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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漫步的圍籬上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1.7萬 字

你漫步的圍籬上。EverythingButTheGirl

——如果能忘得掉,還不如消失算了。

半調子的天空,說是陰天雲又少,說是晴天雲又多。

就像把某個地方人家不要的天空碎片收集、縫補起來一樣。

十月的天空,空蕩蕩的,只是很遼闊。

至今仍令人記憶深刻、炎炎夏目的後遺症依舊持續着。人們無法忘記那個夏天,熱到讓人做惡夢。不久,秋天過去,冬天降臨,綿綿的白雪把整個街道染成白色。好像一切事物都會因此而消失殆盡。那種景象真是可怕。

不過,那個少年,只有那個少年知道。

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所以,也不會失去什麼。

景色和十年前一樣。那裏還是一片淒涼。

沒有什麼設施。要說有,也只有一個冷冷清清的遊樂園。十年來都沒變,一副破舊的樣子。

儘管如此,它還是有摩天輪。

今天也有,小小的摩天輪。

那由多曾羅,十年前搬來到這裏。他當時才四歲,所以那時的記憶很模糊。唯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座落在郊外遊樂園的摩天輪。移動緩慢、沒有任何人乘坐的摩天輪。毫無意義地不停地轉動着。

這裏是剛剛興建的新興住宅區,真的什麼都沒有。

大部分都是剛整頓好的空地。有人居住的建築物屈指可數,是個連樣品屋都沒有的荒涼之地。

儘管如此,離曾羅家最近的人家0;說是鄰居,還是有一段相當的距離1;,有一個跟他同齡的女孩子,他隱約覺得或許他們可以成爲好朋友。

沒錯。他如此相信着。

除了曾羅的父母之外,還沒有任何人搬來此處。不過,他認爲這個地方會不斷地蓋新房子,自己一定可以碰到新面孔。也會有便利商店和小商店,要不了多久,這裏就會成爲一個優質的住宅區。

不過,這終究只是個幻想。

原因很簡單。最近由於經濟不景氣的影響,擁有土地和住宅建設權的業者紛紛倒閉,計劃便停頓下來。

「什麼啦,告訴我嘛。」

不過,日子並沒有簡單地過去。

雖然他想過國中畢業後儘量念附近的高中就好。將來——

於是,這裏的「未來」消失了。

家裏沒有人,整間屋子暗暗的。

「果然——……不會吧。」

「這裏什麼都沒有。」

和加乃子在一起時,多半是快樂、歡笑的回憶。即使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即使上下學得走一段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不會覺得無聊。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他並不覺得特別好或不好。沒什麼。

結果,加乃子失望地搖搖頭,說:

回到家裏,也沒人迎接。這種生活持續了好幾年,曾羅早已習慣。從小學開始,他身邊總有個加乃子。所以,也不太會覺得寂寞。

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嗎?

「…………嗯,我……唔。總有什麼東西吧?」曾羅說。

以前不會覺得不安,是因爲她。不會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爲什麼自己沒有發現呢?

…………我……一個人?

他實在不懂。

她要離開這裏。

曾羅稍微走在她後面,只是簡單地「咦」了一聲,表示驚訝。

他無意識地想起加乃子的話,沉思了一下。

感覺答案就在漏聽的那句話裏。

「誰知道……」

「是嗎?」

一個人?只有我……要留在這裏嗎?

曾羅認爲只要察覺到就足夠了。即使是生活在不會有任何改變的終止的時間裏。

畢竟,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每個人的想法與感覺都不一樣。他不管別人怎麼說,曾羅就是曾羅。即使是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也覺得無所謂。

「咦?什麼?你說啥?」

時間靜止了。

我們?

可是,爲什麼這麼不安呢?

因爲,這裏什麼都沒有。

曾羅畢竟已經是個國二的學生,一個人並不會覺得寂寞難耐。就像此刻,他也是一個人泡了杯即溶咖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電視,畫面出現晚間新聞,正在播報全國及世界各地所發生的重要事件。當壞消息接二連三地報導,感覺就會變得麻痹。相反地,一點點的好消息,就會讓人面露微笑,衷心地感到高興。不幸的事太多,不幸的感覺就會變淡;幸福的事太多,幸福的感覺就會變弱。不過,一旦自己遭逢不幸時,那種不幸的感覺卻很難磨滅。雖然幸福的情形,是很容易變淡的。

不過,這樣有什麼不好?有什麼奇怪?

我明明不會覺得寂寞啊。

我,怎麼辦?

曾羅的父親在一家公司上班,母親則在超市兼差。母親打工的超市當然不在附近,搭車還需要二十分鐘。儘管如此,如果要考慮出去工作的話,還是選擇超市比較好。因爲,父親的公司距離這裏約有兩小時的車程。

加乃子轉身邁開步伐。曾羅也跟在她後頭。

明天不用去管它,它也會來。

他們常常像這樣一起走在黃昏回家的路上,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至少她不是開玩笑的。

「連個鬼影子也沒有……也沒有可看的東西。」

曾羅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曉得。

曾羅脫口而出這樣的話,不安地從深埋的沙發中起身。不知爲何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爲,聽起來很像在跟誰辯解一樣。

那由多家並不是那麼富裕的家庭。如果他家很富有,父母就不用同時出去工作了,在某種意義上,也就不會在這個不毛之地購買房子。

「我回來了——」

「『咦』是什麼意思?」

加乃子大概對曾羅的回答很不高興,轉頭撅着嘴問。

中午下了場雨,略帶溼氣的微風拂來,使她的短裙飄了起來。加乃子偷偷地用一隻手壓着裙子。

不,我要被留在這裏嗎?

加乃子個性開朗,很會交際。和不愛與人接觸、干涉、交朋友或往來的曾羅不一樣。對曾羅來說,在這個時間靜止的地方,只有她的呼喚聲是確實的。甚至認爲有她在就夠了。

「曾羅,你能看到什麼嗎——?」

我們……

不用管明天,明天也會來。即使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他也能感到滿足。

「果然——……不會吧。」

因爲,這裏看不到什麼。

不過,他現在連這一點也不確定了。

他們早晚有一天都會長大成人,離開這個荒蕪的地方吧,但曾羅卻覺得自己會一直和以前一樣,今後以及未來也不會改變,自己和她之間亦不會有什麼。

可是,我又不是加乃子。我是我,加乃子是加乃子。與我何干。

那麼,我現在覺得不安,是因爲她嗎?

