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風與雲的主宰者。」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1.8萬 字
interlude - Daniel said/momo etra.12/searg for my 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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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在天空飛。
令人有這種錯覺,宛如展翅鯨魚的好大一朵雲,在深藍色的天空中悠然翱翔。就像是天空的主宰者。
「是在嘲笑我很渺小嗎?」
曾經,有一隻漆黑的貓,走遍天涯海角旅行着。
那是一場漫長、虛幻,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旅程。
看到綻放在荒蕪平原的純白花朵,令它回想起那名純白的女孩。
「……咦?我爲什麼會這樣?差一點就忘記了……」
察覺到這件事的丹尼爾,變得好害怕。
爲什麼?
我不可能會忘記百百的。
發生着某種「異狀」。不只發生在丹尼爾身上,而是發生在全世界。
百百留下的足跡——留在人們心裏的東西,即將消失。
「這是怎麼回事?」
不再需要百百的人會忘了百百,至今也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然而,即使是依然受到百百影響的人們,也逐漸忘記百百的存在。
這是一種假設。
這是丹尼爾至今走遍世界各處調查,首度得知的事情。
對於世界而言,百百與暗擔負着維持生命均衡的任務。然而,或許不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這個世界擁有「心」,百百與暗是光和影,她們或許維持着心的平衡。
「噠噠噠……」
「這次還是依賴一次吧……」
誠剛成爲朋友口中「和你個性不符」的「老師」至今,已經兩年了。
「對了……之前曾經有一個那樣的傢伙……存在於世界的任何地方,卻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傢伙。」
因爲是私立學校所以不是公務員,但這間學校是名聞遐邇的——超級貴族千金學校,大老闆千金比比皆是。以職場來說,說這裏比公立學校還要穩定也不爲過。
誠剛眺望着正在啓動繪圖軟體的電腦螢幕,讓指尖配合節奏敲打桌面。
然而,這樣的好消息,即將成爲誠剛目前的煩惱之一。
除了恩師之外,誠剛還沒有碰過如此愛酒又平易近人的紳士。
總之,誠剛知道他的手機號碼與電子郵件。雖然馬上就能和他連絡,但有可能演變成誠剛的財務危機。原本就寒酸的荷包,將會和戶外空氣一樣更加寒冷。
這一切,塑造出活在當下,名爲原上誠剛這個人的形體。不過這只是「事後補充」罷了。
時間是下午三點出頭。國小與國中部,有幾個班級快要下課了。
誠剛會活用打工時接待客人的經驗,以商業笑容如此回應。然而他總是抱持着疑問。
不知道其他美術大學的學生是否如此。誠剛就讀的大學歷史悠久,而且校史等同於酒史……雖然不會是這種狀況,但至少誠剛大學時代的回憶幾乎都與酒有關。學長學弟與同學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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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oking Baside The Mirror
「是怎樣的工作內容?」
「請你在學生們面前,展現出貴族名校教職員應有的言行舉止。」
這麼一來,失去平衡的世界就產生了異狀。
這是淡淡的期待。
不只如此,幾天前,理事長提到了「想正式聘請你擔任本校的『正職教師』」這件事。
這一切都是因爲誠剛在美術大學的時代,只要有時間,明明沒錢也經常會飲酒作樂。
「說不定,她不是消失……雖然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但或許存在於某個地方。」
會令他想辭去臨時講師這份工作的契機,並不是訓導主任他們的訓誡——反而是因爲孩子們。
誠剛以「畫家」身分繪製的「最後一幅作品」,就是來自恩師的建議。讓他來到現在這間貴族女校擔任臨時講師的推薦人,也是這位恩師。
想到了這種非常心機的事情。
是的。
丹尼爾覺得,其中或許隱藏着某些提示。
不過,要幫這臺老舊的空調機辯護一下。它在夏天非常活躍喔!不過是味道。
換句話說,現在是十二月。老舊的空調機正在休長假。
「還有,我也是。」
「是,這是當然的。」
這麼說來,恩師似乎打電話這麼說過。
而且就像是證實着這一點,世界上與百百相關的人,或者是這些相關的人所重視的人,忽然消失了。百百遺留下來的「思念」,至今以紅鞋走過的足跡與軌跡,正在消失,她的存在正從這個世界消失,宛如這個世界拼命要忘記百百,宛如百百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依賴別人並不是一件壞事。只要你在將來成爲能夠被依賴的人就行了。」
類似如此。
只是圖畫得稍微好了一點,就認爲可以藉此出人頭地。沒錯,以繪畫出人頭地只是癡人說夢。就讀美術大學之後才明白,即使在高中時代得過獎,也不會成爲任何的助益。身邊盡是與自己類似的人,或是比自己還要才華洋溢的人。
「以貴族名校教職員的立場來說,整年穿着運動服的體育老師沒問題嗎?」
或許,還能夠再見到百百。
連結着隨身聽的耳機,以輕柔的音量播放音樂傳入耳中。
「啊、對喔,只要在和老師喝酒的時候找他來,就可以由老師買單……!」
「還是水彩風格比較好吧?」
總是受到恩師的照顧。
至今到哪裏打工都會接到「原上,要升任爲正職員工嗎?」這樣的邀請,如此擅長處世之道的誠剛,今天當然也是以慣例的商業笑容,讓今天過得風平浪靜。
聊一些天南地北的事情,不想讓女生聽到的下流話題,近來和「馬子」相關的問題,大學時代的回憶。一如往常。
「那不是超級強片嗎!而且是外語片!」
不過,教授並不像誠剛他們有酒就喝,而是會細細品味的人。最近還說出「我正在研究香檳」這種話。
這也是恩師的教誨。
那些人,應該還需要百百吧?
