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漫步的圍籬上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1.7萬 字
你漫步的圍籬上。EverythingButTheGirl
——如果能忘得掉,還不如消失算了。
半調子的天空,說是陰天雲又少,說是晴天雲又多。
就像把某個地方人家不要的天空碎片收集、縫補起來一樣。
十月的天空,空蕩蕩的,只是很遼闊。
至今仍令人記憶深刻、炎炎夏目的後遺症依舊持續着。人們無法忘記那個夏天,熱到讓人做惡夢。不久,秋天過去,冬天降臨,綿綿的白雪把整個街道染成白色。好像一切事物都會因此而消失殆盡。那種景象真是可怕。
不過,那個少年,只有那個少年知道。
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所以,也不會失去什麼。
景色和十年前一樣。那裏還是一片淒涼。
沒有什麼設施。要說有,也只有一個冷冷清清的遊樂園。十年來都沒變,一副破舊的樣子。
儘管如此,它還是有摩天輪。
今天也有,小小的摩天輪。
那由多曾羅,十年前搬來到這裏。他當時才四歲,所以那時的記憶很模糊。唯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座落在郊外遊樂園的摩天輪。移動緩慢、沒有任何人乘坐的摩天輪。毫無意義地不停地轉動着。
這裏是剛剛興建的新興住宅區,真的什麼都沒有。
大部分都是剛整頓好的空地。有人居住的建築物屈指可數,是個連樣品屋都沒有的荒涼之地。
儘管如此,離曾羅家最近的人家0;說是鄰居,還是有一段相當的距離1;,有一個跟他同齡的女孩子,他隱約覺得或許他們可以成爲好朋友。
沒錯。他如此相信着。
除了曾羅的父母之外,還沒有任何人搬來此處。不過,他認爲這個地方會不斷地蓋新房子,自己一定可以碰到新面孔。也會有便利商店和小商店,要不了多久,這裏就會成爲一個優質的住宅區。
不過,這終究只是個幻想。
原因很簡單。最近由於經濟不景氣的影響,擁有土地和住宅建設權的業者紛紛倒閉,計劃便停頓下來。
「什麼啦,告訴我嘛。」
不過,日子並沒有簡單地過去。
雖然他想過國中畢業後儘量念附近的高中就好。將來——
於是,這裏的「未來」消失了。
家裏沒有人,整間屋子暗暗的。
「果然——……不會吧。」
「這裏什麼都沒有。」
和加乃子在一起時,多半是快樂、歡笑的回憶。即使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即使上下學得走一段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不會覺得無聊。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他並不覺得特別好或不好。沒什麼。
結果,加乃子失望地搖搖頭,說:
回到家裏,也沒人迎接。這種生活持續了好幾年,曾羅早已習慣。從小學開始,他身邊總有個加乃子。所以,也不太會覺得寂寞。
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嗎?
「…………嗯,我……唔。總有什麼東西吧?」曾羅說。
以前不會覺得不安,是因爲她。不會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爲什麼自己沒有發現呢?
…………我……一個人?
他實在不懂。
她要離開這裏。
曾羅稍微走在她後面,只是簡單地「咦」了一聲,表示驚訝。
他無意識地想起加乃子的話,沉思了一下。
感覺答案就在漏聽的那句話裏。
「誰知道……」
「是嗎?」
一個人?只有我……要留在這裏嗎?
曾羅認爲只要察覺到就足夠了。即使是生活在不會有任何改變的終止的時間裏。
畢竟,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每個人的想法與感覺都不一樣。他不管別人怎麼說,曾羅就是曾羅。即使是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也覺得無所謂。
「咦?什麼?你說啥?」
時間靜止了。
我們?
可是,爲什麼這麼不安呢?
因爲,這裏什麼都沒有。
曾羅畢竟已經是個國二的學生,一個人並不會覺得寂寞難耐。就像此刻,他也是一個人泡了杯即溶咖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電視,畫面出現晚間新聞,正在播報全國及世界各地所發生的重要事件。當壞消息接二連三地報導,感覺就會變得麻痹。相反地,一點點的好消息,就會讓人面露微笑,衷心地感到高興。不幸的事太多,不幸的感覺就會變淡;幸福的事太多,幸福的感覺就會變弱。不過,一旦自己遭逢不幸時,那種不幸的感覺卻很難磨滅。雖然幸福的情形,是很容易變淡的。
不過,這樣有什麼不好?有什麼奇怪?
我明明不會覺得寂寞啊。
我,怎麼辦?
曾羅的父親在一家公司上班,母親則在超市兼差。母親打工的超市當然不在附近,搭車還需要二十分鐘。儘管如此,如果要考慮出去工作的話,還是選擇超市比較好。因爲,父親的公司距離這裏約有兩小時的車程。
加乃子轉身邁開步伐。曾羅也跟在她後頭。
明天不用去管它,它也會來。
他們常常像這樣一起走在黃昏回家的路上,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至少她不是開玩笑的。
「連個鬼影子也沒有……也沒有可看的東西。」
曾羅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曉得。
曾羅脫口而出這樣的話,不安地從深埋的沙發中起身。不知爲何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爲,聽起來很像在跟誰辯解一樣。
那由多家並不是那麼富裕的家庭。如果他家很富有,父母就不用同時出去工作了,在某種意義上,也就不會在這個不毛之地購買房子。
「我回來了——」
「『咦』是什麼意思?」
加乃子大概對曾羅的回答很不高興,轉頭撅着嘴問。
中午下了場雨,略帶溼氣的微風拂來,使她的短裙飄了起來。加乃子偷偷地用一隻手壓着裙子。
不,我要被留在這裏嗎?
加乃子個性開朗,很會交際。和不愛與人接觸、干涉、交朋友或往來的曾羅不一樣。對曾羅來說,在這個時間靜止的地方,只有她的呼喚聲是確實的。甚至認爲有她在就夠了。
「曾羅,你能看到什麼嗎——?」
我們……
不用管明天,明天也會來。即使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他也能感到滿足。
「果然——……不會吧。」
因爲,這裏看不到什麼。
不過,他現在連這一點也不確定了。
他們早晚有一天都會長大成人,離開這個荒蕪的地方吧,但曾羅卻覺得自己會一直和以前一樣,今後以及未來也不會改變,自己和她之間亦不會有什麼。
可是,我又不是加乃子。我是我,加乃子是加乃子。與我何干。
那麼,我現在覺得不安,是因爲她嗎?
