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玻璃彈珠與陽光彼端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2.9萬 字
——其實大家只是沒有發現,自己就是最棒最好的。
爲了傳遞心中的意念,他閉上雙眼。
寧靜的早晨,陽光將香菸嫋嫋的室內淡淡地照亮。
少年對着照片中的人雙手合十。
那是神情愉悅的,祖父的笑臉。
在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彷彿又再度見到那一天的祖父。
那一天,離開人世的你。臨走前想要傳達的是什麼呢?
爲了切斷心中無法割捨的牽掛,他睜開雙眼。
「——我要出發了,爺爺!」
然後,少年站了起來。
最後的遊戲。
就像兩人曾經一起玩耍的那些一日子。
去找出來吧。
去尋找吧。
因爲,有種能夠再度相見的感覺。
爺爺。
我要去——尋找回憶了。
天空在遙不可及的高處。
尤其在這個季節,感覺更加深刻。
庭院前方種植着幾株不知名的樹木,樹葉已經轉色,或紅或黃,乘着微風飛舞,散落到地面上。
立刻強迫中斷。
一如往常,貫太郎邊說邊揮揮手。
「——一點也不。」
那封信,是以這樣的句子開頭的——
——陳年往事,我想,應該都已經說夠了。
自己一個人,跑到哪裏去了啊。
無論是守靈的夜晚或喪禮的過程甚至火葬時,從頭到尾他始終沒有流過一滴淚。
就像正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路上。
那天早晨,康太郎明明是那樣健康地,那樣笑容滿面地目送着自己出門的啊。
祖父康太郎就站在玄關處,一如往常地說着「好,路上小心啊」。然後笑容滿面地送他出門。
「爺爺他,過世了。」母親這麼說。
然後,將寶物尋找出來。
只有隊長大倉,還搞不清楚狀況地說——
這是一個,尋寶遊戲……
貫太郎很認真地唱了兩首沒人知道的演歌,遭到全場大爆笑,
遺失的東西,沒有那麼容易就能找到,這點我很明白。
然而,貫太郎所屬的棒球隊,在地區預賽的第一回合,很快就淘汰出局了。
鈴鈴鈴……
這一定,不是因北爲風吹的關係。
如果比賽再繼續打下去,不知道還會輸掉多少分數……光用想的就覺得很離譜。
已經滿足了嗎?
幾乎沒有任何擦身而過的路人。
平日總會最先出來迎接他,找他打電動的祖父,並沒有出現在眼前。
只可惜,
據說當時祖父康太郎就坐在向陽的窗口邊,似乎正靠在沙發上小睡片刻。
雖然不很明瞭,不過祖父的意識。應該是說男人有淚不輕彈吧。
並非什麼遺書,而是一封「信件」。
並非想起歌詞當中的句子,只是覺得手掌彷彿透着淡淡的紅光。
輸球的事已完全忘得一乾二淨,當貫太郎回到家時……
想當然耳,並沒有人會爲此痛哭流涕。
……諸如此類激動誇張的吶喊,完全沒有出現。
貫太郎自動做了如此的解釋,但隨即又覺得這樣的解釋「好像不怎麼對吧」。
時序已經進入九月中旬,這個時間天候相當地涼爽。
「給我的損友,貫太郎——
那是一個,梅雨季將過又未過,天色陰鬱不明的日子。
取而代之地,出來迎接他的,是雙眼泛紅的母親。
之後,是全員大合唱,曲目是「故鄉」。大家搭着肩膀揮着手的大合唱。
沒有任何不甘心。
彷彿還能聽見那呼喚自己的聲音。
幸福地,安祥地,在陽光的照耀下,祖父就這麼走了。
如今已不在世的人留給他的信。
「…………雖然還不太清楚……不過沒關係,反上出發就是了吧……」
比賽結束後,爲了慶祝從社團活動引退畢業,二年級全體球員一起去唱KTV。
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從沒有認真練習到痛哭流涕的地步。
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人會料想得到貫太郎的行動吧。
連續假期第一天,時鐘的指針,正接近早晨六點整。
「喂——!停、停止!夠了你,不要再鬧了!」
語帶哽咽的滿腔熱血。
甚至大家都還踢得很不錯。令人不禁想問,是不是乾脆去參加足球隊算了。
他最喜歡的爺爺。
一種幾乎從未感受過的,非常寂寞的聲音。
由你擔任角色扮演遊戲當中的主人翁,踏上旅途。
應該說,你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認真起來,不覺得丟臉嗎?
所以,在最後,來跟爺爺玩個遊戲吧。
此刻的他,心中正懷着截然不同的目標。
你在做什麼啊,爺爺。
說好下次要一起去釣魚的,說好等到暑假他退出社團活動以後,就要一起去的。
眼眶含着淚水,努力展露笑顏地說。
「還在幹什麼啊,你們,不要嬉皮笑臉的好不好!輸得這麼慘,難道你們都不會不甘心嗎!」
國中三年級,最後的夏天。
貫太郎目前是國中三年級,已經淡出社團活動了。
我們不是還沒成行嗎?
紙箱中所裝的東西,乍看之下以爲是零零碎碎的破布——攤開一看,才知道是學生制服之類的舊衣,除此之外,還有一封信。
讓他下定決心的,是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微冷的空氣,靜靜地包圍着一天行動的開始。
爺爺還說自己像個笨蛋一樣跑去問人家可以釣魚的地方,不是嗎?
當他正準備要再來一首的時候,大家終於開口阻止——
祖父臨走前所坐的窗口,風鈴聲輕輕響起。
祖父寫給他一封信。
最後的一封信。
然而,貫太郎卻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莫名被挖了一個洞。
爺爺已經,跟他約定好了啊。
任何人都會這麼以爲吧。
一連唱了幾首當紅偶像(女生)的歌曲,還配合舞蹈動作。
長久以來流血流汗忍住淚水,撐過地獄般艱苦的磨練。究竟是爲了什麼啊?
根本就沒有流淚的道理。
母親說——
最最喜歡的祖父,居然過世了。
肩膀上揹着車了三條邊線的運動揹包,身上穿着燙得筆挺的白襯衫,搭配黑色長褲。非常普通的學生模樣。
結果不知爲何。唱得最投入最興奮的,卻是直到剛纔還很熱血激昂的大倉。
所以,在最後,來跟爺爺玩個遊戲吧。
暑假前最後的比賽。
「我出門囉,爺爺。」
爺爺……
「你回來啦,貫太郎。來玩遊戲吧。」
而是因爲我的嘆息。
「爺爺一定,很幸福吧。」
是一個彷彿連存在意義都不明所以的輕鬆社團。
實際上,貫太郎學校的棒球隊相當弱小,平日的訓練也鬆散到令人喫驚的地步。
不想打電動了嗎?
陳年往事,我想,應該都已經說夠了。
「眼淚這東西,並不是隨時都可以流的,因爲眼淚的價值,並不是由自己決定的啊。」祖父康太郎曾經這麼說過。
怎麼能夠接妥這種事情呢,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呢?
可是,實則不然。
因此三年來疏於練習的結果,就是比賽中以十八比○的慘況在第五局提早結束。
市原貫太郎剛步出家門,他伸出手遮蔽太陽的光線。
而且是一支練習中會莫名其妙跑去報名參加址足球比賽的棒球隊。
我還沒跟你一起玩夠啊。
對了,如果他記得沒錯,大倉這傢伙也有跟着大家一起踢足球啊。
貫太郎喃喃自語着,邁出步伐。
當時貫太郎正在整理祖父的遺物,結果從祖父房間的壁櫥裏,發現一樣指明要給他的東西,那是一個紙箱,大小差不多可以讓貫太郎整個抱在懷裏。
快點帶我去啊。
——而事情就發生在那段日子裏。
穿着制服,是作爲一種掩護。同時也是象徵着一份「決心」。
但是,每個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尋找。
卻還是找不到,究競是爲什麼呢?
爺爺也曾經找不到想尋找的東西,但後來我終於找到了。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回想我們手牽手一起漫步的時光。
這是爺爺跟貫太郎最後的遊戲。去向從前的爺爺說聲好吧——」
與信件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手繪地圖,是一張簡單到令人傻眼的地圖。
上面以水彩顏料,畫出一些難以辨認的東西,好像有山,也好像有樹之類的,看不太懂,而一個以紅色標示的「」記號,就混雜在其中。
看來,這似乎就是寶物的所在地。
…………不過——
——誰看得懂啊!
話說回來,也許這纔像是爺爺的作風吧……
祖父是個玩心非常重的人。一開始是爲了貫太郎纔去買電動的,結果反而是自己沉迷於電玩遊戲。雖然年事已高,卻特別喜愛奇幻類的冒險劇情,總是樂在其中。
或許正因爲祖父康太郎是這樣的性格,纔會留給他這封信吧。
貫太郎雖然對祖父信中所寫的內容相當傻眼,仍決定要加入這個遊戲。
因爲這個尋寶遊戲,是自己與祖父之間,如今唯一僅有的連繫。
現在與過去,回憶與現實。
和信件地圖等物品一同裝在箱子裏的,那件疑似學生服的東西,據母親所說,是祖父在戰時所穿着的舊衣。
再加上——陳年往事。
遺失的東西。
反正就是一副適合當班長的摸樣。甚至因爲她,今年的校慶還臨時加辦了一場「MISS班長」選美比賽。
其實還沒跟跟你一起玩夠呢,我說真的。
即使如此,依然設法準備就緒。
只要去就會知道了嗎?
對了,這句話爺爺好像曾經說過呢。
「就、就是,對了,那個啊。我表哥要結婚了耶~」
「你媽媽還拜託我要在補習營的時候好好盯着你呢,她說升學考試快到了,要我叫你收收心,不能讓你一直混水摸魚喔。」
叩叩——
彷彿可以看到漫畫裏面「青筋暴凸」的憤怒記號浮現住額角,氣勢驚人。
不過……既然已經是最後了,就盡情地玩個高興吧。
面對藤浦番茄的質問,貫太郎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嘛!用點腦筋好不好,笨貫太!」
火車時刻表這種東西,這是生平頭一次查閱呢。
嗯?爺爺並沒有講過這句括嗎?
爲了籌備其實不怎麼重要的校慶活動,擔任執行幹部的她幾乎可說鞠躬盡瘁,這場比賽是特別向她表達慰勞與感謝之意的驚喜企劃。
一
……心裏雖這麼想,起點卻是個非常棘手的開始。
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非硬撐下去不可!