在一成不變的日子中,有什麼正逐漸地改變了。

「——可是……那個傢伙不一樣吧……」

不過,最後她還是沒告訴他那時說了什麼。

加乃子的聲音太小,他聽不到。

她若無其事說的那句話,讓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如果她不在的話……

馬路兩側有人行道,他們兩人卻走在車道上。來往的車輛並不多。眼前所見盡是一片荒蕪的景象。連遮蔽視線的建築物都沒有。沿途只有一根根像懸掛在空中的電線杆。

我們這樣過日子就可以了。

「不是這裏,那是哪裏呢?哪裏呢?」

春夏秋冬的景緻、花朵的色彩、空氣的感覺和成分。許許多多的事物都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夕陽照在放學回家的那兩人身上,影子拉得長長的,替他們指出歸途。

他們從小學開始就一起上下學,上國中之後,和曾羅走同方向回家的,還是隻有她。

不過,曾羅的感覺並不是那樣。

加乃子打算離開這裏到哪裏去呢?

原本永遠會和我在一起的她,想離開這裏。

電視新聞只是不斷地以哀傷的口吻播報不幸的事件。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突然掠過心頭的疑問。

——辯解?辯解什麼?

不過,他們最近很少到彼此的家裏去。只是一起上下學,走到自家門前就立刻分手說拜拜。

不過——她不一樣。

「沒什麼啦。」

「我……想做什麼……」

好像自己以往的生活形式被人全盤否定掉似地,感到無比的寂寞。

「沒有……改變比較好吧……」

加乃子暫時沒說話,按着被秋風吹起的瀏海,咕噥着:

兩人隔了一點距離,但並沒有分得很開地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既不會覺得太幸福,也不會覺得太不幸。既不會欣賞幸福,也不會感嘆不幸。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或許有人會說「好幸福啊」,或許也有人會說「真是不幸啊」。但曾羅不曉得那是幸或不幸。

一直到最後。

他喃喃自語,胡亂按着電視的頻道。

曾羅沒有多想——將來的事。

因爲,這裏連個人影都沒有。

怎麼說纔好呢?要更誇張地驚叫起來嗎?

那時,她說了什麼?

爲什麼這麼寂寞呢?

她說她想離開這裏,這句話的真正意涵,對自己來說具有什麼樣的意義?他當然不曉得。

「我啊,想早點離開這裏。」

曾羅什麼都沒有。沒有想看的東西、想圓的夢、想追求的事物和想做的事。

曾羅現在已經十四歲。在時針靜止不動的這個城鎮,平安無事地長大。

在失去時間的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唯一的救星,就是那個住得稍遠的鄰居——青梅竹馬堀江加乃子。

沒人應聲。

沒有自己想看或令人想看的節目。最後,又轉回新聞頻道。和前幾分鐘一樣,都是一些灰暗的新聞。有人死亡、有人殺人、有人被殺。在遙遠的另一端上演着這些戲碼。

加乃子說她想早點離開這裏。

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我們,是指誰跟誰呢?

「沒有可看的東西……」

離開這個不毛之地。

這是你沒有發現,就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可是,她沒有告訴我。

直到最後——

堀江加乃子有個夢想,對自己的未來有很大的期盼。她總是會在睡前的五秒鐘,閉上雙眼祈禱一下,希望白己能離開這裏。希望與明天有關的今天早點過去。

曾羅並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想知道。

所以,那天他就落單了。

曾羅一個人從學校走回家。

加乃子現在身爲全校一千位學生的代表,擔任學生會的幹部。感覺她是在別人拜託之下,不好意思拒絕才接受這個職務的,但她現在似乎做得很快樂的樣子。

自從她加入學生會之後,曾羅就常常自己一個人回家。一年前,他們兩人都沒有

加社團活動,所以唯一相同方向回家的曾羅和加乃子自然一起走回去。因此,他並不在意。

只是回家時由兩個人變成一個人——就只是那樣而已。

「事到如今……」

他自言自語地思考着自己的話。

事到如今,又如何?

以前即使加乃子要很晚才能走,他都會等她把事做完。輪到曾羅時,她也一樣會

他。不過,他們並沒有約好要互相等對方,所以誰先回去,另一方也不會有怨言。

那又怎樣?

現在這個樣子,感覺自己好像被加乃子拋棄似地。雖然先走的人,是自己。

沒錯。

「——你先回去好了」

她都這麼說了,我只好先走囉。

「……咦?只有我們兩個人嗎?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

「咔啦」機器發出嘈雜的聲響,一個罐裝的果汁掉了下來。

失去魔法之後,夏天很快就過去了。

有什麼問題嗎?

「啊——?白色?老婆婆嗎?不過……應該是……小孩子吧。」

他開始踏上回憶之路。

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動了起來。曾羅走的路,是左邊。和以前回家的路線不一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夕陽像在催促着他前進的樣子。

「……哼,真是個小鬼。這個……」

兩人在此分道揚鑣。從這裏往右轉,是到曾羅的家。往左轉則是——

不過,這種事他也沒放在心上。

「那個……在動耶……」

我還記得。

靜止的時間也在移動。即使是往結束的方向。

他又想起來了。

什麼都沒變嗎?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女孩子就沒來了。

在那個短暫的夏天,他們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在這座公園玩。

「接下來……換誰踢……?——咦……只有我一個人嗎…………」

這個地方比周圍的區域更爲寬廣,應該是要蓋文化館和一些公共設施吧,但現在還是什麼都沒蓋。既沒有人煙,也沒有車輛出沒。只有一堆雜草和——一臺自動販賣機。

摩天輪轉動的速度很慢,慢到好像要緩緩停下來的樣子。

「這個還在啊?」

和以往不一樣的道路。走這邊,或許會發現什麼。即使這裏是不毛之地,即使這裏什麼都沒有。

在這個時間靜止的地方,有什麼改變了。

出乎意料地,即使到了這個年紀,沒中獎也會覺得很可惜。曾羅把手伸進取物口拿出飲料。

白色的……

從那個轉角往左轉一直走。

事到如今……

絲毫沒變。

「……是不是在動?」

那是在小學放暑假的時候。

的確有。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曾羅,很怕酸的東西,但他常常看到加乃子喝這種飲料,所以也想喝喝看,結果還是覺得太酸而沒有全部喝完。

曾羅看着前方模糊不明的景色。

的確有。

他喃喃自語着。要是被別人瞧見,一定會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吧。不過,很不湊巧,這裏連個鬼影子也沒有。沒有堆砌沙堡的孩子、在單槓上練習翻轉的孩子以及黃昏來接孩子的大人。

她會想起來嗎?

還是老樣子。

曾羅把自己五、六歲時極爲模糊的記憶挖掘出來。

所以,又恢復和平常一樣,只有兩個人在玩。

她會記得嗎?

