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昨日與明日的那一處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2.6萬 字
——只要活着,就會有幸福的事情發生喔。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當時外面的世界,跟現在大不相同,甚至連風的氣息,感覺都不一樣呢……」
老婆婆如此說着,眼光移向窗外的景色。
白色的房間,牆壁與天花板都被漆成純白色。
就連老婆婆所躺的牀鋪跟牀罩還有被單,也全部都是同樣的顏色。
在牀邊的椅子上,坐着一名白色少女,散發奇特的透明感,彷彿飄浮在純白色的空間裏。
少女膝蓋上有一隻脖子掛着大鈴鐺的貓。
只有這隻貓,爲純白的空間添上了唯一的黑色。
「從那之後,不知已經過了多少年……但是,直到現在我依然能清楚地想起,他的眼神,他的聲音,他的脣形,還有他身上的味道……一切的一切,全都不是幻覺……是真實存在的世界。」
少女輕輕撫摸膝上那隻黑貓的頭頂,一邊傾聽老婆婆說話。
「他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吧……那些回憶……那個午後下着雷雨的季節,難道全部都成爲幻影了嗎……」
過去與現在之間。
和未來只有咫尺距離的,當下。
比昨天更近,比明天更遠。
記憶與幻想來回交錯。
老婆婆的眼眸,凝視着「曾經」的某一點。
這時候,少女開口了。
「他一定還在喔,就在你的心裏面。你看,那道從樹縫間灑下來的陽光,也充滿着回憶,回億是無所不在的,因爲回憶就沉睡在記憶裏……一定是的——」
「嗯,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老婆婆微微一笑。
別說壹吾了,根本沒有任何人會來迎接我的。
想是這麼想,但在心底某個角落!——其實也會覺得,說不定人家已經忘記了吧。
所謂的順序,就是指身高的排列。
朋友B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完,無奈地聳聳肩。
然而,不停充氣的氣球很快就會破裂,同樣地,幻想破滅的日子很快就來臨了。
不能跟那些隨口說說的話混爲一談啦,他絕對會記得的,一定!你們這些路人ABC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亂講!真是一羣損友!」八重子固執地說。
B——一百六十二公分,屬於平均水準。
也許——就是今天。
這樣下去,永遠都是不及格。
爲此,她開始感到有點生氣。
唉——應該跟從前一樣可愛吧!
被明友c如此一問,她立刻啞口無言。
絕無例外。
如此一來,怎麼看都是個高中女生了吧。
總之,八重子和她的朋人們,完全將今天做過的數學方程式拋在腦後了。
沒錯,甚至……
這種有點好笑的,活潑愉快的鈴聲……是通知母親傳來的簡訊專用。
就這樣,每一天每一天,幻想都持續地擴張下去。
當時,那個住在附近的男孩子——高槻壹吾,是個相當與衆不同的小孩。
託身高的福,八重子直到現在,只要穿着便服就百分之百肯定會被誤認爲小學生。
比自己小一歲,總是手牽着手,讓她想要永遠守護的男孩子。
就算不騎着白馬出現也沒關係(那樣她反而不喜歡),只希望他有一天能來迎接她啊!
「呵呵,八重子的身高是多少呢~?」
三個朋友按照順序,輪流拍她的頭頂。
更何況經過六年的時間,許多事情都會遺忘的。
然而,她的朋友們並不捧場。
現在是午休時間,八重子正與她的玩樂同伴們,聚集在教室最前方(主要是因爲八重子的座位在第一排),大剌剌地高聲談笑着。
這時候,朋友B一定會伸出手指戳她的臉頰。隨即發出噗地一聲,空氣被擠出來。
「我不是小孩子啦!」八重子撥開朋友的手說道。
「……一百……」
她並未要求打電話聯絡,但至少也該寫封信……
偏偏他只要一笑,臉上就會出現酒窩,個子又小小的,感覺就像小動物般地可愛。
否則我要去投向別的男生的懷抱羅~~~~
因爲,在電視劇裏面,這種臺詞都表示許下承諾,將來青梅竹馬一定都會再度相聚,兩人終究運是會在一起的,呵呵呵呵——
而且,比她自己所以爲的,還要更早。
印象中……那是……呃……是在哪裏的什麼國家呢?
「不必浪費時間等那種永遠不會出現的傢伙,應該考慮眼前主動追你的人比較實際吧?八重,你最近又甩了一個男生對不對?」
「真受不了你耶,根本是活在夢幻裏的小公主嘛。」
「OH——超迷你,minimumsize!」
此刻,偶然想起。
接下來,換朋友c開始數落她。
反正當時,已經約定好了。
c——一百五十一公分,雖然嬌小仍勝過八重子。
嗯,想必已經成爲一名美少年了吧,一定是的。
直到半年前,還整天戰戰兢兢地準備模擬考跟入學測驗,那些發憤衝刺的過程,彷彿都是場夢。
「哇——好認真好努力的小孩子喔~~可惜頂多只是看起來像國小生罷了。」
八重子鼓起臉頰,假裝生氣的樣子。
因此,平常她總是非常非常努力地當個稱職的女高中生。
「恩——?聽不到耶~~」
那一定,指的就是我。
喂——快點來接我啊!
那個可愛的男孩,現在是什麼模樣呢?
「有一天,是要等到哪一天啊?」
因爲他曾經說過,這裏有他遺留的東西。
「你少女漫畫看太多了吧。」
朋友ABC輪番上陣,默契還真好。
年幼的八重子,將那樣的色澤稱之爲「橘子頭」。
那頭橘色的長髮,是否依然美麗如昔呢?
男孩所說的話,八重子直到現在仍深信不疑。
然後,八重子就會嘟着嘴,變成像章魚般的表情。
將學校規定的書包背在後側,裏面的手機發出嗶嗶嗶的聲響。
當時的初戀對象——壹吾,有着如女孩般柔順飄逸的及肩長髮,而且髮色還微微地偏橘。雖然在現今的社會,小學生將頭髮染成褐色或金色已經不足爲奇,但在當時,他那與衆不同的髮色,對八重子而言,卻是她所見過的人之中,最最美麗的顏色,也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如此這般,在她的心目中,陸續爲回憶加油添醋,已經與事實不盡相同。
事情發生在放學後。
她——國府本八重子,在升上高中以前就完全停止發育,相反地,那個初戀的男孩卻在回憶中不停地向上生長,與自己迷你級的身高形成對比。
比嬌小的自己還要更嬌小,有如哈姆太郎般可愛的男孩。
他一定回來的。
如今已徹底融入高中生活,八重子這此新生的臉上,早就看不見任何緊張的影子。
「拜託,他一定早就忘了啦。」
長不高又不是我自願的,我也不想啊。如果能再長高,我當然希望能長到名模的高度,性感又修長,可是……可是!沒辦法啊,實在長不高也勉強不來嘛!