啪茲……
,然而那個地點究竟是在哪裏,言談間卻從未提及。因此。他在暑假期間,主動去拜訪一些親戚,或試着打電話聯絡,也有向母親及長輩們探問。
「咦?呃……是、是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啦。」
敲腦腦中那些珍藏着回憶的寶盒,將它們逐一開啓。
不必等貫太郎問出口,對方劈頭就說——
恍然察覺,暑假已經快結束了。
從明天開始,是連續三天的休假,原本依照這間國中的慣例,貫太郎跟藤浦番茄這些三年級學生都要來校報到——參加地獄補習班。
而且還雙手叉腰,大咧咧地站着。
「可以請你解釋一下嗎,市原貫太郎同學?」她板起班長的臉孔,非常嚴厲地責問——
這些字句。
雖然當事者本人,藤浦番茄,對此感到相當地困惑。
真傷腦筋耶,這個爺爺,說要玩什麼尋寶遊戲,結果卻連一點提示也沒有,根本都要靠自己一項項去調查嘛。
爺爺的老家究竟在哪裏?爺爺的故鄉是什麼縣市?
與國中生相去甚遠的「冷眼」視線,犀利地射過來。
戰爭爆發以前,祖父原本是住在比現今這個城鎮還要偏僻許多的鄉下地方。
即使如此,唯有這件事情。就算是相識多年的青梅竹馬,也不能對她說。絕對不能說出口。
算了,是誰講的無所謂,反正這已經是最後了。
「還問我『什麼事』?貫太,你是不是跟老師說,你不參加補習營了?」
想當然耳,參賽者只有藤浦番茄一個人。
——照理說應該萬無一失的,沒想到……
他對學校說「因爲要出席表哥的結婚典禮,所以無法參加補習營」,對父母則是流着眼淚宣告「我要去參加三天兩夜的地獄補習營了」。
一堆人被迫擠在社區提供的簡陋設施裏過夜,接受密集的課業補習,是非常「慘無人道」的集中營活動。
依此推測,或許這張地圖畫的就是祖父兒時的故鄉,這個假設應該是正確的。
將這些當成是祖父所謂的「尋寶遊戲」的線索提示來思考,貫太郎立即有了頭緒。
「……什、什麼事啊?番米……貫太郎問「她」。
計劃實行前一天——
一個接一個地,輕輕敲響。
所有聽過的故事,都從記憶裏一一搜尋出來。
也不知道爲什麼,唯獨貫太郎一個人叫她「番米」。以她在學校的形象,即使並非擔任班長的職務,肯定也會被同學取相同的綽號吧。
我一直以爲自己對爺爺的事情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說不定其實我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等一下,貫太!」
不,不是應該,是一定,這一定是正確解答。
「對了。昨天我有遇到你媽媽耶。」
敵不過藤浦番茄的魄力,一個小心就招供了,實在很沒用。
嗚,嗚哇!什麼啊……?
——結果還是說出來了,唉。
每一暮都是開懷的笑臉。
她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着他。
祖父康太郎時常會問他「小番茄最近怎麼樣啦」?
「對、對啊,因爲家裏有點事嘛。」貫太郎竭力隱藏內心的動搖,冷汗直流地說。
那一整本又大又厚的,而且有夠難查。唉……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貫太郎內心的缺洞,開始慢慢填補起來了。
眼皮上浮現色彩鮮明的回憶。
而另一方面,貫太郎雖不至於到劣等生的地步,卻只是個弱小棒球隊的七號左外野手,學業成績……普普通通,不上也不下。
被藤浦番茄當場拆穿,根本全部都泡湯了啊!
就連那天早上,揮着手目送自己的背影出門,也同樣笑容滿面。
那段孩提時代,在山上捉到一大堆鍬形蟲和獨角仙的往事,以及在河裏遊冰的往然後還有,關於曾經喜歡的女孩的往事。
雖然現在也還算是青梅竹馬,但藤浦不只擔任班長,更兼任學生會的會長。已經是學校裏面出名的超級優等生。
而且綽號也很直載了當地,就叫做「班長」。
貫太郎有如相撲選手,正準備勒緊腰帶,衝上去跟對手硬拼,沒想到丁字褲卻突然鬆開,直接掉在地上。
信上所寫的「從前的爺爺」這幾個字,想必也是提示之一吧。
只不過,貫太郎對於祖父真正的用意和遺願,仍就絲毫沒有任何頭緒。
他和藤浦番茄,因爲兩家住得很近,從小就認識,有着青梅竹馬的關係。
理由很簡單,就是男生跟女生似乎都自動分成兩派,只跟同性作朋友。
——是在這裏嗎?
她叫做,藤浦番茄。是貫太郎班上的班長。
無論如何,光是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就相當費工夫。
藤浦番茄邊說邊用犀利的眼神睨着貫太郎。
目的是爲了讓學生在經過暑假、校慶和運動會之後,從浮躁的情緒,儘快轉換到升學測驗模式。
貫太郎爲了跟祖父玩最後的遊戲,爲了前住尋寶之旅,已經決定要蹺掉補習營。
叩叩——
一頭長度超過肩膀的美麗秀髮、淺褐色的細框眼鏡、不長也不短,長度不至於違反校規的裙子,整潔端莊的制服——與一身隨性散漫(連領帶也沒打)的貫太郎形成對比,散發非常清新的氣質。
——「去就知道了」。
——好,遊戲開始吧。
……這直的是最後的遊戲了啊,爺爺。
在他的表兄弟姊妹裏,已經準備要結婚的,或者已經有對象的,根本連一個也沒有。
話說回來,這位班長中的班長,號稱班長界女王的藤浦番茄。究竟有何貴幹?
自己都明顯感覺到,全身的毛細孔正不停地噴出冷汗。
嗚……不會吧……難道……
甚至連這些事情,貫太郎都不清楚。
或者應該說,老家的定義到底是指什麼?
「哦?哪個表哥?」
「唔……康太郎爺爺留下一封信。你打算照他信裏所寫的,去完成那個所謂的尋寶遊戲是嗎,貫太?而且還想蹺掉重要的補習營一個國中生自己跑到外地去過夜。」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眼前是——某種比老師更難纏更恐怖的人物。
——這、這、這、這完全就是露出馬腳了嘛!
小學時代,他、藤浦和祖父康太郎一天經常玩在一起,然而自從升上國中以後,這樣的光景就不曾再有過了。
——就在這裏喔。
關於爺爺童年在鄉下地方的往事,他的確已經聽過許多
尋找出來。
事情就發生在午休時間,他纔剛從自己所屬的班級——三年D班教室走出來,隨即被人叫住。
自己越說越心虛。
用孩提時代的暱稱,再加上明顯隱含着怒氣的聲音,讓被喊住的貫太郎嚇一大跳,像只貓一樣緊張地躬起背來。
過去,他經常聽祖父提起戰爭時期的往事。
沒想到卻——
「——哦,有點事是什麼事?」
尋寶計劃的準備工作、以及不在場證明,按理說應該都萬無一失,非常完美才對。
無論何時,總是充滿了歡笑。
無視於走廊上其他同學的側目,藤浦番茄嘟起嘴開罵。
「……是,你說的是……」
「聽好羅——明天,你一定,要來集合,知不知道?我會等你的!」
「一、定、要、來——!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會去的……請讓我加入,遵命……」
雖然在藤浦番茄面前表現出低頭反省的態度,但貫太郎心裏卻想着——
拜託,怎麼可能嘛!
別說蠢話了!
我怎麼可能會去啊!
我、才、不、要、去、咧——!
翌日早晨,頂定行動當天。
天才剛亮沒多久,泛白的天空,傳來陣陣麻雀的叫聲。
貫太郎走出家門約十幾分鍾後,到達火車站。
總而言之,就先從這裏出發,朝市中心前進。
經由事前的調查(其實也只不過是用電腦上網找一下而已),已經明確掌握從這裏到祖父老家的車資票價。
可是因爲缺錢,只能全程搭乘最慢的普通電車,進行超級貧窮之旅。
早知如此,就把壓歲錢好好存起來,不應該花掉的……
他並不是因爲景氣太差,以爲把錢花光多少能對社會經濟有點貢獻,只不過買了想要的慢跑鞋,再加上平日社團活動結束後去喫喫喝喝的費用(即使根本沒有認真在練習),不知不覺一下子就用完了。
雖然很想詛咒自己幾個月前的愚蠢,但至少基本的旅費已經確定沒問題了,所以就算了吧。
更重要的是,昨天實在很驚險。
「……是尋寶遊戲嗎?就是你說的那個,跟康太郎爺爺約定好的最後的遊戲嗎?」
比昨天更加強版的超大「憤怒符號」,正浮現在她頭頂上。
一定打算從這裏直接把他帶到學校去集合。
似曾相識。
應該說,是非常熟悉的聲音。
「咦————?」
究競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呢?
渾然不覺自己即將大禍臨頭。
「貫太,你要去學校集合,沒錯吧……」
爲、爲、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如果就此放棄,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樸素的細框眼鏡。
什麼跟什麼啊!居然真的跑來這邊等!
尤其對方如果又是個女的——那根本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貫太郎意志堅定。
鏡片下的素顏。
藤浦番茄用客氣得很詭異的語調,努力剋制的聲音對他說。
汽嗆汽嗆汽嗆。
乘載着兩個人。
連根本沒人會去注意的小地方,她也會設想得非常周到。細心到令人喫驚的地步。
鐵軌向前延伸。
哈哈哈哈——笨番米,活該。
「我……我沒那樣想啊……」
在她腳邊,放着一件大到有點誇張的行李。
一瞬間的沉默。
「嗚……我是因爲那個……」
意識到這個事實,貫太郎突然沒來由地覺得不好意思。
「你是重考生耶!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啊?」
即使如此,藤浦番茄仍繼續勸說——
藤浦番茄早在貫太郎出門以前就先來到這裏,埋伏着等他出現。
「沒、沒有啊……我只是出來隨便走走……」
——完全沒辦法回嘴!