在一成不變的日子中,有什麼正逐漸地改變了。
「——可是……那個傢伙不一樣吧……」
不過,最後她還是沒告訴他那時說了什麼。
加乃子的聲音太小,他聽不到。
她若無其事說的那句話,讓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如果她不在的話……
馬路兩側有人行道,他們兩人卻走在車道上。來往的車輛並不多。眼前所見盡是一片荒蕪的景象。連遮蔽視線的建築物都沒有。沿途只有一根根像懸掛在空中的電線杆。
我們這樣過日子就可以了。
「不是這裏,那是哪裏呢?哪裏呢?」
春夏秋冬的景緻、花朵的色彩、空氣的感覺和成分。許許多多的事物都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夕陽照在放學回家的那兩人身上,影子拉得長長的,替他們指出歸途。
他們從小學開始就一起上下學,上國中之後,和曾羅走同方向回家的,還是隻有她。
不過,曾羅的感覺並不是那樣。
加乃子打算離開這裏到哪裏去呢?
原本永遠會和我在一起的她,想離開這裏。
電視新聞只是不斷地以哀傷的口吻播報不幸的事件。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突然掠過心頭的疑問。
——辯解?辯解什麼?
不過,他們最近很少到彼此的家裏去。只是一起上下學,走到自家門前就立刻分手說拜拜。
不過——她不一樣。
「沒什麼啦。」
「我……想做什麼……」
好像自己以往的生活形式被人全盤否定掉似地,感到無比的寂寞。
「沒有……改變比較好吧……」
加乃子暫時沒說話,按着被秋風吹起的瀏海,咕噥着:
兩人隔了一點距離,但並沒有分得很開地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既不會覺得太幸福,也不會覺得太不幸。既不會欣賞幸福,也不會感嘆不幸。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或許有人會說「好幸福啊」,或許也有人會說「真是不幸啊」。但曾羅不曉得那是幸或不幸。
一直到最後。
他喃喃自語,胡亂按着電視的頻道。
曾羅沒有多想——將來的事。
因爲,這裏連個人影都沒有。
怎麼說纔好呢?要更誇張地驚叫起來嗎?
那時,她說了什麼?
爲什麼這麼寂寞呢?
她說她想離開這裏,這句話的真正意涵,對自己來說具有什麼樣的意義?他當然不曉得。
「我啊,想早點離開這裏。」
曾羅什麼都沒有。沒有想看的東西、想圓的夢、想追求的事物和想做的事。
曾羅現在已經十四歲。在時針靜止不動的這個城鎮,平安無事地長大。
在失去時間的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唯一的救星,就是那個住得稍遠的鄰居——青梅竹馬堀江加乃子。
沒人應聲。
沒有自己想看或令人想看的節目。最後,又轉回新聞頻道。和前幾分鐘一樣,都是一些灰暗的新聞。有人死亡、有人殺人、有人被殺。在遙遠的另一端上演着這些戲碼。
加乃子說她想早點離開這裏。
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我們,是指誰跟誰呢?
「沒有可看的東西……」
離開這個不毛之地。
這是你沒有發現,就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可是,她沒有告訴我。
直到最後——
堀江加乃子有個夢想,對自己的未來有很大的期盼。她總是會在睡前的五秒鐘,閉上雙眼祈禱一下,希望白己能離開這裏。希望與明天有關的今天早點過去。
曾羅並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想知道。
所以,那天他就落單了。
曾羅一個人從學校走回家。
加乃子現在身爲全校一千位學生的代表,擔任學生會的幹部。感覺她是在別人拜託之下,不好意思拒絕才接受這個職務的,但她現在似乎做得很快樂的樣子。
自從她加入學生會之後,曾羅就常常自己一個人回家。一年前,他們兩人都沒有
加社團活動,所以唯一相同方向回家的曾羅和加乃子自然一起走回去。因此,他並不在意。
只是回家時由兩個人變成一個人——就只是那樣而已。
「事到如今……」
他自言自語地思考着自己的話。
事到如今,又如何?
以前即使加乃子要很晚才能走,他都會等她把事做完。輪到曾羅時,她也一樣會
他。不過,他們並沒有約好要互相等對方,所以誰先回去,另一方也不會有怨言。
那又怎樣?
現在這個樣子,感覺自己好像被加乃子拋棄似地。雖然先走的人,是自己。
沒錯。
「——你先回去好了」
她都這麼說了,我只好先走囉。
「……咦?只有我們兩個人嗎?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
「咔啦」機器發出嘈雜的聲響,一個罐裝的果汁掉了下來。
失去魔法之後,夏天很快就過去了。
有什麼問題嗎?
「啊——?白色?老婆婆嗎?不過……應該是……小孩子吧。」
他開始踏上回憶之路。
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動了起來。曾羅走的路,是左邊。和以前回家的路線不一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夕陽像在催促着他前進的樣子。
「……哼,真是個小鬼。這個……」
兩人在此分道揚鑣。從這裏往右轉,是到曾羅的家。往左轉則是——
不過,這種事他也沒放在心上。
「那個……在動耶……」
我還記得。
靜止的時間也在移動。即使是往結束的方向。
他又想起來了。
什麼都沒變嗎?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女孩子就沒來了。
在那個短暫的夏天,他們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在這座公園玩。
「接下來……換誰踢……?——咦……只有我一個人嗎…………」
這個地方比周圍的區域更爲寬廣,應該是要蓋文化館和一些公共設施吧,但現在還是什麼都沒蓋。既沒有人煙,也沒有車輛出沒。只有一堆雜草和——一臺自動販賣機。
摩天輪轉動的速度很慢,慢到好像要緩緩停下來的樣子。
「這個還在啊?」
和以往不一樣的道路。走這邊,或許會發現什麼。即使這裏是不毛之地,即使這裏什麼都沒有。
在這個時間靜止的地方,有什麼改變了。
出乎意料地,即使到了這個年紀,沒中獎也會覺得很可惜。曾羅把手伸進取物口拿出飲料。
白色的……
從那個轉角往左轉一直走。
事到如今……
絲毫沒變。
「……是不是在動?」
那是在小學放暑假的時候。
的確有。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曾羅,很怕酸的東西,但他常常看到加乃子喝這種飲料,所以也想喝喝看,結果還是覺得太酸而沒有全部喝完。
曾羅看着前方模糊不明的景色。
的確有。
他喃喃自語着。要是被別人瞧見,一定會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吧。不過,很不湊巧,這裏連個鬼影子也沒有。沒有堆砌沙堡的孩子、在單槓上練習翻轉的孩子以及黃昏來接孩子的大人。
她會想起來嗎?
