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音符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2.6萬 字
——因爲響起了你的聲音,所以決定前進。
(inawhitecube)
純白的房間,是空無一人的房間。
雖然空無一人,卻有一名純白的少女,與一隻漆黑的貓。
即使少女踏出腳步前進,即使她的紅鞋踩踏地面,也沒有發出聲音。身旁的黑貓說道:
「這是什麼?」
抬頭的黑貓那雙金黃色的大眼睛,映着一個長有三隻腳的平坦箱子。
「你不知道嗎?」
少女這麼說着,並且坐在箱子前方的地面隆起之後所出現的椅子上。
「不,我是知道啦……可是爲什麼人類的道具會在這裏?」
那是鋼琴。
打開琴蓋,露出了黑白相間的琴鍵。少女伸出纖細的手指一碰,
當~
就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黑貓輕盈一跳,跳到了少女的腿上,並且仰望着少女的臉。
少女烏溜溜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感覺似乎是樂在其中。
「百百,你會彈?」
「你說呢?」
聽到黑貓這麼問,少女搖了搖頭。
曾經感到充實的日子。
咕~~~~~~~~~
使鋼琴響起旋律。
不對不對。
遠在天邊的現在,近在眼前的現在。時間這種東西已經無所謂了。
「有沒有什麼東西喫啊——?」
冰箱,就這麼開着。
她露出甜美的微笑。
在那之前。
肚子裏的蟲像是在催促一般再度發出叫聲。
「……啊……?」
孝平對此並沒有更加在意,就這麼打開琴蓋取下絨布,輕輕觸摸着琴鍵。
曾經和平的日子。
「啊——啊——……不好意思。」
在這個時候,沒燃料了。
連結着。
維持現狀。
她,就這麼笑眯眯的。
要是某人在某處,
當啦啦~,當啦啦~,當啦啦啦啦~。
「啊……這樣啊。」
等關上門再說吧。
午飯,十二點所喫的東西早就已經消化完畢,用來驅動身體與腦袋的能源用完了。
「是的!」
某人的聲音。
編織出來的,是一段故事。
「——抱歉,那個,是我的……」
因爲可以演奏樂器,可以彈鋼琴。
不對。
如果是平常的話,在放學回家的途中都會去一趟超市,可是今天他把錢包連着父親給他的錢一起忘在家裏了。
感覺這個房間就像是另一個空間,可以連結到任何的地方。
彼此引導,彼此吸引。
——隨着「喀」的一聲,他移開了原本放在踏板上的腳。
然而這樣的事實,卻是在母親過世之後才察覺,所以實在是令人感到難堪。
他連忙要關上冰箱的門。
父親或哥哥會買晚餐回來,不過在補習班放假的日子是由孝平負責。
所以他纔會先行回家。不過一踏進家門,他就不知不覺地想要感受一下「人的溫暖」;並且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回憶起母親,不知不覺地想彈一下鋼琴……
就這麼笑眯眯的。
當啦啦~,當啦啦~,當啦啦啦啦~。
終於,
冰箱裏的正中央。
果然是從這裏連結的。
母親所教的曲子在腦中響起。
在那裏,擺着一塊草莓蛋糕。
一個非常客氣又抱着歉意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
因爲自己所彈奏的琴聲,所以孝平沒有察覺到自己與哥哥貴一的房間發出了聲音。
結果,這件事情成爲了連結的開端。
忽然間,他察覺到椅子的高度與上次坐的時候不一樣。不過在這個家,會碰鋼琴的人應該只有孝平纔對。
隨即,
宛如在舞動的輕快旋律。
令人變得溫柔的,聲音。
沒有看譜。
發出相同的旋律共鳴,就會逐漸連結。
即使母親走了,位於客廳的鋼琴至今也一直會響起旋律。
她這麼說着。
一名有着微卷長髮的女性左右搖晃着身體,將視線投向他的身後。位於那裏的東西……
陌生的女性與陌生的蛋糕。他邂逅了。
「要是一直開着冰箱,會浪費更多的電費喔?」
曾經是鋼琴老師的母親,在這裏開設音樂教室。
反正等會兒要去超市買東西,也可以確認一下要買哪些不夠或是需要的東西。
偶爾會有這樣的事情。
她,就這麼笑眯眯的。
這一天,江南孝平也一樣,坐在這臺像是硬塞進狹窄房間的鋼琴前面。
咕~~~~~~~~~~~……
音符連結起來,成爲旋律。
連結而去。
他是正值成長期的國三學生。
琴聲像是退潮一樣靜靜消失。
「好啦好啦……」
不過——
在彈到這個小節的時候,母親就會這麼說。
「——你是誰啊?」
幸福的日子。
由於原本不可能會存在的這個聲音聽起來實在很脫線,因此他沒有被嚇到,而是緩緩轉向身後。
現狀維持。
現在時間,下午四點半。
他,將視線投向天花板,並且輕輕「唔」了一聲。
如果廚房有什麼買起來預備的食物,也可以解決空腹的問題,這不是一石二鳥嗎?
他,就這麼凝視着天花板。
只有三名男性居住的家。父親與哥哥都在上班。孝平雖然今天休息,不過只要放學,幾乎是每天都要到補習班報到。
大概是哥哥貴一或是父親隨興所至彈了一下吧。
話說,
「嗯?」
像這樣。
「要再讓音符連起來一點喔。」
兩人就這麼維持原狀。
每天,附近的孩子們都會陸續輪流來到這裏。
要說是大樓只能勉強稱得上,即使說是公寓也沒什麼好驚訝的。這個家的狹窄程度,就是如此令人難以定義。
肚子發出響亮的聲音。
聽到他這麼問,
沒錯,就是這樣。
說到爲什麼會住在這裏的原因,所有的家人至今都還記得。
孤零零地存在於那裏。
而且,他,邂逅着。
總之,這並不是需要緊張兮兮的事情。
旋律像是在唱歌般響起,傳遍世界。
這樣的日子雖然不算寧靜,卻非常充實而和平。
剛開始只有單手,接着另一隻手也逐漸跟上。讓指尖在黑白琴鍵上滑動,鋼琴就會發出聲音回應。這些聲音串連起來,就成爲音樂。
不對。
總之與其思考家裏還有什麼喫的東西,孝平決定直接起身前往廚房。
只要像這樣彈鋼琴,就能回憶起幾乎要忘記的聲音。
然而少女的手指,卻像是受到引導一樣動了起來。
「……這個,是你的……?」
即使每次都是彈奏相同的曲子,也會回想起來。
從不屬於任何地方的這個地方,連結到不與任何地方連結的世界。轉圈迴盪,重複循環。
「對吧?」
他對自己肚子裏的蟲這麼說着。
雖然有點蠢,不過沒人在看所以無所謂。
家裏沒有任何人。
孝平一個人在家裏獨處。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來到廚房了。首先要看的地方當然是冰箱。
母親很喜歡的那臺象牙色冰箱壞掉之後,新的冰箱在去年來到了家裏。雖然之前的冰箱用了很久所以捨不得,不過現在的冰箱也相當可愛。
「嗯。」
他自言自語朝冰箱伸出手。冰箱的門設計成兩邊都能打開,所以對於左撇子的孝平來說是很親切的。
記得這個,好像叫做通用設計(UniversalDesign)吧?
他回想着家政課所學到的這個詞,並且打開冰箱。
冰箱發出「噗」的一聲打開,馬達發出嗡嗡的低沉運轉聲。
「喔?」
他在裏頭髮現一個不太熟悉的物體。
「喔喔!」
那是草莓。
大大的草莓。
放在三角形玩意兒上頭的草莓。
頂端放着草莓的三角柱。
「聽說什麼?」
很像嗎?
雖然嘴裏這麼說,不過我已經大致知道了。
然後,是花店的店員。(↑這邊不是孝平主動問的)
「呵呵呵,肚子餓了?」
是哪個地方像呢……
反倒是表現出不以爲意的態度,好像待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
快了,差一點了。
換句話說,她連孝平沒問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我再去泡杯茶。」
也就是那個意思。
不過,位於面前的這個人,證明了這是事實。
「從貴一那裏,聽到關於我的事情。」
——然而在同時,他也覺得可以當作無所謂了。
然而,美玖這麼對他說了。
所謂的某些時候——就是現在。
「我是自己進來的,有什麼問題嗎?」
面前的她雖然有張娃娃臉,不過年紀應該比自己大很多。
在江南家會出現蛋糕,頂多就只有某人生日的時候。
總而言之,這是,
他拼命壓抑着想把頭探進冰箱裏的衝動,伸出手指準備觸摸。
目前的年齡滿二十一歲,今年二十二。
孝平原本覺得因爲她是親生母親,所以纔會有這種感覺的。
直到剛纔都在肚子裏吵鬧的蟲子們,也安分下來等待着這一刻的邂逅。
孝平是這麼認爲的。
只由男性組成的江南家,遭遇甜食的機率極端地低。
看,草莓正在呼喚我。
「所以說我不是問『怎麼用鑰匙』啦,那把鑰匙是怎麼來的?」
要舉例的話,就像是一直等待着飼主把球扔出去的小狗。而且只要把球扔出去,就會拔腿衝出去撿球,偶爾也會不小心衝過頭。
何況孝平比較像父親。比方說微微上吊的眼角,喜歡錶現自己,被稱讚的話馬上會得意忘形,相對地,被罵的話會變得很沮喪。除此之外,對於家人有着深深的愛。
美玖露出微笑。
「真的嗎!」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
美玖似乎也察覺了。
孝平一開口詢問,她就毫不猶豫地回答。
無論是長相、個性、給人的感覺,他都覺得不像。
孝平與貴一。這兩個人有哪個地方相似呢?