這間美術準備室幾乎沒有人在使用,誠剛得到校方的許可之後,幾乎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房間。除了學生們偶爾會來玩,其他的老師們未曾來過。身爲名校裏沒什麼地位的臨時講師,這裏是令他能夠放鬆心情打發時間的地方。
這間學校從幼稚園到大學一應俱全。雖然國中開始就是女校,但幼稚園與國小也有男生。和國小男生們(偶爾也包括女生們)一起在下課或午休時間全力跑遍操場嬉戲的時候,「工作」這兩個字簡直從誠剛腦中消失無蹤。
然而,她們不在了。
既然是找他商量事情,當然要由誠剛買單。
雖然發出豪邁的聲音,釋放出來的空氣卻只有微溫。安裝在美術準備室的空調機,到了十二月就幾乎派不上用場了。
總之,會全力與孩子們嬉戲的「老師」在這間學校很罕見。應該說,似乎沒有。
老實說。
「不行……因爲是百百決定要走的。」
取而代之正在大顯身手的,是歷史悠久的老舊煤油電暖爐。這是誠剛擅自帶來學校,從學生時代就愛用的設備。即使一樣古老一樣破舊,活躍的程度也大不相同,何況還可以燒開水。
「在那之前要先找到老婆吧?」(by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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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誠剛決定一如往常過日子,一如往常和他人交談,一如往常展露笑容,儘量不要讓家人擔心。反正自己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她離世之後,誠剛再度察覺到她的份量,她的重要,以及各式各樣的事情。
誠剛自己可以和恩師商量「自己的未來」這個煩惱,還能順便汲取朋友的知識。雖然也可以自學,不過爲了誠剛今後的規劃,多問一些問題作爲參考材料並不會有損失。
經過差勁至極的邂逅,這份情感化爲戀情,化爲愛情,並且以「她」的過世落幕。真的是一段短暫的時光。
小孩子雖然驕縱卻很可愛,這份工作做起來也開心得令他察覺「怎麼回事,原來我這麼喜歡小孩?」這種事,並且覺得將來家裏有小孩也完全沒問題。
諮詢費等於酒費。有夠傷荷包……
這樣的他們逐漸被埋沒,糟蹋了這樣的才華。
誠剛曾經想要辭去「老師」這個職務。
原本只是要讓父母放心而取得的教師證書,似乎在這時首度發揮驚人的威力。
不,話先說在前面,並不是討厭小孩或是對小孩火大之類的幼稚理由。
「早知道上次應該問一些關於CG的事情……」
至於這次要商量的事情,也和這個「臨時講師」的工作有關。
即使是暗——也一樣。
留着花白的鬍鬚,戴着像是化石般古老眼鏡的恩師面容浮現在腦海。在誠剛的人生之中,他有着舉足輕重的份量。
前幾天,他見到了美術大學時代的朋友們。大家都忙於自己的事業,所以那次是久違的聚會。其中一個朋友任職的公司,也有涉足電影CG(電腦繪圖)的領域。
——即使踉蹌,即使跌到,足跡依然持續延伸。
就讀美術大學的時候,明明就有學過一些皮毛。
也因此,誠剛與大家的酒量都好得誇張。原本只想小酌卻喝通宵是家常便飯。
暗,是生命的平衡。
明白她因爲絕症而不久於人世的誠剛,還是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並且自認容納了她的心意。
目睹現實之後,誠剛察覺自己是以偏差的角度觀看世界。
「這該怎麼處理呢……
孩子們對誠剛造成的影響,無比強烈。
白雪遺痕。
「不過,老是依賴老師也不太好就是了。」
雖然是貴族女校,但臨時講師只有微薄的月薪。
再加上指導他的恩師也是酒國英雄,酒量好到即使誠剛他們所有學生輪番上陣也會先醉。至今只要遇到這位指導教授,也肯定會以酒交心。
誠剛開始在繪圖板隨興描繪。螢幕裏那幅和美術或製圖課程完全無關的畫作,是以水彩筆觸描繪的。雖然看起來像是以畫筆繪製,但是相較於至今累積的水彩經驗,誠剛還是無法習慣其中的差距。沒想到不使用畫筆與顏料,會讓自己感覺如此不順手。
剛開始,他只負責教國小的製圖課,但現在也兼任國中部的美術老師。
原上誠剛,在最近頗爲煩惱。
我們,需要百百。
「甚至相反。」
誠剛以最常用的問題打開話匣子。然而聽到朋友曾經參與制作的電影片名,令誠剛大感驚訝。
訓導主任經常如此訓誡着他。
即使如此,丹尼爾依然盼望着百百能夠回來。
不只是人類,以及世界。
「原上,改天要出來喝一杯嗎?」
大概是因爲大多重考或留級吧,無論是學長學弟或同學都是私交甚篤……不是社團也不是選修相同科目,誠剛已經忘記大家湊在一起的原因了。
然而,世界失去了她們。
——主要是關於自己各方面的事情。
完全是這個領域的行家。因爲機會難得,應該要多問他一些事情纔對——然而在場的是好幾名二十五歲左右的健康男性,黃湯一下肚就開始發牢騷了。
百百,是心的平衡。
即使如此,誠剛也一度成爲一個空殼子。
明明還很年輕,卻以大叔語氣自言自語。
「讓這些人恢復原狀,就有可能讓百百回到這個世界……」
誠剛在高中時代——曾經失去一名「珍惜」的人。
無法從正面直視。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和朋友相處是快樂的時光,令他感到充實。然而有時候卻會寂寞得不知如何是好。明明和大家在一起,有時卻覺得自己像是孤單一人。
自己怎麼會不知不覺變成這樣?
明明能夠確實展露笑容。
沒有笑。內心感覺不到任何的情緒……
某天早上,誠剛醒來站在鏡子前面一看,那裏有一個空殼子的自己。
他露出笑容看着自己。
「哈羅~哈羅~」
「簡直像是笑容遺失在某處。」
給予誠剛笑容的人,是她。
她對自己而言,是很有份量的存在。
那麼,
自己對她而言,又是如何?
曾經爲她做過什麼事?