還是老樣子。
曾羅把自己五、六歲時極爲模糊的記憶挖掘出來。
所以,又恢復和平常一樣,只有兩個人在玩。
她會記得嗎?
前面是他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轉角。周圍沒有任何建築物、視野絕佳的轉角,原本應該規劃成住宅區的地方,長滿了雜草。
小時候覺得它太酸,所以喝不完。
在這個荒蕪的城填,可以稱得上是孩子的,只有曾羅和加乃子。他們也已經十四歲了,不再到這座公園裏玩耍。最近也很少走近這裏。
心中的疑問慢慢變得確定。記憶中的自己和加乃子,正站着。他們之間——還有
「總覺得……」
他垂頭喪氣,有些感慨地咕噥着。
什麼嘛。你踢到那種地方,我怎麼踢?
在曾羅和加乃子升上國中之前,住在附近的那對老夫婦從這裏消失了。
曾羅說着,踢開腳下的小石子。
磨薄的鞋底與呼叫彼此名字的聲音。
「還是很酸……」
他一抓到零錢,也不確定有多少,就把它投入自動販賣機裏。自動販賣機的燈一亮,就表示購買的金額已經足夠了。他毫不遲疑地按了其中一個按鈕。
小小的移動遊樂園好像就那樣一直停留在原地,而且還有摩天輪。
在那由家附近0;其實離得很遠1;,住着一對老夫婦。一到暑假,他們的兒子媳婦就會到老家來玩,而與曾羅和加乃子玩耍的,就是那對夫婦的女兒。
不禁想起念小學的時候,自己常和加乃子兩人一路從學校踢小石子回家。
不過,和那時候不一樣。
曾羅小學的時候,在公園玩得口渴了,都會跑來這裏買果汁喝。因爲沒有便利商店之類的店鋪。即使是現在,也是一樣。
曾羅手上拿着僅喝了一口的檸檬汁,又開始走了起來。
接着,「噗嚕嚕嚕」響起一陣電腦音效的聲音。有五個會輪流亮的燈,中間是紅色,其他是綠色。如果燈剛跑好到紅色的地方不動,就是中獎了。
「嗯……?」
以小孩子的數目來說,這座公園很廣大。玩捉迷藏,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多,所以難找得到對方。不過,現在感覺很狹小。
大約走兩分鐘左右,就到了兩人小時候常去玩耍的公園。
因爲,老婦人的丈夫去世了。
在這個住宅區的郊外——有一個遊樂園。
囉嗦。你不會踢,那你就輸了。
不曉得現在是否喝得下……
曾羅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公園的出口走去。不過,他不想回家。於是,又開始走上和平常不一樣的路。
不過,最後是停在紅色的左邊的綠燈上。
他問自己,突然覺得很空虛。
「好像小學生……」
他記得自己和加乃子還有另一個人在這座公園裏玩耍。
從公園再往前走,是這個住宅區的中心地帶。
不對,有。
「…………好酸……」
喝了一口。
——打開罐子。
走進公園,約過了一半的地方,有張椅子。看起來很像是用圓木頭做的,其實只是在水泥塊上塗上顏色而已。年代久遠,早已褪了色。曾羅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再度沉思起來。
我現在是一個人。
十年前,只有曾羅和加乃子在這塊土地上……
今年的夏天也很短暫,稍縱即逝。
老婦人一個人在這裏住了一陣子,但看在年幼的曾羅他們眼裏,也知道她日漸憔悴。最後,她搬離此地與兒子媳婦同住。
他買的是檸檬汁。
我還想得起來。
我們走過千百回的這條路。
頭髮很長的……女孩子……
「咦?我們有玩過捉迷藏嗎?……果然有……跟另一個人……」
「不對吧……一開始就沒有,哪來的失去呢?」
由兩個人變成三個人的那個夏天的魔法,沒有再出現。
他想起來了。
然後,停住腳步,面向前方。
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太陽即將西沉,使他微微別開視線。
即使認爲什麼都沒變,其實它正一點一點地改變。
這臺自動販賣機現在很少見,是附有輪盤遊戲的機器,這也是小學時代的曾羅特地跑來這裏買果汁的另一個原因。上面的輪盤並不只是裝飾品,偶爾也有中獎的時候,所以會讓人想再來這裏試試手氣。
沒有人和我輪流去踢那顆小石子。
曾羅伸手在制服的口袋中找了找。裏面應該還有中午在學校買飲料時所找的零錢。
爲什麼——
——會覺得寂寞呢?