即使如此,孝平還是不得不抱持着「爲什麼?」這個疑問。
不過,這種事情根本就無所謂。
「——你和貴一很像。」
在距離兩公分的時候。
「啊?」
——如果不是事實,那她就是個跟蹤狂了。
「——抱歉,那個,是我的……」
草莓這麼說着。
隨即,她又笑了。
「果然是兄弟呢。」
美玖這麼說着。
就這麼說着並且「啪」一聲合起雙手。
——草莓蛋糕!
不過他不會對朋友詢問「你昨天有喫蛋糕嗎?」這種問題,所以不知道世上一般男生遭遇甜食的機率有多少就是了。
「噗……」
雖然孝平不會說「我超想喫蛋糕的~」這種話,不過某些時候也會想喫。
「咦?你沒聽說嗎?」
她的態度給人的感覺並不是『坐立不安』,真要說的話像是『滿心期待』。
「不對,一定是這樣的。不然的話,就不會放在這種地方了吧?」
美玖也做出相同的動作,不過比起孝平更爲緩慢地以雙手捧起茶杯。
就這麼打量着孝平。
「啊,原來是問這個嗎?呃,是貴一先生給我的啊?」
孝平試着回想。
不對。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會有戀人也沒什麼好訝異的。只是因爲至今都沒聽過他有這一類的桃色新聞,所以有點無法想象。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只是孝平想到那樣的「老哥」……就覺得可能不是那個樣子。
果然搞不懂呢。
好的好的。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現在,他有着「我超想喫蛋糕的~」這種感覺。
「貴一與孝平果然是兄弟呢——因爲很像啊!」
「啊,蛋糕就一人一半吧!」
孝平說完就站了起來。
被這麼一語道破,使得孝平有些不好意思。他發出「啊哈哈」的笑聲,微微低頭並且搔了搔後腦勺。
啊、這麼說來,我剛纔是想要做什麼啊……
孝平啜飲着自己燒開水泡的茶,如此詢問。
「……什麼事情?」
說穿了,應該就是『喫我吧(愛心)』的意思吧?
她露出像是要說出這句話的柔和笑容看着孝平。
不過,就只有母親會這麼說。
陌生人。
他從補習班回家之後,桌上就已經準備了做得特別用心的飯菜。這種狀況從不久之前就發生過好幾次。
雖然肯定是可疑人物,卻完全沒有可疑的舉動。
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就是了。
哥哥貴一這個人,別說是有正在交往的戀人,甚至完全看不出有這方面的徵兆。
「那麼,松來小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個,我是貴一的……呃——那個,是他的女朋友。」
「敢喫我的話你就喫喫看啊,我、我可不想被你這種人喫掉喔!」
總覺得忽然鬆懈了下來。
廚房裏有一張可以坐四個人的長方形餐桌。孝平與她隔着這張餐桌相對而坐。
終於出現一個熟悉的名字了。
「我並不是問『怎麼進來』啦。不對,等一下。你怎麼會有鑰匙?」
雖然不是自誇,不過直到今天爲止,孝平與貴一隻被別人說過『你們不像兄弟』。
咕嚕一聲,他嚥了一口口水。
貴一像母親。比方說會亂翹的頭髮,個性很溫和,心地善良,意志出乎意料地堅定。除此之外,非常珍惜自己的家人。
「鑰匙?呃、就是把鑰匙插進去然後轉動……」
是的,她在那裏。
「咦?呃,我就用鑰匙開門,從玄關進來,然後……」
聽她說出答案之後,除了覺得果然如此,另一方面也會懷疑是不是真的。
有着軟綿綿的海綿物質與軟綿綿的鮮奶油,以及,草莓。
至今總是不對盤的氣氛,以及這段對話之中的謎,已經開始逐漸解開了。
孝平這麼想着,並且對於會這麼想的自己感到意外。笑意逐漸湧上心頭。
她的名字,叫做松來美玖。
然而在孝平開始行動之前,美玖就像是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一樣,利落地準備好茶杯與茶盤了。光是從這樣的動作,就可以知道她今天並不是第一次來到家裏。
咕~~~~~~~~……
正確來說並不是三角柱,而是將圓柱分成數等分之後的其中一塊。
孝平自行做出總結之後伸出手。
美玖並沒有給人像是跟蹤狂的感覺。更重要的是,自己所認識的那個態度認真、給人一種柔和氣氛的貴一大哥,不可能會有人跟蹤他的。
甜甜的食物。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會懂了。
從公司下班的父親與貴一,沒有時間可以準備那樣的飯菜。
一定是美玖像今天一樣過來家裏幫忙做的。
這麼說來,最近家裏整潔得有些異常。
而且還擺了花來裝飾。
唔?花?
哎呀?
喔喔?
——等一下!
唔喔——!
原來那些花,就是這個人拿來的嗎!
不對,話說,不就是花店嗎!
這個人,不就是花店的店員嗎!
她剛纔就有說了。
只有男性的家庭裏,忽然出現至今沒出現過的花,一般來說應該都會覺得奇怪的。
總覺得,各方面的線索都連結起來了呢……
啊~啊……
沒有發現呢……
我真是個笨蛋。
前往補習班上課,因此能夠解出困難的數學問題之後,卻變得沒辦法察覺到這種簡單的日常變化嗎?
「啊?那首?嗯……那首曲子,叫做『由香鈴之歌』。」
美玖如此說着,並且率直露出微笑。
「不,那不是什麼有名的曲子。因爲那是我母親自己做的玩意兒。」
「唔?那、那首歌……是……難道說,你有聽到?」
因爲她所留下的想法,已經確實生根發芽了。
她像是拖着腳在行走的涼鞋腳跟,與柏油路面相碰發出聲音。
而且是很不時髦的那種。
下午茶時間。草莓與蛋糕都分成兩半。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卻有着懷念的感覺。
他還不知道這件事。
孝平就像這樣低着頭,試着詢問肚子裏的蟲子。
這首曲子很受歡迎,很多學生都學了這首曲子。
「由香鈴?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呢。是喔~~我沒聽過呢~!」
總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像是我們的家人呢。孝平有這樣的感覺。
喀、喀。
不需要這麼客氣的。
「好過分喔……」
從美玖刻意強調的這句話也可以得知。
想到貴一的個性,或許他對於感情方面的事情也難以啓齒吧。
是我沒有聽他說。
「草莓一定要先喫纔行喔!因爲要是之後再喫,就喫不出草莓的甜味了!」
不過目前走在身邊的是笑眯眯哼着歌,心情很好的美玖就是了。
距離超市還有一小段路。兩人穿越着住宅區。
雖然一點都不像,卻不經意地覺得美玖與母親很像。
孝平姑且算是一名考生。
那麼,他當然就很難有機會說了。
因爲我們是家人。
並不是奉承,也沒有顧慮,美玖率直對孝平這麼說着。
兩人一起前進。孝平很奇妙地相當適應。
臉頰之所以泛紅,應該是因爲晚霞的光芒吧。
孝平也很高興。
平常我都在學校或補習班。除此之外也因爲功課與作業堆積如山,一回家就馬上窩在房間。而且通勤時間很長的貴一,必須比當學生的孝平還要早起,所以都會先睡。
就可以避免忘記。
「那首曲子叫做什麼名字呢?」
夕陽西下化爲夜晚,前往超市的路上,影子逐漸消失了。
孝平明明平常都是大步前進,今天卻是配合着她涼鞋的節奏。
喀。
即使如此,美玖依然是垂頭喪氣。
啊,或許是我沒讓他說吧。
只要回憶那段旋律,就能回憶起母親。
她這麼得意洋洋地說着。
能夠這樣的話就好了。
不過,會來參加母親鋼琴教室的學生,幾乎都是年齡比較小的初學者。
她應該很喜歡喫草莓蛋糕吧。
「對吧?」
在那個時候,那個人是否正回憶着母親呢?