寧靜安祥的日子,溫暖和煦的陽光。
八重子自己這麼認爲着,但朋友們卻說——
朋友c用中年歐巴桑般的語氣開始對八重子品頭論足,其他兩人也高聲附和。
當場被潑一桶冷水。
朋友A故意抓她的話柄,開始吐槽。
因爲知道自己可能不久於人世了。
話雖如此,倒也不是說有什麼奇異之處,只不過明明才正值要上小學的年紀,卻有着特別敏銳的直覺,能夠準確地判斷事情。
不,其實從那時起一直到現在,始終都惦記在心上。
算了,無所謂。
因爲,八重子的身高是——
我的初戀對象。
「……一百四十……四公分左右……」
「他一定會回來的,因爲我們有過承諾。」
「所謂的有一天,反正就是有一天嘛。」
雖然不懂爲什麼要說英文,卻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當成白癡耍着玩。
一邊看着陽光照耀的方向,一邊娓娓道來。
A——一百七十公分,職業模特兒等級。
衆人不耐煩地說着。
一定是這樣沒錯。
與壹吾勾着手指頭許下的約定。
「就是說嘛。八重,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對方是二班的上田沒錯吧?那傢伙可是足球隊選手,而且長得也挺不賴,在我們這羣女生之間,評分相當高耶,太浪費了——」
「我沒有興趣啦,那乾脆朋友c去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什麼?剛纔是這張嘴在說話嗎!居然敢這樣說!把朋友C當成什麼了啊!真搞不懂,爲什麼那些男生會喜歡這種長不大的小孩子,實在莫名其妙耶——」
裙子改得很高,已經短到不能再短的程度。襪子是蓬鬆的泡泡襪,就連制服背心也是寬寬鬆鬆的……雖然這是因爲尺寸太大不合身的關係,然後還很用心地化了精緻的妝。
但是,大約六年前,壹吾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移居到大海另一端的遙遠國度去了。
和壹吾之間的書信往來,也僅限於剛開始那陣子,漸漸地,就沒再收到信了。
唉,又來了……
反正無論如何,她都堅信對方會記住。
八重子這麼一說,兩頰立刻被提起。
喂~~~~
自己可是如此殷殷地期盼着耶。
「……那是在我還小的時候……當時我非常喜歡一個男孩子,可是,卻和他分開了,從此失去聯絡。我真的很傷心……」
這是一段,互相連繫的故事——
孩提時代的約定,誰還會記得啊。
如此這般,八重子從自己回憶當中延伸出種種幻想,即使已經上了高中,仍不時向友人提及這件事,一說就沒完沒了。
八重子的姊妹淘四人小組,今日也依照慣例,該回家的沒有直接回家,很理所當然地在街上閒逛着。
她們纔剛從遊樂場走出來,雖然之前有察覺手機鈴聲似乎在響,但因爲店裏充斥着噪音實在太吵雜,以致於根本聽不清楚。
八重子拿出掛着誇張吊飾的手機,白色外殼上貼滿了大頭貼,她打開螢幕畫面。
嗶地一聲,開始確認信箱。
「父病危
速返
母」
畫面上閃耀的文字,讓她忍不住傻眼。
「啥?」
喂喂喂。
什麼東西啊?
父病危……拜託,這麼重要的事情,應該直接打電話,而不是傳簡訊吧。
真是的,媽媽這傢伙……又在玩什麼把戲?
「怎麼啦,八重?」朋友A問她。
「沒事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我媽跟我開個玩笑而已。」
「我看看……」
朋友A瞧向八重子手中的手機螢幕,朋友B和c也跟着過來湊熱鬧。
三人看完簡訊的內容,立刻哈哈大笑。
「哎呀,八重子,令尊的病況似乎很危急呢。」
「還是趕快回家比較好吧~?」
大叔徹底誤解了。
明知如此,卻還用手機打給她,明明用室內電話打就可以了啊。
雖然她確實沒事做……
所以,究竟是誰呢?
明明就穿着制服耶!這是高中制服耶!
結果……
大叔說着,便伸出三隻手手指頭。
「喂,你做什麼!」
「嘿,怎麼樣,成交吧?」
果真如此,就不會傳什麼簡訊給我了吧,該說她是玩得太高興一時粗心,還是純粹少根筋……
結果,大叔繞到她正面來,八重子前進的路被堵住了。
「你有空嗎?」
開什麼玩笑啊,別以爲有錢就可以做任何事情,作夢!
那只是一隻小蟲子。
八重子一邊傷腦筋地想着,一邊皺着眉頭從揹包裏拿出裝飾花俏的手機。
這時候,大叔突然抓住八重子的手。
「不要緊,不要緊的,一點也不痛啊。」
這,這混蛋,竟然以爲我是小學生!
「再見羅。」
三隻——三萬元日幣嗎?
她自言自語地,邁步往前走。
從剛纔的回答當中,唯一能聽懂的,只有『要回來了』這句話。
大叔嘿嘿嘿地笑着。然後,對她說——
有空纔怪!
受不了,這笨蛋老媽,少拿自己女兒尋開心好不好。
已經放回揹包裏的手機,又開始響起。
她用不爽指數達到MA的語氣,透過手機大聲地對母親說。
呃,是的話,那可不妙。爺爺在我三歲的時候就死了不是嗎。
好、好惡心————啊啊啊!
這位大叔,該不會是想找我「援交」吧。
難道,真的有急事嗎?
「八重掰掰~~」
大叔再度伸出豬蹄比給她看。
國府本家就住在父親公司宿舍的樓上,周圍還林立着其他的高樓大廈,因此電波收訊狀態非常不好。
不是在玩角色扮演好嗎!
如果就這樣遵從母親的簡訊乖乖回家,肯定會成爲那三人的笑柄,她纔不要。
豈只嚇壞,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而來電者,依然是——母親大人。
八重子明顯感覺到自己腦中有東西啪地應聲斷裂了。
「父病危呢。」
結果,她什麼也沒聽清楚,所有的疑問都還沒得到解答,電話就被切斷了。
一旦少了同伴隨行,便無所事事,這就是高中女生嗎?
啥?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變態。
嗶地一聲,這回是按下通話鍵。
不要……理……啪——
那麼,是爺爺羅?
「——哼!」
居然問我要不要援交?
而且問題不是出在八重子這邊,是母親那一方。
很煩耶!
他以爲八重子是故意在吊他胃口。
要回來了?
訊號似乎很微弱,接收不良。
繼方纔那通有如古早連續劇般的電報簡訊之後,按下來是直接撥號。
「莫名其妙,搞什麼鬼嘛……」
不可原諒。
以爲這是一種「特別遊戲」。
嗶——搭啦嗶嗶嗶嗶搭啦嗶嗶嗶——!
如果跑回來,我會嚇壞的。
「放開啦!」
每次都拿我開玩笑。
迅速轉過身去,開始尋找下一個玩樂的場所,淹沒在人潮中。
她想掙脫,可是大叔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憑她的力氣根本敵不過。
可惡,這些混蛋傢伙。
反正,明天一定又會跑來問我「那通簡訊究竟有什麼事情啊」?
「————……八重——那個……就是、小……——要回來了————……」
「幹嘛啦!」
這次的鈴聲,是來電通知。
那些手指是什麼意思?
「上面都寫着『父病危』了耶。」
無視對方的存在,不要驚慌,鎮定。鎮定,不要理會他。
結果,那位大叔用一種猥瑣的眼光盯着她,從腳跟慢慢往上看。
八重子視若無睹地往前走,沒想到大叔立刻緊跟在後。
誰啊?
然後——
「明天見。」
大家七嘴八舌地邊說邊推着八重子的背往回家的方向走,隨即又朝她揮揮手說——
可是,除了回家之外,自己究竟澴能做些什麼呢?
幹嘛給我看你的豬蹄啊。
「呵呵呵呵,可惜八重子是不會讓你們如願的。」
——啪啪啪啪啪!
「…………唔……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是爸爸嗎?如果是,那不必特地打來跟我說吧?
看我一個人沒事做,站在這裏發呆,就以爲我是在等人搭訕嗎?