個人。身高比他們還高……頭髮長長的……白色的……
反正一開始就是兩個人。
剛剛想起的純白色女孩子消失了。接着,浮現出一個黑色短髮的普通女孩。
這臺自動販賣機已經使用好幾年,但它賣的飲料、檸檬汁的包裝以及這個酸味,都沒有任何改變。
自己還是很怕酸。
兩人奔跑過的這條路。
「啊,對了。沒錯,沒錯。」
「沒中……」
雖然離得很遠,但映在自己眼底的東西,的的確確是摩天輪。那個冷清的遊樂園就在那裏。
他加快腳步。隨着距離越來越近,用肉眼就可以辨識出遊樂園的主要設施——摩天輪、旋轉木馬和旋轉咖啡杯。看起來很像以前父母常帶自己去的一家百貨公司的屋頂遊樂園一樣。屋頂的遊樂園早已收攤、不存在了,但這裏還保持着原樣。
它十年來都是這麼破舊冷清。
越看越覺得那是遊樂園。
越看越覺得那裏很冷清。
十年來一直沒變地存在那個地方。
曾羅不知不覺地走到遊樂園旁邊,發現自己剛纔買了罐果汁,所以零錢所剩無幾。
「哎,八成進不去。算了。」
曾羅心想,但雙腳卻奇怪地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用圓體字寫着「Wele」的入口處,看不到一個人影。
「免費入場……嗎?」
不過,曾羅也沒多加確認,像是被什麼引誘似地糊里糊塗地走進遊樂園。
一踏進去,裏面比從外面看更破舊。不過,地方雖冷清,還是看得出來有人認真地打理此處,遊樂設施整體上有維修、清掃過。
環顧園內,好像沒有任何遊客的樣子。
這是當然的吧。
遊樂設施幾乎沒有任何動靜。旋轉咖啡杯和旋轉木馬都靜悄悄的。唯一有轉動的,只有摩天輪。它的速度很緩慢,慢到讓人懷疑它有沒有在移動。轉動的摩天輪一共有七個觀覽車箱,曾羅走到它的正下方抬頭一看,速度之慢,讓他差點笑出來。
而且——
「真的假的?」
說是嚇一跳呢,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原以爲應該無人乘坐的摩天輪裏,居然有一個影子在動。
曾羅叫了一聲,但老人好像沒聽到的樣子,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當他走到摩天輪的搭乘處時,才又轉過頭來看着曾羅。
摩天輪剛轉完一圈,曾羅正要從上面下來時,老人卻上前跟他說「還可以再坐喔」。於是,曾羅決定不客氣地接受對方的好意。
曾羅伸手摸了摸坐在對面的黃金獵犬的額頭。
而且——
「——對不起。我,那個:現在,沒有錢……啊,我這樣擅自進來……真是不應該……很抱歉……」
曾羅突然被老人這麼一間,還是反射性地回問。
老人又說了一遍。
這還用說。
「歡迎光臨。」
「我這裏在等人,等待某個人來。而你剛好來了。所以,沒關係。請坐——」
並不是誰提議要這麼做,而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的。儘管一開始只有他們兩個人,但他們並不是迫不得已才湊在一塊的。
「你要坐嗎?」
大概他們很喜歡彼此在一起的時間吧。
一定是因爲我們需要彼此吧。
加乃子家的燈光瞬間好像搖晃了一下。
……老人癡呆嗎?
老人從曾羅身上別開視線,對着空無一物的空氣喃喃自語,好像他旁邊有人的樣子。不過,他的聲音很小,沒聽到他最後講什麼。
不對,可是——
摩天輪還在低處,但外面的景色看起來和剛纔完全不一樣。
他聽到一件事。
當然,看到的風景還是老樣子。
「啊……你好……」
「加乃子……?」
這時,摩天輪剛好升到最高點。
夕陽開始西沉。黃昏的陽光把人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催促着人們踏上歸途。
「哎呀,因爲你一直盯着摩天輪看。」
「——……狗狗……?」
結果——
其實這個住宅區本來要蓋車站,但決定中止開發的同時,蓋車站的計劃也隨之擱置。最後,車站蓋是蓋了,卻是蓋在離這裏還有段距離的地方。
「它叫皮特,很愛坐摩天輪。」
曾羅抬起頭來,說「謝謝您」。然後,笑了一笑。
加乃子大概回家了吧。
曾羅和加乃子通常是搭電纜車到學校。
那個大概是腳踏車的車前燈吧。
這次,他沒有頻頻低下頭,而是深深地一鞠躬。
那位老人有長長的白鬍子,身體福福泰泰的,戴着一副圓圓的眼鏡,頭上則是一頂針織帽,看起來好像是便裝打扮的聖誕老人。
「果然——……沒有吧。」
「請進。」
不過,看起來又不像。老人說話鏗鏘有力,還讓自己免費坐摩天輪。
曾羅又反射性地鞠了個躬。
結果,他發現有一個老人笑嘻嘻地站在那裏。
「從天空看黑夜,是這種景色嗎?」
不過,老人說:「沒關係。」
回絕對方,然後快速逃離這裏也可以吧。不過,曾羅決定跟老人道歉,老實說出自己是私自進來的,而且身上也沒錢。老人一直笑嘻嘻的。不知怎地他很不想破壞老人臉上的笑容。
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啊,是!」
…………這麼說來……
雖然夜色太暗,無法確認是否爲她本人,但他覺得那就是加乃子騎的腳踏車。
——可以這樣理解,但……
而且——
曾羅並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對着皮特說。
曾羅覺得自己無聊的言論很可笑,不禁嗤嗤地笑了出來。
可是,現在——
老人關上車箱的車門前,這麼告訴曾羅。
「真是笨。」
這座遊樂場十年前就在這裏了。
靜止的時間、一片死寂的景象。
因此,他們不是騎腳踏車,而是慢慢地走過去。
然後,摩天輪又轉了好幾圈。
摩天輪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微微地晃動着。
老人說着,用手指着摩天輪的觀覽車箱。
老人溫和、禮貌地說着,開始往摩天輪的方向走去。
這時候她要去哪裏?
曾羅這麼覺得。
我曾經來過這裏囉?
「我也該回去了……」
「哈哈,抱歉。說到名字,我的名字『曾羅』也很奇怪呢。」
曾羅似乎不知不覺地睡着了。或許是因爲跑來跟他一起坐的皮特身上毛絨絨的,很溫暖的緣故。
「歡迎光臨。」
難不成這裏是寵物狗專用的遊樂園,如果這一切都是爲了寵物狗而設置的,那就說得通了。沒有遊客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人幫他把降下來的「03」號車箱——那隻黃金獵犬所搭乘的車門打開。
曾羅說着,不由得看着窗外。
接着,又立刻亮起一個小小的燈光,然後開始動了起來。
曾羅突然想起加乃子的臉龐和她說過的話。
離那由多家最近,但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住家,已經亮着燈。那是加乃子的家。
住宅區的一部分,只有幾棟房子零星亮着燈。由於住家很少,屈指可數,所以能清楚地辨識那是誰家的燈火,而燈沒亮的人家大概是還沒有人回去吧。所謂「燈沒亮的人家」,是指那由多家而言。
老人的聲音聽起來又安詳又溫和。
自己很久以前來這裏的時候……:
「啊,那個……」
跟狗狗一起坐纜車,感覺有點怪,但總比一個人坐好。
去學校拿忘記帶的東西?