如果響起的旋律,再度連結到另一個不認識的人……
孝平很希望這個取名是開玩笑所取的,不過母親這個人的個性就是所謂的「少根筋」。所以即使有一半是認真的,也不會令人感到訝異。
「貴一與孝平的母親,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呢。」
何況,最近與家人見面的時間也很少。
因此,他正在上一間滿有名的補習班。
與其說是要致力於教導學生們彈琴的技術,母親更像是想把音樂的樂趣傳達給學生們。
其實沒關係的。
無視於孝平內心的動搖,美玖自顧自地這麼詢問。
應該說,是不會引人注意的那種鞋子。
像這樣……
那首曲子是——
不對,是我的說法不好。
反倒是聽的人會不好意思。
然而,孝平在這一天試着蹺課不去補習。
原本這就是身爲鋼琴老師的母親,爲了她的兒童學生所作的曲子。
在玄關,孝平得知了明明放着她的鞋子,自己卻沒有發現鞋子的原因。
不過,對於母親自己編寫,並且冠上『由香裏』這個母親本名的曲子,孝平感到很不好意思。
——就像這樣,開始而結束,結束而開始。
母親肯定會非常高興的。
因爲我們是兄弟。
兩人並肩走着。
可是——
還沒有察覺。
就像是自己會彈奏一樣,母親所作的這首曲子,或許會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彈奏出來。
有一名年輕的女孩前來拜訪江南家。曾經在這裏學琴的這個人,擁有母親過世的時候送給所有學生的,這首曲子的樂譜。
因爲她所哼的旋律,是孝平剛纔以鋼琴彈奏的曲子。
美玖似乎有些佩服。
當然,蟲子就只是回以「咕~~~~~~」的聲音。
美玖變得垂頭喪氣。
不知何時,浮現在孝平腦海中的母親笑容變得模糊,被她的笑容所取代。
在聊過一輪稍作歇息之後,她也陪着孝平一起出門買東西。
由於補習班很有名,所以有好幾間教室。教室很大,學生也多到無法一個個掌握。
因爲她所穿的,是非常普通的涼鞋。
喀、喀。
孝平在彈琴的時候,一定會彈這首曲子。
聽到美玖所哼的旋律,孝平變得有些臉紅。
更何況,還寫成『由香鈴』裝可愛。
何況,哥哥的女朋友,已經就像是我們的一家人了吧?
比方說,這是在入春時期發生的事情。
「這一半是我的!」
孝平連耳根都變得通紅了。
美玖滿懷歉意地表現出有些害羞的樣子。
清澈得令人不敢相信,正直到近乎愚蠢的笑容。
今天回家的時候之所以會回憶起母親,或許是因爲這個人的緣故。
他這麼心想。
「啊,不過我也有學鋼琴,所以知道喔。孝平的琴藝很好。」
因爲她雖然給我蛋糕喫,不過並不是全部,而是一半。
「是的!你好會彈鋼琴呢!雖然這麼說……那個,不好意思。其實我那時是在貴一的房裏稍微躺一下,結果……不小心……就睡着了……後來是因爲孝平彈鋼琴的聲音才醒的……」
只不過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詢問當事人了。
以大哥的個性,他應該有好幾次想要對我說吧……
更何況除了父親與貴一之外,已經很久沒有其他人聽他彈鋼琴了。
『由香鈴之歌』,是代替音樂教室的畢業證書,由母親傳授給學生的曲子。
他回憶起自己在當年,曾經被母親牽着手走在這條路上。
並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沒有幹勁。
而在今年春天,她將要爲了成爲音樂老師而就讀音樂大學。
唉,話說,這種事情,應該要先講吧……
對於孝平來說,自從母親過世之後,家裏是第一次像這樣有女性的存在。
曾經是學生的孩子們,其中也有人藉由鋼琴學習到音樂的樂趣,並走上音樂之路。
不過我都在抱怨着像是去補習班上課很忙,擔任數學講師的那個大叔很煩又擺着一張臭臉之類的,老是在說我自己的事情,老是隻顧着發泄自己的壓力。
大家都是想要進入明星學校的考生。
在開始上課之前的時間,學生們幾乎都是在預習或複習,不然就是寫着學校所出的功課。平常的孝平,也總是會學着他們寫着功課。
不過,今天他沒有這樣的動力。
即使一如往常打開參考書、課本與筆記本盯着看……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密密麻麻的文字以及以螢光筆畫出的底線,就這麼捲成一團襲擊而來。
不過這當然是他的錯覺。
啊~啊。
國中三年級。雖然成爲考生至今還沒有很久,不過似乎已經開始喘不過氣來了。
他毫無意義將自動鉛筆的筆芯按出來。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以拇指的指甲,將按出來的筆芯彈出去。
噗嘰。
從孝平的座位往前數兩排,有一個正在全神貫注挑戰數學應用問題的自然捲同學。
筆芯就這麼「咻」一聲飛出去,被吸入那個同學的頭髮裏。
他沒發現。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噗嘰。
還是沒發現。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噗嘰。
孝平靠在打不開的門邊,緩緩滑落坐了下來。
開始而結束,結束而開始。
這種說法很奇怪。
所有人都是拼盡全力。
當噠噠……咦?
她有化妝。頭髮是褐色的。
雖然孝平總是這麼想,不過他只是側目看着這個由桌椅組成的物體,朝着通往樓頂的門伸出手。
所以他試着蹺課看看。
爲了儘可能進入更高學府而傾注心力的考生們所聚集的地方。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就像是被孝平哼唱的歌聲吸引而出現。
好閒呢——……
只要回憶,就變得無法回憶。
他哼着歌。
即使再怎麼轉動門把,門也沒有會打開的樣子。當然,即使他試着踹門也一樣。
成爲讓孝平產生各種改變的邂逅。
畢竟如果不忙的話,她大概就會每天過來了。
然而。
接着改爲一步兩階。
花店的工作,很忙嗎?
喀嘰喀嘰——
走出教室,朝着樓梯的方向前進。每間教室都到了開始上課的時間,所以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這裏就是戰場。
結束,開始。
因爲這樣——
應該不會每天來的。
今天,美玖也會來家裏嗎?
而且到冬天似乎會很冷。
假設有人會從樓頂跳下去,想到這個人可能會是自己,身體就忍不住顫抖起來。
這裏是補習班。
可是,這件制服……是著名千金學校的制服……
咦?
孝平總覺得不想繼續玩下去了,就這麼把自動鉛筆一扔,像是要蓋住課本與筆記一樣趴在上面。
美麗的女孩。
「還是別開這種玩笑了……雖然這麼說,哇,這想法真好玩!…………咕嘿~」
「……要說是理所當然的話,也是啦……」
是辣妹!
不過,感覺她漂亮又可愛,好像很會玩……
門是鎖着的。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噗嘰。
大大的眼睛與長長的睫毛。
在補習班大樓裏不斷往上走。
頭髮及肩,髮色宛如深色紅茶的女孩。
母親的笑容,變成了她的笑容。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啊~……
面前站着一名女孩。
還沒完全走上樓梯,視線高度剛好與坐在樓梯平臺的孝平等高的她,有着一張孝平完全陌生的臉蛋。
爲了回憶母親而彈奏的鋼琴。
就是如此。
髮量很多的捲髮,很有彈力地彈跳着。
因爲她是花店的店員呢。
變得無法回憶。
總之,不會閒到哪裏去吧。
疲勞一口氣湧了出來。
喀喳喀喳喀喳喀喳,咚!
話說,今天明明是上英文,爲什麼自然捲同學在寫數學啊?
即使會自我了斷生命也不奇怪。
喀喳喀喳。
因此,通往樓頂的門是緊閉的。
即使是身爲男生的孝平,來到這裏都會氣喘吁吁,不過這名女孩似乎還有餘力。雖然從她纖瘦的外表看不出有這樣的體力,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疲累的樣子。
留有她內心純真的,笨拙的旋律。
這個不到兩公尺見方的樓梯轉角處,與孝平的學校一樣,硬是疊了許多沒有在使用的課桌椅。
因爲這段旋律,原本來自於他自己所彈奏的鋼琴。
這就是孝平初遇那名女孩時的印象與感想。
當啦啦?
花店的店員一定也很辛苦的。
開始,結束。
是的。
「嘿咻……!」
「哈囉。你是蹺課?」
哼唱的歌聲與旋律。
假設有人在這場戰爭中敗北。
孝平決定沿着她所奏出的旋律哼唱。
雖然並不閒啦……
「嗯?」
以結果來說,
在抵達通往樓頂的樓梯轉角處時,他已經完全上氣不接下氣大口呼吸了。
接着,女孩按住裙角屈膝,坐在孝平右前方有點距離的位置。
「這些要搬出去的時候,應該很麻煩吧……」
裙子,有夠短的!
回憶着並不像母親的她。
拼盡全力想活下去,想要生存下來。
是母親所作的曲子。
話說,花店明明是花店,爲什麼常會賣水果呢……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噠、噠噠、噠噠、噠噠。
孝平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門是開着的。他只是不知不覺地走上樓梯罷了。
國中生。考生。
他,再度———邂逅了。
「總覺得啊~……」
哇——千金小姐裏頭也有這種像辣妹的人啊……
在十四或十五歲的這個年紀,或許將會決定今後要走的人生。
剛開始是一步一階。
雖然只是考試,卻不能小看考試。
然而,孝平現在回憶着她。
啊、發現了。
而且要是門開着,而且成爲通往天堂的階梯,那就不是鬧着玩的了。
全部,都是她。
如果將其稱爲考試戰爭。
女孩注意着裙子,並且以輕盈的腳步爬完樓梯。
「——啊,這我知道。」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噗嘰。
啊啊啊啊~~——
啊……這是怎麼回事?
自然捲同學左右張望觀察着四周,不過似乎不知道是孝平在彈筆芯,因此再度將視線移回筆記本。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既然這麼在意裙子走光,別弄得這麼短不就好了?
而且——這個女孩是怎麼回事?
她對於孝平的存在毫不在乎,就這麼開始說着。
「我啊,曾經因爲一些討厭的事情,情緒很低落。那個時候,朋友說有一首曲子可以讓我打起精神,於是彈給我聽,就是剛纔的曲子。」
由於女孩將開心的情緒先行表達出來,孝平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想表達什麼。
然而,這名女孩所說的曲子,肯定與剛纔自己所哼唱的母親之歌相同。
女孩說着「是這樣對吧?」並且以哼唱的方式奏出旋律。
這段只依賴記憶描繪出來,不穩定卻確實的旋律,聽在孝平的耳中相當熟悉。他不可能會聽錯的。
這是母親的旋律。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當~噠當~噠噠噠噠啦啦~。
確實的旋律。
「——是這種感覺對吧?」
女孩這麼說着。
她微微低下頭抬起視線,像是在觀察着心不在焉的孝平。
令孝平的內心悸動。
唔哇——
這女孩的這個動作,是出於自然的嗎?