即使如此,貫太郎依然非常小心謹慎,特地穿着制服出門,並且比預定時間提前,趁一大清早出發。
在如此微妙的年紀,光是青梅竹馬這樣的關係,就足以讓人忍不住臉紅心跳了。
——是藤浦番茄。
「那又爲什麼呢?」
「嗯,沒錯。這是我已經下定決心的事情。所以——我要去。」
真服了你,特地一大清早爬起來。不辭辛勞趕到這裏埋伏……
果然,這個時間,除了貫太郎和藤浦兩人以外,只有一名乘客。
「是嗎……」藤浦番茄之前的殺氣,突然消失了。「貫太你已經下定決心了是嗎?」
怒吼聲再度響起。
母親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藤浦番茄直勾勾地盯着貫太郎看。
心中雖然咒罵連連,但面對番米的怒吼,貫太郎依然像只受到驚嚇的小貓,忍不住縮起背來。
等着瞧吧。我就是要去。我就走到世界的盡頭給你看。
出發時間提早這麼多,就連藤浦番茄也料想不到吧。
「對不起,番米,我是不會去學校的。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去完成。」
她想必是基於身爲班長的貴任感,特地來阻止自己衝動的行爲吧。貫太郎心想。
「國中三年級的考生耶!貫太,你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
巨大的音量在剛睡醒的腦袋中劇烈震盪,讓貫太郎嚇得縮起背脊。
汽嗆汽嗆汽嗆。
她的側瞼。
貫太郎心中自認爲這句話說得很有氣勢,覺得自己表現得非常可圈可點了,卻不料這正是火上加油,更加引爆藤浦番茄的怒火。
早晨的陽光將車廂內照得一片亮白。
拉扯的人道太過強烈,他整個人差點就倒栽蔥,聿幸好身體立刻向前傾,總算勉強保持住平衡。
什麼?
結果,就在下一個瞬間,藤浦番茄說出一句話,讓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沒錯……貫太郎點點頭。
他太小看番米管家婆的本事了。
呵呵呵哈哈哈…………完蛋了!
「呃?」
咦…………?
已經很久沒有跟番米兩個人獨處了。
那隻拉住自己左手的,纖細的右手。
這樣一方面也是爲了避開搭電車的同學,以防萬一被人撞見。
「好——那我也一起去!」
貫太郎開口說道——
列車微微晃動。
「貫太——!」
嗚……大事不妙……這個聲音……
呼,好險好險~
他心裏正暗自慶幸着。
「——貫太!」
在這股視線的逼視下,貫太郎差點就屈服了,但他的決心不會如此輕易就動搖。
這樣反而讓人覺得更恐怖。
貫太郎的身旁,坐着藤浦番茄。
「嗯。」
在開往市中心的列車上。
此時此刻,貫太郎心中得意地想着。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大眼,和頭髮同樣的淺色系,有如人偶娃娃般。
大抵說來,是叫他「貫太」的傢伙,相當地有限,屈指可數。
「市原貫太郎同學,這麼一大清早的,請問你究竟打算到哪裏去呢?」
「……番、番米……」
列車慢慢行駛。
「貫太,上次模擬考你不是考得很糟嗎?難道你覺得無所謂嗎?」
——沒錯,是兩個人。
「那就表示說什麼都沒用了吧,已經沒辦法回頭了嗎……」
事到如今,更重要的是想辦法脫離這個進退維谷的尷尬局面吧。
面對藤浦番茄的質問,貫太郎試圖要敷衍過去,可惜似乎是白費工夫。
好、好什麼好啊!
藤浦番茄正凝視着前方窗外的景色。
「你在說什麼啊!既然知道。你爲什麼還會在這裏?今天開始是補習營!集合地點在學校!你這笨蛋,還狡辯什麼啊!」
從他們搭上第一班列車,已經過十幾分鍾,兩人之間尚未有過任何稱得上對話的對話。
原本還擔心後果不堪設想,看樣子似乎是逃過一劫了吧,幹得好啊,真有我的!
隨着這句怒吼聲傳來,他的左手突然被人用力往後一扯。
熱心助人,責任感特強的藤浦番茄。
假如藤浦番茄把這個尋寶計劃的事情直接告訴他母親,想必——
「實在太離譜了!你應該知道我們現在正處於什麼時期吧?」藤浦番茄的表情很僵硬。
彷彿沒有盡頭。
「這、這種事情我知道啊!少把我當笨蛋!」
然而,也不知究竟是幸亦或不幸,藤浦番茄似乎隻字未提。
因此,氣氛感覺更加尷尬。
咦……?
一方面也是因爲假日的關係吧。
然而,「危機」並沒有改變。
貫太郎忽然回過神來。
發現自己剛纔一直盯着藤浦番茄的側臉看。
啊哈哈哈!我在幹什麼啊,真是的!
番米的側臉有什麼好看的嘛,真無聊。
沒事!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哈哈哈哈哈哈——!
好詭異的氣氛。
於是,他只得主動開口跟她說話。
一句非常無關緊要的廢話。
「天氣真好呢~~」
「嗯……」
「昨天的連續劇你有看嗎?」
「沒有……」
「……呃……」
「…………」
「對了,爲什麼你會穿着便服啊?」
照理說,原本他們兩人從今天開始要接受爲期三天的補習課程,而集合地點在學校,理所當然應該要穿着制服纔對。
然而,她卻是穿着便服。
有點復古的學院派風格再搭配眼鏡,是符合班長形象的校園風造型。
從很久以前,就不曾看過藤浦番茄穿便服的模樣,今天才發現其實她也滿時髦的,所以他脫口而出這個疑問,結果——
爲什麼呢?
雖然是未經修飾的話語,卻能直接而準確地將想法傳達給對方。
即使在說話的時候,祖父的手仍熟練地操作着搖桿,動作敏捷得不像一個老人。
「啊?什麼東西很奇怪?」
「我是說——這件衣服啦!……會很奇怪嗎?」她又問一次。
「喂,等一下,番米——」
雖然嘴上抱怨連連,仍是將她手中那件重到超乎想像的行李給提了起來,腳步略爲搖晃地扛到肩膀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微風徐徐,將樹葉吹落一地。
他忽然想起。祖父康太郎曾經說過,「誠實的人是傻瓜」。
在第三次轉乘的時候,藤浦番茄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所以纔會故意走在前面,以免被看到。
「啥?爺爺,你在說什麼啊?如果不呼吸,是會死人的吧?」
貫太郎搖搖頭。
夕陽映入眼底。
只是稍微,走在前面一些些而已。讓她很快就可以追上。
「真……真的嗎?」
「轉乘的月臺不是在那裏……是這邊纔對。」
這時候,貫太郎朝她走近,一手抓住那個拖垮她行動力的大包行李,
「——只有呼吸,並不算是真正地活着吧。」
她彷佛不願流露自己的軟弱,聽見貫太郎的呼喚,便一瞼開朗地回過頭去。
應該說,其實貫太郎的記憶非常模糊不清。
和我的手一起放入口袋裏。
康太郎笑着解釋。
兩人從起點的車站出發以後,已經過了將近三個小時。
今後,相信也是一樣,永遠都不會變。
這次她嘟起嘴來。
出乎意料地,她顯得非常慌張。
雖然揮着手。
某一天,康太郎這麼說道。
這是今天,頭一次看見她的笑容。
對吧?
「沒錯,就是這樣。」
「還有,這個也一樣不可愛。」
「不但不奇陸,還挺好看的喔,我覺得滿時髦的耶。」
「——那個……貫太……我們還要繼續轉乘嗎?」
這個季節的風令人莫名地傷感。
結果,依照慣例,這局比賽康太郎又贏了。
說完她像小孩子一樣鼓起臉頰。
或許是因爲不習慣搭電車的關係吧。藤浦番茄顯得有些疲累。
難道,這就是當班長的天性嗎?
「對、對了,老師不是說過穿便服也可以的嗎?呃——貫、貫太,你果然都沒有在聽老師說的話喔,嗯。」
紅色與黃色樹葉鋪成的地毯。
「比喻?什麼的比喻啊?」輸掉遊戲的貫太郎,將搖桿隨手一丟問道。
他再次肯定,自己果真如番米所說的,平常根本都沒有在聽老師說些什麼。
而另一方面,貫太郎則是懷着疑惑搜尋腦中的記憶,經她這麼一提,似乎真的有點印象。
宣告夏天結束的涼風。
「我不是指那個意思,這只是一種『比喻』而已啦。」
康太郎說完,便高興地笑着。
這時候,她突然反過來追問——
「什麼嘛,真是的……」
說不定,臉上已經掛着微笑了。
只會在回憶裏笑着。
其實,他有些心跳加速——只是不能說出口。
「啊啊,我知道,店名好像叫什麼『Tibetan』的。是不是?」
然而,藤浦番茄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立刻振作起來,拖着那件龐大的行李迅速往前走。
貫太郎隱約聽見她的唉聲嘆氣,便問道——
彷彿和風景互相呼應地,旅程剛開始時,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已經煙消雲散了。
貫太郎正專注於電玩的賽車遊戲當中,不加思索就隨口回應。
不過,祖父還說過另一句話——「所以,當傻瓜是很酷的喔」。
「對了,這件衣服,是在站前那家有點奇妙的,店員打扮很像洋娃娃的那間店——」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你好過分喔——」
「呃……沒關係,我沒有要問那麼多啦。」
藤浦番茄自動強調着,又自己一直點頭肯定。
「番米,你爲什麼會跟着我一起來呢?你連我要去哪裏也問都沒問耶。」
曾經走過的風景。
藤浦番茄的肩膀,再度無力地垂下。
傷腦筋,根本不需要這麼認真詳細地回答吧。
「——很奇怪嗎?」
「還要再轉乘一次。」
她小聲地,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不會吧」。
他坦然接受了。
又高又遠的人生。
不知爲何,她似乎有點高興,兩頰微紅地,露出羞澀的笑容。
「貫、貫太,沒關係啦,我自己拿就好了——」
即便如此,她卻沒有追問貫太郎目的地是哪裏,大概只是覺得頻繁的轉乘次數,實在讓人有點喫不消吧。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個書呆子!」
於是乎——
整排行道樹。
「不會啊,一點也不奇怪。」
藤浦番茄聽了貫太郎的話就說——
他實話實說。
結果,貫太郎對她說——
卻將道別的話收藏起來。
「噢,好重!裏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女生實在很奇怪耶……不過是去參加一個補習營,有必要搞成這樣嗎……」
目前所在地已經遠離市中心,放眼望去,周遭是自然恬靜的景色。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明白祖父說的「傻瓜」是什麼了。
她的高興彷佛也傳染給了他,貫太郎也不由得泛起羞澀的微笑。
「嗯?」
貫太郎依然冷淡地說着,快步往前走去。
總是笑容滿面地。
「不要勉強啦,你手都已經在抖了。誰叫你平常都沒在運動,就只顧着唸書而已嘛。」
貫太郎平靜地說,藤浦番茄一聽,不由得垂下肩膀,唉——她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她卻一副緊張兮兮的摸樣,又接着說——
沒多久,電車就抵達第一個轉乘點。
「——啊,咦?那、那是因爲……耶?呃,那個……」
「算了,沒什麼啦。如果不懂,那就不要懂吧,反正你總有一天一定會明白的。再怎麼說,你畢竟是爺爺我的孫子啊!」
帶着,些微的顫抖。
如今一切已成回憶了。
「是這樣的嗎?」
「呃,這樣……並不可愛耶。」
「算了算了,那些都不重要。趕快走吧!」
然而,患太郎的反應卻很冷淡。
「對對對,就是在那邊買的,很便宜喔。還有這雙襪子啊,也是三雙特價的東西,然後這雙鞋子,啊,這個稍微貴了一點啦,不過我真的很喜歡……」
「啊,等等我啦,貫太!」
鞋子啪嗒啪嗒地,踏在乾爽的地面上,感受到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靠近。
有兩道影子正站在遠處,注視着那兩人的背影。
宛如海誓蜃樓般,虛幻的存在。
年紀看起來,大約比貫太郎和藤浦番茄小個兩三歲左右。
其中之一,是有着一雙大眼與剪齊的黑髮,予人深刻印象的男孩子。
另一名,則是躲在男孩身後的女孩子。
麥杆帽子底下,隱約可見紅色的長髮。
——鈴鈴鈴。
某處傳來鈴聲。
似曾相識,彷彿在哪裏聽過的風鈴的聲音。
故事的開始,總是突如其來。
純真懵懂的少男少女成爲主角。
逐步編織出一個——故事。
已經,開始了。
故事已經開始了。
——我想,這一定不是偶然吧。
——你在說什麼啊,百百?