三人各說一句話,笑得更大聲。
「那個,我出『這樣』,好不好啊~~?」
搞什麼嘛,一開始就直接打電話就好了啊。
視而不見視而不見,盡最大的能力視若無睹。
這時候——
大概是媽媽那邊,因爲收訊實在太差,直接變成斷訊了吧。
一回過頭,就看到一名梳着七三……不對,是八二分西裝頭,上班族模樣的大叔站在眼前。
唔……八重子忍不住微微向後退。
視而不見,視而不見。
平常除了在家的時間以外,總是和其他二人團體行動。
母親連這種事情都忘記,直接就打了過來。
八重子正想嘆口氣,背後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若走出陽臺站在室外,還勉強算是合格,至於室內就只能說聲抱歉了。
「嗨——」大叔露出被煙垢染黃的牙齒,衝着她笑。臉上沾滿了不知是汗水還是什麼液體的東西,看起來髒兮兮又黏答答地,讓人很不舒服。
「可以了吧,我出這樣耶,這個數字,對你一個小學生而言,是很大的金額吧?」
手機另一端依然沙沙作響,完全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些什麼。
「好啦好啦,好孩子快回家吧。」
「媽媽在等你唷。」
有完沒完啊,真會找麻煩。
但是獨自一個人,根本沒什麼事好做的。
在講什麼東西啊!
「給我放手——!」
使盡全身力氣,好不容易終於甩開大叔的手了。
八重子立刻轉身,正準備以最快速度逃離現場的時候——
咚!
猛然撞上不知名的東西。
「好痛……」
一瞬間,她以爲自己是撞上了一堵牆。
「你沒事吧?」
那片牆發出男性的聲音,非常從容地對她說話。
八重子正跌坐在地面上,男子朝她伸出手來。
男子彎着腰,在夕陽下呈現逆光的狀態,因此臉部沒辦法看得清楚。
而男子的頭髮在夕陽照映下,色澤格外地閃耀。
「怎麼可能沒事啊——」
八重子說着,無視於男子伸出的手,正準備自己爬起來,這時候——
「喂!這女孩是、是我、我、我先、先、先搭訕的喔!」
大叔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渾身顫抖着,八二分的額頭上浮現青筋。
結果男子被他這麼一說就——
「喔,這樣啊,抱歉。」
非常爽快地——接受了。
「不、不是啦!小八!」
男子還在流血狀態。
好吧,總而言之,先想辦法止血。
「當時,只是想一直看着他,只想一直待在他身邊,只要他笑,我也會跟着笑,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會叫我「小八」的人物。
大叔被自己的行爲跟男子血淋淋的笑容給驚嚇到,動作迅速地逃離了現場。
八重子在自己的揹包裏面窸窸窣窣地翻找着。
是青梅竹馬,在回憶裏始終帶着笑容的男孩子。
那名被她稱爲跟蹤狂的男子連忙用(帶着異味的)毛巾按住傷口,慌張地坐起來。
然而,該說是不出所料這是什麼,隨即雙腳一軟,撲通倒地。
這是,什麼意思。
畢竟男子之所以會陷入這個狀態,多少也跟自己有關。
反正總而言之,先擦再說。
「並沒有!」
即使如此.男子依舊面帶笑容。
從以前到現在,會稱八重子爲小八的人,就只有一個。
「…………………小壹……?」
就只有,唯一的一個。
「喝啊啊啊啊——————!」
用力地,給它擦下去。
身材雖然纖瘦,袖口露出的手臂卻相當結實。
八重子簡直想放聲尖叫。
當然不能就這樣丟着不管。
事實上,是完全非常有關……
轉眼間,男子身上穿的白襯衫已經逐漸被染紅了。
「…………哇……」
「嗚、嗚、哇啊啊啊啊!」
獨自,思念着他。
一名高大男子頭頂血流如注地倒在街上,必須想辦法處理纔行。
八重子感到猶豫。
男子嘻嘻哈哈地笑着。
大叔將手中的皮革公事包高舉在頭頂上。
「夠了!你到底想怎樣?以爲自己是我的誰?什麼從小就這樣叫,我纔沒有那種青梅竹馬的——啊……」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那是我兒時的暱稱。
大叔胡亂揮舞着公事包。
直到如今,仍充滿着鮮明的色彩。
豈只是八重子,就連發出攻擊的大叔也嚇一大跳,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八重子稍微考慮了一下,經過短暫的煩惱,隨即做出決定。
「啊,原來如此,我只要——出手幫小八的忙就好了嗎?」
老婆婆的一言一語,少女都靜靜傾聽着。
喂喂喂,這種沒頭沒腦的攻擊,會打中才有鬼。
結果,挖出來的東西,是一條運動毛巾。
「你說的沒錯。不過我從小就是這樣叫的,現在臨時要換別的稱呼我也想不出來啊。」
奇怪了,究竟有什麼好笑的啊~~~~~
「對了,從剛纔我就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咦、不會吧,難道你是……跟蹤狂?」
白色房間。
不知是因爲擦得太用力,還是直接觸碰別傷口的緣故,男子突然唔——地發出呻吟。
用這條毛巾去擦男子的傷口好嗎?
滴滴答答。
聽他的說法。好像從很早以前就認識我了一樣。
「那是什麼你說啊,爲什麼會叫我『小八』?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而且根本就沒有人會這樣叫我好不好!」
——今天,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八重子正準備好好賞他一記超級迴旋踢呢。
接着——
「可是,一想起那天的天空,我就忍不住感到悲傷……明明是那麼美麗的顏色,夕陽西下滿天鮮豔的紫霞……」
因爲原本彎着腰半蹲的男子,動作俐落地站了起來。
八重子話氣激動地強調着,沒想到男子反而又呵呵呵地浮起笑容。
傳來非常沉重的聲音。
老婆婆將回憶的門,一扇接一扇地開啓。
我初戀的對象——
大叔突然卻步。
嗚哇,慘了慘了,被那種東西打中,會很痛的耶。
雖然外表有如女孩子般地可愛,但在我心目中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滾開~~!快給我滾!快滾!快……咦?」
男子個頭很高。
什麼嘛,可惡的怪叔叔,居然就這樣溜了。
這副模樣,反而讓人覺得很恐怖。
大叔彷彿狗急跳牆地將公事包用力一扔,把手附近的金屬部位正面擊中男子的臉部,而且聲音結實到令八重子錯愕。
擦下去。
「幹嘛道歉啊!快幫忙啊!」
在男子把話說完以前,八重子毫不客氣地打斷,然後——
「…………怎麼辦啊……」
她放開手中正在擦拭傷口的毛巾,下意識地住後退。
一片純白。
「幫忙……幫誰?」
八重子說的話,被大叔發出的怪聲音淹沒了。
「沒錯!…………咦,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八重子忍不住想。
「………………」
視線能夠輕鬆地俯視大叔。
這條毛巾是今天體育課用來擦汗的,上面已經吸滿了大量的汗水。
可是,沒想到——
四方型的。
「別管那麼多了——」
八重子站起來,連裙子也沒拍乾淨,就激動地說。
「唔,我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
「…………………好痛喔……」男子呵呵地笑着。
「什麼~~?」
砰。
少女膝上那隻黑貓的鈴鐺,鈴鈴地輕聲吟唱。
紫色的回憶。
這下子——
「小、小八……什麼東西,好像溼溼的——」
「哇——————」
「…………………啊哈哈……」
一片純白,純白色的,四方型。
啊,差點忘了。
隨風搖曳。
這麼說來,的確是有。
「喂,等一下?」
男子愣愣地偏着頭,不知是開玩笑還是少根筋。
「幫我啦!幫我這個落難的美女啦!」
但是,額角卻開始流下汩汩鮮血。
好,上吧,幹掉這傢伙!
沒錯,就是那個已經遠渡重洋到海外去的男孩子。
高槻壹吾。
「嗯,是我喔,小八。」
眼前的男子,對她微微一笑。
「…………小……壹——」
不不不不對——!
你纔不是!那個男孩子,不會用這種低沉的男性嗓音叫我的小名!