不妙。
這樣的女孩,果然會很受異性歡迎吧?
『YEAH——反對戰爭反對戰爭,戰爭超可怕。不過,是男人的話就得上戰場,咚咚嘿咻嘿咻……』
找不到那個。
「真的?喔——真是青春呢——!」
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要冷靜下來。
之前買的那個東西,就這麼一直放在制服下方的口袋。
然而,這個女孩以沒有很在意的樣子,單刀直入地這麼詢問。
「唔啊?」
爲什麼會被別人察覺,而且結果還非得要被迫理解自己的心意呢?
很明顯就是一副不習慣抽菸的模樣。
喜歡的型?
而且,那個某人是昨天初遇的,哥哥的女朋友。
怎麼會這樣。
的確。
以雙手摸索身體各處之後,終於找到了。
與其說誤會,該怎麼說呢。
無法招架。傷腦筋。
喔——我真蠢!
試着想象自己喜歡的女孩類型,腦中居然浮現哥哥女朋友的臉——
「——等等,不對!」
「所以說,結果你根本喜歡她吧?」
每當旋律響起就應該會回憶起來的母親笑容那麼模糊,「她」卻會清晰明顯地浮現出來,充滿我的腦海。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女孩唐突地這麼說着。
孝平煩惱着要怎麼說明。
「沒、沒啦,我所說的不對,並不是那方面的不對……呃……」
不對,什麼喜歡還是討厭的,並不是這方面的事情啦!
一個開朗的牙買加人,以抒情搖滾的節奏「哼嗨」喊着。
孝平察覺了。因此察覺了。
打火機夾在包着煙盒的膠膜之間。
我在做什麼啊?
她似乎以爲這句話指的是曲子。
孝平想到了一件事,並開始摸索制服的口袋。
他所哼的果然是那首曲子的旋律,她的臉果然代替母親的笑容,浮現在我的腦海。
聽她這麼一說。
駱駝商標的那個牌子。
不過他還是以微微顫抖的手,取出了一根菸。
即使面前有一個這樣的女孩,浮現在腦海的,依然是——
總覺得,果然還是……
嗯,好!
「你、你怎麼會知道!」
然後,總之不用裝酷也無所謂,不準再做出丟臉的事情了。
不只如此,這大概是會讓自己心痛的初次愛戀。
「啊——?剛纔你自己不就說出來了嗎?」
啊:咦?
可、可惡……
給我冷靜下來!
他嚥了一口口水。
找不到。
「咦?不對?抱歉抱歉,因爲我只是聽朋友彈過而已。」
他緊咬着嘴脣。
「沒啦,怎麼可能呢,啊哈哈,啊哈哈……怎麼可能呢……」
這樣的話,應該會被誤會吧?
牙買加人哼唱着。
漂亮,而且可愛。
是這樣嗎?
這是非常令孝平困擾的事情。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
3;注l:牙買加與日文『不是嗎』音近。5;
怎麼這樣啦!
何況,這個別人是一名陌生的美少女。
她掌握了很容易被別人誤會的重點。
面前的女孩露出並不是驚訝,也不是無言以對,反過來說也是兩者皆有的微妙表情,就這麼打量觀察着孝平的臉。
其實,孝平至今都沒有機會抽菸,因此他以現在不抽何時抽的氣勢含着煙想要點燃……不過打火機就像是命中註定一樣無法點火。
總之,冷靜下來吧。
因爲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喔、找到了!
制服胸口的口袋,褲子兩側與後方的口袋。
「唔咕……咕咕咕咕咕咕!」
面對初次遇見的人,我這樣太遜了。
『OH,YEAH——不要擔心,不必擔心,這不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嗎?』
爲什麼,腦海中非得要浮現出她的身影?
這麼一來,不就像是……我……———
對我來說,那樣的女性似乎不錯,是嗎?
今天第一次見到的女孩。
在這段期間,女孩也一直注視着孝平。
而且,其中的重點被這個女孩完全掌握了。
我這樣真遜!
「所以說,果然是所謂的單相思?而且那個人,是某人的女朋友?」
孝平所取出的東西,是香菸。
因爲他愛上某人的這件事情,在剛纔被別人知道了。
爲什麼,腦海中會浮現出她的身影?
咕嚕。
只是覺得,應該是自己喜歡的型。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怎麼會這樣。孝平剛纔所想的事情,似乎化爲自言自語從嘴裏說出來了。
『OH,你和我都一起來吧,LOVE&PEACE一起一起嘿咻嘿咻,跟着我哼這首歌~!』
不是嗎?
跑去哪裏了?
「——的女朋友?喜歡?那樣的女性似乎不錯?喔喔?」
雖然想要以這個東西耍酷的想法很愚蠢……
牙買加?3;注l5;
「真的?」
那個人,不是哥哥的女朋友嗎?
孝平知道自己很明顯地正在動搖。
試着想象自己所喜歡的女生類型時,不知爲何腦中浮現出美玖的臉。
牙買加人歌頌着愛與和平並且哼唱。
對象是哥哥女朋友的這件事情,似乎沒有被這個女孩發現,不過內心的動搖支配着全身。
話說……錯的人應該是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的我吧……
即使固執地硬要點菸,還是點不着。
哎喲,別出現啦,牙買加人!
不過,我不是很喜歡這種的呢……
是怎樣?
甚至連簡單的話語都無法好好說出口。
孝平因爲這件出乎自己想象的事情而感到動搖,並且將剛纔那句話脫口而出,至於女孩則是……
這樣不就完全顯示出我並不是真的想抽,只是因爲身邊朋友都在抽所以才抽菸嗎!
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燃點!
不對!
給我着火!
給我點火!
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煙啊,給我自然點火吧!
此時——
喳。
香菸的前端,隨着波的一聲出現火苗。
「要用嗎?」
女孩手中拿着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纖細的手指,與那個發出深銀色光芒的沉重玩意兒非常不搭。
由於現在不是光顧着看的場合,所以我把煙含在嘴裏。
「啊,謝了……」
終於點燃了。
我就這麼吸了口氣,讓煙進入肺部。
「呼——…………唔!——咳咳咳咳!」
焦急的心態與不適應香菸的身體聯手進攻,使得我拼命咳嗽。
「抽菸對身體不好喔?」
不對,並不是好像。
她要說多少單刀直入的事情才肯罷休呢?
而且,就像是『好可憐,你是個笨蛋呢』的感覺。
然而,她沒有發現自己正拼命挺直身體逞強。
我完全被當成笨蛋了。
這是理所當然就是了。
像這樣說得這麼幹脆,總覺得就不會令人討厭呢。
這應該要叫做隨性嗎?
甚至可以馬上忘記自己正在呼吸的事實。
「唔哇,明明是男生卻小氣到發臭!」
這個女孩所就讀的學校,無論是國中部或高中部都是穿相同的制服,並且以領帶的顏色與款式來區分學年,不過孝平不可能知道這樣的區別。
「可以不要這樣嗎?」
就是如此。
自己目前依然一無所有。
店裏有很多與孝平他們一樣身穿制服的學生,不過終究是沒有人來自於同一間補習班。
看、看不出她和我同年級呢。
雖然孝平這麼心想,不過女孩講話的語氣稍微變了。
可是,她卻要考試?
「嗯,活跳跳水嫩嫩喔!」
「啊——這個嗎?現在沒在用了。」
「沒人規定不用考試升學的人就不能補習吧?」
在經過一陣彆扭之後,孝平將心情化爲言語,然後變得消沉。
兩人佔據了二樓禁菸席的最深處,位於洗手間旁邊的座位。
「——因爲想念書。」
孝平原本以爲是高中生的這個女孩這麼說着,使得他再度被煙嗆到了。
「你跟我同年級吧?」
相較之下,自己則是……
孝平有些不高興地這麼反問。
就只是不知不覺地活着。
面前是一邊吸着可樂,一邊拿起薯條享用的女孩子。
笨蛋無藥可救。
她之所以輕易看出孝平是國中生,應該是因爲孝平看起來還有點稚嫩,不像是高中生的關係吧。
不過,這是錯的。
這種說法令孝平有些在意。
沒有想達成的目標,沒有想做的事情,也沒有該做的事情。
可是,我卻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自己的份要自己付啦!」
對於孝平來說,這種構想是非常了不起的。
「話說,你也有抽吧?何況你有打火機。」
尤其對於同年紀的女生。她們很幼稚。
「應該……沒有吧。」
不過,孝平沒有興趣將這樣的感覺,解釋成『戀愛』這種聽起來很廉價的說法。
「怎樣?」
「對吧?何況將來也要考大學呢一
居然一樣是國三啊……
事實上,自己的「初戀」是在他人點醒之後才察覺的。
當然啦,無論是在國小或國中的時候,也經常會有着『那個女生好可愛呢』這樣的想法就是了。
孝平有可能會被她這麼說。
褐發,有點像辣妹,卻穿着千金學校的制服,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孩。
女孩說完之後咧嘴一笑,並且將打火機收回口袋。
「咦?咳!咳咳!真的?難道說,你也是國三?」
「那個……」
她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聽起來好像是在說『雖然會念書,不過腦袋不好』。
感覺她面不改色就說出了驚人的事情。
「這麼說來……咦?你那間學校應該是直升的吧?爲什麼還要來補習?」
還是一樣以乾脆的語氣,像是要讓孝平雙腿發軟般說着。
內心一陣悸動。
女孩與孝平之間的距離,比起剛纔還要拉近許多。
不過,在看到她穿着千金學校的制服時,孝平就已經知道這種事情了。
女孩歪過腦袋。
隨即女孩就像是已經窺視過孝平的腦袋一樣,就這麼隨口回答着。
要是再這樣下去的話,
聽到孝平這麼說,女孩就回嘴說道:
啊——現在。
看起來好成熟。
另一頭傳來了「歡迎光臨——!」或是「謝謝光臨——!」這樣充滿活力的聲音。
真正幼稚的人是我。
「沒有臭啦,沒有臭!」
記得大家經常會這麼說。
她就像是要確認一樣重複着語尾。
不過,女孩這麼說着。
孝平被她當成笨蛋。
何況——
「我啊,雖然並不是有什麼夢想,不過總之我想盡力而爲,應該說不想後悔吧?還有,我想成爲一個可以對自己孩子自豪的媽媽。」
在那之後,孝平與這個女孩就完全蹺課,進入從補習班走兩分鐘就能到的速食店。
「啊,雖然有推甄制度,不過我想念更好的大學。」
既然這樣,就不要叫我請客啦!