誠剛從她那裏得到許多的笑容。
只要她露出笑容,誠剛也能露出笑容。
然而,誠剛無法回憶起她的笑容了。
在那個時候,美術大學的教授對他說:
「要不要試着參加繪畫比賽?」
打從心底歡笑,打從心底哭泣。
在女學生之間處於領導地位的這名少女如此說着。就像是理所當然至極。
無所謂,反正理事長欣賞我。
回憶着她的笑容作畫。
剛成爲國中生的少女,說出這句平常不會有機會聽到的話語。
誠剛放棄當畫家了。並沒有斷得乾乾淨淨完全死心,後遺症使得誠剛頹廢了一陣子。跑去打工後來又辭掉,開始打小鋼珠有贏有輸,忽然學抽菸然後又戒菸。
曾經有一段時期很少與同學們打成一片的少女,也不知何時融入身邊的圈子,如今釋放着領袖風範的存在感。她成長到這種程度了嗎?誠剛以老師的身分深有感慨,另一方面,也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這份煩惱日漸加深。因爲只有自己思考也不是辦法,因此他終於想要找恩師或朋友商量了,但這時再度出現煩惱與迷惘。
結束教育實習之後,恩師爲他辦了一場聚會,誠剛在席上向恩師暢談實習時的趣事,加上幾杯黃湯下肚,所以講得樂在其中。
非常好的評價。
這裏有一羣願意理解我的同伴。所以,我可以展露笑容。
「…………!」
臨時講師原上誠剛(26)自言自語,以數位筆在繪圖板畫啊畫的。沒什麼特別的目標,廣受孩子們歡迎的藍色貓型機器人,反覆在螢幕上出現又消失。
下人。
即使碰觸不到,依然存在於那裏。
結果,別人會變得不願意相信自己,瞧不起自己。
「那我就等你十年吧!」
「爲什麼是找我?」
一夜沒闔眼的誠剛站在鏡子前面一看,那裏有一個雙眼通紅的自己。
剛纔所提到,在女學生之間處於領導地位的這名少女,其實擁有比衆人「更高」的地位。
「原上,記得你喜歡小孩吧?」
這麼說來,當時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
身爲二十來歲的教職人員,每天都被她潛在的美人特質弄得膽戰心驚。
「繪製插圖的工作」
說得出NO的成年人。真是帥氣。
要是對她本人說出這種話,就會被打。因爲她是公主。
啊啊,這麼說來……
在同伴們的圍繞之下,展露笑容。
笑着無能爲力的自己。
「找到了。你其實一直掛着笑容。」
從那之後,就沒聽過少女說出類似的事情,大概是連她自己也忘了吧,然而在最近……
要是被發現的話,大概會被「身爲名校教師應有的節操與品格云云」這樣的話語責備吧。
誠剛仔細地,用心地作畫。
之前,曾經因爲在學校發生的某個契機,使得女學生們提議製作「繪本」。
啊啊,記得她是這樣笑的吧?
……我真是一點都沒有成長。
偶爾她會以美麗得令人內心悸動的雙眼凝視誠剛。
某天早上,畫作完成了。
那段時間,總是害得家人很擔心他,開口閉口都是「總之還是回家吧」這句話。
雖說要去打工,但現在還能像學生時代一樣,去便利商店或家庭餐廳打工當店員嗎?要是有人這麼問,誠剛可以充滿自信回答「NO」。
實習地點——小學母校的那羣孩子們,雖然有着這個世代的個性,但依然有着孩童的率直純真。
那就是……
「最近的國中生實在是……!」
這件事情,也是現在這名臨時講師原上誠剛(26)誕生的由來。
此時,他得到恩師的教誨。
煩惱。
「劇情由我們來寫,誠剛就負責畫圖吧!」
每次回想起她,就會落淚。
基於這樣的原因,誠剛決定進行遲來的教育實習。
「我願意嫁給誠剛當新娘喔!」
師事這位教授的學生們之中,明明有人的才華與實力都比誠剛還要好。
後來誠剛醉得差點不省人事,當時的事情幾乎都不記得了,但恩師似乎記得。
啊啊,原來如此。
當時少女的父母發生意外,內心處於不穩定的狀況,誠剛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因此……
而且這句話,來自有着公主般容貌與言行的少女。
「哈羅~哈羅~」
原來,我一直展露着笑容。
不只如此,雖然這是祕密,不過這名少女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曾經對誠剛說過這種話。
雖然是「佳作」,但誠剛覺得很像自己的風格。
與當年——得獎受到稱讚之後心想「我去當畫家吧……」的模式完全一樣。
連那位訓導主任,都不得咬牙說「做得挺不錯的」這句話。
——並非如此。
——得到很好的評價。
少女的朋友們也樂見這個結果。
有一天,恩師忽然打電話過來。
不過……
「公主與下人,好萌……(以下略)」
「因爲,誠剛是我的『下人』。」
「她不能早點找到男朋友嗎?」
以偏差角度觀看這個世界,完全不會有任何好處。
然而以訓導主任他們「身爲名校教師應有的節操與品格云云」的立場,誠剛的評價就只是直線下降。
「找到笑容了嗎?」
不然就這麼成爲「正職教師」吧?誠剛也這麼想過。
會變得不願意相信別人,瞧不起別人。
以她爲題材的這幅封筆作品,在比賽中得獎了。
「我好遜!」
「不過,這段往事我回憶得真久……」
然而,誠剛還是決定作畫了。他覺得剛好可以藉此放棄當畫家的心願。
「裏面的插畫很可愛,很不錯耶!」
「那麼,就稍微再嘗試一下吧。」
最近的孩子應該又任性又不聽話吧。當時的誠剛是這麼認爲的,而且很遺憾,實際前往實習之後,也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好了,閒話就說到這裏爲止。
「即使是空殼子也無妨吧?回憶依然存在着。」
雖說是打工,但誠剛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誠剛很少被學生們稱爲「老師」,而是直呼「誠剛」或是「阿誠」、「小剛」等等,這也是誠剛自己認爲「我不是當老師的料」而自願的。
「不過,現在重新想想,就覺得即使找老師商量……想要辭去臨時講師這種話,我應該會難以啓齒吧……」
他們會筆直看着誠剛。無論誠剛做對或是做錯,都會以筆直的雙眼筆直看着誠剛,使得誠剛覺得以偏差角度觀看這個世界的自己很丟臉,這種感覺至今也鮮明存在於心中。
不過,這也是訓導主任不欣賞誠剛的原因之一,這部分就暫且不提吧。
因爲認識她的契機,也是因爲在某次繪畫比賽獲選爲「佳作」。
「可是,我整個人變成空殼子了。」
即使當然沒有鑄下什麼大錯,但誠剛暗自如此心想。
無法依靠別人,失去依靠。
誠剛也順勢說出這句話,帶過這個話題。
「你是一個愛哭鬼。」
「真是傷腦筋。總之,無妨了。」
然而,他也想過不要升爲正職,繼續擔任臨時講師,這樣還可以另外打工。
……就這樣,直到現在。
這麼一來,肯定……
包括放棄當畫家的事情,關於她的事情,全部。美術大學的同伴們,笑着聽他迤說這一切,哭着聽他遊說這一切。
「依賴某人,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誠剛認爲確實如此。
在最後,畫出她的笑容吧。
像這樣來自各方面讚不絕口的評價(以誠剛而言),使得誠剛得意忘形了。
不過,實習比想像得還要有趣。
自從她過世之後,我就從來沒有哭過了。
關於誠剛和公主她們製作的繪本……
他就這麼嘗試了。
完成作品之後,投給參加雜誌的小型比賽。
當然是瞞着校方參賽的。
結果……
「您好,恭喜您本次入選得獎。那麼事不宜遲,想與您討論今後合作的事宜……」
又得獎了。而且還受邀在雜誌或繪本繪製插圖。
如果這時候都沒有得意忘形,那還有什麼時候可以得意忘形?