前面是他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轉角。周圍沒有任何建築物、視野絕佳的轉角,原本應該規劃成住宅區的地方,長滿了雜草。

小時候覺得它太酸,所以喝不完。

在這個荒蕪的城填,可以稱得上是孩子的,只有曾羅和加乃子。他們也已經十四歲了,不再到這座公園裏玩耍。最近也很少走近這裏。

心中的疑問慢慢變得確定。記憶中的自己和加乃子,正站着。他們之間——還有

「總覺得……」

他垂頭喪氣,有些感慨地咕噥着。

什麼嘛。你踢到那種地方,我怎麼踢?

在曾羅和加乃子升上國中之前,住在附近的那對老夫婦從這裏消失了。

曾羅說着,踢開腳下的小石子。

磨薄的鞋底與呼叫彼此名字的聲音。

「還是很酸……」

他一抓到零錢,也不確定有多少,就把它投入自動販賣機裏。自動販賣機的燈一亮,就表示購買的金額已經足夠了。他毫不遲疑地按了其中一個按鈕。

小小的移動遊樂園好像就那樣一直停留在原地,而且還有摩天輪。

在那由家附近0;其實離得很遠1;,住着一對老夫婦。一到暑假,他們的兒子媳婦就會到老家來玩,而與曾羅和加乃子玩耍的,就是那對夫婦的女兒。

不禁想起念小學的時候,自己常和加乃子兩人一路從學校踢小石子回家。

不過,和那時候不一樣。

曾羅小學的時候,在公園玩得口渴了,都會跑來這裏買果汁喝。因爲沒有便利商店之類的店鋪。即使是現在,也是一樣。

曾羅手上拿着僅喝了一口的檸檬汁,又開始走了起來。

接着,「噗嚕嚕嚕」響起一陣電腦音效的聲音。有五個會輪流亮的燈,中間是紅色,其他是綠色。如果燈剛跑好到紅色的地方不動,就是中獎了。

「嗯……?」

以小孩子的數目來說,這座公園很廣大。玩捉迷藏,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多,所以難找得到對方。不過,現在感覺很狹小。

大約走兩分鐘左右,就到了兩人小時候常去玩耍的公園。

因爲,老婦人的丈夫去世了。

在這個住宅區的郊外——有一個遊樂園。

囉嗦。你不會踢,那你就輸了。

不曉得現在是否喝得下……

曾羅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公園的出口走去。不過,他不想回家。於是,又開始走上和平常不一樣的路。

不過,最後是停在紅色的左邊的綠燈上。

他問自己,突然覺得很空虛。

「好像小學生……」

他記得自己和加乃子還有另一個人在這座公園裏玩耍。

從公園再往前走,是這個住宅區的中心地帶。

不對,有。

「…………好酸……」

喝了一口。

——打開罐子。

走進公園,約過了一半的地方,有張椅子。看起來很像是用圓木頭做的,其實只是在水泥塊上塗上顏色而已。年代久遠,早已褪了色。曾羅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再度沉思起來。

我現在是一個人。

十年前,只有曾羅和加乃子在這塊土地上……

今年的夏天也很短暫,稍縱即逝。

老婦人一個人在這裏住了一陣子,但看在年幼的曾羅他們眼裏,也知道她日漸憔悴。最後,她搬離此地與兒子媳婦同住。

他買的是檸檬汁。

我還想得起來。

我們走過千百回的這條路。

頭髮很長的……女孩子……

「咦?我們有玩過捉迷藏嗎?……果然有……跟另一個人……」

「不對吧……一開始就沒有,哪來的失去呢?」

由兩個人變成三個人的那個夏天的魔法,沒有再出現。

他想起來了。

然後,停住腳步,面向前方。

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太陽即將西沉,使他微微別開視線。

即使認爲什麼都沒變,其實它正一點一點地改變。

這臺自動販賣機現在很少見,是附有輪盤遊戲的機器,這也是小學時代的曾羅特地跑來這裏買果汁的另一個原因。上面的輪盤並不只是裝飾品,偶爾也有中獎的時候,所以會讓人想再來這裏試試手氣。

沒有人和我輪流去踢那顆小石子。

曾羅伸手在制服的口袋中找了找。裏面應該還有中午在學校買飲料時所找的零錢。

爲什麼——

——會覺得寂寞呢?

個人。身高比他們還高……頭髮長長的……白色的……

反正一開始就是兩個人。

剛剛想起的純白色女孩子消失了。接着,浮現出一個黑色短髮的普通女孩。

這臺自動販賣機已經使用好幾年,但它賣的飲料、檸檬汁的包裝以及這個酸味,都沒有任何改變。

自己還是很怕酸。

兩人奔跑過的這條路。

「啊,對了。沒錯,沒錯。」

「沒中……」

雖然離得很遠,但映在自己眼底的東西,的的確確是摩天輪。那個冷清的遊樂園就在那裏。

他加快腳步。隨着距離越來越近,用肉眼就可以辨識出遊樂園的主要設施——摩天輪、旋轉木馬和旋轉咖啡杯。看起來很像以前父母常帶自己去的一家百貨公司的屋頂遊樂園一樣。屋頂的遊樂園早已收攤、不存在了,但這裏還保持着原樣。

它十年來都是這麼破舊冷清。

越看越覺得那是遊樂園。

越看越覺得那裏很冷清。

十年來一直沒變地存在那個地方。

曾羅不知不覺地走到遊樂園旁邊,發現自己剛纔買了罐果汁,所以零錢所剩無幾。

「哎,八成進不去。算了。」

曾羅心想,但雙腳卻奇怪地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用圓體字寫着「Wele」的入口處,看不到一個人影。

「免費入場……嗎?」

不過,曾羅也沒多加確認,像是被什麼引誘似地糊里糊塗地走進遊樂園。

一踏進去,裏面比從外面看更破舊。不過,地方雖冷清,還是看得出來有人認真地打理此處,遊樂設施整體上有維修、清掃過。

環顧園內,好像沒有任何遊客的樣子。

這是當然的吧。

遊樂設施幾乎沒有任何動靜。旋轉咖啡杯和旋轉木馬都靜悄悄的。唯一有轉動的,只有摩天輪。它的速度很緩慢,慢到讓人懷疑它有沒有在移動。轉動的摩天輪一共有七個觀覽車箱,曾羅走到它的正下方抬頭一看,速度之慢,讓他差點笑出來。

而且——

「真的假的?」

說是嚇一跳呢,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原以爲應該無人乘坐的摩天輪裏,居然有一個影子在動。

曾羅叫了一聲,但老人好像沒聽到的樣子,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當他走到摩天輪的搭乘處時,才又轉過頭來看着曾羅。

摩天輪剛轉完一圈,曾羅正要從上面下來時,老人卻上前跟他說「還可以再坐喔」。於是,曾羅決定不客氣地接受對方的好意。

曾羅伸手摸了摸坐在對面的黃金獵犬的額頭。

而且——

「——對不起。我,那個:現在,沒有錢……啊,我這樣擅自進來……真是不應該……很抱歉……」

曾羅突然被老人這麼一間,還是反射性地回問。

老人又說了一遍。

這還用說。

「歡迎光臨。」

「我這裏在等人,等待某個人來。而你剛好來了。所以,沒關係。請坐——」

並不是誰提議要這麼做,而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的。儘管一開始只有他們兩個人,但他們並不是迫不得已才湊在一塊的。

「你要坐嗎?」

大概他們很喜歡彼此在一起的時間吧。

一定是因爲我們需要彼此吧。

加乃子家的燈光瞬間好像搖晃了一下。

……老人癡呆嗎?