——只是一種比喻罷了。
——比喻?什麼的比喻?
看着貫太郎一臉怪異的表情,藤浦番茄隨即設法轉移焦點。
貫太郎感到坐立難安,下意識地微微搖晃着膝蓋。
他順從地接過杯子,立刻將茶水灌入口中。
爺爺……
名爲尋寶遊戲,其實線索非常模糊,即使事前已經做過調查,但要收集情報實在困難重重。
她出聲喚住在車廂內巡邏的車掌。
「去哪?」
隨即,車廂內開始放送語調獨特的廣播。
「呃、呃、我……啊,對、對了,老師不是說第一天中午要自己帶便當的嗎?身爲班長,這種事情當然要以身作則嘛!嗯!」
這時候,他眼前突然出現一塊黑色的物體,佔據了整個視線。
藤浦番茄說着,上半身便往南邊傾靠,像要探出頭去張望。
雖然只用眼角稍微瞄了一下,但光憑這一眼就能得知,少年和少女都有着相當出色的容貌。
內陷是,烤鱘魚柳。無論是鹽分的比例,米飯的分量,飯糰的大小,或是海苔的口感,都恰到好處,verygood。
現下手中能掌握的線索,就只有一張自制的地圖以及祖父康太郎留給他的親筆信。
她用力推開緊閉的東窗。
唔——俊男美女情侶檔是嗎?
「你、你幹嘛啦?」
「真抱歉,因爲真沒辦法掌握到確實的情況跟所需的時間,我們也正傷腦筋呢。照這樣子看來,恐怕還要再等一下吧。」
「嗯?」
於是,貫太郎逼不得已,只好用嘴巴接住飯糰。
似乎就是剛纔負責廣播的那位車掌先生,有點啤酒肚,笑臉迎人的親切中年男子。
乘載着兩個人。
夾雜着些微海潮的香氣,徐徐撫過她的髮絲。
「啊,謝謝……」
便當的事晴暫時被擱在一旁,貫太郎也轉頭去看窗外的景色。
「那個,番米——爲什麼你會帶便當來啊?參加補習營的話,學校不是有供應三餐嗎?」
不知爲何,藤浦番茄一瞼愉悅地,率先走向通道,朝車門方向前進。
——唔……聽不太懂耶。
輕柔的微風吹向兩人。
「唔……嗯……好喫。」
「肚子餓不餓?你應該早就餓了吧?都已經中午了呢。」
結果,正在將紙製便當收疊整齊的藤浦番茄,動作突然僵住。
——那就來看看這兩個人的旅程吧?反正故事已經開始了嘛。
貫太郎正準備跟隨她的腳步,視線忽然瞥到隔壁的座位。
再加上從長輩口中聽來的陳年往事,他必須依靠自己的記憶和直覺,去追尋祖父的身影。究競在那個地方,會有什麼東西呢?
「海就在附近嗎?」
「嘿咻……喝——!」
嗯——冰得恰到好處。
又或者是因爲兩個人在一起的關係。
只不過,這也未免也太驚人了吧……
雖然這樣告訴自己,但心底深處,卻無法如此輕易地處之泰然。
——其實很簡單啊,但正因如此,才特別難懂。
明顯可見的心虛。
不會太澀,也不會太淡,煎茶中的絕品,好茶!
彷彿沒有盡頭。
鐵軌向前延伸。
「是、是嗎。」
「來,喝杯茶——」藤浦番茄從剛纔拿出飯糰的行李袋中,動作迅速地又拿出銀色的水壺,將茶倒入杯子裏。然後把杯子遞給貫太郎。
接下來的時間,患太郎就陸續將藤浦番茄遞過來的配菜一一放進嘴裏。
再不快一點趕去……
「那個,貫太」
兩人都穿着懷舊風格的復古服裝,看上去有種泛黃相片的感覺,明明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卻莫名地感到懷念。
「我喫飽了,謝謝你的招待——」
黑髮的男孩坐在靠走道這邊,而戴着麥杆帽子的紅髮女孩則坐在靠窗那一側。
由兩節車廂所組成的區間電車,裏面的座位排列是兩兩相對的,貫太郎和藤浦番茄正面對面坐着。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要不要緊啊?
嗯——
滿分。
「——嗚哇,什麼東西?」
普通電車有個意想不到的陷阱等着他們。
車窗外,一片空曠寂靜。
貫人郎提着藤浦番茄的行李,藤浦番茄提着貫太郎的行李,從座位上站起來。
火勢大小究竟如何,從這裏也不得而知,但至少大家都心裏有數,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暫時」,表示需要相當一段時間。
在轉乘月臺,搭上區間電車,第四度出發。
直到現在,電車都還完全沒有要重新發動的意思。
「關係可大了!大到連我自己都很驚訝呢!」
態度非常友善的車掌離去後,藤浦番茄看着貫太郎的臉說道——
所以,焦急也沒有用。
可能就會找不到了啊……
一種不同含意的嘆息,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是個淳樸寧靜到令人想嘆氣的地方。
而且,還是一位會微微顫抖的高齡老爺爺。
「——由於前方軌道發生火災,本列車暫時停駛,很抱歉造成您的不便,請趕時間的旅客多多見諒。」
「這跟當班長,應該沒有關係吧?」
貫太郎驚慌失措地問道。藤浦番茄平靜地說——
「——海邊!」
向左邊看是山,向右邊看是防波堤,而防波堤的背後想必就是大海了。
也許是受到輕柔的海風影響吧。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列車卻在途中的某一站停住,沒有要發動的意思。
然後,她又像先前一樣地,自己說完自己點頭。
祖父離開故鄉,已經過了數十年,知道家鄉事情的人,在親戚中也相當稀少。
他嚇一跳,差點從座位上滾下來,那塊遮蔽視線的物體,其實是藤浦番茄拿到他眼前的——飯糰。
因爲這是和祖父之間最後的遊戲,所以想要好好地完成,好好體會過程中的樂趣。
藤浦番茄這麼一問,車掌立刻傷腦筋地苦笑着說:
「哇。好舒服的風……」
「想不想去看看?」
周圍,連一間商店也沒見到。
「肚子一餓,人就會開始煩躁,不是嗎?趕快喫吧。」
「什麼?」
「你好,有什麼事情嗎?」
有一對年紀看起來比他小几歲的男孩和女孩並肩坐着。
喫下一堆食物,飽足感帶來幸福的心情。灌太郎忽然想到……
去海邊看看吧——她突然提議。
車站裏還勉強看得到站務員的影子,但也只限於這僅有的一個人。
喂喂喂,有完沒完啊,一下子是番米的事情,一下子又發生這種事,哪來這麼多麻煩事啊……貫太郎在心裏傷腦筋的嘀咕着,實際上也真的用力地嘆了一大口氣。
她說完便將手中的飯糰強迫塞進貫太郎的嘴裏。
——就像是命運的必然,讓故事裏的登場人物相遇,這樣的感覺吧。
滿分乘以二!
「電車還要再等一段時間纔會發動嗎?」
藤浦番茄的旅行包,有如小叮噹的口袋般,從裏面不停變出各種東西。
——……說到底,我還是一點都沒聽懂……
唉,真傷腦筋啊。
這時候,藤浦番茄尖然開口說話了——
不過,風確實是一直吹過來。
他們所在的這節車廂當中,還有另外幾名乘客,只不過幾乎可以確定,所有人都不像在「趕時間」的樣子。
真年輕啊。
呃…………咦?
貫太郎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他們從剛纔就坐在這裏了嗎?
印象中,藤浦番茄跟那位親切的車掌大叔說話時,這兩個人好像並不存在啊……
那他們,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還有,那個男孩子——似乎曾在哪裏看到過……
我們曾經見過面嗎?
記憶模糊不清。
喂喂喂,你這傢伙怎麼回事啊。
尋寶遊戲真的有辦法完成嗎?
貫太郎在腦中自問自答着,已經先下車的藤浦番茄,站在月臺上呼喚他。
「好啦好啦,我馬上過去。」
他一邊喃喃低語,一邊將藤沛番茄那袋重量感十足的行李給背到肩上。
少年的一雙大眼,靜靜盯着貫太郎離去。
目不轉睛地,只是默默地注視着。
「——接下來呢,要怎麼做?」
貫太郎纔在月臺上站定,正準備問藤浦番茄,卻發現她已經不在原地,而是在站長室,跟剛纔看到的那位老爺爺正交談此什麼。
沒多久,藤浦番茄回來了。
「站長說這次是特殊情況,所以我們暫時走出閘門也沒關係。」
湛藍清澈的天空。
就只是存在着。
貫太郎抬頭仰視她。
有朵好大的雲,像長了翅膀的鯨魚般,在空中悠然地遊着。
對那隻鯨魚而言,人類的煩惱也許根本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吧。
貫太郎嘴裏這麼說,雙眼仍四下張望着。
「咦?」
然後又害羞地紅了臉頰。
「啊,你看,有海鷗——」
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就算不知道路的前方是什麼,也絕對不能怯懦,一旦怯懦就會走投無路,反正走下去就知道了啊,笨蛋!爺爺是這樣講的。」
什麼都好,來跟我說說話吧。
浪潮的香氣。
然而,相較於那隻鯨魚,海洋和天空還要更加寬闊,更大更遼闊,今天仍舊包圍着世界。
「——既然不會飛,那就用走的吧。」
爺爺……
如今已不復存在了,是嗎?