就這樣。
應該說,總算如此了。
現在,原上誠剛正處於煩惱與迷惘之中。
今後要成爲正職教師?
還是繼續擔任美術與製圖的臨時講師,並且私底下兼職繪製插圖?
或者是完全捨棄教職,以畫圖的工作爲主?
「畢竟因爲得意忘形,還買了一臺專業規格的電腦……」
光憑雜誌獎金完全不夠付清的高價電腦,如今大大的機殼上,已經被孩子們畫上廣受歡迎那隻黃色放電鼠的塗鴉了。
軟體也買了,繪圖板也買了,螢幕也買了一個大的。
並且不知爲何放在學校。
這是因爲他不小心把送貨地點寫成學校的關係。畢竟電腦很大一臺,要搬回自己所住的學校員工宿舍又很麻煩,更重要的是……
「喔喔,自掏腰包幫學校買備用電腦?沒想到原上老師偶爾也會有身爲學校教職員的自覺……」
被訓導主任得知這臺電腦的存在了。
溫柔待人,溫柔待己。
「不會吧!完了!」
門後傳來公主催促的聲音。
「我也有所成長了。」
公主開始以女朋友或老婆的語氣嘮叨了。誠剛也不知爲何着急了起來。
因爲可以回想起她的笑容。
「等我一下,並不是什麼虧心事……啊~有夠麻煩的!」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話雖如此,但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沒有現在就沒有未來,這一切加起來纔是自己。要活在現在就不能忘記過去,爲了不讓過去白費,就必須活在現在。這就是原上誠剛。
個性開朗不拘小節,無論是誰都平等以對。
公主大概是嘟着嘴說出這句話的。
然而誠剛覺得,只要戴着戒指,自己就可以變得溫柔。
#插圖
表姐在校外教學買回來當土產的這個雪花球,成爲了誠剛的寶物。後來他一直非常珍惜,即使初戀的心情轉變爲尊敬,離家就讀美術大學,甚至是擔任臨時講師的現在,依然像這樣放在身邊伸手可及的地方。
感到不耐煩的誠剛,就這麼把電線糾纏在一起的耳機連同繪圖板整個搬上桌。早知道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了。
或許她會這麼說,並且露出笑容在誠剛身後推一把,讓誠剛走上該走的道路。
「……就只有公主而已。」
「意思是壞掉了?修理一下不就好了?」
電腦就這樣放在校內,放在誠剛每天窩在裏頭的美術準備室。
「要是告訴公主,她會有什麼反應……」
雖然連忙想要撿起繪圖板,但耳機電線阻礙了救援行動。
那裏放着一個裝滿透明液體的球體。是那種只要倒過來一陣子再放正,看起來就會像在下雪的那個玩意。
美術大學的相關人士、朋友、學長姐、同學、學弟妹、恩師的面容。還有父母的面容。
公主這麼說着。
「好的好的,稍等我一下。」
喀噠喀噠,咚咚!
「不然由我去跟學校說?」
此外,還有她的面容。
只要展露戒指,並且聊起當年的她,幾乎所有人都會退避三舍。自己也想過不能這樣下去。
誠剛曾經將戒指取下。誠剛想要忘記她,但是不可能忘得了她。
或許會以一如往常的語氣這麼說吧。誠剛認爲應該會如此。
「也對,以誠剛的個性來說確實如此。」
雖然音量不大,但誠剛是戴着耳機聽音樂,加上剛纔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所以他沒發現有人接近。
然而……
取下耳機隨意放在桌上之後,誠剛旋轉着椅子起身。
只要考量到「未來」兩個字,許多人的臉龐就會接連浮現在腦海。
剛纔的感覺有到,就這麼往前推應該就能打開。誠剛試着以身體推門。
雖然位於門後,但誠剛知道公主正在點頭認同,就像是交往已久的情侶,或是結婚已久的夫妻。從公主小學五年級至今兩年多了,加上彼此是師生關係,因此幾乎每天都會見面。而且誠剛是這位「公主殿下」的下人。
對於辭去學校臨時講師這件事,先不提恩師那邊……
然而誠剛明白,總有一天,他一定要取下戒指。
比起在冬天派不上用場的空調更加古老的美術準備室,老化的程度也日益嚴重。看來門也差不多快不行了。誠剛今天早上要進入室內的時候,也因爲打不開門而花了一番工夫。
將誠剛束縛在往事之中的不是戒指,也不是她。是自己想要依賴着那段回憶的「懦弱」。是那天映在鏡子裏的自己所嘲笑的懦弱自己。
大概是以爲門打不開是因爲上鎖吧,位於門後的公主呼叫着誠剛。
「那就請學校修吧?」
無論是公主殿下或是她,誠剛覺得與自己親近的異性都擁有寬大的器量。這麼說來,誠剛的初戀對象也是這種類型的人。
當時她如此說着,並且露出微笑。
「話說,原來我只會珍惜以前的回憶嗎……?」
然而,身後響起一個響亮的碰撞聲。
筆直凝視着誠剛的,孩子們的面容。
之所以做不到,應該是因爲他至今依然被往事所束縛。
門後的公主如此詢問。
「您說得是,啊哈哈哈哈哈……」
「……總覺得,她們很像……」
「真沒面子……」
「這扇門完全歪掉了,很難開。」
「好……我現在開門……」
不清楚。
究竟還要對當年的她留戀多久?