太陽已完全西下,外面一片漆黑。遠方點點的街燈看起來格外明亮。
「什麼?」
老人的表情很溫和,讓曾羅緊張的情緒逐漸緩和下來。
曾羅就在對方的勸說之下,搭上了摩天輪。
搭搭看也不錯吧。但曾羅並不是特別想坐,而且不管怎麼說,他身上沒錢搭摩天輪。
「你叫皮特吧。好奇怪的名字。」
「哎,算了。」
「啊,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你。這樣我也——」
曾羅突然被人這麼一叫,不由得邊低頭道歉邊轉過身去。
幾天後。
雖然曾羅和加乃子可以騎腳踏車到車站,但不知爲何兩人卻是步行到那裏。
像這種什麼都沒有、滿是荒蕪的住宅區,看了也沒意思吧。曾羅心裏立即湧上這樣的感覺。不過,這樣瞧着,卻意外地讓人有種沒由來地想笑的、不可思議的感覺。他覺得有點開心。
咦?
「難道我是個喜歡高空的人?」
漆着「03」號的紅色摩天輪車箱由上緩緩而下,一個體積龐大的黃金獵犬突然從窗戶探出頭來。
「爲什麼狗狗會搭摩天輪……是寵物狗嗎……」
曾羅快步走到站在摩天輪旁的老人面前,說:
那隻黃金獵犬不知是否聽得懂曾羅的話,小聲地叫了一聲。
然後,真的開始緩緩地轉動起來。
房子的燈亮着。
「咦?」
他好像對自己擅自闖進此處的行爲沒有生氣的樣子。或許這裏不是寵物狗專用的遊樂園。而且,老人還對自己說「歡迎光臨」。也就是說,。「歡迎我來這裏」的意思。總而言之,自己是受歡迎的。
曾羅在小小的車箱中和身形巨大的黃金獵犬面對面地坐着。
有點像是抱着絨毛玩具睡覺的感覺。
——加乃子和學校的學長開始交往。
曾羅只要一搭乘摩天輪,心裏就覺得很平靜。
原本一成不變的景色也看起來不太一樣。
所以,就坐坐看吧。
坐坐這個小小的摩天輪。
加乃子好像是幾天前開始和三年級的前任學生會長交往的樣子。
加乃子要和誰交往,自己並不會說三道四。不過,這個消息並不是加乃子本人告訴他的,而是同學提供的。總覺得很鬱悶。接下來的這幾天,雖然不是每天,和加乃子一起上學時,他都隻字未提。
不過,事到如今曾羅實在不想直接跟她本人說什麼「聽說你跟學生會長在交往啊,嘿嘿嘿」的俗氣話。
因爲,他跟加乃子不同班,所以不想見面的話,那就不要見面好了。
不過,也沒理由故意避開她。
自己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沒錯,並沒有————還好啦。
「對了,那個傢伙從早上就一直喊肚子痛,所以上體育課的時候蹲着,結果老師以爲他偷懶,揍了他一拳。」
「……喔。」
和平常一樣。
回家的路上。和加乃子一起回去的路上。
兩人總是聊着天走回去。
你看,很平常嘛?
曾羅當然不是在跟誰說話,而是如此認爲。今天,他比平常更多話。想來,從他們離開學校後,都是自己在講話,她幾乎沒開口。
如果他能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就會明白了。
此時,加乃子忽然轉身看了他一眼。
可是——
也無法說什麼。
不對,他明白。但就是覺得有點討厭。
你講過了。
很想叫她停下來。
曾羅也開始往前走。
我不想聽。
她微低着頭,又開始走起來。
「不過,我錯了。曾羅,你從來沒想過要離開這裏或……」
說話笑咪咪地。
好喘。天氣又不熱,全身卻直冒汗。
無論是兩個人或三個人,都是在寬闊的公園裏玩耍。
曾羅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他們一直都在一起。
她說着,淚水決堤,放聲大哭。
「我喜歡曾羅。最喜歡你了。可是,不行。如果是曾羅的話,一定辦不到。」
一一浮現在腦海裏。即使不想記起來,它還是冒出來。
可是,爲什麼這麼難過?
「它會趁着你認爲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消失掉喔。重要的東西——以及自己。如果能夠在一成不變的地方找到改變的事物,你也一定——」
爲什麼這麼寂寞?
「我並不想……隱瞞這件事……」
吵架的對手也只有她。
不會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
我和你在一起,爲什麼會不行?
追上去揪住她的肩膀,叫她回頭看自己一眼,或許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她不太對勁。
曾羅認爲所謂的「走馬燈」,是人在臨終之際所看到的事物,瞬間一幕幕的回憶不斷地在他腦海裏湧現。
兩個人在那座公園裏玩捉迷藏。
「學長人很溫柔,他只看着我一個人。他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也教了我很多。和那個人在一起,或許可以看見我看不到的事物。」
「所以,我也想過不如自己也留在這裏好了。可是不行……跟曾羅在一起的話……大概不行……我和曾羅……」
從摩天輪的觀覽車廂上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此刻離夜晚來臨尚早,天空一片紅霞。
雖然這裏什麼都沒有,玩遊戲也足夠了。
當這裏空無一人,寂寥得令人想哭的時候,她總是陪在自己身邊。而當加乃子寂寞得想哭的時候,自己總是陪在她身邊。
「我忘了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因爲我一直跟曾羅在一起,所以我想我們一定又會在一起。」
「總覺得……」
裏面有一位慈祥面容的老人和一隻黃金獵犬等着他。
她在哭。
癱坐在因黃昏的冷風而變得冰冷的柏油路上,嚎啕大哭。
我寧願你一直瞞下去。
「是嗎?」
覺得寂寞,也是因爲她嗎?
我……
爲什麼要道歉呢?