但記憶深處確實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是風鈴嗎?
藤浦番茄立刻漲紅着臉,揮拳做出揍人的動作。
記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腦中一閃而逝。
結果出乎意料地——
「我爺爺說過,如果沒有翅膀,那用走的就好啦。我們有一雙手,還有一雙腳,就算用爬的也可以想辦法爬到——爺爺是這麼說的。嗯,當然,有翅膀的話一定很方便吧,不過真要講起來,那直接在背上裝火箭不就更厲害了嗎——」
藤浦番茄佇立在防波堤上。
「什麼意思?」
藤浦番茄愉快地漫步在長堤上。
——爺爺,你來告訴我好不好?
不知是因爲鄉下區間車的關係,或者因爲站長是那位老爺爺的緣故,居然連這種平常難以想象的要求也被准許了。
然而,貫太郎卻如此回應。
結束旺季的沿海街道。
「真很想到海邊玩呢……」
貫太郎沿着堤防下,走在她身邊不遠處。
會主動跑去找站長商量,還會突然說出要跟着貫太郎來旅行。
就像往常一樣,來告訴我吧。
但是,鯨魚並不會放在心上。
貫太郎咧嘴朝她笑。
轉瞬即逝的薄雲。
裙子被海風吹動。
已經感覺不到那股視線了。
藤浦番茄伸出手接住迎風飛舞的長髮。
爺爺曾經如此說過。
是否身處於這樣悠閒淳樸的景色當中,人的內心也會特別寬闊呢?
她指着天中說,聲音開朗而清亮。用力張開雙手,像在模仿海鷗的動作。然後,有如跳舞般,在防波提上奔跑。
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人家現在不是班長啦!」
沒有任何惡意,貫太郎開玩笑地對藤浦番茄說。
彷彿能感受到風的流動。
一片湛藍,上面飄浮着薄薄的白雲。
與平日不同,沒有穿着制服的她。
當時年紀還小的貫太郎,正在跟祖父康太郎一起玩砂堆,兩人合力建造一座城堡。
這個聲音……
就算是騙我的也沒關係啊。
難以想像眼的就是那個綽號叫班長的女孩,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就算很無聊也沒關係。
突然靈光一閃,他似乎明白,她之所以會身在此處的理由了。
「不……沒什麼……」
反正她已經在這裏了嘛。
「不,這是豬木說的!」
又高又遠的天空。
那一天,祖孫兩人,佈滿皺紋的大手,與圓圓胖胖的小手,始終牽在一起。
——你不是因爲身爲班長,纔來阻止我的嗎?
他雙眼骨碌碌地轉動,東張西望着。
那個什麼,究競是什麼呢?
希望真的是「那樣」啊——心中懷着隱約的期待,若有似無地,一下確定,一下又不確定……
「真不愧是班長,做任何事都動作迅速啊。」
這時候,貫太郎在安祥的氣氛中,忽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視線。
彷佛要展開翅膀,飛向藍天。
——鈴。
「這個意思也就是說啊,其實人家只是沒有發現,自己就是最棒最好的喔。」
假設,在這世界的某處。
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爲什麼她要跟着來,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藤浦番茄笑着率先通過閘門上出去,即使聲稱自己現在不是班長的身分,卻仍一本正經地,向站長深深行禮致謝,相當講究禮節。
「如果能像鳥一樣在空中飛翔就好了。」她說。
「夏天結束了耶……結果,今年連一次也沒有去過海邊啊……」她眺望着無人的大海說道。「整個暑假期間,忙着上補習班跟先修班,一下準備模擬考,一下又要複習跟預習的,唉……連泳裝都已經買好了耶……還想說這已經是畢業前最後一個暑假……
聽見藤浦番茄的聲音,他回過神來。
「嗯,衝向目標勇往直前——差不多就是這意思吧?」貫太郎聳聳肩,隨口說道。
是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走掉的嗎?
她像小孩子一樣地,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不知爲何,忽然覺得光芒炫目,貫太郎舉起手遮太陽。
或者應該說,身爲一隻只鯨魚,根本就不會知道人類的煩惱吧。
回憶牽連着回憶。
無論是大也好,是小也好,鯨魚就是鯨魚。
他追問腦中的記憶寶盒,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那是以前祖父康太郎曾經說過的話。
「——貫太,你到底怎麼了?」
「那也是康太郎爺爺說的嗎?」
貫太郎無視於她的感嘆,開玩笑地問道。
「你的泳裝,是三點式的呢……」
隨即——他看到在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站着那對在電車上坐他們隔壁排的少年跟少女。一瞬間,那對人影就像海市蜃樓般,朦朧地晃動着。
就算聽不懂也沒關係。
班上的男生,幾乎都因爲她既有的堅強形象而未曾注意過,唯有貫太郎知道,那張藏在眼鏡背後的素顏,其實是個大美女。
再看一次,那對少年少女已經不見人影了。
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幸好有藤浦番茄在這裏。
看着她的背影,貫太郎將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全都收進心裏面。
「變態——!」
原來她是去申請出站許可的。
有點心跳加速。
——剛纔那是什麼?
沉靜的笑容。
話雖如此,藤浦番茄的行動力也實在很驚人。
難道找我知道些什麼嗎?
「怎麼了?」看見他表情瞬間改變,藤浦番茄擔心地問道。
怎麼回事,究竟搞什麼鬼啊,這種奇異的感覺——
真的的是突然之間想通的。
貫太郎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低着頭不說話,藤浦番茄無法得知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不過,想必是跟祖父有關的回憶吧。
她一時語塞,找不到話可以對他說。
很不甘心,難以忍受。
她壓抑住自己的心情,努力擠出笑容開口說道——
「貫太,我們該回電車上了吧?」
聽見她說的話,貫太郎點點頭。
兩人回到電車裏,過一陣子,電車終於開始運行了。
那個大眼睛的男孩子,以及戴帽子的紅髮女孩,已經不在座位上,消失了蹤影。
——鈴……
——我快等不及了啦,明明好像就要發現了,結果又沒發現。
——是嗎?我倒覺得他應該已經發現了。
——即使我們還沒跟那兩個人說過話?
——就算不經由言語交談,他心中也會有所感應的,因爲,這是屬於「他們」的故事嘛。
最後一段路程,由電車轉乘巴士,好不容易終於到達目的地,已經是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了。
紫色的天空,映着山間的紅葉,美得令兩人忍不住看到入迷。
這是一個,非常鄉下的鄉下地方,名符其實的鄉野。
田園相當遼闊,四周都被山脈包圍着。
兩人下車的巴士站附近,想當然耳是什麼也沒有。
比之前電車受到火災影響而被迫暫停的那個車站,還要更加偏僻更加荒涼。
「那、那我們,要怎、怎麼——」
應該說——根本就行不通嘛!
爲什麼要取名爲「蘿蔔泥旅社」,兩人不得而知,總之真是謝天謝地。
嗯什麼嗯啊!
「露宿在荒郊野外耶……拜託,你——」
……不、不可能的……太離譜了,光用想像自己都覺得噁心……
「……露點……呃不對,是露天……唔……」
「回家?你本來打算要當天來回的嗎?」
看來這間旅社,似乎是在近年盛行的鄉村熱潮帶動下,人氣迅速提升的家庭式民宿。
「總、總之先去找住的地方——話說回來,我本來是打算要露宿在外的,所以也沒帶住宿的錢啊……」
老闆娘似乎完全相信她的活,絲毫沒有對未成年的兩人起疑心,就讓兩人住宿進來。
只要眺望着園中的景緻,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某種奇蹟似的存在——真的有耶。
「那、那是因爲,因爲我想說只有自己一個人啊……況、況且,睡袋也只有一個吧?」說完這句話,貫太郎終於察覺事態嚴重。
然後爽快地開始登記住房手續。
彷彿有種心靈被治癒的感覺。
「真——不傀是班長!可、可是……要去哪找住宿啊,這個村子裏,會有旅館之類的地方嗎?」
「浴室是男女共用的。」老闆娘說。
藤浦番茄帶着警告的語氣,笑裏藏刀地說完這句話,便朝浴室走去。
不對——
爲什麼藤浦番茄,身上會帶着二萬五千元的現金呢?
在都市的大廈或公寓裏,鄰居的噪音問題可說是家常便飯,然而在這個村莊裏,應該完全沒有類似的問題吧。
並且對老闆娘說——
走近一看,發現那不純粹只是間老舊的房屋,而是非常具有懷古情調的建築物。
這一切,都是託了滕浦番茄的福,多虧她始終一臉「我已經滿二十歲的表情,言行舉止都落落大方,從容不迫。
「不,我們沒有兩間客房,這裏原本就只有唯一的房間,只接受有預約的客人來住宿,今天正巧預約的客人取消了,而且兩位似乎很煩惱的樣子因此才特別破例的。」
非常地………………討厭啦~
「在太陽下山以前,得想辦法找到有人煙的地方吧。」
貫太郎從旁偷瞄一眼她寫的資料,發現年齡那些全部都是亂掰的。
「……………………有耶。」
「你覺得會有嗎?」
對於藤浦番茄的疑問,老闆娘面帶笑容地解說。
有鳥在叫,卻連一個人影也沒看見。
「——呃啊啊啊!不、不行!這樣下去絕對下行!」
大事不妙!