老人從曾羅身上別開視線,對着空無一物的空氣喃喃自語,好像他旁邊有人的樣子。不過,他的聲音很小,沒聽到他最後講什麼。

不對,可是——

摩天輪還在低處,但外面的景色看起來和剛纔完全不一樣。

他聽到一件事。

當然,看到的風景還是老樣子。

「啊……你好……」

「加乃子……?」

這時,摩天輪剛好升到最高點。

夕陽開始西沉。黃昏的陽光把人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催促着人們踏上歸途。

「哎呀,因爲你一直盯着摩天輪看。」

「——……狗狗……?」

結果——

其實這個住宅區本來要蓋車站,但決定中止開發的同時,蓋車站的計劃也隨之擱置。最後,車站蓋是蓋了,卻是蓋在離這裏還有段距離的地方。

「它叫皮特,很愛坐摩天輪。」

曾羅抬起頭來,說「謝謝您」。然後,笑了一笑。

加乃子大概回家了吧。

曾羅和加乃子通常是搭電纜車到學校。

那個大概是腳踏車的車前燈吧。

這次,他沒有頻頻低下頭,而是深深地一鞠躬。

那位老人有長長的白鬍子,身體福福泰泰的,戴着一副圓圓的眼鏡,頭上則是一頂針織帽,看起來好像是便裝打扮的聖誕老人。

「果然——……沒有吧。」

「請進。」

不過,看起來又不像。老人說話鏗鏘有力,還讓自己免費坐摩天輪。

曾羅又反射性地鞠了個躬。

結果,他發現有一個老人笑嘻嘻地站在那裏。

「從天空看黑夜,是這種景色嗎?」

不過,老人說:「沒關係。」

回絕對方,然後快速逃離這裏也可以吧。不過,曾羅決定跟老人道歉,老實說出自己是私自進來的,而且身上也沒錢。老人一直笑嘻嘻的。不知怎地他很不想破壞老人臉上的笑容。

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啊,是!」

…………這麼說來……

雖然夜色太暗,無法確認是否爲她本人,但他覺得那就是加乃子騎的腳踏車。

——可以這樣理解,但……

而且——

曾羅並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對着皮特說。

曾羅覺得自己無聊的言論很可笑,不禁嗤嗤地笑了出來。

可是,現在——

老人關上車箱的車門前,這麼告訴曾羅。

「真是笨。」

這座遊樂場十年前就在這裏了。

靜止的時間、一片死寂的景象。

因此,他們不是騎腳踏車,而是慢慢地走過去。

然後,摩天輪又轉了好幾圈。

摩天輪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微微地晃動着。

老人說着,用手指着摩天輪的觀覽車箱。

老人溫和、禮貌地說着,開始往摩天輪的方向走去。

這時候她要去哪裏?

曾羅這麼覺得。

我曾經來過這裏囉?

「我也該回去了……」

「哈哈,抱歉。說到名字,我的名字『曾羅』也很奇怪呢。」

曾羅似乎不知不覺地睡着了。或許是因爲跑來跟他一起坐的皮特身上毛絨絨的,很溫暖的緣故。

「歡迎光臨。」

難不成這裏是寵物狗專用的遊樂園,如果這一切都是爲了寵物狗而設置的,那就說得通了。沒有遊客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人幫他把降下來的「03」號車箱——那隻黃金獵犬所搭乘的車門打開。

曾羅說着,不由得看着窗外。

接着,又立刻亮起一個小小的燈光,然後開始動了起來。

曾羅突然想起加乃子的臉龐和她說過的話。

離那由多家最近,但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住家,已經亮着燈。那是加乃子的家。

住宅區的一部分,只有幾棟房子零星亮着燈。由於住家很少,屈指可數,所以能清楚地辨識那是誰家的燈火,而燈沒亮的人家大概是還沒有人回去吧。所謂「燈沒亮的人家」,是指那由多家而言。

老人的聲音聽起來又安詳又溫和。

自己很久以前來這裏的時候……:

「啊,那個……」

跟狗狗一起坐纜車,感覺有點怪,但總比一個人坐好。

去學校拿忘記帶的東西?

太陽已完全西下,外面一片漆黑。遠方點點的街燈看起來格外明亮。

「什麼?」

老人的表情很溫和,讓曾羅緊張的情緒逐漸緩和下來。

曾羅就在對方的勸說之下,搭上了摩天輪。

搭搭看也不錯吧。但曾羅並不是特別想坐,而且不管怎麼說,他身上沒錢搭摩天輪。

「你叫皮特吧。好奇怪的名字。」

「哎,算了。」

「啊,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你。這樣我也——」

曾羅突然被人這麼一叫,不由得邊低頭道歉邊轉過身去。

幾天後。

雖然曾羅和加乃子可以騎腳踏車到車站,但不知爲何兩人卻是步行到那裏。

像這種什麼都沒有、滿是荒蕪的住宅區,看了也沒意思吧。曾羅心裏立即湧上這樣的感覺。不過,這樣瞧着,卻意外地讓人有種沒由來地想笑的、不可思議的感覺。他覺得有點開心。

咦?