「怎麼了?」
拿着數位筆的手,不經意停止了動作。
「並不是……唔!那個意思……喔!最近你不是都和她們……一起來嗎~!喔?」
「快開了……這麼說來……唔呼!平常會來的那些朋友怎麼了?」
硬要開門的聲音,變成了敲門的聲音。
「權力……誠剛,你把我當成何方神聖了?」
「……唔,好像變得更難開了?」
她與自己初戀的對象,不只是外型,連內在也相似……誠剛似乎從小就喜歡這種類型的女性。如此心想的誠剛,將目光移向電腦螢幕旁邊。
「我偶爾也想要獨處的。」
誠剛這麼說並且握住門把,但門只是發出喀喀的聲音打不開。
「誠剛在做什麼?難道是不能讓我進去看的事情嗎?」
「嗯,我會去說的……只不過,訓導主任又會拿這件事說嘴了,這方面得做好覺悟纔行。」
誠剛試着反覆將戴着戒指的右手握拳再張開。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忽然想這麼做。
「誠剛~?」
「何妨呢?」
「就像這樣……」
這麼說來,聽過戒指的事情之後沒有嘲笑的,除了美術大學的朋友以及恩師之外……
然而,她不在了。
「會好好相處下去的。」
誠剛的初戀對象年紀比他大,而且是表姐。雖然非常漂亮卻毫不做作,個性有些男孩子氣,不只是很容易和大家聊開,而且也很照顧誠剛。
何況誠剛是用教職員身分的折扣買的,所以也沒有退路。
誠剛就像是要維持話題如此詢問。雖然感覺快開了,但是門還打不開。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來這裏就會碰到我吧……喔!」
這是明知她即將過世,卻還是買給她的禮物。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對她來說是一種非常沉重的負擔,收下她心意的自己,今後也將會一直扛着重擔走下去,誠剛對此早已有所覺悟。而且……
「不用了。如果由公主去說,訓導主任會認爲我仰賴權力,或許到時候又會被挖苦……」
「就隨便你吧?」
「誠剛?你在吧?幫我開門啦!」
繪圖板從桌面掉下去了。誠剛沒發現耳機電線纏住椅子就讓椅子迴轉,大概是耳機勾到繪圖板,就這麼在誠剛起身的時候順勢被拉到桌邊落地……
偶爾不是會看到有人沒使用從小慣用的毛巾就會睡不着嗎?大概是類似的感覺吧。
反正這也是我的一部分,應該不可能永別,或是扔在某個地方不管吧。
「喔哇~等我一下。可惡,我纔剛買耶!」
誠剛的右手,有一枚發出深色光澤的戒指。
如果她還在的話……
訓導主任會說些什麼,誠剛輕易就能想像得到。他已經和這位訓導主任打交道兩年多了。
——因爲,那也是誠剛老師的一部分。
「能修的話我早就修了。」
這下子該怎麼辦?
如果是恩師的話……
在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美術準備室的門響起喀喀的聲音。
雪花球。雖然沒有告訴公主,不過這是誠剛小時候,從初戀對象那裏收到的禮物。
如果是以前,或許在訂購電腦的時候,他就會露出青春洋溢的表情,向訓導主任說出「我不當老師了」這句話。
她生日的時候,買下來送她的成對戒指。
記得在那個時候,誠剛有着「明明是小學生,這名女性卻如此寬容」這樣的感想。
不過,即使面對這樣的電腦,也只會令誠剛更加迷惘。
「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過來嗎?」
「肯定是這樣的……」
以及那位公主殿下的面容。美麗又率直的雙眼。
誠剛一邊說,一邊以全身使力試着開門。他以左腳抵住門板,以雙手握住門把往上抬。要是太用力可能會拆了門把,因此只使用適度的力道。
門開了。雖然如此心想,但誠剛停止了動作。
因爲公主說出這句話。
「——誠剛的話沒關係。」
誠剛不由得心跳加速。
聽到對方隨口就說出類似「你是特別的」這種話,當然會令人心跳加速。不對,一般來說或許如此吧,可是對方是國中生,而且是自己的學生耶!……誠剛如此心想。
「啊啊……這樣啊……」
含糊其辭。別被發現內心的動搖就行了。兩人之間原本就已經有一種微妙的主從關係,不能繼續被對方掌握主導權。
「……我要加油!」
輕聲說完之後,公主詢問「嗯?怎麼了?」這個問題,誠剛以「沒什麼事」作爲回應。
看到了吧,這就是成年人的從容。
在如此認爲的這個時間點,誠剛就絕對不是一名成熟的大人了。他沒能察覺自己正逐漸變成一個大孩子。
「門好像能開了,你後退一點。」
誠剛說完之後,門後傳來「嗯,明白了」這個聲音,並且感覺得到公主遠離了一兩步。
「要開羅~!」
誠剛刻意以自己心目中年長老師的語氣說着。他認爲必須以教師的身分面對公主,只不過他無暇思考公主如何解釋他的這種作風。
「——不行喔,誠剛。」
「她」的聲音如此斥責着自己。宛如輕撫着內心的一角。
誠剛露出苦笑,並且開門。
就在這個時候。
————鈴。
雪的記憶。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誠剛以平靜的語氣說着,並且轉過身去。
誠剛再度轉過身去。門是開着的。大概是護士察覺誠剛要離開房間,所以就這麼沒有關上門吧。
曾經在某處聽過。
患者與護士交相來回,有許多人坐輪椅或是拄着柺杖,手或腳也打着石膏,這裏大概不是內科,而是外科傷患的樓層吧。
遊樂園。
誠剛很清楚,治療內科疾病的樓層,罹患重大疾病的患者居多的樓層,會有一種特別的空氣。這裏沒有這種空氣,相較之下比較明亮。
「唔,怎麼可能……」
這裏再怎麼看,都是醫院裏住院患者所在的大型病房。
誠剛再度踏出腳步,速度比剛纔快了一點。
所以,希望女孩能再度露出笑容。
「……我是要去哪裏?」
然後,這就是夢的後續。
雖然這麼說,但果然都是住院的患者,從繃帶與石膏就可以想像他們的傷勢,令人不忍正視。
一如往常。
♪
「太奇怪了吧?直到剛纔都算是有脈絡可循,怎麼忽然就跳到醫院?」
莫名感到懷念……卻陌生的音色。
在記憶的最深處,以細微的聲音響着。
「這場夢好真實,居然還有味道……但也得真的是夢纔行……」
這是夢?