「我們兩個是兄妹,來鄉下探訪祖父,不小心迷路了纔會走到這裏來的。」
貫太郎正要問該怎麼辦纔好,藤浦番茄卻說「好的,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了」。
正感到慶幸的剎那——
非常地,臉紅心跳。
事實上,拿掉眼鏡又穿着便服的她,看起來的確相當成熟,像個大人。
「你、你說真的嗎?露宿?」貫人郎問她。
貫太郎說完,兩人步行了約十幾分鍾。
因此,以退休的高齡人婦、或是厭倦都會喧囂的上班族爲主要客羣。
「——呃?請問是……住宿加早晚餐……一個晚上,兩萬五千元?」
「唉——看來今天是回不了家了——」
沿途有看見住戶,但房屋彼此之間的距離卻相當遙遠。
而且還只有一間客房。
乍看之下,雖然是相當古老的房舍,但上頭確實掛着「民宿蘿蔔泥旅社」的招牌。
老闆娘是一位滿頭白髮,端莊優雅的老人家。
「嗯。」
「絕————對絕對,不準偷看喔,這位少年!」
一座照顧得非常周到,景觀相當雅緻的庭園。
話雖如此,
這裏是偏僻的角落,房間外面就是庭園。
「這又沒什麼,大不了就隨便找個地方露宿嘛。」
笑起來連牙齒都會閃閃發光嗎?
唔——突然感覺……好像鬆了一口氣,這樣也好。
那個戰戰兢兢不停追問他的傢伙,會跟眼前是同一個人。
孤零零地,建在前方不遠處。
這時候——
「咦?」
難道我,是個徹底的安全牌嗎?
非常地,不該有的衝動。
貫太郎原本希望至少要讓她先回家的。
沒有任何人經過。
還是說,我根本就完全不被當成男的看待?
對國中生而言,可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
在這間不接待團體旅客的民宿裏面,只有一間浴室。因此——
居然會從她口中冒出「露宿」這個字眼,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果然,滕浦番茄非常乾脆地點頭了。
嗯,真不愧是班長,身經百戰的勇者。
要跟男生共住一個晚上,居然能夠那麼果斷地作出決定……
「也沒有啦,只不過,現在還有你啊。」
居然要兩萬五千日幣。
「——?沒有嗎?」
縱使心理想着不可以,但貫太郎就如藤浦番茄聽說,終究是個正值青春期的健全少年。既然還有空蓋露天浴池,那把浴室分成兩間不就好了嗎——此時此刻這類吐槽的話全部不見了。
實在難以想像,剛纔走進旅館前——
在寬廣的和室客房中央。貫太郎莫名奇妙地正襟危坐着。
貫太郎脫口而出這句話,藤浦番茄隨即反應道——
加上整間旅社都由老闆娘獨當一面,負責打理所有事務,平常只接待有預約的一組客人,所以住宿費用也稍微高價了一些。
「那我問你,貫太,爲什麼你要帶睡袋來呢?」
「錢我身上有一些,昨天才去銀行領的。」藤浦番茄果斷地說。
兩個人不可能一起擠睡袋啊!
女孩子真是……有夠大膽啊!——可惜貫太郎當下只顧着緊張,頭腦簡單的他,是不可能會明白的。
她將眼鏡摘下,努力表現沉穩,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
據老闆娘說,浴室裏還附設露天浴池。
「不要緊嗎,你真的確定?我們看起來不會像小孩子嗎?真的沒問題嗎?」
山、山、山,然後,還是山。
兩人緩慢地環顧周圍。
在這時候,心情比行李還沉重的貫太郎,並未察覺一件事情。
貫太郎慌慌張張地猛然站起,走出房間打算去吹夜風。
「所以說,兩間房就要……」
各種遐想在腦中浮現又消失,浮現又消失,然後又再度浮現出來。
或者應該說,女孩子實在了不起。
「有我在,所以怎樣?」
——好像沒有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道路似乎只是鋪上柏油的田埂,理所當然地,並沒有街燈之類的照明設備。
貫太郎和藤浦番茄忍不住異口同聲地重複一次旅社老闆娘所說的話。
爲什麼在參加學校補習營的前一天,必須要去銀行領前呢?
身上穿着淡紫色的和服,與旅社的氣氛相當融合。
嘎——嘎——
非常地,不該有的遐想。
出乎意料地,天然無害?
非常地,鬱悶苦惱。
什麼叫沒什麼啊!他在心裏激動地吐嘈着。
似乎能夠明白,爲什麼人們要到鄉間來尋求心靈的平靜了。
今天遇到的,車掌、站長、以及老闆娘。
每個人都悠然自得地,從容不迫地,和那些彷彿被人推着背不知在匆忙些什麼的都市人比起來,實在大不相同。
明明身在同一個國家,時間流動的速度卻彷彿截然不同。
此時此刻,班上的同學們,都正擠在學校安排的場所裏,埋頭用功着。
對了,說到這個,雖然自認對學校跟家裏都交代得萬無一失,不過應該沒露出馬腳吧?
番米也說過沒問題了,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話說回來,她有說過沒問題嗎?
不知道是否受到這塊土地悠閒的空氣影響。思考很難集中,感覺腦筋似乎不太靈光。於是——
「唉……算了……無所謂,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貫太郎放鬆自己融入鄉野的氣息當中,這時候,突然有樣東西映入眼簾。
「那是……是那兩個人?」
在通往主屋的正廊上,出現了之前在電車跟海邊看見的那一對大眼少年和紅髮少女。
兩人趴在地板上,不知在做些什麼。
爲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裏?
爲什麼,我會如此注意他們的存在?
其中一個答案,似乎就藏在記憶裏,卻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明明只差一點點就要想到了。
貫太郎眯起眼睛集中視線。
那兩人正用手指彈着地板上滾動的「某樣東西」。
反正說什麼也沒用的,況且他跟爺爺之間的牽絆如此強烈。
黑夜完全佔據了世界。
咦,國二又怎麼了,發生過什麼嗎?
應該早已看習慣的青梅竹馬,在月光下顯得特別明豔動人。
「怎麼了,貫太?」
因此,藤浦番茄自己塑造出今日的自己。
正因如此,她也同樣始終不變地,一直叫他「貫太」。
貫太郎搖搖頭。
其實,藤浦番茄也同樣拼命地剋制着心臟快跳出胸口的感覺。
蟲鳴聲輕傳入耳,感覺很舒服。
「……我上高中以後,就要搬家了。」
然而,伴隨着她傾吐的話語,眼淚早已浸溼了枕頭。
不,應該說,是在自暴自棄。
突然與她四目相接,貫太郎從先前的遐想當中清醒過來。
他非常喜歡祖父。
「我並不是堅強……而是不得不讓自己成爲那樣的人。其實我,也會有想要依賴別人,想要盡情撒嬌的時候啊。」
雙眼異常地炯炯有神,閃閃發光。
貫太郎立刻接着回答。
而且,當班上同學爲藤浦番茄取了「班長」這樣的綽號,當週遭的人都認爲她是領導學生會與班級幹部的強者時,唯有貫太浪不一樣。
誰是這位太太啊?
於是漸淅地,她成爲一個受到所有人信賴的存在。
這時候,原本趴着的少年站起身來,轉過頭面對貫太郎。
然而,她也明白,光憑自己的力量什麼也做不了,於事無補。
糟糕,這種症狀是從國二纔開始吧?
「咦?」
「還、還沒,我還醒着,什麼事?」
決定要跟隨着他,就算是執迷不悟也無所謂。
是正在玩彈珠。
當康太郎爺爺過世的時候,藤浦番茄察覺到貫太郎的心缺了一個大洞。
貫太郎不知在確認些什麼,整個人鑽進棉被裏,開始自問自答。
而且是在陌生的土地上,兩個人獨處。
「我有點……睡不着耶。」
他小時侯常常玩,所以也教了貫太郎怎麼玩。
爲了最重要的他——自己也要勇往直前。
他慌慌張張地,快步走進客房裏去。
之所以來到這裏的意義是——
貫太郎對康太郎爺爺一直懷着仰慕和尊敬的心情。
怎麼辦啊?
至少,能幫到他的忙也不一定啊,她想。
「會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我想,大概再也見不到面了吧……」
剛洗完澡,雙頰泛着紅暈。
很復古的遊戲。
撲通撲通地,幾乎要呼吸困難。
怎麼辦?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接着,微微一笑。
……跟爺爺……相同……?
身爲青梅竹馬,從小在身旁看着貫太郎一起長大,她自認非常瞭解他。
對不起,我實在睡不着!身體明明已經累翻了,情緒卻過度亢奮!
應該,不會,吧?
微溼的頭髮還帶着水氣。
就如同藤浦番茄一直在身邊看着貫太郎一樣,貫太郎也一直在身邊看着膝浦番茄。
關於自己的事情。
「喂……貫太,你睡着了嗎?」
即將面對的事情。
貫太郎轉身背對少男和少女,準備走回房間。
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地尋求改變。
貫太郎領悟到了,搬家的原因,恐怕就是她的父母親吧。
「你在說什麼啊,我都聽不懂。太突然了吧,還有啊,既然已經上高中了,不跟着走也沒關係嘛,總有別的辦法不是嗎?看要一個人住或是怎樣都可以啊!」
呃啊啊啊——睡不着!
空氣涼爽,是最適合讓疲累的身軀休息的環境。
自己在幹什麼啊?
從很久以前,藤浦番茄父母的感情就不算好,平曰總是爭吵不斷。
對於這樣的他,倘若自己可以幫上任何忙,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會是多麼高興的事情。因此,她下定決心。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而且,那個男孩子,那種用雙手中指去彈的方式——跟爺爺的玩法相同……?
終於,要分開了。
打從一開始,她根本就沒有要阻止貫太郎來尋寶的念頭。
「我知道啊,這種事情,就算不特地說出來我也知道啊,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知道番米一直在逞強,也知道你一個人獨自努力着。」
藤浦番茄穿着旅社的浴衣。
長髮挽起,可以清楚看見後頸。
「行不通的,畢竟,還是要配合大人的安排嘛。」
彷佛帶着些微的顫抖,帶着些微的哽咽。
爺爺已經不在了,他深刻感受到,產生寂寞的心情。
今天一整天,不,從她決定跟着貫太郎來那一天開始,就持續到現在。
雖然將榻榻米上的矮桌立起來,當作屏風隔成兩邊,但另一端正躺着藤浦番茄。
然而,這樣的關係可能就要結束了。
聽見她出乎意料的這番話,貫太躺差點跳起來,迅速坐直身子。
從下定決心要跟着他來尋寶的那刻起,就決定要這麼做了。
是因爲贏了彈珠很高興,所以才微笑的嗎?還是在回應貫太郎心中的疑問呢……
貫太郎誤以爲自己並沒有被當成異性看待,其實只不過是她一直在假裝平靜而已。
「咦?」
只不過——貫太郎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藤浦番茄一臉的莫名其妙,重新將眼鏡帶好。
如嘆息般輕吐的話語。
比貫太郎本身所以爲的還要大。
只有他,是唯一用從小叫到大的暱稱「番米」來稱呼她的人。
然而從眼前的角度,只能看見那張充當屏風的矮桌而已。
非常容易讓人胡思亂想啊……
這實在是有種非常不妙的感覺……
爲了不想依賴任何人,想要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說出來吧。
隔着一張矮桌,從另一端傳來她的聲音。
但她仍舊決定要說出來。
看不見瞼孔,只聽見她的聲音。
居然會在年紀那麼小的孩子身上,看見祖父的影子……
這、這下子就算發生什麼事情也不奇怪了吧,這位太太!
