭異的聲音。
他瞥了男子一眼,立刻回到十色身旁。
「爸——!」
「咦……這、這傢伙……不會吧……他是你爸爸……?」
之前對十色的印象,一些不經意發現的小地方。
所有不對勁的感覺,此刻都明白了。
大腿上的紫色胎記、比同學長的制服裙、後頸那抹紅色痕跡、她若無其事有所隱瞞的笑容、在夏季穿着長袖上衣。
全部,都是被父親虐待的痕跡。
穿長袖一定是爲了遮掩,如果此刻脫下衣服,想必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吧。
爲什麼,爲什麼自己一直都沒有發現?
爲什麼,沒辦法察覺這個事實?
這段期間她應該已經提出過暗示。
應該已經向我發出過求救的訊號。
爲何我卻沒有發覺,
「爸,拜託不要,」
「啊啊啊啊——」
十色的話語早已無法傳入父親耳中。
精神完全錯亂了。
這時候,葉山誠與樋浦十色看到她父親手中的物品,都當場愕然。
「…………啊,」
反射光芒的刀子,銳利的刀鋒正朝向她們。
「呃啊啊啊——一起,跟我一起……不準走……」
「我還以爲……自己搞不好會死。」
還要繼續隱藏傷痕嗎?
我還活着。
少女輕撫白色的長髮,淺淺一笑,
「不是的,不是的……因爲你願意讓我看你的傷口……所以,我也……」
「對了,百百,今天你可不會哭了吧,」
「嗯說得對,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呢。」
父親將她當成是母親,想要殺死她,
「你又說什麼傻話啊——算了,我也一起跳吧,」
冰冷的死亡。
甦醒的記憶。
不行!再這樣下去,永遠不會有出口的。
月光皎潔。
「對、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爸爸一定很痛苦吧。每天看着跟離家出走的母親酷似的容貌,即使動粗,也從未揍過十色的臉,一次也沒有揍過,這張幾乎與母親一模一樣的臉孔。
「可惡啊啊啊啊啊!,」
黑色身影,
「對不起,誠同學,把你也捲進來,」
他緊緊握住她伸出的右手,
只要一喝酒,就會動粗,但酒醒之後,又回到原本溫柔的父親。
「呃——爲什麼……因爲我看到了啊。」
「其實爸爸跟媽媽都是再婚,我是媽媽跟前夫生的孩子,而弟弟是爸爸跟前妻生的孩子。但我們仍然是一家人,直到媽媽離去的那天爲止……」
很痛,很苦,很悲傷。
但或許可以互相敞開心房,互相安慰療傷,然後讓彼此的心再度重生,重新誕生出不再依賴藥物的一顆心。
但是,還是要拼了!
從母親出走的那一天起。父親就開始沉迷在酒精之中,
她的白色長髮,以及一身白衣,還有紅色鞋子,都隨着星光閃爍,相互輝映。
「看到了?」
然後,開始對十色施暴。
就像當年自己的母親一樣。
藉由這個舉動。得到所謂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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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命運是可以改變的,不過我們『運送生命』的工作看來是沒得改變了。」
少女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笑着。
紅色燈號閃爍,伴隨着響亮的鳴笛聲。
自己原本很排斥的能力,沒想到並非一無是處。和那名少女死神的相遇,以及,十色獲救的事情,這一切都是環環相扣的。
還無法從當時的惡夢中醒來嗎?
「哦,是這樣的嗎?」
難道我還停留在那個時間裏嗎?
然而,身體卻無法動彈。
連一隻小蟲子也不敢殺的,溫柔善良的父親。
「我什麼也沒做啊。」
幼年的記憶,所有的傷痕,都在剝奪他行動的自由,讓他全身不聽使喚。
原本幾乎是滴酒不沾的人,卻爲了逃避現實而開始酗酒。
十色的父親當着她的面被警察帶走,這種心情他非常能體會。
她任由淚水滑落,
「沒有必要哭吧,哎呀,怎麼把我說得像愛哭鬼一樣,」少女微微嘟起嘴來。「而且,這些人真正的考驗是從現在開始呢。活着比死去更加艱苦。處處充滿了險惡。不過,還是應該要好好活下去。我已經沒辦法做的事情,他們都還做得到。」
母親的聲音。
然後輕輕地,開始跳起舞來,
接着警察趕到,將十色的父親以現行犯的罪名當場逮捕,押上警車離去。
被揍的創傷應該沒什麼大礙,此刻她意識非常清楚。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我……一定要活下去!