唔哇——
大家都正在拼命努力用功,賭上了生命。
「什麼事?」
因爲他認爲,他挺直身體所見到的世界就是一切。
「好乖——好乖——好孩子好孩子。」
因爲有朋友在抽菸,因爲想要耍酷所以抽菸。這種行爲真是幼稚。
「嗎——?」
記得這個女孩的學校是大學的附設學校,所以應該也可以直升大學的。
她手拿打火機,抱着雙腿將下巴放在膝蓋上,一直注視着孝平的眼睛。
「什麼——?」
然而因爲是單刀直入,所以也只能一概承受。
隨即這個女孩面不改色地說着。
不知爲何,這一餐很理所當然地由他請客了。
還以爲她忽然開口要說些什麼,居然說我笨?
雖然女孩這麼說,不過孝平又想起來了。
「原來如此……你是那種比較笨的人吧?」
「那個——」
「現在?也就是說你曾經抽過?」
「啊,會來這間補習班的都是會念書的人吧?那麼,就代表你也是一個會念書的人嗎……」
「嗯?」
「我的話,並沒有特別的夢想呢。總之以目前來說,我覺得自己怎樣都無所謂。」
孝平不經意地以餘光看見了她的錢包。她很明顯比孝平有錢。
接着,女孩發出「噗噗」的聲音笑了出來。
女孩以像是教育節目裏頭大哥哥的語氣這麼說着。
因爲是著名的千金學校,應該是與一般的私立學校一樣,不用考試就可以從國中升上高中才對。
「……那個……你在說我笨嗎?」
「算是啦。不過戒掉了,畢竟對身體不好呢。何況國中生不能抽吧?」
到底誰纔是小氣到發臭啊……
不只如此,在帶頭的孝平走上三樓的時候,女孩卻無視於他快步走進二樓的禁菸席。因爲回過頭來發現她不見了,孝平連忙走回二樓,結果是被她問了「你在做什麼?」這個問題。
這邊纔想問你呢。
你在做什麼?
這個問題,包含了很多方面。
……今天是諸事不順的日子嗎……
女孩大概是肚子餓了吧,就這麼一口接一口吃着漢堡和薯條。
這邊可是完全沒有食慾的說……
「唉——……」
不由地發出了,又深又長的嘆息。
自從坐下之後,除了喫東西之外都沒有開口的這個女孩,停止了拿薯條的動作。
不過,或許只是因爲食物喫光了吧。
「聽說嘆氣會讓幸福跑掉的。」
「誰知道啊……唉——……」
會嘆氣就是會嘆氣。
即使如此,女孩依然繼續說着。
就像是要將內心連結起來。
「看,你又來了。要是氣漏掉的話,幸福也會跟着漏掉的,我是說真的。」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有過這樣的經驗。
「要是像這樣用手把水捧起來,一定會漏出來對吧?幸福就跟水一樣,是會流失的。或許每個人能夠得到的份量是既定的,就像是即使把手指再怎麼併攏起來,水還是一樣會流失一樣。」
孝平毫不拘謹地搔了搔頭髮亂翹的腦袋,就這麼走向洗臉檯。
電視播放着晨間新聞。
因爲剛起牀,所以有點腫。
究竟是要我怎麼做啊——!
啪!
嗯。
「居然在失去之後才發覺是重要的東西,再笨也要有個限度吧?」
對於這樣的孝平,女孩幾乎是無意識地想要爲他打氣。
既然這樣,試着思考也不壞。
兩人今天似乎沒有預定要出門。
這個女孩是怎麼回事?
我想做什麼?
站在鏡子前面。
孝平率直地這麼認爲。
啊啊。
「——有嘛。」
女孩咧嘴笑着,露出了笑紋。
聽到女孩這麼說,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她」的臉。
如今已經沒有了。
「不可以自己讓幸福逃走啦。既然已經捧在手中,就應該要好好留住纔行。比方說,或許水會因爲手心的體溫而蒸發,不過這是沒辦法的。因爲人是活着的,所以當然會有溫度的。」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呢。
可是……
孝平聽着兩人以平凡無奇的對話讓氣氛熱絡起來,對於有提到自己的話題,則是無意識地予以回應。
這個女孩在不知不覺之間,察覺到孝平無精打采,並且停下腳步不再前進。
對於孝平而言,他自認自己知道何謂幸福。
自然就脫口而出的話語。
她微微從椅子起身,以雙手撐住桌面之後,像是要探出上半身一樣將臉湊向孝平。
一走出房間,就聽到夾雜在電視聲音裏的歡笑聲。
在思考之前就放棄的話,簡直就像是一個笨蛋。
嗯。
我試着輕輕拍打臉頰。有痛覺。
「什麼都沒有的。以我來說,我什麼都沒有……」
「…………總之,洗臉吧。」
對於睡眠不足的腦袋來說太有效了。
要怎麼處理自己手中的「水」,是由自己決定的。
啊啊。
避免去意識他們。
——好羨慕她。
自己果然不懂。
好。
「看吧,有了。」
不過這個丟臉的傢伙,是我。
我想怎麼做?
然後,女孩像是開玩笑一樣露出笑容。
女孩筆直凝視着。
啊——這是我。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
就像是忍耐着不哭出來的狀態。雖然如此,爲什麼會在笑?
美玖與貴一坐在客廳的沙發,孝平則是躺臥在旁邊的地毯上休息。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應該就不用變成這樣的心情吧。
自從母親過世之後他就知道了。即使母親只是存在於那裏,自己就得到了多到無法以雙手抱住的幸福。
平常心就好。平常心。
什麼都沒有。
「…………你好……」
感覺就像是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勉強自己。
她在說什麼?她想說什麼?纔剛見面你又懂什麼?
這周的週六。
然而她的舉止卻自然得令人想笑。
父親已經出門上班了,不過客廳裏頭有休假的哥哥貴一,還有「她」。
不過,之所以會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並不只是因爲這個原因。
連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啊啊,是真的。就在這裏。
而且——
越是不讓自己意識,神經就越像是被研磨一樣敏銳,可以像是在用耳機聽聲音一樣,過濾出她的聲音。
在鏡子前面的這個傢伙,這是我?
不過,女孩卻這麼說着。
雖然聲音與影像都有傳到腦部,不過解讀影音內容的思考能力卻在途中消失了。
她週末的時候似乎都會在花店工作,不過今天因爲店長有事,所以花店休息一天。她就趁着這個難得的機會來家裏了。
會一直像這樣待在家裏。
這樣的疼痛,使孝平回想起自己確實存在於這裏。
咦?我?
只不過要是沒有察覺,他就不會想到就是了。
氣色比想象的還要慘。
完全搞不懂。
明明有着這麼漂亮的臉蛋,應該要多維持一點形象纔對的。
就只是在看。
胸口一陣刺痛。
像這樣——與貴一聊天的她更顯得純真,而且一樣平易近人。
這份心情,應該是確實存在的。
沒錯。
連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
他沒想到在察覺之後,居然會令他這麼痛。
「——我爲什麼,會露出這麼丟臉的表情?」
因爲這出其不意的舉動而有些驚慌的孝平,變得連動都不能動。
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就在這裏吧?一種溫和的感覺。」
「孝平早安——!」
應該說,他幾乎都沒睡。
孝平看着新聞。
所以,自己纔會跟着她來到這種地方吧?
沒錯。
腦袋裏頭天旋地轉,就像是倒立站在天花板一樣。
她的右手食指,輕輕戳了孝平心臟附近的位置。
孝平比平常晚起牀。
「唉——怎麼回事啊?」
捧在手中的東西……自己有這樣的東西嗎?
響起一個拿來當鬧鐘鈴聲會很有效的開朗聲音。
唔……?平常心?