「你知道了?」
她突然停住腳步。曾羅也站住不動。
就跟那時候一樣,她走在稍前的地方,頭也不回地說着。
能夠分享自己的喜悅的,也只有她。
儘管如此,她還是說了。
這條平常走了幾百遍的路竟是那麼漫長。感覺無論怎麼走,前面還是有路,以爲走到底了,卻又不是。
皮特被人突然抱住也沒有掙脫,反而跟他撒起嬌來。又更令人想哭了。
這種事真是可笑。
「什麼都沒有,並不是什麼都不會失去喔?因爲,你在這裏,她也在這裏。儘管如此,你還是會失去?全部失去嗎?」
我不想聽那種事。
「嗯,曾羅——」
今天就讓我一個人一直講到最後。
爲什麼腦子這麼混亂?
記憶中的那個短髮女孩子,總是一臉笑容。
爲什麼這麼不安呢?
「當我這麼想時,剛好那個人……學生會長跟我表白……說喜歡我。」
爲什麼要哭呢?
不過,他辦不到。
她總是走得比較前面。
那是一個又成熟又很稚氣的不可思議聲音,那個女孩說:
在摩天輪上面看到的燈光。腳踏車。時間很晚,騎着車。
望着夕陽,沒由來地想哭。曾羅緊抱着同坐的皮特,把臉埋在它毛絨絨的身體裏。不過,他沒有哭。因爲他知道哭也無濟於事。
曾羅目送她回家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走到自家門前。此時,他然轉身改變方向——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接着,跑了起來,最後卯足全力奔跑。
爲什麼這麼寂寞呢?
不過,和那時候不一樣的是,那個聲音清晰地傳到曾羅的耳裏。
所以,一個人拼命地說話。不管是有趣或無趣的事,都一笑置之。
我不懂。
很平常嘛?
從他們來到這個時間靜止的城鎮時。
當曾羅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站在遊樂園的前面。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以前早就發現了。
如果她不在的話。
那是因爲……你……在我身邊……
就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好了。
只是一直跟在她後面。
連扶着她或一句叫她「不要哭」的話,也說不出來。
自己總是看着她的背影,說一堆無聊的廢活。
那麼,現在覺得不安,是因爲她嗎?
又沒有走很快,呼吸卻很紊亂。
加乃子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兩人就這樣默默地走了一陣子。
什麼不行?
「抱歉……」
他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曾羅什麼也不能做。
那天,沒聽到的話……
「啊……聽同學說過。」
女孩張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凝視着曾羅:
不過,那個夏天的短暫魔法,讓兩個人變成三個人。
不是很平常嗎?
「——我和學長……在交往……」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加乃子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說什麼。
他不想聽。其實他很害怕。
「我……想離開這裏。」
她設法以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又開始往前走。
我有你,就心滿意足了。
雖然沒有風,摩天輪依舊微微地搖晃着。
全部都是跟加乃子在一起的畫面。
他一直都不知道。
這樣就可以了。
以前不會覺得不安,是因爲她。
那個女孩子……一身純白色的裝扮。頭髮和肌膚潔白無瑕。因此,抱在她手上的黑貓看起來非常顯眼。
——鈴。
「…………咦……?我睡着……了?」
不過,摩天輪幾乎沒有動。從觀覽車箱上所看到的景緻沒什麼改變。西沉的太陽纔剛剛開始變得火紅。從方纔到現在,只是經過短短的幾秒鐘而已。
「怎麼回事……剛剛的……」
夏天的魔法。那個女孩子爲什麼在那裏呢?
她說了什麼來着……?
想不出來。
「算了……不久又會想起來吧……」
以前坐在公園的椅子上時,曾經想起來過。
摩天輪不曉得轉了幾圈,夕陽西下時,曾羅和皮特才從摩天輪上下來。老人則在下面拿着泡着咖啡的銀色馬克杯等他。
曾羅和老人坐在園內的椅子上。皮特則前腳交叉,以奇怪的姿勢趴在他的腳下。
皮特那個樣子很好笑,感覺沉重地壓在心中的鬱悶減輕了一些。
或許這只是一種感覺,但真的讓自己好多了。
曾羅啜了口老人泡給白己的咖啡。
「好甜……」
曾羅不禁驚叫一聲。
咖啡甜死了。
結果,老人哈哈大笑、
難道這是惡作劇?曾羅心想,但並不是。
——鈴。
因爲,自己沒有期待什麼。
母親也……
「你發生什麼很難過的事吧?」老人間。
「我回來了。」
「咦?……啊,是。謝謝您。」
於是,曾羅娓娓道出今天發生的事、加乃子的事以及自己的心情。
椅子的另一端,剛好空出可坐一個人的空間,老人就是對着那個方向詢問。看起來好像他旁邊有人坐的樣子。
曾羅如此覺得。
自己叫得很大聲,母親應該會聽到啊。看起來也不像在想事情的樣子。「哎,她大概煮飯煮得太專心了。」因此,曾羅也沒在意,就走進廚房。
「知道了。」
「我還可以再來嗎……?」
「很好。」
——很難。
這句簡短的話,現在有如千斤重。
以前都沒發現。
母親有白頭髮了。
外公在一家老字號的批發店擔任採購,常常在國內和世界各地跑來跑去。
「OK。」
那麼,我該怎麼辦……
曾羅把書包丟在客廳的沙發上,脫掉上衣後,又回到廚房。
把事情說出來,或許可以消除心中的芥蒂。去不掉也沒關係。講出來,或許可以看到什麼,或許也能發現什麼吧。
他拼命忍住差點哭出來的淚水,使勁地洗東西。
彼此理所當然地待在對方身邊,理所當然地需要對方。
母親好像假裝沒聽見的樣子,轉頭的時候,才終於發現曾羅。
老人的話很奇怪,讓曾羅頓時楞了一下。不過,很不可思議地,曾羅覺得自己能明白、理解老人所說的事。或許那是因爲老人跟他外婆的感覺很相像的緣故。
不,沒有啊……老人在他想這麼回答之前,又接着說。
多多重視加乃子。
「……唔。不是。」
真是的,媽,你也振作點。
自已明明離她這麼近!曾羅站在冰箱的前面,離母親站的地方只有一公尺左右而已。可是,怎麼會這樣?