「難道我是個喜歡高空的人?」

漆着「03」號的紅色摩天輪車箱由上緩緩而下,一個體積龐大的黃金獵犬突然從窗戶探出頭來。

「爲什麼狗狗會搭摩天輪……是寵物狗嗎……」

曾羅快步走到站在摩天輪旁的老人面前,說:

那隻黃金獵犬不知是否聽得懂曾羅的話,小聲地叫了一聲。

然後,真的開始緩緩地轉動起來。

房子的燈亮着。

「咦?」

他好像對自己擅自闖進此處的行爲沒有生氣的樣子。或許這裏不是寵物狗專用的遊樂園。而且,老人還對自己說「歡迎光臨」。也就是說,。「歡迎我來這裏」的意思。總而言之,自己是受歡迎的。

曾羅在小小的車箱中和身形巨大的黃金獵犬面對面地坐着。

有點像是抱着絨毛玩具睡覺的感覺。

——加乃子和學校的學長開始交往。

曾羅只要一搭乘摩天輪,心裏就覺得很平靜。

原本一成不變的景色也看起來不太一樣。

所以,就坐坐看吧。

坐坐這個小小的摩天輪。

加乃子好像是幾天前開始和三年級的前任學生會長交往的樣子。

加乃子要和誰交往,自己並不會說三道四。不過,這個消息並不是加乃子本人告訴他的,而是同學提供的。總覺得很鬱悶。接下來的這幾天,雖然不是每天,和加乃子一起上學時,他都隻字未提。

不過,事到如今曾羅實在不想直接跟她本人說什麼「聽說你跟學生會長在交往啊,嘿嘿嘿」的俗氣話。

因爲,他跟加乃子不同班,所以不想見面的話,那就不要見面好了。

不過,也沒理由故意避開她。

自己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沒錯,並沒有————還好啦。

「對了,那個傢伙從早上就一直喊肚子痛,所以上體育課的時候蹲着,結果老師以爲他偷懶,揍了他一拳。」

「……喔。」

和平常一樣。

回家的路上。和加乃子一起回去的路上。

兩人總是聊着天走回去。

你看,很平常嘛?

曾羅當然不是在跟誰說話,而是如此認爲。今天,他比平常更多話。想來,從他們離開學校後,都是自己在講話,她幾乎沒開口。

如果他能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就會明白了。

此時,加乃子忽然轉身看了他一眼。

可是——

也無法說什麼。

不對,他明白。但就是覺得有點討厭。

你講過了。

很想叫她停下來。

曾羅也開始往前走。

我不想聽。

她微低着頭,又開始走起來。

「不過,我錯了。曾羅,你從來沒想過要離開這裏或……」

說話笑咪咪地。

好喘。天氣又不熱,全身卻直冒汗。

無論是兩個人或三個人,都是在寬闊的公園裏玩耍。

曾羅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

她說着,淚水決堤,放聲大哭。

「我喜歡曾羅。最喜歡你了。可是,不行。如果是曾羅的話,一定辦不到。」

一一浮現在腦海裏。即使不想記起來,它還是冒出來。

可是,爲什麼這麼難過?

「它會趁着你認爲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消失掉喔。重要的東西——以及自己。如果能夠在一成不變的地方找到改變的事物,你也一定——」

爲什麼這麼寂寞?

「我並不想……隱瞞這件事……」

吵架的對手也只有她。

不會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

我和你在一起,爲什麼會不行?

追上去揪住她的肩膀,叫她回頭看自己一眼,或許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她不太對勁。

曾羅認爲所謂的「走馬燈」,是人在臨終之際所看到的事物,瞬間一幕幕的回憶不斷地在他腦海裏湧現。

兩個人在那座公園裏玩捉迷藏。

「學長人很溫柔,他只看着我一個人。他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也教了我很多。和那個人在一起,或許可以看見我看不到的事物。」

「所以,我也想過不如自己也留在這裏好了。可是不行……跟曾羅在一起的話……大概不行……我和曾羅……」

從摩天輪的觀覽車廂上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此刻離夜晚來臨尚早,天空一片紅霞。

雖然這裏什麼都沒有,玩遊戲也足夠了。

當這裏空無一人,寂寥得令人想哭的時候,她總是陪在自己身邊。而當加乃子寂寞得想哭的時候,自己總是陪在她身邊。

「我忘了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因爲我一直跟曾羅在一起,所以我想我們一定又會在一起。」

「總覺得……」

裏面有一位慈祥面容的老人和一隻黃金獵犬等着他。

她在哭。

癱坐在因黃昏的冷風而變得冰冷的柏油路上,嚎啕大哭。

我寧願你一直瞞下去。

「是嗎?」

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嗎?

我……

爲什麼要道歉呢?

「你知道了?」

她突然停住腳步。曾羅也站住不動。

就跟那時候一樣,她走在稍前的地方,頭也不回地說着。

能夠分享自己的喜悅的,也只有她。

儘管如此,她還是說了。

這條平常走了幾百遍的路竟是那麼漫長。感覺無論怎麼走,前面還是有路,以爲走到底了,卻又不是。

皮特被人突然抱住也沒有掙脫,反而跟他撒起嬌來。又更令人想哭了。

這種事真是可笑。

「什麼都沒有,並不是什麼都不會失去喔?因爲,你在這裏,她也在這裏。儘管如此,你還是會失去?全部失去嗎?」

我不想聽那種事。

「嗯,曾羅——」

今天就讓我一個人一直講到最後。

爲什麼腦子這麼混亂?

記憶中的那個短髮女孩子,總是一臉笑容。

爲什麼這麼不安呢?

「當我這麼想時,剛好那個人……學生會長跟我表白……說喜歡我。」

爲什麼要哭呢?

不過,他辦不到。

她總是走得比較前面。

那是一個又成熟又很稚氣的不可思議聲音,那個女孩說:

在摩天輪上面看到的燈光。腳踏車。時間很晚,騎着車。

望着夕陽,沒由來地想哭。曾羅緊抱着同坐的皮特,把臉埋在它毛絨絨的身體裏。不過,他沒有哭。因爲他知道哭也無濟於事。

曾羅目送她回家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走到自家門前。此時,他然轉身改變方向——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接着,跑了起來,最後卯足全力奔跑。

爲什麼這麼寂寞呢?

不過,和那時候不一樣的是,那個聲音清晰地傳到曾羅的耳裏。

所以,一個人拼命地說話。不管是有趣或無趣的事,都一笑置之。

我不懂。

很平常嘛?

從他們來到這個時間靜止的城鎮時。

當曾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站在遊樂園的前面。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以前早就發現了。

如果她不在的話。

那是因爲……你……在我身邊……

就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好了。

只是一直跟在她後面。

連扶着她或一句叫她「不要哭」的話,也說不出來。

自己總是看着她的背影,說一堆無聊的廢活。

那麼,現在覺得不安,是因爲她嗎?

又沒有走很快,呼吸卻很紊亂。

加乃子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兩人就這樣默默地走了一陣子。

什麼不行?

「抱歉……」

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曾羅什麼也不能做。

那天,沒聽到的話……

「啊……聽同學說過。」

女孩張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凝視着曾羅:

不過,那個夏天的短暫魔法,讓兩個人變成三個人。

不是很平常嗎?