每彈一次,就會發出啪、啪的聲音。
不管怎樣,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我一點也不像大家想的,那麼堅強啊……」她用蚊子般細微的聲音說道。「其實我只是在逞強而已吧。明明希望得到幫助,卻又不跟任何人開口,自己一個人硬撐。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大家信賴的對象了。看樣子我好像也有點得意忘形吧,明明只會逞強而已。」
爲貫太郎內心不停反覆的愚蠢獨白畫下休止符的,並非他人,正是藤浦番茄。
對了,記得以前,爺爺曾經說過。
拼命努力,不肯低頭地,看着前方,用筆直的視線,筆直地往前走。
在剛上小學那陣子,每當父母親一吵架,藤浦番茄就會逃到貫太郎跟康太郎爺爺這裏來。
貫太郎此刻,正設法要靠自己的力量向前邁進。
正巧遇上從浴空裏來的藤浦番茄。
雖然說得像玩笑話。貫太郎卻確實感受到話中的感慨。
所以他說——
「那就撒矯吧,對任何人撒嬌都沒關係啊,好,就從我開始吧……呃、那個、我的意思是說——反、反正現場也、也只有我嘛。對不對,總之,不、不管怎樣,就先傳授給你變化球的投法,或是正確地牽制一壘方法也可以……」
說到最後,已經開始對自己的言語感到可恥,語氣僵硬又尷尬,失敗得一塌糊塗。
結果,藤浦番茄有些意興闌珊地說……「那,我可以稍微撒嬌一下羅?」
「當然,別客氣別客氣,不過我沒有錢就是了。」
「不,我只是想——可以過去跟你擠同一條棉被嗎?」
「好啊好啊,這點小事,太簡單了——耶?」
貫太郎明明什麼也沒看到,卻非常慌張地用力搖着頭,拼命搖拼命搖,幾乎都快可以聽見他腦袋晃動的聲音了。
如果他在投球時也能這麼靈活就好了。
「啊哈哈哈,開玩笑的啦。」她笑着說。
雖然看不見,想必是一張非常愉悅的笑容。
——有些東西,雖然用眼睛看不見,卻能用心看到。
彷佛聽見祖父的聲音,對他這麼說。
這一夜,兩人徹夜未眠,像是捨不得浪費時間似地,一直持續聊着天。
即使事後根本不記得聊天的內容。
似乎能夠明白,此刻她身在此處的理由了。
一定是希望留下最後的回憶吧。
因爲兩人獨處的時光,要就此畫下句點了吧。
纔怪……沒這回事。
貫太浪和藤普番茄正坐在樹蔭底下稍作休息,而那對少男和少女就站在不遠處,似乎正朝他們的方向望過來。
突然覺得很想笑。
在這個祖父的回憶沉睡的場所。
康太郎負責背景着色的部分。
結果他發覺,不要請祖父幫忙可能還畫得比較好。
康太郎被徵召入軍隊,「那個女孩」則是隨着母親去投靠親戚家。
難道番米一直都看不見那兩個人嗎?
當時,貫太郎以爲這又是祖父康太郎的玩笑話。
必須想想辦法……
可惜現在並不是沉浸於回憶的好時機。
——那個女生總是戴着一頂麥杆帽子,大概是不希望紅色的頭髮被人拿來取笑吧,但她其實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孩喔。
如他所料地,眼前真的出現了一座小池塘。
說穿了就是,絕望的狀態。
「都怪我……笨手笨腳的。」
而躲在少年身後的少女,則有着非常美麗的容顏。
貫太郎停下腳步。
「唔,我也不知道。總而言之,先四處打聽看看吧,或許能找到跟地圖有關的線索。」
貫太郎一邊追逐着少年和少女的腳步,一邊向藤浦番茄解釋從祖父那裏聽說的往事。
「你纔是在說什麼吧。在電車上,還有在海邊,跟住旅館裏,不是都有出現過嗎?而且現在明明就……」
「不知道。」
於是,康太郎開始尋找。他竭盡所能地,東奔西跑,四處打聽她的下落。
即使原本就不可能再相見的。
紅頭髮跟麥杆帽子……
這樣子去,真的能找到嗎?
「原、原來如此……!」
那樣子,根本就睡不着啊……
緊接着,他突然產生一股奇妙的熟悉感。
收藏在腦海中,最重要的記憶寶盒裏。
麥杆帽子下隱約可見的那一頭紅髮,更是令人印像深刻——
只有這麼一句話。
無論是偶然也好巧合也好,總之完全沒有任何路人出現。
相對於他此刻焦慮的心情,周圍的景色與居民,甚至連太陽的光芒,都顯得特別寧靜安祥。
因此,貫太郎必須在這次連續假期當中,完成尋寶任務。
——這條路,我來過嗎?
康太郎模仿電影演員的搞笑畫面浮現在腦海。
一句話在貫太郎的腦海中,化爲影像搖晃着。
少年有着雙大限睛,非常親切的眼神,給人小貓般的印象。
自己究竟能找到什麼呢?
倘若這就是爺爺所謂的遊戲——
從記憶中挖掘出曾有的對話,貫太郎立刻看向那對少年和少女。
地圖實在非常地摸糊抽象。
早晨,帶着睡眠不足充血的雙眼,兩人開始行動。
不能只是乾着急。
會出現些什麼?
康太郎在去世的幾天,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就等於再也見不到祖父了。
就在此時,那名少年,以及那名紅髮女孩,又再度出現在他眼前。
而貫太郎越是焦急,時間就過得越是快速。
假如獨自一個人,可能就要灰心喪志了,但還有藩浦番茄在身旁。
越是仔細觀看,越覺得是一張粗率簡陋又難以理解到極點的地圖。
藤浦番茄由於平常運動不足,說話的聲音已經開始沙啞。
「…………果然沒錯……」
可是,絕對不能再跟她共宿一晚了。
印象中……這尊地藏王菩薩前面右轉……就會有一座小池塘……
當他提到這個想法時,藤浦番茄溫柔地對他說——
然而,戰爭卻將兩人拆散了。
「我想起來了,爺爺曾經說過的話!那個男孩子,一定就是爺爺!不會錯的!而且,一直讓我耿耿於懷的不是男生——其實是那個女孩子啊!」
隨即,少年就像昨天晚上在旅社走廊同樣地,將一雙大眼睜得更亮,對他微微一笑。
村子裏的人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步調,完全超出貫太郎的理解範圍。
「沒有其他的線索或提示了嗎?」
因此,他始終相信,只要實踐跟爺爺的最後一場遊戲,就可以再度牽起彼此的連繫。
其實別說是小時候的祖父了,就連「那個女孩」的照片他都沒看過。但是,貫太郎聽完故事後。原本一直停留於想像階段的少女,正出現在他眼前。
貫太郎在心中對着少年模糊的背影呼喚。
看見她爲自己展露的笑容,貫太郎再度堅定決心,打開那張手繪的地圖。
如果超過四十幾天的話,尋寶遊戲可能就會無疾而終。
那名少女,正是祖父曾經提過的「那個女孩」。
「啊……!」
「女孩子?跑在前面?貫太,你在說什麼啊?從我們來到這村子以後,根本就沒有遇見過任何小孩子不是嗎?」
「……………………什麼東西啊。」
說到這,記得念小學的時候,他曾經請祖父康太郎幫忙畫過暑假作業的圖。
彷彿在對他說,跟我們來吧。
「什、什麼,怎麼回事?」
然而事實證明,祖父真的死了。
這個聲音是……?
兩人決定在尋寶以前,先進行尋人的工作。
怎麼可能,太離譜了……
就在這一瞬間,與少年四目相接了。
如此說來,那兩個人就只有我看得見了,是嗎?
「死神已經來找我了,看樣子爺爺差不多要走了吧。不過,這名死神是個嬌小又可愛的女孩子呢,全身都純白色的,幾乎可以當我孫子的小女孩喔——」
——鈴。
即使在打電動跟釣魚還有工藝方面都相當拿手,祖父卻唯獨對繪畫,非常地不在行。
藤浦番茄的視線從那張無可奈何的地圖轉向貫太郎。
「……真受不了爺爺……實在是——」
「爺爺口中的「那個女孩」,就跟現在跑在前面的那個少女簡直一模一樣啊!」
嗯?紅頭髮?
不會吧……
「咦——?」
不,應該說,此刻貫太郎和藤浦番茄的存在,可能已經算是人口密集了。
所謂的人口密集地這個辭藻,根本不存在於這個村落裏。
戰爭結束之後,康太郎回到故鄉來,但「那個女孩」卻已經下落不明,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原本正在追逐那兩人的腳步,卻發現自己對未曾造訪過的街道竟瞭若指掌。
雖然藤浦番茄似乎也跟貫太郎一樣,對父母說自己要去學校參加補習營,又對學校說家裏有事要請假。但是——
心裏雖然這麼想,貫太郎卻幾乎可以感到確信。
「番米,快追!」
就這樣走了。
好不容易,終於發現一名在田裏工作的老人,結果問到的答案也是——
不要忘記這趟旅程,好好收藏起來吧。
能找到什麼?
只可惜,終究無法掌握到她的行蹤。
有她陪在身邊,真的感到很慶幸。
再過幾天,就是康太郎爺爺過世滿四十九天的日子。
你就是爺爺吧?
祖父康太郎曾經有個青梅竹馬的戀人。
你應該是爺爺吧?
「別擔心,你們一定能相見的。」
難道……這、就就是傳說中的——
超——能——力~~~~~~~?
我、我、我、我真是——太厲害啦——!