如果這份心情是真的,就更應該如此。
狹窄的屋內。有三個人位於這個被鋼琴佔據一半以上的空間。
怎麼回事?這是我?
好像有聽懂,又好像沒有聽懂。
雖然這麼心想,另一方面卻也覺得,自己的內心似乎被她看透。感覺和她談得來,雖然是初次見面卻不會緊張。
我的平常心是什麼樣子?
就算有,一定也已經全部流失了。
大概是關心着默不作聲而且心不在焉的孝平吧,她會主動與孝平說話。
開心的表情。
孝平沒有讓她看見,重複以敷衍了事的方式回應她。
興奮的心情。
孝平沒能表達出來,重複着有氣無力的方式回應她。
啊啊。
嗯。
沒錯。
是在說什麼啊?
啊啊。
嗯。
沒錯。
完全回想不出來。
啊啊。
嗯。
沒錯——
即使如此,卻只有她的聲音與話語清楚留在腦中。
「下次要再彈鋼琴給我聽喔!」她這麼說。
孝平站了起來。
維持着背對兩人的姿勢。
只要發現,就很容易。
「在這裏等我一下。」
將目光投向天空,太陽位於頭頂,還沒到補習的時間。
從小一直在身旁響起並且迴盪的音樂們。暖和的溫柔。
——然而,在下一瞬間,卻變成了困惑的聲音。
孝平不知道女孩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母親的面容。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音樂的空間沒有擴展開來,而是藏在非常狹小的這裏並且消失。
女孩嘴裏這麼說着,朝着還在發呆的孝平背後推了一把,然後開始一步步向前走。
雖然就在眼前,
受到了打擊。
稍微轉變一下視線就可以了。
卻無法回憶。
「啊?可是……?」
位於某處。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反覆浮現。
在哪裏?
他只有以像是照本宣科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作爲回應。
當~噠當~噠噠噠噠啦啦~。
不與任何地方連結的世界。
女孩這麼說着。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卑鄙的傢伙。
傻子。無藥可救。
如果有人看見的話,請幫我撿。
因爲擁有溫度。
這並不是忘記會比較輕鬆的回憶。
事到如今試着去意識之後才發現,她讓人感覺到的氣氛與上次相差很多。
「咦,怎、怎麼回事?真的?爲什麼快哭出來了?咦?因、因爲我嗎?」
自己,是個笨蛋。
「我有鏡子,要看嗎?很誇張喔?」
例如說,可能是在某人的心中,或是自己的心中。
無法回憶起母親。
大概是放假吧,女孩並不像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樣穿着私立千金學校的制服,而是穿着胸口有蕾絲的短袖針織上衣,帆布七分褲以及靴子,是相當休閒的打扮。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在孝平大腦變得遲鈍的現在,就算是聽到她的聲音,大概也無法馬上認出來吧。
即使音符如此確實地響起。
「啊,我,要去…………補習了……」
「我哪知道。我又看不見自己的臉。」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這次女孩輕輕將手放在孝平的頭上。
開始害怕胸口被壓潰。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已經找丟了。
不過,因爲轉過身來的孝平臉色很難看,使得她嚇了一跳。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啊?」
嘆息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從口中發出。
孝平無力地回答。隨即女孩像是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搖搖頭。
這隻會讓他痛苦而已——
懦弱。愛逞強。
即使是在這樣的大街上,即使是在週六擁擠的人羣中,他也想要現在馬上坐下。
真正的心在哪裏?
只要察覺,就很簡單。
即使這是爲了無視於浮現出來的她而彈奏的旋律。
只要被呼喚名字,胸口就會出現痛楚,並且回想起身在此處。只要心在這裏,就會呈現出某人曾經忘記的那個時候。
雙手掬起的水,其實正在蒸發。
當~噠當~噠噠噠噠啦啦~。
失去的水,只要再度掬起就可以了。
進入咖啡廳的洗手間之後,孝平才知道自己的氣色糟到會讓剛認識的人擔心。
搞不清楚。
隱隱約約。
其實孝平並不打算去上課,然而孝平不知爲何來到了補習班所在的車站前方。該說是每天養成的習慣嗎,他走向幾乎每天都會去的那個地方。因爲學校放假,所以只有這裏了。
「啊,上次有找到一間感覺不錯的咖啡廳,就去那裏看看吧!」
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如果有人看見的話,可以幫我撿嗎?
「好,在這附近逛逛吧!」
「…………不用了……」
剛纔她明明在和朋友一起玩,爲什麼跑來找我?
站在那裏的,是在補習班蹺課那天遇見的那個「女孩」。
「好痛!」
害怕着失去。
然而,他依然位於小小的世界。
卻假裝自己看不見。
當啦啦~當啦啦~,當~當啦啦,噠噠噹噹。
交談了幾句話之後,她再度回到孝平的面前。
旋律、記憶、與殘影。
他站在鏡子前面。
變得無法回憶。
雖然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不過他目前的思考能力極度低落。
那個「女孩」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已經完全不在他的腦中了。
應該已經滿滿捧在雙手的水,如今也小心保護着避免流失。
「啊——真是的……」
已經找不到了。
背部被用力拍了一下。
腦海中。
無論在哪裏,都會有能夠掬水的場所。
會因爲自己擁有的體溫而蒸發。
女孩這麼說完,就小跑步前往不遠處,似乎是她朋友的兩個人身邊。
因爲會忘記。
不過只是外表而已,內在的感覺還是一樣。
因爲活着。
當~噠當~噠噠噠噠啦啦~。
無論是誰都是如此。
——聽說嘆氣會讓幸福跑掉的。
而且連補習要用的東西也沒帶,就這麼離開家門。
即使是滾落在路邊的小小石塊,也有這樣的場所。
就在這個時候——
因爲,這裏是我的腦海。
雖然這麼心想,不過孝平依然像是追隨着飼主的狗一樣跟着女孩走去。
「哈囉,你駝背得很嚴重喔!」
雖然美玖與貴一好像有叫他的名字,不過已經不記得了。
所以不會忘記的。
啪——
他應該沒辦法待在這裏。
啊啊,原來我的臉是這副模樣。
啊啊,原來如此,是爲了我啊。
啊啊,我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在這種時候,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對?
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
算了。
沒差。
孝平就這麼維持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走出洗手間。
回到座位一看,剛纔點的咖啡以及女孩點的紅茶已經放在桌上了。
紅茶茶壺旁邊有個沙漏。爲什麼會有沙漏?
「是用來算沖泡時間的。」
雖然孝平只是心想,並沒有把這個問題說出來,不過女孩這麼回答着。
腦中的想法完全被看穿了。
這麼說來,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觀察力也是異常敏銳。
光是自言自語的隻字片語,她就能夠大致理解孝平的內心。
最重要的,孝平之所以察覺到自己對「她」的心意,就是因爲這個女孩。
要是沒有這個女孩,或許這份心意將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愚笨的自己,將會在之後才察覺,並且更加心痛。
或許會不知道這種心痛所代表的意義,就這麼逕自痛苦掙扎。
「你是笨蛋嗎?」她輕聲這麼說着。
孝平變得無言以對。
「話說啊,爲什麼還沒前進就後退了?這種事情沒試過根本不知道吧?你果然是笨蛋吧?因爲是哥哥的女朋友,所以不說就會比較好?你不是不想後悔嗎?」
孝平所吐露出來的,是情感。
「唉…………~~~~~~~~~」
即使是外人,即使是不同的人。
該怎麼做?
可是,當自己一看到她與哥哥在一起,
即使如此——
「啊?」
即使彈奏母親遺留下來的鋼琴曲,即使彈奏着旋律。
自己只是眺望着她。
吐露情緒一直說到幾乎快喘不過氣的結果,卻只得到這樣的一句話,使得孝平瞪大了眼睛。
他覺得即使沒有傳達也無妨。即使只是宣泄也無妨。
要是放棄思考,就會到此爲止。
關於她的事情。
什麼都不能做。
因爲是笨蛋。
「——那個……」
長長的嘆息,在還沒加入奶精的黑咖啡表面形成漣漪。
就痛了。
在孝平有時說得語無倫次的時候會輕聲阻止,讓說話的內容連結起來。
要是說出這種字眼,那就完了。
會令自己有種酥癢的心情。
她隨口並且簡短說出的這句話,成爲了開端。
「如果沒有想說的事情就算了,不過想說的話我會聽喔?」
可是,自己是應該喜歡她的。
或許對於現在的孝平而言,他需要一本記載正確答案的教科書或是題庫的解答。
因爲,這個女孩,是外人。
因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女孩嘆了好長的一口氣。
女孩靜靜地觀察孝平的樣子之後,說道:
孝平這麼心想。
必須要這樣纔行——因爲他沒有這樣的能力。
連自己都不瞭解自己,自己以外的人不可能會了解的。
這是很清楚的事情。
總是要等到失去之後,纔會回想起來。
有確實成爲話語嗎?有確實傳達嗎?