只是忘了嗎?即使試着回想也回想不起來。
這令誠剛察覺到一件事。
誠剛還無法理解,目前位於眼前的光景是怎麼回事。
「…………好痛……」
不經意往右走,不經意左轉。
宛如只有那一塊記憶剝落遺失。
哭出來沒關係的。自己如此說着。
有一名女孩在哭泣。
摩天輪。
誠剛邊想邊走,走到盡頭之後向左轉。
我要冷靜……!
聽起來非常成熟,卻有些稚嫩的神祕聲音。
總之,
然而,卻未曾在任何地方聽過。
「……很像……」
他在此時察覺這件事,並且停下腳步。
在腦中響起的聲音。
宛如純白花朵的——
誠聊緊握拳頭,但身體處於緊繃狀態,無法掌握自己施加的力道。他試着捏自己的大腿。
「……明日梨?」
「這或許依然是夢吧。可能是有痛覺的夢。」
剛纔他是隨便找個方向轉彎的。應該說像是已經走習慣一樣,下意識就轉彎了。
這些人朝着不知何時站在入口前面的誠剛看了一眼,隨即繼續以自己的方式打發時間。
——但原上誠剛絕對不是要來探病。
雖然希望這是夢,但很少有人會在夢裏察覺「這是夢」。誠剛回過神來察覺到這件事,並且試試自己是否能飛到空中。
「先離開病房吧……」
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
「——啊、我想起來了……」
他原本正在以那臺教職員折扣購買的電腦,畫着貓型機器人或是放電鼠摸索繪畫的手感,思考着要把插圖工作當成兼職還是正職,後來公主來了卻打不開門,等到打開門之後……
他聽見一個宛如在遠方,又宛如在耳朵深處響起的鈴聲。
「……爲什麼……?」
在記憶裏響起的聲音。
身在醫院。
誠剛所站的地方,是病房通道的正中央。他朝着兩惻看了幾眼之後,不經意決定往右走。
沒人觸碰的雪花球,裏頭的雪正在飛舞。
金色雙眼的黑貓。
直到剛纔爲止,自己應該都是以臨時講師的身分,位於任職的超級千金名校(不過幼稚園與小學有男學生),一間古老的美術準備室裏。
笑容的記憶。
這裏有一名老婆婆與陪伴她的女性,此外還有一位看似經驗老到的護士,她們三個人正在等電梯。
「……沿着這條路直走,接着右轉的話……」
有感覺。痛覺確實存在。
記憶正在呼喚。
誠剛自言自語,並且漫無目的前進着。他實在沒辦法悠閒站着不動。雖然從剛纔就認定「這是夢」,但是看來並不是夢。如果真的是夢,那麼背上多得非比尋常的冷汗是怎麼回事?
聲音嘶啞,沒有成爲清晰的話語。與其說是受到打擊,不如說狀況過於突然,使得誠剛呆愣在原地不動。
挖掘心底的記憶。
「這裏果然是醫院……」
來到走廊,感覺那種獨特的味道變明顯了。
看到最初那間病房裏的人們,誠剛認爲他們是「不認識的人」,也因而認定這裏是「完全陌生的醫院」,然而——
誠剛將美術準備室的門完全打開。結果……
一名護士點頭致意之後,從誠剛的身旁經過。護士前往正中央的病牀,準備爲病人打點滴。
遊樂園。
不過誠剛的雙腳就這麼穩穩踩着病房地面,完全沒有浮到空中的感覺。
門外,是醫院。
她的記憶。
不在這裏。
原來如此。是因爲以電腦畫圖畫到膩了纔會睡着的。後來就夢到公主來找我卻打不開門,所以我動身前去開門……做了一個這樣的夢。
同一時間,
正如預料。
雖然住院患者不同,內部的氣氛也不同……
門微微開啓。
是的,不經意。
想逗她笑。
然而……
門是開着的。
「……真的嗎?」
試着呼喚公主的名字。
以護士聽不到的聲音道謝之後,誠剛離開了病房。
白雪之夜。
悲傷的表情。
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是被當成前來採視病人的親友吧。
思考相同的事情無數次,並且總是得到相同的結論。
記憶在瞬間重演。
下雪的那一天。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冷靜下來。
我剛纔睡着了……?
遙遠的另一頭,耳朵的深處,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歪七扭八的雪人。
未曾見過或遇過的陌生人們,有人打着點滴,有人在看漫畫或是看書,有人與前來探視的朋友談笑。他們都位於鋪着乾淨白色牀單的牀上。
「……回想起來?回想什麼事……?」
來到電梯搭乘處了。
應該在那裏的身影,消失無蹤。
「是誰……?」
難道說,我是因爲熟悉這個地方,所以知道應該要這麼走?
——不過這裏,很像是「她」當年所在的醫院。
「也就是說……」
誠剛快步穿越電梯搭乘處。資深護士察覺到他的舉動。
「請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後方傳來了護士的這句話。
「不好意思,我在趕路……」
誠剛沒有回頭就如此回答,並且放慢速度穿過通路。
電梯搭乘處,位於醫院的中央。
從剛纔的大樓穿越電梯搭乘處往前走,就會來到另一棟大樓。
依照記憶——她的病房就在這裏。
♪
爲什麼要焦急到這種程度?