那個男孩子,比我還要嬌小,是會讓人想保護的小男生,頭髮應該還要再更長一點,髮色是像你一樣的「橘子色」……咦?
耶?呃,不會吧……?
頭髮的……顏色?
一樣是——橘色的!
眼前這名男子一臉激動到快落淚的表情,熾熱的眼神直盯着八重子。雖然頭髮的長度不同,但與記憶中那個男孩印象鮮明的「橘子頭」有着相同的顏色。
唔……難道說……
不會吧……
叫我小八,還有着橘子色的頭髮。
「小八!」
這是怎麼回事啊。
男子高挑的身軀,將八重子完全包覆,緊緊擁入懷中。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八重子幾乎驚慌失措,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唉——如今則是……唉……
那個……很可愛、很嬌小、很活潑的小壹……變成這麼一個臭男生,她當然會驚訝啊!
母親多嘴地提出一個找麻煩的提案。
據說壹吾回國之後,只禮貌性地打聲招呼,就馬上衝到八重子的房間,結果八重子不在,於是他立刻又衝出來找人。
壹吾的身高,(根據八重子的推斷)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計劃從頭到尾都瞞着八重子祕密進行。
「啥?爲什麼我要……」
「小八——」
當時心裏覺得,真是可愛啊。
雖然不太清楚聰明的定義。
想要跟壹吾儘量保持距離。
就算她眉頭皺得再深,耶種東西也是不可能會回來的。
而且,還讓我跟男生獨處!
放任主義,萬歲!
那封神祕的簡訊,還有模糊不清的來電,全部都是爲了通知她壹吾回國的消息。
對我而言,這傢伙只像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人啊。
一陣發泄式的胡言亂語。
八重子的身高,是一百四十四公分。
身材哪有這麼高大。
爲什麼你反而把自己可愛的女兒一個人丟在外面啊?
「——我回來了,小八。」
……好吧,硬要說有什麼共同點的話……就是……頭髮的顏色羅……
啊啊……把我的初戀還回來——!
「——對了,八重子,你就帶壹吾去四處逛逛吧,像車站前那些地方,都已經改變很多,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不是嗎,然後啊,要不要順便去大蓮神社參拜一下?」
應該是爲了迎接壹吾的到來才特地盛裝打扮吧。
順帶一提,八重子身材嬌小並非源自於母方的遺傳基因。
壹吾預定會停留兩個星期左右。
我心目中的小壹,應該是要再柔弱一點……再可愛一點……的吧……
可惜,八重子只想大大地嘆門氣。
「喔呵呵什麼啊,幹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需要好嗎!…………咦,耶?媽、媽媽,爲什麼要一直推人家的背啊!喂喂喂,把我推向門口做什麼?不行不行,不準開門,也不要幫我拿鞋子,慢、慢着,等一下,媽——咦?」
我的「小壹」,應該是像女孩子一樣地,有點中性又聰明伶俐的,不是嗎?
破舊的牛仔褲,上面搭配胸口敞開的皺襯衫(已經染着鮮血)。
這是因爲,所謂的步伐大小的關係。
有嗎?或許吧?
嗚——好難過好想哭喔,爲什麼我必須跟這種素昧平生的傢伙一起大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高槻壹吾回來了。
簡而言之,現在的壹吾令人聯想到「木頭人」或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之類的辭彙。而且!還加上一個決定性的事實。
母親的身高有一百六十公分以上,而父親卻是低於這個數字。
現在已經是所謂的「深夜時段」了吧?
……不會的,怎麼可能,不會的!
連人在哪裏都不知道,就憑直覺隨便亂走,沒想到偶然間發現了八重子,但她正在和一名頭頂油亮看起來髒兮兮的中午大叔交談中。
隔着一張餐桌,對面坐着頭上包了繃帶,嘻皮笑臉的男子。
「哎呀,你們這麼久沒見面了,一定有很多話要講吧,媽媽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啦,喔呵呵,就去走走嘛,去哪邊都好,媽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八重子一臉怨氣,快步地走着。
在壹吾尚未出國以前,高槻家和國府本家,原本就是來往頻繁的世交。
白天看見紅蜻蜒,八重子都會忍不住想「你跑錯時間了吧」。
現在的壹吾,整天都在傻笑,看起來呆呆的,而且還有點「少根筋」,感覺很不可靠。
完全顛倒了!根本完全顛倒了啊!
八重子纔剛開始吐槽,就和壹吾兩個人,雙雙被母親推出了大門口。
驚喜?
然而,根本完全無法與壹吾拉開差距。
夜晚的站前商店街,原本就是,不太熱鬧的街道。
母親用高分貝的嗓音聒噪地喋喋不休,壹吾只有當聽衆的份,八重子趁機偷瞄他的頭髮。當時那頭及肩的長髮,如今已經變短了,但不變的是「橘子的顏色」。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也就是所謂的「跳蚤夫妻」(跳蚤的雌性體積大於雄性)。
當時的場面,究竟哪一點看起來像熟人了啊!
我的小壹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
毫無樂趣到令人嘆息的平凡商店。
母親坐在餐桌的主位,與八重子和壹吾形成三角形,臉上的表情與她恰恰相反,堆滿了笑容。
剛纔還以爲他會幫我擊退怪叔叔,結果被擊倒的反而是他。幸好,雖然流了很多血,但傷口本身並不嚴重。假如怪叔叔繼續攻擊的話,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不準那樣叫我!能夠那樣叫我的只有『小壹』一個人!不要用那種又粗又低像男生一樣的聲音叫我啦——!」
不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無論怎麼看,都無法與那個初戀的男孩子聯想在一起。
壹吾纔剛開口,八重子立刻反應很大地豎起眉毛。
與她的回憶,以及從回憶裏延伸出的想像,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傢伙。
我不記得曾經被這個滿頭鮮血的男人擁抱過。
「因爲,這樣才能突然給你一個驚喜嘛。」母親說。
基於這層關係與情分,壹吾回國的時候從機場搭電車到附近的車站,就是由母親去迎接他的。
是因爲父親的個頭很小,甚至比母親還要嬌小。
一般而言————是要是正常人的話,肯定會這麼說的吧!
甚至,已經全身僵直無法動彈了。
太陽下山的時間提早了,但夏天的腳步仍未走遠。
嘻——壹吾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
說到這,記得小時候,壹吾曾經因爲想捉紅蜻蜒,結果雙手一直揮舞,揮到自己眼睛都花了。
雖然感覺非常地複雜,這卻是唯一與回憶重疊的部分。
而且這個男的還是……
她被緊擁着,他的側臉近在眼前,可以看見耳廓上戴着好幾圈銀環。
小壹纔不是這種樣子!
八重子一臉不滿,表情充滿了哀怨。
母親絲毫不讓八重子有發言的餘地,擅自做出解釋,一頭熱地照自己的想法說下去。
然而,然而,這傢伙卻——
喂!老媽——!
是壹吾。
然而,也僅止於此!
一般而言,家長應該要說「女孩子這麼晚了還出什麼門」的不是嗎?
她從來沒有,像這樣子被一個男的擁抱過。
而且,大蓮神社幾乎可以說是本地唯一的觀光名勝,因爲保佑「戀愛運」而廣受女性的喜愛。
今天,母親比平日稍微化了一點妝。
以儘可能最快的速度。
八重子根本完全無法接受。
壹吾以爲那大概是她認識的熟人,直到怪叔叔講完話爲止,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觀。
真是笨蛋。
她陷入沉思當中,不自覺地與壹吾四目相接。
天啊——
睽違數年出現在眼前的他,正是那一個他。
完全不一樣。
不管怎麼看,我明明都是一副抗拒的模樣吧。
她的確是感到很驚訝。
已經超越呆子的境界了,根本就是個笨蛋。
八重子前進三步的距離,壹吾只要一步就能輕鬆達成。
至少不會是那副樣子,明顯是個呆子的傢伙啊!