「唉…………」
這種對話沒有任何的意義。
內心像是會被壓潰一樣。
如今已經只是單純在彼此找碴了。
眺望着似乎很幸福的她。
好痛,好痛。
還因此差點連母親的面容都忘了。
「我想你應該不知道呢,因爲你根本沒想嘛。看起來好像想了很多,卻什麼都沒想。所以到最後,你會說一句『沒辦法的』然後放棄對吧?就這麼放棄掉很多事情。」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情啊?」
開始搞不懂誰纔是笨蛋了。
「因爲,我也曾經這樣。」
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由沙子架成的橋,將兩個世界連結在一起。
或許孝平正在等待着這個開端。
「管他的!」
孝平就像是壞掉的水龍頭一樣不斷吐露着。
以這個女孩的場合,她果然是以情感來回應的。
孝平說出來了。
浮現在腦海的,是她的臉。
因爲這個人應該是這樣的人,所以在這種時候應該會變成這樣,所以這個人所說的應該是這麼回事……女孩並沒有這麼推論。她並不是當成要套用數學的公式,並不是當成國語的填充題來尋找正確的答案。
就只會痛。
然而最需要的,果然還是心情上的處理。
「啊?這種事情哪可能辦得到……」
一直近在眼前,然而遠在天邊。
要是喜歡上了這個人,就像是笨蛋一樣。
女孩將完全變涼的紅茶一飲而盡。
「忘記母親的長相,或許是非常悲傷的事情。不過如果你覺得是必要的,那我就覺得這麼做比較好。不過如果不是自己做的決定就沒有意義了,就看你要不要盡力而爲。不然的話,要我幫你想起母親的長相嗎?」
隨即,
她是哥哥的女友。
無計可施。
然而,女孩清楚地說着。
話題忽然跳掉了。
你自己明明說過,嘆氣會讓幸福跑掉的。
孝平無法瞪回去,也無法正視她的眼神,就這麼移開目光。
即使化爲再怎麼華麗的詞藻,即使化爲再怎麼醜陋的言語,能夠感覺到話中情感的,依然只有情感。
感覺像是頭皮忽然被掀掉一樣。
原本珍惜的事物,依然逐漸消失着。
怎麼做都沒用。
沒辦法的。
自己珍惜的家人所珍惜的人。
「辦得到喔。可以去拜託純白的死神看看。」
怎麼辦?
卻活在相同的地方,居住在相同的地方,呼吸着相同的空氣。
她會露出笑容。
只有情感能夠觸碰到情感。
「不對,辦不到吧?你想一下好不好?」
滿腦子都是她。
女孩的雙眼筆直注視着。
只要想到她,就可以露出笑容。
無論答案是對是錯都無妨,他需要有人確實承受。
不是既定的答案,不是隻有對錯的答案。
「你和我是不一樣的人,我的狀況或許跟你的狀況不一樣……我想想,有種東西叫做『潮流』對吧?我指的是時事潮流那一類的潮流。無論是要順應潮流還是違抗潮流,結果還是跟潮流有關。我想要由自己來決定要順應還是違抗潮流,至少我有這樣的能力。」
聲音很可愛,有種溫柔的感覺。
不過,大家都忘了。
就只是確實去感受。
然而,笑得出來。
對於孝平字裏行間遺漏的部分,女孩是感受着孝平的想法來填補的。
「因爲就算我繼續喜歡她,或是變得不喜歡她,她還是會露出笑容啊?她還是一樣會在哥哥的身旁露出笑容啊?」
「這聲嘆息誇張到連我都要消沉了。」
需要有人予以回應。
然而,這個女孩這麼說着。
女孩依然確實聆聽了。
「如果你是因爲想不起母親的長相纔沒辦法面對她,那我就幫你想起來吧。」
「…………不知道……」
成爲比現在還要丟臉的模樣。
雖然看起來稚嫩,年紀卻比自己大了許多。
「不然你想怎麼做?你想讓狀況變成什麼樣子?希望她喜歡你?希望她討厭你?想要繼續喜歡她?想要變得討厭她?你想要怎麼樣?」
女孩以放在桌上的手做出托腮的動作,另一隻手將沙漏倒了過來。天藍色的沙子,逐漸鑽過細細的通道落下。
或許是因爲這個女孩也變得情緒化,她的話語及思緒開始變得零散。
雖然很拼命,不過有時會造成反效果。
或許孝平與這個女孩意外地相似。
不過對於現在的孝平來說——他沒有思考這種事情的餘裕。
完全連一丁點都沒有。
「啊———?」
死神是什麼意思?
她把我當成笨蛋來耍嗎?
我被當成笨蛋嗎?
什麼嘛,喂。
死神?
「——不要把我當笨蛋啦!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自己決定的!」
孝平猛然站了起來。
「那你就決定啊!」
女孩也站了起來。
「我不是說過我會決定嗎!」
孝平丟下這句話之後,就轉身背對着女孩準備離開咖啡廳。
然而,
「等一下!」
女孩叫住了他。並且以咄咄逼人的氣勢說着。
那就太好了。
不過,沒有感覺。
「沒人規定不用考試升學的人就不能補習吧?」
明明連名字都不知道的。
並不是用名字呼喚,不過確實是呼喚自己的聲音。
漆黑的黑暗。
哎呀?
在思考。
爲什麼要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認真起來?
即使想要活動雙腳,也不知道自己的腳在哪裏。
要是孝平有用心去理解,就很簡單了。
她是一個會爲了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而努力的女孩。
「啊~啊……還能再見到她嗎……在補習班應該見得到吧……」
我也沒說過自己的名字。
逐漸模糊。
然而,無論是現在的心情,或是已經改變的心情。
名字……?
那個傢伙!
隨時都可以忘記。
「——什麼死神嘛,真不吉利。居然把我當笨蛋……」
然而,孝平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夠好好思考。
爲什麼可以對我認真成那個樣子?
視界。
他正在試着去想。
存在於心中。
不想失去。總是存在。
什麼都不做,應該是最蠢的做法吧?
然而,那個女孩願意聽我傾訴。
那個女的。
(intothewhitecube)
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只要想回憶,隨時都可以回憶出來。
沒有感覺。
無論是那個女孩還是我,彼此都是。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逝去了。
因爲什麼都看不見,而感到害怕。
沒有間過。
這是什麼收尾……
看到天空,看到地面,然後又看到天空。
因爲,
身體彈了起來。
每天當然是努力過生活的。
「啊!——真的超火大的!——那個女的!下次見到的話,我要這樣這樣對付她!」
只不過,她所使用的話語不夠詳盡。
而在下一瞬間。
映入孝平眼中的,是闖紅燈走到馬路上的自己,以及筆直衝過來的漆黑車輛。
其實並不需要來補習,不過她有目標,所以才這麼做。
被輾過,被撞飛,變得慘不忍睹。
因爲能夠回憶,所以才叫做回憶。
忘記也是一樣的。
想到這樣的事情,反省的心情就湧上心頭。爲什麼剛纔會發脾氣到那種程度?
可以遺忘。
如果可以聊得更多,聊得更詳盡……
名字……
這就難了。
那個女孩很認真,很率直。
叫什麼?
願意陪着我,一起思考。
然而,在這個時候,音樂響起了。
應該是這樣吧。
那個傢伙?
會這麼說而且特地來唸書的傢伙,爲什麼會蹺課跑去那種地方?
即使想要伸出雙手,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裏。
感覺有人在呼喚。
全部懷抱在心中前進吧。
世界。
雙手雙腳,各個部位朝着不應該彎的方向彎去。
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孝平轉過身來。
——結果,
她一定對於任何人都是如此。
女孩在第一次見面時所說的那句話,朦朧浮現在腦海之中。
想要讓對方感受自己的想法,就要去感受對方的想法。
那個傢伙的名字,
即使如此,還是封閉了。
那個傢伙!
從某個地方傳來。
咦?
消失。
如果是這樣的話,原本孝平以爲沒有煩惱的那個女孩,每天也是過得很努力的。
卻如此拼命。
……或許是因爲難以容身吧。
女孩想要表達的應該是這件事情。
先道歉吧。
真是的,那個傢伙!
思考各種事情。
沒有能讓我如此拼命的事物。
意外地沒有痛楚,衝擊也很輕微。
所以,他目前像這樣走着。
因爲漆黑,而感到害怕。
心中沒有這樣的東西。
憤怒達到極限,呈現即將爆發的狀態。
我沒辦法像她那樣。
可是相對於拼命準備應考的學生們,自己原本是不需要參加考試的。對於這樣的空氣感到抗拒,所以那天就蹺課了。
孝平來到店裏的時候是低着頭的,然而如今卻是昂首闊步,甚至連路上的行人都要讓路。
只是話語不夠詳盡而已。
感覺好差……
爲什麼要認真氣成那個樣子?
自己在哪裏?