仔細想想,即使這裏是她曾經住過的醫院,她在這裏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已經不在了。
誠剛明白。
即使如此,他依然奔跑着。
如果剛纔搭乘電梯,就不需要爬樓梯了。氣喘吁吁的誠剛,爬上了最後的階梯。
「……有了……!」
直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爲止,每天來訪的病房。
如今,裏面應該住着其他患者吧。
位於身後的,是玻璃隔間的冷藏庫。
他輕聲說着。
#插圖
低頭一看,是門把。銀色的把手反射外界與日光燈的光,散發深色的光澤。
「——不是貓型機器人。」
反射着光線的玻璃,微微映出自己微微張開嘴的脫線臉蛋。
有人聽到他的這句話了。
「不會吧……啊。」
雖然這裏是便利商店,不過似乎是醫院附設的。
而且,趕快逃離這個羽毛剪短髮的奇妙少女比較好。
「……………………………………………………………………………不會吧……」
「這肯定是混亂的狀態。」
這次是一個視野很好的地方。
「…………咦?唔喔!」
空調正常運作的涼爽店內,播放着輕快的旋律。啊、我喜歡這首歌。
他姑且擺出電視上魔術師會擺的姿勢,想要藉此掩飾。
誠剛不由得如此反問。
「怎麼回事?」
手心傳來門把冰涼的金屬溫度。誠剛輕輕使力轉動門把。與美術室老舊的門不一樣,這扇門幾乎不用費力就輕易打開了。
他如此吐槽。
來了。
或許只要打開這扇門,就可以得知一切。
講完這一大段話之後,少女拿起大腿上的果汁送到嘴邊,一口口滋潤着喉嚨。
「…………這飲料沒問題嗎……」
「……居然不是咖啡。」
而且,總覺得這個女孩怪怪的。
————鈴。
這個輕盈的聲音,使誠剛轉身看去。
啪咚。
「歡迎光臨~」
少女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不,本來就應該這樣。畢竟這是自動販賣機,而且我有付錢……」
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誠剛已經沒心情喝了,就這麼把汽水放在旁邊。
誠剛就像是被某種東西吸引,朝着病房的房門接近。
「你非得要找到不可。」
已經聽不懂了。
誠剛緩緩握住門把。
該不會,我現在正從這個冷藏庫裏走出來吧?
打開不知道要形容成門還是蓋子的半透明取出口,拿出溫咖啡。
完全沒有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出入的空間。
開罐之後,碳酸發出咻~的響亮聲音釋放出來。
「記憶與妄想,現實與夢境。這是複數的單一人物暫時混亂所導致的。然而這名人物足以對世界造成影響,所以世界在煩惱。煩惱着自己屬於哪一邊的現實,或者是隻位於夢境之中,搞不清楚哪一邊纔是真正的自己。世界原本並不是『單一』的,某個世界與某個世界看似相同而不同,看似不同卻相同,會依照人們的記憶而不同。比方說,你也不一定只是『單一』的,某個世界的你和位於這裏的你並不相同,但卻宛如相同的存在。世界也是如此,正驚訝於自己擁有複數的形體而混亂。真正的我早已不存在,但卻存在於這個地方,就是最好的證據。」
他快步走向店門口的自動門。透過自動門的玻璃看見的另一邊,並不是街上的景色,而是醫院。
「……唔喔!」
入口處有一扇門,應該是誠酈剛纔穿過的門。此外有六張沒椅背的沙發,兩臺自動販賣機。看來這裏依然是醫院內部。除了誠剛以外沒有任何人。
「這是怎麼回事……」
他如此心想,
就是他想的這樣。
「世界在煩惱。」
然而……
與誠剛記憶中的醫院便利商店有些不同。過了十年難免會有些變化吧。即使如此心想,誠剛也希望儘快離開這裏。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啊……?你說誰在煩惱?」
明明直到剛纔都沒有人才對。
「……好……」
誠剛以心聲對自己吐槽,然後關上門。
還沒來得及詢問她是誰,少女就開口了。
這裏是……
我確實正在混亂,而且你也是原因之一。
「你也位於混亂之中。」
明明有看清楚之後才按下按鈕,出現的卻是冰涼的果汁汽水。
爲了避免腦袋更加混亂,誠剛決定當成是這麼回事。
「你、你是……?」
誠剛感覺自動門開得特別慢。門還沒完全打開,他就側身鑽到門外了。
此時,少女首度轉頭看向誠剛。
然而如今,誠剛所坐同一張沙發的左邊,坐着一名羽毛剪短髮的嬌小少女。她身穿沒看過的制服,裏面則是運動服。百褶裙底下露出土裏土氣的運動長褲。她是小學生?還是國中生?難道是高中生?
然而,在空無一人的空間裏……
「……啊、那是我的……」
不過他們的笑容比誠剛還僵硬。
看來每穿過一扇門,就會移動到各種不同的地方。誠剛隱約察覺到這件事。
♪
誠陽像是嘆息一樣這麼說着,並且把手伸進口袋。左手指尖傳來零錢的觸感,他拿起零錢蹣跚走向自動販賣機。口渴了。
「這、這是……魔術!」
——不對。
誠剛露出僵硬的笑容想要掩飾,店裏的客人也跟着笑了。
……來到不同的地方。
顯示房內患者的門牌不對勁。就像是檔案不完整的電腦圖片,看起來歪歪扭扭的。
少女這麼說着。
「你說的找到是指……」
和誠剛一樣微微張開嘴的便利商店客人,在旁邊頻頻打量着誠剛,似乎有看到誠剛從冷藏庫走出來的樣子。
啊啊,對喔!
穿着短袖上衣的店員像是機械般說出這句話,頭也不回繼續排列着便當。
輕微的絕望感使得誠剛垂頭喪氣,坐在最靠近自己的沙發上。
雖然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不過誠剛大致理解了。
大約一間教室那麼大的空間,四面都是玻璃牆,可以清楚看見遠方。在晴朗的日子待在這裏肯定心情舒暢吧,只不過現在的誠剛和這種心情無緣。
「…………哈哈哈哈。」
「是貓型機器人的便利道具嗎……」
「……便利商店……?」
他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反正不想喝了所以無所謂……但她幾時拿過去的……?