——一個,變態?
不是啦!
事實上,母親平常在家裏是不會化妝的。
對我這麼說。
壹吾的表情似乎很傷腦筋,又似乎是在笑。
「我就是壹吾啊……而且我不是像男生,我本來就是男生啊……」
「啊啊——吵死了!不準回嘴!真是夠了,講一句你就回一句,有完沒完啊!」
雖然聽起來很像母親常說的臺詞,但在這當下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唉——事情怎麼會變這樣……
如果這就是現實,那還不如繼續追逐幻影來得好……
壹吾仍舊嘻嘻哈哈地,維持不變的笑容。
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爲什麼事情而回來.她絲毫不關心,根本連問都不想問。
唉……眼前彷彿已經浮現那三個損友正在嘲笑她的畫面。
——是真的就在眼前。
在她前進的方向,出現了熟悉的面孔。
看來那三人與八重子分別後,還繼續玩到現在。
對方似乎尚未察覺到八重子的存在,正聊着天大搖大擺地朝這邊走過來。
結果八重子下意識很自然地,脫口叫那三個人——
「哦…那邊三位……啊!」
然後連忙住口。
不行!差點忘了我身邊有人。
更何況,還是這個傢伙!
八重子回過頭看。
壹吾並不知道她的心思,正傻傻地眺望四周。
腦中突然浮現漫畫中神槍手的名字。
「啊,呃……那個……」
「什麼嘛,不要賣關子了,快講。」
最後決定提問的工作派朋友A當代表,而回答的工作就由八重子負責。
壹吾就算不了解八重子的用意何在,也本能地察覺到乖乖點頭纔是明智之舉。
「幾歲了?念哪一所高中?」
「就是說嘛,明明一直都跟我們在一起耶。」
「呃,十四……啊,快要滿十五……歲了……」
「是啊啊!對、對了,那個——次……次元!神槍手啊!」
水汪汪水汪汪。
對、對啊,我說的沒錯吧,大介?
完完全全是徹底的陌生人。
八重子搞不懂怎麼回事,完全說不出話來。
「嗨!你叫什麼名字?」
結果就這麼被強制拉進餐廳裏去。
「咦……這樣啊。那大介你幾歲?」裕希重新發問。
八重於獨自坐在圈外,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
「……沒,沒錯,我叫次……次元?嗯。」
三人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打量着八重子和壹吾。
什麼嘛,究竟哪來裏超,哪裏帥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講個不停。
水汪汪水汪汪。
現在的壹吾,對八重子而言,並不是初戀的對象。
然而,朋友們的反應卻與她不同。
她像個耍賴的孩子般雙腳亂踢,可惜只是無謂的掙扎。
她獨自在心底得意地暗笑着,但那三人卻不肯罷休。
「說吧說吧,你叫什麼名字?」
「那就八重代表回答吧。」
在八重子心目中,「這個壹吾」跟「那個壹吾」,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哪裏好了?好在哪裏啊?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今天的天氣,就熱喔~」朋友B不知爲何突然冒出關西腔。
壹吾比那羣朋友還要更反應不過來,八重子目光兇狠地暗示他。
應該說,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很好——八重子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頭。
幹嘛說那些有的沒的!
「總而言之,嗯,就由你來發問。」
「嗯,說得也是。對了!這附近就有一家咖啡店不是嗎!」
不過會這麼想的,只有八重字一個人。
三人已經將八重子和壹吾包圍得密不通風。
對了,大致介紹一下,八重子口中的朋友A,名字叫做裕希。
而且哪來的新男友舊男友,我根本從來也沒交過男朋友,這點你們不是最清楚了嗎!
這些傢伙,在講什麼東西啊。
朋友們全都傻了眼。
而留下的朋友之一,就負責邀約壹吾。
壹吾正準備自我介紹,八重子突然清醒過來。
「吵死了啦!你們幾個,同時間搶着講誰聽得懂啊!」
焦急會阻礙思考。即使努力思考,也思考不出要說什麼。
講得具體一點,究竟哪個部分好啊?
對於八重子,則是完全不予理會。
「咦?」
然後又,不小心脫口而出。
——你是小型犬嗎?
將壹吾逼進餐廳最角落的位置(簡直就像獅子要獵食小白兔一樣),三人輪番發問將他團團包圍。
「走吧走吧,既然正巧遇到了嘛!」
朋友c,其實真正的本名叫椎子。
「這是啥?八重的新男友嗎?」
於是,高槻壹吾就——改名爲次元大介了。(魯邦三世的角色)
哈哈哈哈!!八重子是不會那麼輕易上鉤的。
目標迅速切換,爽快得令人驚訝。
不簡單啊,八重子——朋友們包圍着壹吾,興奮地高聲喧鬧着。
三人露出比幾個小時前那名怪叔叔更噁心更不懷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壹吾。
「是天氣熱嗎?我看好像是兩個人打得火熱吧?手牽着手很熱情呢!」朋友c說出很白癡的話來。
「哇——比我們還要小耶?」
糟糕,怎麼這麼不巧。剛纔臨時抓住壹吾的手,結果變成了反作用。
「哎,終於交了男朋友啦!而且還是個高大的男生呢,八重小姐,終於妥協了是嘛?」
「你個子好高喔,幾公分啊?」
想當然耳,豈吾輕易地跟着走了。
「不過啊,這樣站在路上聊天也很奇怪,你們不覺得嗎?」
「超帥的!」
很好,趁現在那三個傢伙還沒發現,可以順利逃走。
「啊……呃我……」
——一旦說出名字,壹吾是她初戀對象的事情不就露餡了嗎!
這傢伙一旦說出名字,就會被發現是我的初戀對象了!
明明體型就那麼高大。
沒想到卻——
「哎呀哎呀,國府本同學,居然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可真是湊巧啊。」朋友A用很故意的語氣說着。
什、什、什麼時候走過來的!
什麼叫終於妥協了!
好男人?
「就是說啊,你的初戀對象怎麼啦?已經不在乎了嗎?」
整天都在發呆,又老是少根筋,只不過是個四肢發達的木頭人罷了。
哼哼,誤會我跟壹吾的關係了是嗎?
啊啊真是的,真受不了你!
長大後的壹吾已經成爲出色挺拔的男人,朋友們都異口同聲地說——
八重子突然抓住壹吾的手,準備迅速逃離現場。
「真是的。這種好男人、你什麼時候釣到的啊?」
對啊機會難得嘛——三人異口同聲地說着。
然而,八重子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退縮的——絕對不行!
然後還企圖從中作梗是嗎?
朋友B,是美穗。
「那先告訴我們,他叫什麼名字?」
結果,第一個問題就讓她瞬間語塞了。因爲……
眼看八重子一直不肯講,朋友們似乎都等不及了,又聚集到壹吾身邊。
八更子急得跳腳。
壹吾有如一隻無助的小狗,用水汪汪的眼神向她發送求救訊號。
壹吾終於從最角落的位子被釋放出來,立刻坐到八重子旁邊,因爲受到太大的驚嚇,高大的身軀躲在八重子背後。
比平常故意說「咦?八重子在哪裏啊?」這種話來取笑她的身高更令人氣憤。那些話雖然傷人但至少這可以當作玩笑看待,然而此刻純粹是——無視於她的存在。
「他的名字叫做,高——啊……」
——喂,你現在姓次元,叫做次元大介,知道嗎!
——煩耶,幹嘛啦!自己振作一點好不好!