正因如此,她從未反抗過喝酒後性格丕變的父親。
總是一再地一再地懇求他,希望他把酒戒掉。
如果在這裏被十色的爸爸殺死,就什麼都完了。
他帶着一點生氣的口吻這麼說。
他和十色正坐在計程車司機叫來的救護車上。
結果十色的眼淚立刻奪眶而出,
他獨自陷入沉思,接着十色虛弱地開口說——
雖然名義上爲繼父,十色卻始終將他當作親生父親一般地尊敬,心裏非常喜歡他,
而父親也總是淚流滿面地,向她說對不起,卻又重蹈覆轍。
黑貓挖苦地取笑着。
——鈴。
同一時間,刀子向下揮落。
一定要拼命。
因爲,笑容已經是最好的特效藥了。
「百百……」
心裏有傷口。
如疾風般動作迅捷地,葉山誠朝十色她父親撲過去。
「你在說什麼傻話,那是當然的啊,既然是人就沒有例外,不是嗎?」
誠也看出她父親的企圖了,
「爸——,」十色驚聲尖叫。
不同於以往充滿哀傷的舞蹈,連黑貓也感染到快樂的心情,
說完他又忍不住想——
「之前我不是說過,自己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嗎?嗯?我沒說過嗎?呃,反正我看得到就是了,你遭遇危險的影像出現在我腦海中,所以才能及時趕去救你。」
「樋浦……」
「又在裝傻了,我可管不了那麼多喔,這樣插手改變人類的命運,一定又會被局長罵的啦。真是的。愛管閒事!那傢伙的命運也跟着改變了吧,原本應該一生都受困在內心的陰影裏啊,」
「不過,這樣也好……對爸爸而言,是一個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否則我實在已經無計可施了……謝謝你……誠……」
「百百。爲什麼跳舞啊?又沒有要接引任何人的靈魂。」
永遠屬於兩個人的世界。
葉山誠需要樋浦十色。
視線向下移,看到十色正躺在擔架上,
「可是那個女孩子,原本就算不死,也會變成植物人,一輩子都得躺在牀上吧。」
樋浦十色也需要葉山誠。
葉山誠也笑了,輕輕地靠在她身旁,
少女和黑貓繞着圓圈起舞。
這樣的結果究竟是好或是不好,誠感到迷惘。
誠坐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終於真正安下心來。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十色的父親揮刀劃傷了他的左手,但並沒有造成致命性的傷口。他在刀子揮落以前先下手爲強,再度使出猛拳擊中臉部,這一次才確實將對方打昏。
「誠同學,爲什麼,你會來救我呢?」十色問他。
溫暖的擁抱。
先把她殺了,然後自己也一起死。
也許自己的傷痕永遠也不會消失,
紅色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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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要幫那兩個傢伙?」
她流着眼淚,卻仍對他展露微笑,
黑貓張開蝙蝠般的翅膀,在少女周圍盤旋着,
黑貓停下了動作。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丹尼爾,」
「可是,百百……你一個人不寂寞嗎?」
「不會啊,一點也不。」
「可是……」
「我還有你啊。」
少女笑得很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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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期望,不再奢求被任何人所愛。
此時此刻,只要重要的人在身旁,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足夠了。
一覺醒來,依然會不舒服。
但是,惡夢已經遠離了。
因爲有了取代惡夢的東西。
又是——一個早晨,
手臂上的傷已經完全康復。
十色跟她弟弟搬去離學校比較遠的奶奶家住,每天都規律地上下學。
她臉上的傷痕也消失了。
「啊——暑假快要到了耶……」
日子過得真快,
她依然在身旁靜靜微笑,彷彿荒地上綻放的花朵。
「真的嗎?你要親自下廚做給我喫嗎?」
就是這一道,不會有別的了。
「對啊,做料理我還有點自信喔。」說完她咯咯輕笑着。「你想喫什麼?」
「啊,對了,暑假來我家玩,我做東西給你喫吧。」
「嗯……這個嘛……對了,我想喫那個,」
Low Blood Pressure - fin.
沒錯。
「——咖哩飯!我要雞肉口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