沉默。
「世界。」
這聲「好」是什麼意思?雖然連自己都搞不懂,但誠剛輕聲說完之後踏出一步。
結果——
叮噹投入硬幣之後。按下按鈕。喀咚。買到飲料了,輕鬆得令人泄氣。
又來了。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令他愕然。這並不是電影,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便利商店,簡稱超商。
再也待不住的誠剛逃離現場了。
「空間……壞掉了……?」
「嗯,這樣啊。肯定是這樣~」
然而冷藏庫裏,堆滿了對炎炎夏日而言格外冰涼的啤酒與各種酒類。
似乎聽到了鈴聲。
這裏是醫院。雖然這麼說有點難聽,不過就算是出現怪胎或是胡說八道的人也不奇怪。
正要將手伸向門把時,誠剛停下腳步。
「我也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東西。『她』的聲音是這麼說的,而且你也位於這裏。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你肯定曾經接收過『思念』的片段。」
就是這麼回事是指什麼回事?雖然誠剛想要回問,但只是搖了搖頭。
要是繼續和這名少女交談,將會變得更加搞不懂狀況,畢竟光是現在就已經如此棘手了。只不過,「思念」這兩個字令誠剛有些在意。
「明白了,我姑且會找找看的。」
誠剛只留下這句話就開門了。
然而,
「糟了……」
失算了。
要是開門,就有可能移動到其他的地方……
然而,
爲時已晚。
誠剛的身體,已經位於開啓的門後了。
「加油。」
他聽見羽毛剪短髮少女的這個聲音。
似乎如此。
♪
雖然不願意,不過既然不知道接下來何時才能來到這裏……
「就把能解脫的先解脫一下吧……」
就這樣,誠剛來到的地方是——廁所。
就只是這麼輕聲說着。
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女孩。原本以爲是剛纔的奇妙少女而再度嚇了一跳,但少女連制服也不一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名女孩……不過在她闖入男廁的這個時間點,誠剛腦中的危險信號就在閃爍了。
女孩當場揮動雙手胡亂掙扎
然而,
——剛纔,說了什麼?
這名女孩,叫做宮崎繪子。
因爲,這裏是……
從剛纔就一直從某扇門前往另一扇門,因而移動到各種地方的誠剛,在瞬間繃緊身體。
然而……
現實是殘酷的,是冰冷的,而且,隱約有股臭味。
女孩也抬頭看着誠剛,充滿好奇心的雙眼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說不定,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逃到最後居然來到廁所……我是小學生嗎?」
可能會遇到其他,和自己遭過相同現象的人們。
「那就這麼做吧。只是不知道又會被傳送到哪裏就是了……」
Looking Baside The Mirror - fin.
「不管了!要是我嫁不出去都是你的錯!」
居然會這樣。
這裏是男廁。
大概是遇到和自己際遇相同的人而亢奮吧,女孩一股腦進行自我介紹與狀況說明。只不過她因爲着急而說得很快,情報也亂七八糟無法全部理解。不過……
隨即女孩像是忽然想到一樣大吼大叫。
剛纔所遇見羽毛剪短髮少女的這句話,不經意浮現在腦海。
如果是小學生,大概就會講這種話趕她出去了。以外型來看,女孩不是國中生就是高中生。更令人困擾的是,誠剛的年紀已經是成年人了。
女孩以極爲認真的表情,伸手筆直指向誠剛。
「不,我說這裏是男生的聖域……」
他不知道該如何臨機應變,只好說出這種話,並緩緩走向女孩伸出手。
過於突然的狀況使得誠剛愕然。這個女孩果然和剛纔的女孩一樣不對勁。在誠剛如此心想的時候……
因爲剛發生那名奇妙少女的前例,因此誠剛緊張兮兮對女孩這麼說着。
然而,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我做了一場夢……」
誠剛走到女孩面前,不由得伸手搭着她纖細的肩膀。
當然是男廁。
接着,兩人同時……
「爲什麼偏偏是這裏……打開門一看,居然通到男廁……」
「幹嘛進來啦,臭女生!」
「……畢竟是廁所……」
那就是,她們極度怕生。
「這裏是男廁耶?」
誠剛驚訝得放聲大喊。
原本以爲,這或許是夢。
「我、我、我、我、我!我叫做宮崎繪子!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只要打開門,就會移動到其他的地方!可、可、可是,全都在醫院裏!還、還、還有外面!明明是夏天卻是冬天!明明下雨卻會下雪……!」
那我就告訴你吧。
依照推測,女廁應該是客滿狀態吧。但這名女孩即將達到極限,所以才連忙衝進男廁。然而誠剛卻在裏面而嚇了她一跳,導致她處於混亂狀態。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
「……總之……可以請你出去嗎?」
這是命令句。
會進來的人,都是男性。
如果是電影情節,同樣被捲入超自然現象的角色相遇了。或許現在正是高潮場景。
誠剛完全沒有料想過。
如果女孩剛纔講的完全是另一碼事,那麼誠剛的行徑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變態或色狼。因爲他居然在廁所對女孩做出這種事。
誠剛露出苦笑。不過得知自己並不孤單之後,膽子似乎就大了起來。看向女孩的表情,感覺得到她也在思考相同的事情。
四目相對。
沒想到除了自己,還有其他人被捲入這種奇妙的現象。
唔?難道說,這個女孩!
「哇~!變態!不要過來!」
她沒發現這裏是女性禁入(除了打掃阿姨之外)的男廁嗎?
只不過這兩名少女,和宮崎繪子與原上誠剛有一個地方不同。
「咦咦、你當真?」
念小學的時候,對班上女生惡作劇惹對方生氣的男生,被追打到最後總是會逃進廁所,但是反過來的情形似乎很罕見。
我總是沒辦法展現帥氣的一面耶……
不過,接下來可沒有這麼簡單。這裏是男性的神聖領域,應該要請這名女孩趕快辦完事情之後離開,還是誠剛自己先出去?感覺後者會比較好解決。
「——呀啊~!別碰我!」
是的。
女孩則是展露出非常脫線的聲音和表情,似乎完全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同一時間,女生也像是在抱怨一樣自言自語。
「難道說,你也是打開門就會移動到其他地方?」
知道原因了。雖然知道原因,但誠剛刻意不說出口,假裝沒有發現。這是成年男性的禮貌。呼呼呼。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你在說誰啊!以場面來說,應該是你闖入男生的聖域……」
「——你也是?」
誠剛筆直指向女孩這麼說着。
「啊、什麼事?」
這已經——不是夢境了。
「呀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可以的話也不要呼吸-」
是現實。
這是現實。
「你是誰啊!忽然闖進這裏!」
在這時,誠剛不經意如此輕聲說着。
氣勢上快要輸給她了。
又有兩名少女,迷失進入了這個世界。
然而,女孩毫無反應。
「啊?你說這什麼話……」
就在這個時候。
在這個時候。
「變態!」
偶爾會有打掃阿姨進來,但也無須在意。
——你,非得要找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