「呃!」
爲時已晚。
「我、我不——」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完,八重子就被其中兩名友人架着走。「哇,放開我——」
「哇哇哇!」
滾吧滾吧。
這傢伙連次元大介是誰都不知道咧,哼哼哼。
「不過,你滿特別的耶,感覺很像外國人耶。」
「對啊,而且個子又高,瞳孔的眼色也比較淡。」
「哎呀——越看越覺得是個好男人耶。」
裕希,美穗和椎子三個人,卯起來拼命稱讚壹吾。
這時候,壹吾不知是逐漸習慣了三人說話的調調,抑或是純粹左耳進右耳出而已,原本慣有的傻笑也收斂了起來。
而且還挺高興的樣子。
八重子突然莫名地覺得火大。
理由不明。反正,就先歸咎於壹吾輕浮的態度吧。
於是她——
「喂!可以了吧,你還在這裏磨蹭什麼,走啦!」
八重子強行切入朋入之間,抓起壹吾的手。
「拜拜!我們還有事。」
究竟還有什麼事,她自己也不知道,八重子說完便拉着壹吾的手,迅速離開朋友們的圈子。
「八重~~下次再帶他來玩喔~~」
「再讓我們好好地玩他喔~~」
「偶爾也要借我們玩一下喔~~」
朋友ABC胡言亂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沒聽見,沒聽見!
在走進麪包店之前,總會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
兩人在麪包店買了水果三明治。
然而,同樣的時間也從他身上流過,留下屬於他的記憶。
「那邊本來不是便利商店,應該是書店沒錯吧?沒想到已經倒閉了啊……那家書店的老爺爺人很好,我很喜歡他呢……」
再差一點點,眼看就要碰到壹吾的手了。
感覺有些複雜……也有一點點高興……
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型態,各自的顏色與各自的氣味,五花八門。
「啊!對了,我必須要去一個地方!」
壹吾他,始終都是壹吾……
不過,下一秒鐘突然頓悟。
手牽手耶,真的不要緊嗎?
孩提時代的自己。
想當初明明是我低頭俯視着他的。
不同於方纔的悸動,這次,感覺比較像胸口被緊緊揪住……
水果三明治。
結果——
「呃,什麼?必須要去……的地方?」八重子驚訝地問道。
她悄悄地,悄悄地,若無其事地把手伸向壹吾的手。
這時候,壹吾突然停下腳步。
原本明明比我還嬌小的,居然變得這麼高……
壹吾露出牙齒,笑容滿面地看着八重子。
沒辦法,只好由她來付賬了。
當自己身在此處的時候,其他人全部都在別的地方,各做各的事情,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當時壹吾也和自己一樣,看着相同的事物。
以前拿到零用錢的時候,母親問她要用來做什麼,她總是不肯講。
對了,兩人從剛纔就一直手牽着手……
壹吾還好好地記着。
夜晚的街道。
孩提時代,總以爲自己的視線與時間,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愛笑的壹吾,雖然少根筋,卻是個真真切切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一瞬間,她無法理解那代表什麼意思。
「做什麼啦,你——」
心裏如此想着,彷彿之前對壹吾的逃避和排拒都是假的。
我可是,從來不曾忘記過啊……
悄悄地,悄悄地……
不、不要用那種天真無邪的眼神看着我啦。
即使如此,壹吾仍雀躍地瀏覽着一間又一間的商店,目光每停留一次,心情也隨之忽憂忽喜。
自己都明顯感覺得到,臉已經紅了。
依稀可見,殘留着昔日的影子。
爲什麼會突然情緒激動,自己也不太清楚。
「啊,那家賣香菸的雜貨店還在耶,依然掛着華麗鮮豔的招牌呢。」
「小八,我突然好想喫喔!」
自己所擁有的記憶,在心中回想的片段。
一旦意識到,便又尷尬地避開。
即使這點小事,對兩人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祕密。
回憶傾泄而出。
手中拿着水果三明治,漫步在街道上。
如今,則是我要抬頭仰望他的臉孔。
明明外表改變了那麼多,爲什麼內心卻能夠維持不變呢?小豈……
還以爲你全部都忘記了。
應……應該沒關係吧,剛纔也牽過了啊,況且以前也都是這樣手牽手的,不是嗎?
就像現在,壹吾也是極其自然地,主動要牽她的手。
然後,壹吾非常開心地,將三明治分成兩半,其中一半遞給八重子。
我一直,都在等待着。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壹吾將自己的記憶,與眼前的街道慢慢重疊。
燈光照亮了褪色的招牌,令人感覺到歲月的痕跡,上面畫着企鵝的圖案。
……唔……
八重子幾乎是被硬拖着跑的。
只不過實在沒什麼人潮,一點熱鬧的氣氛也沒有。
壹吾絲毫沒有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着。
那是車站前一家從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麪包店。
「小八,快看!」
八重子的手揮了空,立刻用假動作掩飾過去。
壹吾發出像孩子般清澈響亮的聲音,指着馬路的對面。
經過風吹日曬,顏色已經變得很淡了。
既然如此……那又爲什麼,不寫信給我呢?
那是,只屬於兩個人的樂趣。
現在才發現,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只不過已經成長許多,整個人變成熟了。
不關她的事,不關她的事!
過去的回憶,猛然湧進腦海。
看見他的反應,八重子產生某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她想起來了。
「來,小八,這片給你!」
「小八,就這樣走掉沒關係嗎?」壹吾不放心地問道。
原本是八重子拉着他的手往前走,這下子反而變成她自己被住後拉,累積的煩躁情緒便脫口而出。
與朋友們之間像那樣開玩笑的相處模式,照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然而唯獨今天,特別感到煩躁不耐。
會讓我覺得很難爲情耶。
壹吾也是一樣。
「哇,那間麪包店我們以前常常一起去耶。」壹吾似乎真的很開心。「好懷念喔,小八,你還記得嗎?每次拿到零用錢,我們就會去那家店買水果三明治,一人一半分着喫,裏面有橘子跟草莓,超好喫的對不對?」
自壹吾回國以來,頭一次仔細看他的側瞼。
說着壹吾便不顧往來的車輛,直接穿越馬路。
明明就是我付的錢……
確實是,小壹沒錯啊。
她什麼也沒聽見——!
回憶的型態,一定不會只有一種。
乍看之下外表截然不同,偏偏內心世界又確實是那個「小壹」沒錯。
呃——不要緊嗎?
「咦,喂,等一下!」
這些地方變成這樣,那些地方變成那樣,每一處都有所改變。
時間的流逝。
少數沒有改變的地方,便足以令他開心許久。
八重子感到——胸口一緊。
莫名地……
壹吾動作熟練地拿着三明治到收銀臺,卻沒有付錢結帳,帶着一臉笑容很自然地看向八重子。
六年的光陰。
原來,壹吾其實也跟我一樣——
對八重子而言,這條街道並沒有什麼兩樣,但對壹吾而言,卻是已經大不相同了,
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八重子內心感到焦躁不安。
真是的,你根本就沒帶錢吧。
「沒關係啦!那些傢伙平常就那副德行,老是把我當玩具玩真受不了她們!」
八重子的語氣有些激動。
兩人一起去那家麪包店的回憶。
八重子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嗯。我要去找一樣東西。」
「找……找東西?」
「對啊——找初戀情人。」
「喔,這樣啊,原來是要找初戀…………?」
耶耶耶——?
他說什麼——?
初戀情人?
等、等、等一下!
小壹的初戀情人——
——難道不是我嗎啊啊啊~~~~~~?