這個機會來得意外地早。
「記得付錢啊!各付各的!」
然而,女孩這強烈的想法以及強烈的話語,確實撼動了孝平的心。
如果下次再見到她,總之,
女孩想要傳達的事情。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啊啊,我知道這個音樂。
沒錯。
孝平回憶起來了。
那個旋律。
柔和,溫暖,有些令人懷念。
在引導之下,連結,延伸。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孝平回想起自己有眼睛,可以將眼睛張開。
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不過已經不會害怕了。
那裏是——
那裏是一片純白,就只是一片純白,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然而,有一名純白的女孩,一隻漆黑的貓,以及……一架鋼琴。
那裏不知道是純白的牆壁還是天花板,宛如遠在天邊,宛如近在眼前。然而,周圍被溫柔的旋律所籠罩。
「——你是誰啊?」
這個可愛的男孩聲音,使得孝平睜開眼睛。
黑貓像是從天花板垂下來一樣,注視着孝平的臉。
而且一副非常驚訝的樣子。
「喂~有聽到嗎?居然還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躺在這裏!」
黑貓嘟起嘴,以短短的前腳拍打孝平的額頭。
即使如此,孝平還是想要瞞騙自己,結果那個「女孩」讓他面對了自己。
醒來之後,孝平如此輕聲說着。
自己無法對自己說謊。
沒能找到。
「啊?」
「……還活着。」
走到馬路上的自己,被疾駛而來的車子……
「咦?」
所以,那成爲了他所珍惜的事物。
並沒有。
黑貓雖然露出似乎很舒服的表情,卻以囂張又惹人厭的語氣這麼說着。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
就像是逐漸連結起來,就像是得以連結起來。
自從母親過世之後,他從來沒有筆直正視過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
還活着。
「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地方吧?」
撞飛出去,失去了生命。
啊啊,這裏已經不是自己曾經所在的地方了。
「這裏是?」
一起身,黑貓就跳開跑走了。
「這裏很狹窄。不過,非常遼闊。對我來說是如此。不過,這不是你所在的世界。你不需要這裏,這裏也不需要你。」
找不到。
沒有死。
「看吧,站起來了。」
「你忽然出現,害我嚇了一跳。」
音符的餘韻響起,然後消失。「叩」的一聲,少女紅色的鞋子從踏板上移開。
「總之,並不是你所認知的世界就是了。」
雖然如此,孝平還是習慣了沒有母親的生活,知道自己是在對自己說謊。
他失去了珍惜的事物。
「啊?」
——當啦啦。
當~…………
啊,不對。
害怕面對別人的孝平喜歡上「她」,結果沒辦法說謊了。
孝平失去了他所珍惜的事物。相對地,他開始害怕失去珍惜的事物。
「嗯,你還活着呢,哈哈。何況你說是生死關頭,不過只是稍微被車子碰到而已嘛!」
雙手雙腳,各個部位朝着不應該彎的方向彎去。
雖然曾經害怕着失去某些事物,卻沒有想到居然會失去了自己。
也因此,他才察覺到自己正仰躺在地上。
是誰在彈?
從少女小小的嘴脣說出的這番話,孝平大概已經理解是什麼意義了。
是誰?
然而,他反而被笑了。
……什麼嘛。
「既然知道了,就趕快出去吧——!」
柔和,溫暖,有些令人懷念。
媽媽的曲子……
孝平懊悔地呻吟着。
「……還真是悠閒啊,別人明明面臨生死關頭……」
少女纖細的手指從琴鍵上移開。
少女以非常成熟卻又非常稚嫩,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說着。然而,聽起來並不像是有被嚇到的樣子。
少女微微揚起她小小的嘴角。
孝平詢問着抱起腿上黑貓的少女。
沒辦法對自己說謊。
這麼一想,就令他變得無比悲傷。
反而會覺得是個可愛的傢伙。
因爲害怕。
意外地短促呢。
笑得很虛假,重複欺騙自己,瞞騙自己,過着不去面對別人,不去面對任何事情的生活。
環視周圍,這間病房也只是勉強有雅房大小的普通病房。
「因爲,我已經死了……」
使他鮮明回想起來了。
然而——
被輾過,被撞飛,變得慘不忍睹…………
「別問了啦!話說你——還沒有死喔?」
雖然少女半開玩笑地說着,不過聽起來果然不像是在戲弄他。
「啊啊,嗯……」
這是哼唱的歌聲。
完全沒有。
旋律。
隨即,對方這麼說着。
所以找不到,沒能找到。
被點醒了。
不過由於每個舉動都很可愛,所以完全不會令人討厭。
一切都結束了。到此告一段落。
「啊、醒了?知道這裏是哪裏嗎?是醫院喔。」
記憶以及走馬燈的現象。
那個時候,即將被車子撞上之前,因爲孝平放在咖啡廳裏的錢不夠而跑出來抱怨的女孩拉住了他。
那個時候,他失去了生命。
女孩露出微笑,從椅子上起身。
「什麼事情?」但是少女這麼問着。
因爲,根本就沒有想要找過。
「已經太遲了。」
受到少女溫柔地撫摸,黑貓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次由孝平如此詢問。
原來是這樣啊。
然而,他面對自己的時機來臨了。
然後一如往常來到早晨,張開眼睛之後,會看見母親正在廚房做飯,她所喜歡的冰箱正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一名女孩就坐在他的身旁。
孝平起身之後,少女轉身正對着他。
可是在當時,走到馬路上的自己,被開過來的車子——
如果是假的,該有多好。
原來如此。
自從母親過世之後,他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
已經太遲了。
黑貓就這麼朝着純白外型的少女跑去。
居然是因爲「初戀」。
「放心喔。你有你自己的世界。確實是相連的。與各種地方相連。」少女以溫柔的聲音這麼說着。
那麼,他真正珍惜的事物是什麼?
都可以動。無論是雙手雙腳手指腦袋脖子……
黑貓露出非常無可奈何的樣子。
大概是肉球之類的吧,有種柔軟有彈性的觸感。
「那個,雖然我並不清楚,不過這裏是……」
「什麼東西?」
它爬到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腿上,轉過身來觀察着孝平。
與其說是撞到,不如說是輕輕碰到。
那麼,那個記憶是?
被輾過,被撞飛,變得慘不忍睹…………
「雖然剛纔做過檢查,不過醫生說完全沒問題,只有一點輕傷。話說,應該是我比較嚴重吧?」
女孩這麼說着,並且把腳抬起來放到牀邊。
她的膝蓋貼着一塊大大的OK繃。
似乎是在拉住孝平的時候順勢跌倒的。
「你啊,也不要因爲那樣就昏倒啦。這是醫生說的喔?說你可能是睡眠不足,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抱歉……」
只能道歉了。
全都是自己的錯。
那段記憶是錯的嗎?
被輾過,被撞飛,變得慘不忍睹。
不對,可是,那一幕非常鮮明。
不對,可是,是這樣嗎?
總覺得,對於自己的記憶越來越沒有自信了……
何況如果是手腳就算了,自己的身體在物理上扭曲的模樣,自己當然不可能看得見的。
如果是靈魂出竅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窗外。從拉開的窗簾,看不見外面的樣子。
太陽已經下山,外頭黑漆漆的。
少囉唆。
Strawberry’sNote–Fin.
在傷勢只是超級輕傷的現在,這完全變成一段笑話了。
遠處,似乎響起了似曾相識的琴聲。
「總之啊,大概有一陣子會很難受就是了。」
關於自己的想法,
「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要對她進攻喔!」
這件事與車禍造成的傷比起來,更令他痛上好幾百倍。
「你的名字。」
女孩注視着孝平的臉。
「跟我說有什麼用啊?你爸爸人在醫生那裏,然後啊,『她』直到剛纔都在哭,現在你哥哥正在外面安撫她。她一直哭着,還說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跟你培養感情,可是今天好像惹你生氣了,而且還在這種時候出意外。我想她當然會嚇一跳吧。因爲你說不定會在她惹你生氣,並且在還沒和好的狀況下就死掉了。聽說你是忽然跑出家門的?」
接着,她補充了這一句。
孝平將視線投向女孩。
自己對「她」而言,只是個『能夠成爲一家人的存在』,僅止於此。孝平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就理解到這件事了。
笑聲再度響起。
也不是想瞞騙自己。
笑得好美麗。
——當啦啦。
這麼說來,對喔。
不過,總覺得聽起來很舒服。
女孩像是感到很有趣地笑了出來。
「啊……這麼說來,雖然事到如今真的拖了很久,不過我可以問一下嗎?」
「既然是小孩子,那也沒辦法吧?」
彈奏着鋼琴。
接着,輪到女孩了。
只是就這麼珍惜地藏在心中。
「什麼事?」
孝平也笑了。
所以,笑了。
不過,他決定了一件事。
「你真是個小孩子呢!」
能像這樣呼吸,真是太好了。
因爲想要確認這一份心意。
笨蛋。
孝平要維持原狀,就這麼不告訴她。
謝謝。
女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想你應該知道了,我也是國三。然後——我叫做香川理鬍子,請多指教!」
我是因爲無法忍受哥哥與她兩個人在一起,所以才衝出家門的。
要不要這麼做,我會自己決定的。
擁有完整的手腳與身體,真是太好了。
她這麼說着。
「也對。」
被父親、哥哥貴一與美玖誤會兩人之間的關係,到最後無法推辭三人的款待而跟着來到江南家的理鬍子,即使覺得不太能夠適應這種場面,還是悄悄在孝平耳邊這麼說着。
對於捧腹大笑的女孩,孝平只能輕聲如此回應。
以及心意,
「我叫做江南孝平,我想你應該知道了,我目前國三。」
還活着。
孝平點點頭表示同意,並且讓沒有大礙的身體坐起來。
那就是,
「啊,大家都有來喔。醫院好像有把你出事的消息通知家裏,你的爸爸、哥哥,還有『她』都趕過來了。」
說完之後,理鬍子笑了。
並不是要忘記。
「對喔對喔。還沒有進行自我介紹呢。那麼,在問別人之前,先從你自己開始吧!」
在闊別許久之後。
見到媽媽了。
窗戶玻璃反射病房的日光燈,映出坐在牀邊的女孩。
不過,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希望這份心意,能夠轉變爲「珍惜的事物」。
「…………是嗎,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