「——我和學長……在交往……」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加乃子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說什麼。

他不想聽。其實他很害怕。

「我……想離開這裏。」

她設法以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又開始往前走。

我有你,就心滿意足了。

雖然沒有風,摩天輪依舊微微地搖晃着。

全部都是跟加乃子在一起的畫面。

他一直都不知道。

這樣就可以了。

以前不會覺得不安,是因爲她。

那個女孩子……一身純白色的裝扮。頭髮和肌膚潔白無瑕。因此,抱在她手上的黑貓看起來非常顯眼。

——鈴。

「…………咦……?我睡着……了?」

不過,摩天輪幾乎沒有動。從觀覽車箱上所看到的景緻沒什麼改變。西沉的太陽纔剛剛開始變得火紅。從方纔到現在,只是經過短短的幾秒鐘而已。

「怎麼回事……剛剛的……」

夏天的魔法。那個女孩子爲什麼在那裏呢?

她說了什麼來着……?

想不出來。

「算了……不久又會想起來吧……」

以前坐在公園的椅子上時,曾經想起來過。

摩天輪不曉得轉了幾圈,夕陽西下時,曾羅和皮特才從摩天輪上下來。老人則在下面拿着泡着咖啡的銀色馬克杯等他。

曾羅和老人坐在園內的椅子上。皮特則前腳交叉,以奇怪的姿勢趴在他的腳下。

皮特那個樣子很好笑,感覺沉重地壓在心中的鬱悶減輕了一些。

或許這只是一種感覺,但真的讓自己好多了。

曾羅啜了口老人泡給白己的咖啡。

「好甜……」

曾羅不禁驚叫一聲。

咖啡甜死了。

結果,老人哈哈大笑、

難道這是惡作劇?曾羅心想,但並不是。

——鈴。

因爲,自己沒有期待什麼。

母親也……

「你發生什麼很難過的事吧?」老人間。

「我回來了。」

「咦?……啊,是。謝謝您。」

於是,曾羅娓娓道出今天發生的事、加乃子的事以及自己的心情。

椅子的另一端,剛好空出可坐一個人的空間,老人就是對着那個方向詢問。看起來好像他旁邊有人坐的樣子。

曾羅如此覺得。

自己叫得很大聲,母親應該會聽到啊。看起來也不像在想事情的樣子。「哎,她大概煮飯煮得太專心了。」因此,曾羅也沒在意,就走進廚房。

「知道了。」

「我還可以再來嗎……?」

「很好。」

——很難。

這句簡短的話,現在有如千斤重。

以前都沒發現。

母親有白頭髮了。

外公在一家老字號的批發店擔任採購,常常在國內和世界各地跑來跑去。

「OK。」

那麼,我該怎麼辦……

曾羅把書包丟在客廳的沙發上,脫掉上衣後,又回到廚房。

把事情說出來,或許可以消除心中的芥蒂。去不掉也沒關係。講出來,或許可以看到什麼,或許也能發現什麼吧。

他拼命忍住差點哭出來的淚水,使勁地洗東西。

彼此理所當然地待在對方身邊,理所當然地需要對方。

母親好像假裝沒聽見的樣子,轉頭的時候,才終於發現曾羅。

老人的話很奇怪,讓曾羅頓時楞了一下。不過,很不可思議地,曾羅覺得自己能明白、理解老人所說的事。或許那是因爲老人跟他外婆的感覺很相像的緣故。

不,沒有啊……老人在他想這麼回答之前,又接着說。

多多重視加乃子。

「……唔。不是。」

真是的,媽,你也振作點。

自已明明離她這麼近!曾羅站在冰箱的前面,離母親站的地方只有一公尺左右而已。可是,怎麼會這樣?

雖然跟老人訴苦後,感覺好多了。但即使有好點,也沒有完全痊癒。

「遊樂園?你又去那麼遠的地方啊。跟加乃子一起去的嗎?」

反而失去了未來。

他跟站在廚房的母親打聲招呼,但母親並沒有發現他。

曾羅開始述說着,老人則仔細地聆聽着。不過,老人只是不發一語、默默地聆聽,偶爾點個頭而已。儘管如此,當曾羅說完時,老人也只是微笑着說:

我……已經……

一無所有的地方。

十年來一直沒變的這個家,有什麼正逐漸地改變着。

這樣就好了。

等待,一定不只是覺得寂寞或難過而已。

她覺得跟曾羅在一起最幸福。可是,那樣她會失去自我。

「咦……?」

那裏其實什麼都沒有。

只是等待……那是怎樣的心情呢?

只是等待或許很寂寞,而出遠門的人或許不是如此。

所以,曾羅一到外婆那裏,她就高興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時,母親看着鍋中沙拉油的溫度,問道:

「——沒錯吧?」

曾羅要回去時,除了謝謝老人的咖啡之外,又問: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多爲加乃子着想。

所以,她才覺得無法跟自己在一起。

也不知道能不能說。

曾羅正要這麼說時,突然閉口不語。

老人說着,朝着與曾羅完全相反的方向,尋求某人的贊同。

嗯。這個人果然有點老人癡呆。

他一邊洗着母親叫他洗的東西,一邊模糊地想起加乃子所說的話。大概是因爲跟老人訴過苦,所以現在能夠稍微冷靜地回想。

「那麼,你幫我跟她說偶爾也來看看我嘛。」

沒有任何願望、希望。

「哇?你幹嘛站在那裏?既然回來了,就該通知一聲啊。」

什麼都沒有。

看起來好像只是自言自語,其實全部都有意義。只要仔細聆聽,不知不覺地就會明白。

「你今天滿晚的,去哪裏了?」

不曉得該怎麼跟加乃子說。

不過,她並不是因爲自己而高興。曾羅很清楚這一點,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外婆看起來好像很幸福,他覺得這樣也很好。

結果,又感到痛苦。

「要不要我幫忙?」

沒有想看的東西、想獲得旳東西和填補自己內心空啼的東西。

外婆經常守着空房子等外公回來。

不過,另一方面,有件事令人有點在意。

「媽?」

「哎呀,好難得。那麼,就幫我洗這個吧?」

曾羅沒有想過未來。

——於是,她下定決心。

她如此認爲。

想要什麼以及想追尋什麼的自己,全都會變得不必要。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堀江加乃子這個人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不過——即使如此,母親還是沒發現他。

曾羅不禁想起外婆。

曾羅又跟老人和皮特道了一次謝後,就離開了遊樂園。

她沒有發現我,一定是工作太累的緣故吧。

「啊,嗯。去遊樂園玩了一下。」

互相地填補所需。他這樣認爲。不過,加乃子已下定決心要離開他了。

「當然。這裏是等待的人會來臨的地方。我也一直在等待。而且,每個人都是如此。如果不是這樣,就會消失無蹤。被人遺忘,誰也想不起來。我和你都是。所以,纔會有這種地方。」老人笑咪咪地點頭。