原、原來,我其實是個超能力者嗎……
這、這真是個驚人的大發現……
過一會兒,藤浦番茄從後面追趕上來了。
「呼、呼……貫太……」
她張口欲言,卻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不出話來。只好拼命深呼吸,調整氣息。
倒映在水面上的陽光,被風輕輕吹動,投射入貫太郎的眼底。
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又一幕的影像。
這些影像的視線都保持在較低的位置,貫太郎猜測,這應該是祖父兒時的記憶。
此刻,貫太郎正與祖父康太郎產生交合。
他依然記得,那一天,祖父手心的溫暖。
「番米,這邊!」
貫太郎握住藤浦番茄的手,再度開始飛奔。
「啊,等、等一下啦——」
體力尚未恢復的藤浦番茄,擠出僅存的力氣追隨他。
要跟隨着他,直到最後。
已經下定決心了。
藤浦番茄也懷着一份心意。
用樹枝和石塊代替鏟子,逐漸向下挖掘。
牽着她的手,向前跑。
「貫太,你看這個!」
奔跑於山路上。
兩個人。
「這是……什麼啊……?」
貫太郎將滾落的彈珠一一撿起。
隨着貫太郎的視線看向那棵大樹,藤浦番茄也察覺到了。
連接過去與未來的記號。
這種感覺,這股溫暖。
「————!」
吐氣,然後又再度吸氣。
腦中浮現的影像,此刻與現實完全重疊吻合。
在不可思議的奇蹟引導下。
不停挖掘着沉積的時間。
匆匆忙忙,汲汲營營,只是不斷地重複。
啊啊,對了。
「——這、這是?」
究竟象微着什麼,對祖父和戀人而言究竟有何意義,他不得而知。
那棵又高又大,朝着太陽生長的樹木,就在前方。
藤浦番茄說着,從地上撿起,一顆圓圓的玻璃球。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貫太郎看,隨即伸出手指一比。
接起時間的連線。
彷佛感覺到樹木的香氣,傳遞着溫柔的思念。
兩人互看一眼,立刻奮力將東西從土裏挖出來。
彼此約定好要再度重逢,許下心願的印記。
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同樣地全心全意。
找出埋藏的過去吧。
——就是這裏。
廣闊的視野在眼前展開。
銘刻於此。
紅色與紫色的花朵。
深吸一口氣。
彷彿,過去也曾經來到過。
突然,從樹根之間的縫隙,出現了一樣東西。
越挖越深,然後繼續挖得更深。
藤浦番茄似乎發現了什麼。
那個雨後出現彩虹的天空。
那是一個金屬製的盒子。
那名大眼少年,以及紅髮少女,目送貫太郎的背影遠去。
在腦中不斷湧出的影像帶領之下,貫太郎來到一個地方。
——這裏埋藏着我和她之間的回憶。
貫太郎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順着手指比的方向看過去,是一株相當罕見的大樹。
那對少年和少女就站在眼前。
貫太郎開始從樹根向下挖。藤浦番茄感受到他的意念,不發一語地動手幫忙。
兩人喘着氣,朝大樹一步步走近。
在樹木的根部,刻着兩個人名。
接着,兩人相視一笑。
數不清的玻璃彈珠。
在不斷重複的日子裏,吸入空氣。
只有康太郎三個字勉強可以確認,而另一個名字則無法辨識出來。
找到了什麼?
然後牽起手,開始往前奔跑。
仔細一看。
藤浦番茄屏息凝視着,貫太郎將外層的包裹一層層小心地拆開。
在戰爭時期可能屬於貴重物品的盒子,已經腐蝕得相當嚴重。
「呼、呼……」
似乎曾經感受過,似曾相識。
兩人互相凝視,用力地點點頭。
咚。
在夕陽照耀下。
「……謝了,爺爺。」
綻放於夏季結束時的花朵。
結果——
「好——」
不會吧?
表達感謝之意。
——鈴。
貫太郎將蓋子打開。
「一定……就在這裏面……」
「難道,那就是地圖上畫的……」
就在此時,他確實聽見了祖父的聲音。
是那一天,爺爺溫暖的大手——
屬於戀人的回憶,一個,兩個。三個……
「——找到了!發現寶物了!終於破關了嗎?」
快樂的,悲傷的,寂寞的,溫暖的。
「番米,就是那邊!」
「……爺爺……」
通往大樹的軌跡。
究竟在何時何地呢?
蜿蜒而上的路徑。
隨即,手中的包裹有如泉湧般,大量的玻璃彈珠一顆接一顆地掉落出來。
與現在產生交集。
但他知道,這一定是兩人之間非常重要的回憶。
貫太郎忍不住大喊。
風吹撫着臉頰。
整個世界看起來,有如以慢動作播放的影片。
「彈珠……?」
發現了什麼?
不過,肯定是那失散已久的戀人的名字。
回憶不停地增加。
裏面的物品,用布料和紙張層層包裹着。
在地圖上有畫一棵樹,樹上標示着一個紅色的「」記號。
抬頭仰望天空。
與貫太郎同樣的心意。
是爺爺的名字……
那是貫太郎從小就會玩的——玻璃彈珠。
是幾十年前留下的痕跡,已經模糊到難以辨認的地步。
開滿了整片矢車菊的原野。
伸手拿起一顆彈珠。
突然間,有東西從包裹的空隙掉出來,滾落到地面上。
紅霞滿天的傍晚,地上積着水窪。
貫太郎迅速回頭看,對着少年說——
失去,得到,然後重新失去。
沙啞的喉嚨,發出疑問。
究竟發現了什麼?
究竟找到了什麼?
我已經找到了,你看——
藤浦番茄走到貫太郎身旁,將臉頰貼近他的肩膀,注視他手中的彈珠。
「好耀眼喔,幾乎要看不清楚了呢。」
她微微一笑。說出這句話,然後笑得很美。
在燦爛的光芒中閉上眼睛,恍惚之間,有種像在祈禱的感覺。
或許當時,那對戀人也曾如此朝向陽光的彼端,誠心地祈禱着。
——希望,能夠再度相見。
可惜無論彼此如何思念,命運終究還是讓兩人離散了。
然而,即使全部都是虛假,即使一切都是幻影,
即使只是順理成章所產生的真實,
即使是泡沫般一碰就消失的日子,
即便放開的手仍殘留着溫暖……
即使如此,康太郎當時想必是笑着說的吧。
一定是,幸福地笑着說。
「——能遇見你,真好。」
遊戲結束了。
在尋寶遊戲的過程當中,會產生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正是由於當時殘留的印象。
咦咦咦?
「呼,好累喔,真辛苦。」黑貓張開蝙蝠般的翅膀,啪搭啪搭地揮舞着。「百百,你要一直保持那個模樣嗎?」
沒有任何人知道。
「——不要忘了找喔,我不會忘記你的,絕對不會。」臨去前,滕浦番茄說。
「本來就是啊!難得死神跟侍魔還特地變身,虧你還特地派我去偷放一封新的信,百百,難道你從頭到尾都在耍我?」
她「嗯」了一聲,高興地微笑着,眼中卻泛起淚光。
然後,還有一句話——
「咦,這是什麼?剛纔盒子裏好像沒有這東西耶……對不對?」
充滿光澤的白色長髮,搭配白色的洋裝,以及鮮豔奪目的紅色鞋子。
真是的……爺爺未免也太愛玩了吧?
「我的成績還算優秀,再怎麼說至少也是班長啊。貫太,應該是你比較慘吧?」
就寫在旁邊。
也就是說,自己根本不是什麼超能力者。
與康太郎寫給貫太郎的那封「跟爺爺玩個遊戲吧」的留言,信封一模一樣。
一定是的吧。
在藍天深處,白色少女和黑貓輕輕起舞。
「真是的,這種小事你自己來就可以了嘛~~只會賴給我……」
「我不會忘的啦。而且還會去找你呢,不管距離有多遠,我都一定會去見你的,用光速飛過去,呃,總之不會搭普通電車就就是了。」
尋寶遊戲結束,貫太郎與藤浦番茄回到原地,在東站道別。
其實,貫太郎在很久以前,曾經去過一次祖父康太郎的故鄉。
「咦?是這樣的嗎?」
露出非常靦腆的笑容。
——我已經找到了喔。
以及戴着麥杆帽子的紅髮少女。
「唔,這樣啊——可是,結果我連一句話都沒講到不是嗎?」
黑貓口中唸唸有詞地抱怨着,用尾巴末端的白色部分輕點少女一下。
難道——貫太郎想着,接過那封信立刻將封口撕開。
貫太郎有點手足無措。
「還有時間嘛,而且就算離開了也可以打電話聯絡。沒空打電話也可以寄信啊。現在最重要的是先用功唸書準備考試,一起加油吧,都已經蹺掉補習營了。」
「咦?可是,這樣才叫做玩遊戲嘛。我說得沒錯吧,爺——爺?」
「啊,差點忘了,那就麻煩你也幫我變回來吧?」
接着,像變魔術般啵地一聲,整個人變成了一隻黑貓。
這麼說來——
是一名大眼睛的少年。
貫太郎的視線離開信紙。
上面寫着——
那棵又高又大的樹。
隨即,從少年背後靠近屁股的地方,突然長出一條末端帶着少許白色的黑尾巴來。
幾個大字躍然紙上。
看起來非常地新,彷彿是剛剛纔放下去般。
耶————?
嗯……
我真是有夠遲鈍啊。
0;reproduAL-edit1;-fin
「接下來該尋找屬於你的寶物了。」
溫暖和煦的陽光。
那片開滿原野的「矢車菊」,花語正是「信賴」。
「什、什麼跟什麼嘛,爺爺!」
爺爺是否始終相信我一定會想起來呢?
有兩道人影。
她說的——
那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所以也難怪他記不得了。
那對少年和少女——究競是誰……?
當中放了一張紙。
「因爲丹尼爾如果突然說話,會把人嚇到嘛。」
直到最後一刻都沒變……
遙遠的,天空之上。
然後,看着藤浦番茄。
一點也沒錯啊。
——直到現在,纔回想起來。
……那片花海?
祖父曾經牽着他的手,走過的道路。
少女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回答說——
「……我要維持這副模樣,到什麼時候纔行啊?」少年問道。
…………嗯?
這可傷腦筋了。
白色少女坐在手中那把巨大的鐮刀上,對他說着——
貫太郎笑着回答——
不過,這也很理所當然吧。
——銘謝惠顧。
「啊。對喔,已經可以囉——丹尼爾。」
祖父留下的訊息,他已經確實接收到。
耳中響起鈴——的聲音,少女的形貌改變了。
咦?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一定要變成人類纔行啊?」黑貓傷腦筋地問道。
藤浦番茄在裝彈珠的金屬盒底部,發現一個白色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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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等等……
結果眼泛淚光的她,開心地笑了。
是祖父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