翌日,一大早起牀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心情很糟。
有點,受到打擊。
不,是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小時候兩人經常玩在一起,那麼地要好。
自己有了喜歡的感覺,而且還是初戀,一直以爲壹吾也同樣如此。
結果就一廂情願地相信着。
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而且,當初在臨別之際,壹吾所說「遺留的東西」,就是他口中的「初戀情人」。
在羅曼蒂克的街道上,充滿戲劇性又萬分感動地,奇蹟般的重逢,燃起無邊無際永恆的愛火…………曾經如此想像的自己,是不是個大笨蛋?
非常地,慘不忍睹。
實在是,受不了你……
走到洗臉檯,先洗把臉再說吧。
她環顧四周。
八重子垂頭喪氣地沉默着。
壹吾的手終於碰到小貓了。結果——
不知何時睡着的,但似乎睡得很淺。
啊……對了,小壹好像從以前就是這樣。
原本受到驚嚇顫抖不已的小貓,突然跳起來攻擊壹吾。
居然連躲在這種地方的小貓你都能發現。
……嗯?
即使他非常努力地想要哭出來,卻終究還是哭不出來。
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直到前一秒鐘還走在身旁的壹吾,突然間消失不見了。
一走近他攀爬的那棵行這樹,立刻就明白原因了。
仔細一看,在他伸出手的前方,有着一隻小貓。
結果,喜歡的綜藝節目也沒看,澡也沒洗,八重子就這樣賴在牀上睡覺。
「噢!」
「啊哈哈……」
真的是,一點也沒變啊。
腦海裏曾經描繪過各種理想、夢想,以及——一廂情願的幻想。
不管怎樣,先過去看看吧。
感覺——好不甘心……
「嗚哇啊啊啊!」
她試着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說服自己。
「咦——人呢,跑到哪裏去了?」
反正根本沒有臉去面對壹吾嘛。
喂喂喂,這位家長……
清晨。
此刻她素着臉,而且纔剛起牀,臉上還沾滿了泡沫,最糟的是還穿着國中時代的破舊體育服充當睡衣。
不不不,女人是隨時隨地都要在外表上較勁的。
因爲我是姊姊,必須好好照顧他纔行——當時心裏經常這麼想。
這樣的一張臉,絕對不想讓喜歡的異性看見,八重子腦中想着,一邊將洗面乳搓出泡沫塗抹在臉上,突然察覺到周圍的光線變暗了。
不過,與自己同樣整整六午的時間,壹吾當然也度過了。
面對這樣的壹吾,八重子最後總會忍不住笑出來。
沒有和壹吾交談,也沒有見到面。
——喵!
據說今天是壹吾的歡迎會,這原本是昨天應該舉辦的活動。
「那我們走吧!」壹吾精神飽滿地催促着。
母親說要喫壽喜燒大餐,採購了一堆從未在餐桌上出現過的高級食材。
從前的他個頭很小,很容易就不見了,如今卻長得又高又大。
呵呵呵哈哈哈………………真是空虛啊!
今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
他似乎在電車距離一站的地方訂了飯店,回國期間就住在飯店裏。
只要一沒有牽住他的手,馬上就會跑掉。
當我悲傷難過的時候,如果勉強擠出笑容,小壹就會露出悲傷的表情,對我說「我來替你哭吧」,然後努力要讓自己哭出來。
實在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壹吾正試着要救他下來。
做什麼?怎麼回事啊,喂!
壹吾正伸長了手,想要抓住某樣東西。
然而,曾幾何時?這種心情變成了「喜歡」——
呵哈哈哈,是因爲昨天什麼也沒喫就入睡的關係吧……
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整張臉漲得通紅。
從以前,就是這樣。
毫無預警地出現。
睜開眼睛,空氣中還殘留着昨晚壽喜燒的香味,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下。
老媽,沒必要這麼拼吧。
「我一直很想去那邊玩耶,聽說那邊有很多別的地方玩不到的遊樂設施對不對?」
或許不如說,到了這種年紀,連一個男朋友都還沒交過的我,纔是稀有動物?
壹吾雖然性格散漫,經常悠閒地發呆,卻偏偏又很注意周遭的人事物,比任何人都愛要關心別人的事情。
「其實啊,我本來一直想讓壹吾住下來的,可是他說已經訂了飯店,就只好算羅。」母親用非常遺憾的語氣說着。
「天、天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如一陣風般,轉眼間消失了蹤影。
而且,聽說外國的女孩子都熱情又積極。
想必,一定經歷過許多體驗。
伸出利爪,朝壹吾的鼻尖揮出一掌,隨即踩着壹吾的身體直接爬下來。
應該做了很多事情,也談了很多戀愛吧。
唉——不管怎麼說,都不會改變我是個大笨蛋這件事實。
感覺身體非常沉重,腦子裏也一團渾沌,又昏又脹。
隔着臥室薄弱的牆壁,從另一側傳來母親、父親以及壹吾歡樂的聲音,讓她完全沒辦法熟睡。
於是乎,歡迎會就改成了今天舉行。
做什麼啊?
實在是,超級愚蠢。
黑白色乳牛花紋的小貓,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全身顫抖着,死命地攀住細長的樹枝。大概是不小心爬太高,結果下不來了吧。
假如被朋友們知道的話,大家肯定會說「明明就充滿了企圖心嘛!」卯起來吐她槽。
喂喂喂,壹吾。
才聽見壹吾樂天爽朗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下一剎那,身體就騰空了。
…………啊。
而現實卻是……
心中再度湧起「我這六年到底算什麼?」的想法。
昨天晚上逛完街後,壹吾並沒有跟八重子一起回到國府本家來。
所以,她纔會老是牽着他。
就像身高一樣,只有我是毫無長進的……
她很快就找到了壹吾。
果然有未成年少女的家庭,是不會讓年輕男生住在一個屋檐下的。
壹吾從背後抱住她,把整個人舉了起來。
在大約十公尺前方的斑馬線附近有一棵行道樹,他正爬到那棵樹上。
既然那樣,又爲何一回國就急忙趕來找我呢?
真是夠了,什麼跟什麼嘛,又不是氣球還會飄走。
八重子以身體不舒服爲藉口,一個人關在房間裏,鑽入被窩當中。
只不過,一個小孩子,尤其是壹吾這樣樂天開朗的孩子,並不具有那種控制情緒的高明技巧。
……才正這麼想的時候——
壹吾找八重子一起去去年剛開幕的超大型主題樂園。
「真是夠了……爲什麼我非去不可啊……唉……實在很頭痛耶……」
乍看之下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然而實際上卻是好好地洗了澡,仔細地化了妝,穿了最喜歡的衣服,甚至還不明所以地穿上最性感的內衣褲,精心打扮地出了門。
「啊……」
因爲,有壹吾在場啊。
唔——沒有化妝的素顏,而且剛起牀還有點浮腫。
面對像個孩子般雀躍不已的壹吾,八重子已經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
真是的,我是那麼柔弱不堪一擊的小女生嗎……
她嘰哩咕嚕地,不停喃喃抱怨着。
然後,壹吾也會對她露出笑容。
「——小八!我們去玩吧!」
原來如此……因爲是小時候的玩伴是嗎?
純粹因爲太久沒回國了,纔會特別興奮?
乾脆賴在牀上睡死好了!