雖然跟老人訴苦後,感覺好多了。但即使有好點,也沒有完全痊癒。
「遊樂園?你又去那麼遠的地方啊。跟加乃子一起去的嗎?」
反而失去了未來。
他跟站在廚房的母親打聲招呼,但母親並沒有發現他。
曾羅開始述說着,老人則仔細地聆聽着。不過,老人只是不發一語、默默地聆聽,偶爾點個頭而已。儘管如此,當曾羅說完時,老人也只是微笑着說:
我……已經……
一無所有的地方。
十年來一直沒變的這個家,有什麼正逐漸地改變着。
這樣就好了。
等待,一定不只是覺得寂寞或難過而已。
她覺得跟曾羅在一起最幸福。可是,那樣她會失去自我。
「咦……?」
那裏其實什麼都沒有。
只是等待……那是怎樣的心情呢?
只是等待或許很寂寞,而出遠門的人或許不是如此。
所以,曾羅一到外婆那裏,她就高興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時,母親看着鍋中沙拉油的溫度,問道:
「——沒錯吧?」
曾羅要回去時,除了謝謝老人的咖啡之外,又問: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多爲加乃子着想。
所以,她才覺得無法跟自己在一起。
也不知道能不能說。
曾羅正要這麼說時,突然閉口不語。
老人說着,朝着與曾羅完全相反的方向,尋求某人的贊同。
嗯。這個人果然有點老人癡呆。
他一邊洗着母親叫他洗的東西,一邊模糊地想起加乃子所說的話。大概是因爲跟老人訴過苦,所以現在能夠稍微冷靜地回想。
「那麼,你幫我跟她說偶爾也來看看我嘛。」
沒有任何願望、希望。
「哇?你幹嘛站在那裏?既然回來了,就該通知一聲啊。」
什麼都沒有。
看起來好像只是自言自語,其實全部都有意義。只要仔細聆聽,不知不覺地就會明白。
「你今天滿晚的,去哪裏了?」
不曉得該怎麼跟加乃子說。
不過,她並不是因爲自己而高興。曾羅很清楚這一點,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外婆看起來好像很幸福,他覺得這樣也很好。
結果,又感到痛苦。
「要不要我幫忙?」
沒有想看的東西、想獲得旳東西和填補自己內心空啼的東西。
外婆經常守着空房子等外公回來。
不過,另一方面,有件事令人有點在意。
「媽?」
「哎呀,好難得。那麼,就幫我洗這個吧?」
曾羅沒有想過未來。
——於是,她下定決心。
她如此認爲。
想要什麼以及想追尋什麼的自己,全都會變得不必要。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堀江加乃子這個人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不過——即使如此,母親還是沒發現他。
曾羅不禁想起外婆。
曾羅又跟老人和皮特道了一次謝後,就離開了遊樂園。
她沒有發現我,一定是工作太累的緣故吧。
「啊,嗯。去遊樂園玩了一下。」
互相地填補所需。他這樣認爲。不過,加乃子已下定決心要離開他了。
「當然。這裏是等待的人會來臨的地方。我也一直在等待。而且,每個人都是如此。如果不是這樣,就會消失無蹤。被人遺忘,誰也想不起來。我和你都是。所以,纔會有這種地方。」老人笑咪咪地點頭。
「——本來就是這樣啊。」
曾羅用比剛剛稍大的聲音說。
曾羅沒有發現。
最近,母親打零工的時間和次數增加了。
我的視線好像一點一點地變高了。
因爲,他發現中長髮的母親有白頭髮了。
如果有家可歸,一定會回去。
加乃子要離開這裏。
「是嗎?最近都沒看到加乃子,她還好嗎?」
總有一天,離開這裏的時刻會來臨。
外婆自從外公死後,身體就變得很虛弱,幾年前還出現老人癡呆的症狀。偶爾會對着空無一人的空氣說話。曾羅總覺得她認得母親,而不認得自己。還把自己誤認成另一個人——外公。
他概略地想着,或許加乃子一直盼望着這件事吧。
「傷心或心情鬱悶的時候,喫甜食最好了。因爲啊,喫美味的蛋糕和餅乾,心情就變得很愉快,對吧?這就是幸福的味道。」
雖然老人表達得不是很好,曾羅覺得或許就如同老人所說的吧。
曾羅一到家,母親果然已經先回來了。
並不是說那由多家的生活很貧困。不過,嚴格地說,還是不太好。只是曾羅的父母不讓他有這樣的感覺。況且,他們還有房貸。
「我說過了。」
曾羅覺得很痛苦,彷彿整個心被揪住似地。
「我呢,想早點離開這裏。」
「或許會不留痕跡。風一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嗯,沒錯……對。正如你所說的吧。」老人又對着空氣講話。從他言談之間常有空檔來看,他好像還有一個說話的對象,並且不時地與那個人交談。
母親大喫一驚。好像曾羅是利用瞬間移位或什麼方法而突然冒出來的樣子。
因爲,這些加乃子都給他了。
怎麼辦纔好?
隔天。曾羅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他沒跟同學說話,也沒人跟他講話。
當然,加乃子也是。
他一整天都看着窗外。
以前自己發呆的時候,化學老師總是會故意警告自己一聲,今天卻匪夷所思地沒有生氣。
難道自己的存在感消失了嗎?
曾羅非但不覺得自己這個笑話好笑,反而認爲它和自己現在的處境莫名地很貼切。
不過,整天沒跟任何人說話,心情也滿差的,所以還是自然而然地往那座遊樂園走去。
把中午剩下的麪包給皮特喫吧。還可以搭摩天輪並品嚐那個甜膩的咖啡。
曾羅一走到遊樂園,還是被它破舊的景象給嚇一跳。
爲什麼我會來這裏?
這裏沒有人。沒有人來。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只有一個看起來像聖誕老公公的老人和一隻黃金獵犬。
這個入口是爲誰而開啓呢?那個摩天輪是爲誰而轉動呢?
——鈴。
響起一個鈴聲,聽起來很遙遠,卻又近在耳邊的樣子。
「啊……」
整個遊樂園瞬間好像晃動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因此,曾羅覺得大概是自己的錯覺或一時眼花吧,但不知怎地非常躊躇,不知要不要進去。
老人一直交談的對象,就是這個純白色的少女。
這件事、加乃子、老人以及這座遊樂園。
「等待的人?」
「今天能不能坐?」
——其實,這個遊樂園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地方。
她不是那個黑色短髮的女孩子。
不是那個女孩?