「——本來就是這樣啊。」

曾羅用比剛剛稍大的聲音說。

曾羅沒有發現。

最近,母親打零工的時間和次數增加了。

我的視線好像一點一點地變高了。

因爲,他發現中長髮的母親有白頭髮了。

如果有家可歸,一定會回去。

加乃子要離開這裏。

「是嗎?最近都沒看到加乃子,她還好嗎?」

總有一天,離開這裏的時刻會來臨。

外婆自從外公死後,身體就變得很虛弱,幾年前還出現老人癡呆的症狀。偶爾會對着空無一人的空氣說話。曾羅總覺得她認得母親,而不認得自己。還把自己誤認成另一個人——外公。

他概略地想着,或許加乃子一直盼望着這件事吧。

「傷心或心情鬱悶的時候,喫甜食最好了。因爲啊,喫美味的蛋糕和餅乾,心情就變得很愉快,對吧?這就是幸福的味道。」

雖然老人表達得不是很好,曾羅覺得或許就如同老人所說的吧。

曾羅一到家,母親果然已經先回來了。

並不是說那由多家的生活很貧困。不過,嚴格地說,還是不太好。只是曾羅的父母不讓他有這樣的感覺。況且,他們還有房貸。

「我說過了。」

曾羅覺得很痛苦,彷彿整個心被揪住似地。

「我呢,想早點離開這裏。」

「或許會不留痕跡。風一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嗯,沒錯……對。正如你所說的吧。」老人又對着空氣講話。從他言談之間常有空檔來看,他好像還有一個說話的對象,並且不時地與那個人交談。

母親大喫一驚。好像曾羅是利用瞬間移位或什麼方法而突然冒出來的樣子。

因爲,這些加乃子都給他了。

怎麼辦纔好?

隔天。曾羅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他沒跟同學說話,也沒人跟他講話。

當然,加乃子也是。

他一整天都看着窗外。

以前自己發呆的時候,化學老師總是會故意警告自己一聲,今天卻匪夷所思地沒有生氣。

難道自己的存在感消失了嗎?

曾羅非但不覺得自己這個笑話好笑,反而認爲它和自己現在的處境莫名地很貼切。

不過,整天沒跟任何人說話,心情也滿差的,所以還是自然而然地往那座遊樂園走去。

把中午剩下的麪包給皮特喫吧。還可以搭摩天輪並品嚐那個甜膩的咖啡。

曾羅一走到遊樂園,還是被它破舊的景象給嚇一跳。

爲什麼我會來這裏?

這裏沒有人。沒有人來。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只有一個看起來像聖誕老公公的老人和一隻黃金獵犬。

這個入口是爲誰而開啓呢?那個摩天輪是爲誰而轉動呢?

——鈴。

響起一個鈴聲,聽起來很遙遠,卻又近在耳邊的樣子。

「啊……」

整個遊樂園瞬間好像晃動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因此,曾羅覺得大概是自己的錯覺或一時眼花吧,但不知怎地非常躊躇,不知要不要進去。

老人一直交談的對象,就是這個純白色的少女。

這件事、加乃子、老人以及這座遊樂園。

「等待的人?」

「今天能不能坐?」

——其實,這個遊樂園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地方。

她不是那個黑色短髮的女孩子。

不是那個女孩?

座落在不毛之地。

大錯特錯!

它不存在這裏。

曾羅坐在緩慢移動的摩天輪裏,望着遠方模糊的景色。

一個純白色的少女的身影。穿着一雙鮮豔的紅鞋子。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嗯。」

「……想不出來嗎……?」

「這裏……到底是……?」

曾羅像是被入口給吸進去似地,一步一步地踏入遊樂園。

——什麼都沒有,並不是什麼都不會失去喔?

我知道。

曾羅問。目光依舊看着外面。

曾羅也遇過那個少女。

是誰?這傢伙到底是誰?

加乃子雖然覺得他說得很對,但腦子裏有某個地方總覺得怪怪的。

「——咦?」

——遊樂園?你又去那麼遠的地方啊。

短髮女孩的確出現在那個夏天。

老人就站在靠近遊樂園的入口處。黃金獵犬就在他旁邊。

「嗯……那是說……咦?你說誰來着?並不是……我囉。是朋友嗎?啊……可是,你家那個地區,不是隻有你一個小孩嗎?」

曾羅消失了。

她看不到這座遊樂園。

對了。十年前來到這個城鎮的時候,這裏就空無一物。

加乃子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讓他很不確定。

從兩人的生長地、學校、城鎮和任何地方。

「嗯,如果是那麼重要的人,我想你應該不會忘記……」

曾羅那天到了一個不可能存在的遊樂園。

——全部失去嗎?

「……我總是……跟學長一起回家?」

上次坐在椅子上跟老人訴苦以及第一次來這裏時也是。

曾羅依賴地問老人。

我明明不記得有這號人物,卻又好像有。

不對。

加乃子和男朋友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兩人雖然並肩走着,卻純真地保持着一種微妙的距離感。不過,加乃子像是後面的頭髮被什麼給拉住似地突然停住腳步。

那就是這裏。

「不存在。這種東西……其實不存在任何地方。」

——因爲,你在這裏,她也在這裏。

紅色的鞋子。純白色的頭髮。潔白的肌膚。

一個成熟又非常稚氣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與其說是忘記,還不如說是被人削去一段記憶來得正確些。

大大的狗狗。

清楚地看到了。

「啊……不、不是。只是,我以前……常跟誰一起回去|

我卻沒發現。

她膝上抱着一隻黑貓,也同樣地望着外面。

我卻知道。

破破的遊樂園。

「那個……爲什麼……」

原來如此。

「我不是被遺忘,而是消失了。對吧?」

「等待也沒什麼不好喔。你也在等待吧?等等看也不錯啊——歡迎你來到這個等待者的遊樂園。」

所以,母親纔會那麼說。

少女明明不存在,卻又存在。

不過,這個傢伙一定不存在這裏。

因爲,加乃子心中那個最重要的「記憶」,已經消失了。

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的是,一個純白色的少女。

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自己做了什麼?她在生氣嗎?

——像純白色的花?

老人說着,行了一個禮。

那個夏天的魔法。

小小的摩天輪。

也沒有遊樂園。

那是少女的模樣,還有一隻黑貓跟着。

「不……沒有……是的……」

「怎麼了?」

「那個……我……」

曾擔任過學生會長的他,一臉訝異地看着加乃子。

卻又存在這裏。

曾羅講不出話來。

儘管如此,老人的眼睛卻牢牢地盯着少女。

「對。或許每個人的理由都不一樣,這裏是有所等待、盼望的人會來的場所。我也一樣。我也在等待。」

曾羅不存在任何地方。

「怎麼了?」

她旁邊還有一隻黑貓。頸子掛着巨大鈴鐺、有對金色瞳孔的貓咪。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看着曾羅。

可是,它總是在那裏,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它就在那裏。曾羅總是會看到它。

而且,這個遊樂園也——

「……等待?等待什麼?」

「我之前也講過,這裏是等待的人會來臨的地方。」

一開始就知道它在這裏,卻又不在這裏。

——儘管如此,你還是會失去?