座落在不毛之地。
大錯特錯!
它不存在這裏。
曾羅坐在緩慢移動的摩天輪裏,望着遠方模糊的景色。
一個純白色的少女的身影。穿着一雙鮮豔的紅鞋子。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嗯。」
「……想不出來嗎……?」
「這裏……到底是……?」
曾羅像是被入口給吸進去似地,一步一步地踏入遊樂園。
——什麼都沒有,並不是什麼都不會失去喔?
我知道。
曾羅問。目光依舊看着外面。
曾羅也遇過那個少女。
是誰?這傢伙到底是誰?
加乃子雖然覺得他說得很對,但腦子裏有某個地方總覺得怪怪的。
「——咦?」
——遊樂園?你又去那麼遠的地方啊。
短髮女孩的確出現在那個夏天。
老人就站在靠近遊樂園的入口處。黃金獵犬就在他旁邊。
「嗯……那是說……咦?你說誰來着?並不是……我囉。是朋友嗎?啊……可是,你家那個地區,不是隻有你一個小孩嗎?」
曾羅消失了。
她看不到這座遊樂園。
對了。十年前來到這個城鎮的時候,這裏就空無一物。
加乃子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讓他很不確定。
從兩人的生長地、學校、城鎮和任何地方。
「嗯,如果是那麼重要的人,我想你應該不會忘記……」
曾羅那天到了一個不可能存在的遊樂園。
——全部失去嗎?
「……我總是……跟學長一起回家?」
上次坐在椅子上跟老人訴苦以及第一次來這裏時也是。
曾羅依賴地問老人。
我明明不記得有這號人物,卻又好像有。
不對。
加乃子和男朋友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兩人雖然並肩走着,卻純真地保持着一種微妙的距離感。不過,加乃子像是後面的頭髮被什麼給拉住似地突然停住腳步。
那就是這裏。
「不存在。這種東西……其實不存在任何地方。」
——因爲,你在這裏,她也在這裏。
紅色的鞋子。純白色的頭髮。潔白的肌膚。
一個成熟又非常稚氣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與其說是忘記,還不如說是被人削去一段記憶來得正確些。
大大的狗狗。
清楚地看到了。
「啊……不、不是。只是,我以前……常跟誰一起回去|
我卻沒發現。
她膝上抱着一隻黑貓,也同樣地望着外面。
我卻知道。
破破的遊樂園。
「那個……爲什麼……」
原來如此。
「我不是被遺忘,而是消失了。對吧?」
「等待也沒什麼不好喔。你也在等待吧?等等看也不錯啊——歡迎你來到這個等待者的遊樂園。」
所以,母親纔會那麼說。
少女明明不存在,卻又存在。
不過,這個傢伙一定不存在這裏。
因爲,加乃子心中那個最重要的「記憶」,已經消失了。
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的是,一個純白色的少女。
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自己做了什麼?她在生氣嗎?
——像純白色的花?
老人說着,行了一個禮。
那個夏天的魔法。
小小的摩天輪。
也沒有遊樂園。
那是少女的模樣,還有一隻黑貓跟着。
「不……沒有……是的……」
「怎麼了?」
「那個……我……」
曾擔任過學生會長的他,一臉訝異地看着加乃子。
卻又存在這裏。
曾羅講不出話來。
儘管如此,老人的眼睛卻牢牢地盯着少女。
「對。或許每個人的理由都不一樣,這裏是有所等待、盼望的人會來的場所。我也一樣。我也在等待。」
曾羅不存在任何地方。
「怎麼了?」
她旁邊還有一隻黑貓。頸子掛着巨大鈴鐺、有對金色瞳孔的貓咪。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看着曾羅。
可是,它總是在那裏,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它就在那裏。曾羅總是會看到它。
而且,這個遊樂園也——
「……等待?等待什麼?」
「我之前也講過,這裏是等待的人會來臨的地方。」
一開始就知道它在這裏,卻又不在這裏。
——儘管如此,你還是會失去?
「那個老爺爺不會再回來這裏了嗎?」
不在了。
雖然她很久以前就告訴我事情會變成這樣。
腦子裏有聲音。
雖然她很久前就警告過我了。
「可以坐摩天輪嗎?」
老人還是老樣子,露出和藹的笑容。
自己卻戲謔地看待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實、看起來很不真實的事實。
「等待迎接,一朵像純白色的花吧。」
遊樂園有那麼遠嗎?它明明就在附近。
「咦?不……咦?什麼,你是說我不好嗎?」
「沒錯……可是,總覺得不對勁。是朋友嗎?或者是……更……重要的……」
「我不是說過嗎?它會趁着你認爲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消失掉喔。」
也對,母親並不知道。
接着,曾羅——消失了。
「他不會回來了。因爲,他已經被帶走了。」
「是嗎?」
這位少女把老人帶走了。
因爲,這是少女的任務。
——死神的。
「今後你有何打算?」
這次換少女問。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曾羅。
「等待吧。老爺爺剛剛要離開時告訴我——在這裏等待,也可以找到什麼。即使待在這裏,也能發現什麼。而且,有些東西只有在這裏才找得到。我也明白。事情變成這樣,太晚了嗎……」
「我想,還不晚……」
少女有氣無力地說着,現在也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百百……」
黑貓說着,擔心地看着少女。
真是的。我……
少女擔心自己,而黑貓擔心少女。
「……怎麼說呢,哎,這樣也不錯啊。老爺爺也是這麼做的。他看起來是那麼的幸福,所以我也沒問題。」
純白色的少女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摸着黑貓的小小額頭。
「我決定待在這個遊樂園,坐在這個摩天輪裏等待。一邊俯視這個世界,一邊等待着。一直等到自己盼望的人來臨的那個時刻——」
老人不知何時被白色的花迎走了。
少年不知何時和黃金獵犬一起坐在摩天輪裏。
等待着總有一天會來臨的人。
在不停轉動的摩天輪裏等待着。
等待着某個人。
EverythingButTheGirl-fin.
又能再度歡笑的日子。
只是,
等待找到自己盼望的人的那個時刻。
等待着幸福。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