「那個老爺爺不會再回來這裏了嗎?」

不在了。

雖然她很久以前就告訴我事情會變成這樣。

腦子裏有聲音。

雖然她很久前就警告過我了。

「可以坐摩天輪嗎?」

老人還是老樣子,露出和藹的笑容。

自己卻戲謔地看待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實、看起來很不真實的事實。

「等待迎接,一朵像純白色的花吧。」

遊樂園有那麼遠嗎?它明明就在附近。

「咦?不……咦?什麼,你是說我不好嗎?」

「沒錯……可是,總覺得不對勁。是朋友嗎?或者是……更……重要的……」

「我不是說過嗎?它會趁着你認爲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消失掉喔。」

也對,母親並不知道。

接着,曾羅——消失了。

「他不會回來了。因爲,他已經被帶走了。」

「是嗎?」

這位少女把老人帶走了。

因爲,這是少女的任務。

——死神的。

「今後你有何打算?」

這次換少女問。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曾羅。

「等待吧。老爺爺剛剛要離開時告訴我——在這裏等待,也可以找到什麼。即使待在這裏,也能發現什麼。而且,有些東西只有在這裏才找得到。我也明白。事情變成這樣,太晚了嗎……」

「我想,還不晚……」

少女有氣無力地說着,現在也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百百……」

黑貓說着,擔心地看着少女。

真是的。我……

少女擔心自己,而黑貓擔心少女。

「……怎麼說呢,哎,這樣也不錯啊。老爺爺也是這麼做的。他看起來是那麼的幸福,所以我也沒問題。」

純白色的少女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摸着黑貓的小小額頭。

「我決定待在這個遊樂園,坐在這個摩天輪裏等待。一邊俯視這個世界,一邊等待着。一直等到自己盼望的人來臨的那個時刻——」

老人不知何時被白色的花迎走了。

少年不知何時和黃金獵犬一起坐在摩天輪裏。

等待着總有一天會來臨的人。

在不停轉動的摩天輪裏等待着。

等待着某個人。

EverythingButTheGirl-fin.

又能再度歡笑的日子。

只是,

等待找到自己盼望的人的那個時刻。

等待着幸福。

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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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死神的歌謠 1

  1. 01插圖
  2. 02Overture - Close your eyes
  3. 03第一章 光之奇蹟
  4. 04第二章 你的聲音
  5. 05第三章 傷痕上的花朵
  6. 06第四章 那一日,仰望天空的小N孩
  7. 07Finale - Open your eyes
  8. 08「塗鴉記」Afterword of Graffiti

第二卷死神的歌謠 2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 Call your name
  3. 03第一章 沒有水的游泳池
  4. 04第二章 後天,不確定的彩虹
  5. 05第三章 雪中重生
  6. 06第四章 最M麗的晴空
  7. 07epilogue-Call my name
  8. 08塗鴉記。Afterword of Graffiti in "my girl"

第三卷死神的歌謠 3

  1. 01插圖
  2. 02opening-Symmetry Girl
  3. 03第一章 玻璃彈珠與陽光彼端
  4. 04第二章 昨日與明日的那一處
  5. 05第三章 星空,光點
  6. 06塗鴉記。Afterword of Graffiti in "planet"

第四卷死神的歌謠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羣星的嘆息
  3. 03第二章 螢火蟲之光
  4. 04第三章 七月了嗎?
  5. 05第四章 蔚藍的天空之詩
  6. 06第五章 Unknown Stars Bolero 0;Radio Edit1;
  7. 07塗鴉記

第五卷死神的歌謠 5

  1. 01插圖
  2. 02悠遊天空森林的魚
  3. 03彼時此刻的甲板刷
  4. 04西瓜與星星的種子
  5. 05死神之歌~幸福國度的艾利斯
  6. 06花之環
  7. 07遨遊雲海的鯨魚
  8. 08塗鴉記

第六卷死神的歌謠 6

  1. 01插圖
  2. 02關於花之環(上)
  3. 03角落的少N Sunny Side Girl
  4. 04你漫步的圍籬上正在閱讀
  5. 05她的風景
  6. 06關於花之環(下)
  7. 07塗鴉記

第七卷死神的歌謠 7

  1. 01插圖
  2. 02月亮綻放的藍S花園
  3. 03這隻小貓咪,這孩子來自何方
  4. 04你所誕生之夏的結束
  5. 05花的嬉戲。
  6. 06尾聲
  7. 07塗鴉記

第八卷死神的歌謠 8

  1. 01插圖
  2. 02序曲 睡M人與週一的閃亮亮
  3. 03草莓音符
  4. 04小小的祈禱
  5. 05手心裏的銀河〈前篇〉
  6. 06手心裏的銀河〈後篇〉
  7. 07花的旋律
  8. 08睡M人與週一的亮晶晶〈終曲〉
  9. 09塗鴉記

第九卷死神的歌謠 9

  1. 01插圖
  2. 02鯨魚的尾巴。
  3. 03尼諾。
  4. 04紅茶的詩篇。
  5. 05耳際縈繞的餘韻。
  6. 06寧靜海邊的孩子。
  7. 07塗鴉記。

第十卷死神的歌謠 短篇

  1. 01月虹的鯨魚

第十一卷死神的歌謠 10

  1. 01插圖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死神的歌謠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海鷗Q詩。〔有你相伴〕
  3. 03光彩少N。PRYTHEMIC GIRL0;Step up!1;
  4. 04海鷗光跡。第一章。PRYTHEMIC FIRL. 0;Step.11;
  5. 05海鷗光跡。第二章。PRYTHEMIC GIRL. 0;Step.21;
  6. 06海鷗光跡。第三章。 PRYTHEMIC GIPL0;Step.31;
  7. 07星之相遇。Loop the stars / momo extra. 11
  8. 08終章 海鷗Q詩。〔有你們相伴〕
  9. 09塗鴉記。Afterword of Graffiti in “loop”

第十三卷死神的歌謠 12

  1. 01插圖
  2. 02
  3. 03序曲「黑貓的輪舞曲。」
  4. 04間奏「風與雲的主宰者。」
  5. 05間奏「蒼空的聖瀑。」
  6. 06間奏「你和你,我和我,光芒響起的方向。」
  7. 07終曲「黑貓的輪舞曲。~完結之歌~」
  8. 08塗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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