今天的晚餐是壽喜燒,八重子都沒什麼食慾。
壹吾從樹上爬下來,露出慣有的傻笑。
「小、小壹,你流血了耶?」
剛纔遭到貓爪的攻擊,壹吾的鼻尖上方被抓破,鮮血緩緩滴落。
八重子嚇了一跳,立刻從揹包裏拿出面紙,擦拭流血的傷口。
爲什麼,你老是在流血啊。
這時候,壹吾從容地說:「太好了,小貓終於平安落地了。」
「唉——小壹,真虧你還說得出這樣的話來,明明被攻擊得很冤枉耶。那隻貓也真是的,居然恩將仇報。」
八重子沒輒地說着,溫柔地輕觸他的傷口。
「嗯,什麼?」
「你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耶。」
「有嗎?我並沒有特別高興啊。」
「可是,我叫你『小八』,你也沒有生氣不是嗎?」
「那、那是……那是兩回事啦,不要混爲一談。好,好了,血已經止住了。」
八重子說出意義不明的句子。
回想起剛和壹吾重逢時的自己,莫名地感到難爲情。
無論如何,現在的八重子,已經完全對壹吾心動了。
四四方方的空間。
一片純白。
白色的房間。
白色少女的膝上趴着黑貓,正豎起耳朵專心傾聽老婆婆的故事。
其實,先停止寫信,先斷了音訊的人,是八重子。
剛纔壹吾衝得太猛,直接把玩偶熊撲倒在地,八重子立刻趕上去把人架開,在被遊樂園的工作人員逮捕以前,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拖着壹吾逃離了現場。
這樣對我,實在很過分啊,小壹。
不停地東張西望.不停地發出聲音。
「既然是回憶就應該一直停留在回憶裏嘛!只有我單方面的喜歡,只有我單方面的等待,全部都是我單方面的啊!」
「熊熊~~~~~~~~~~」
這樣太卑鄙了。
八重子賭氣地丟下這句話,便從正朝岸邊靠近的小船往外一跳。
其實,壹吾離開以後,覺得好寂寞,已經忍耐到極限,打算將一切都忘記的。
「聽、聽見沒有,小壹,剛纔那個大姊姊說不可以亂動,知道嗎?」
「嗯?什麼事,小八?」
小壹,你對我是怎麼想的呢?
最初的,第一個願望。
明明是最先打消念頭的願望。
並非因爲問出口會造成什麼後果。
「我這樣簡直就像個大笨蛋!小壹——我最最最討厭你了啦——-!」
從壹吾的面前逃離,卯足全力狂奔。
「小八?」
思念,週而復始,牽繫。
依然有着跟當時同樣的橘色頭髮。
重點是,有必要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堆雪人嗎?
然而,在旁人的眼中看來,卻是緊黏着男朋友小鳥依人的模樣。
我一直都,思念着你啊。
只有我單方面的思念,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這種話,不能問。
呵哈哈哈哈…………哈……
這時候——
小船緩緩前進。
不要東張西望地,好好看我一眼吧。
有些事情必須有所改變。
萬一身材高人的壹吾太過興奮突然又站起來,小船可能會當場翻覆沉入水底,因此八重子非常謹慎地用力抱緊他的身體。
閃耀着,發光發熱——
「咦?喔,那是因爲——」
看來我似乎沒有多愁善感的天份,連唉聲嘆氣的空閒時間也沒有。
「小、小八?」
而且還有好喫的霜淇淋,尤其綜合口味的最棒了。
壹吾天真無邪地笑着,幾乎要讓人以爲他是在惡作劇。
只可惜,小壹心裏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吧?
沒有長進的身高,數不清的不完美。
週而復始的季節。
搞什麼嘛,小壹。
明明已經說好的。
因爲渴望改變,我做了許多的努力。
然而,就像灌滿空氣的氣球會破裂一樣,回憶的夢也——破滅了。
「嗯?哇,怎麼又不見了!」
其實,原本已經打算忘了他的。
究竟該說他狀況外,還是說他細心體貼……
「——希望能跟壹吾再度相見。」
有些事情已經習慣改變。
真傷腦筋。
「小壹……你爲什麼,要回來呢……?」
就連等待來信的時間,也開始變得難以忍受。
唔……這個姿勢感覺好像肉麻兮兮的笨蛋情侶耶。
「喂!小壹,你衝那麼快,熊會被你壓扁的啦!這一撲上去後果不堪設想耶——我是說玩偶裏面的人!」
甚至還特地回國,爲了尋找對方。
你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
八重子對這類東西特別沒有抵抗力,是這所主題樂園的常客。
可是,卻怎麼也忘不了,回憶一個接一個地不停住心中擴張。
而且這是跟男生一起來的。
「啊,那裏有紀念品店耶,小八,等一下去逛逛吧。」
八重子開始逃跑。
這裏是主題樂園,園區內隨處可見大型的卡通玩偶,吸引遊客聚集圍觀。
搭上電車,經過轉乘,八重子和壹吾來到了目的地。
連素有體育厭惡症候羣的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跳躍力,就這麼從小船跳到岸上。
星期六,人潮洶湧。
即使在冬季這裏也會販售霜淇淋,而且超乎想像地好喫,是相當受歡迎的人氣商品。
發現壹吾正一邊高聲呼喊,一邊朝着前方的熊玩偶衝上去。
壹吾的身影,忽然消失在跟前。
唉……
依然用跟當時同樣的眼神看着我。
「我總是愛逞強,他始終溫柔地守護着任性的我,當時真的很幸福,我曾經以爲,這世上再不會有什麼更幸福的事了。沒想到啊,幸福是會一再降臨的,我直到現在,都活在幸福之中喔。他是不是……也有再遇到同樣的幸福呢……?」
事到如今,卻又實現了。
好好看我一眼吧。
其實,原本只想當做玩笑話說給朋友們聽,讓大家笑笑也就算了。
沒辦法,這個節骨眼上,不得已只好將就羅。
思念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繫。
繫着手,繫着心,繫着那片天空,那顆星星,那道光芒。
飄散在風中,幸福的片段。
「下次再四個人一起去玩吧,就這麼說定了!」
因爲渴望改變,因爲一成不變的日子太無趣,我拼命地想要掙脫出來。
說到這,記得冬天和那三個朋友一起來的時候,曾經在人煙稀少的廣場上,發現一個不知道誰堆的雪人,已經開始溶化了。那雪人的樣子實在很醜很怪,大家看了都忍不住笑出來。
許下的心願,以及夢想,都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對不起啊,姊妹們。
「怎麼了,小八?難道你會暈船?覺得害怕嗎?」結果壹吾這樣問她。
即使如此,他卻依然純真不變。
假如停止思念,人一定會變得孤獨。
你仍然跟當時一樣,一點都沒變。
那又爲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呢?
「……小壹——」
我自己跑來了。
虧我還這麼臉紅心跳的。
隔着一件薄襯衫,確實感受到壹吾的體溫。
此時此刻,在你身旁最靠近你的人,是我耶。
如今,實現了。
於是,又更加喜歡這個地方。
她避開所有激烈的遊樂設施,選擇乘坐緩慢平靜的遊園小船,稍微喘口氣。
八重子完全緊貼着壹吾的身體。
「呼——好累……」
喂,高槻壹吾!
「只有我一廂情願啊……」
簡直就像媽媽在叮嚀小朋友的語氣。
永遠地,互相牽繫。
同樣週而復始的天空。
「你的初戀情人,怎麼了嗎?」
也許真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吧,當時突然覺得滿可憐的,就撿了附近掉落的樹枝來幫雪人做了五官跟雙手,結果內心產生一種奠名的情感,不可思議的感覺。
然而,心中直正的聲音卻是——
啊啊,真是夠了,我這個大笨蛋!
其實明明就喜歡着壹吾。已經,喜歡得無法自拔!
比從前還要更喜歡,已經喜歡得很深很深了。
因爲,小壹畢竟是小壹啊。
我心裏非常明白,因爲,我喜歡他啊!
八重子不停奔跑。
穿過人潮,向前奔跑。
用盡全力,向前奔跑。
然而,即使如此,在她身後的壹吾卻一直都…………………………
………………——一直都沒有追上來!
她忍不住回過頭向後看,卻沒看見壹吾的身影。
完全沒看見人影。
你在做什麼啊!小壹!
這種時候,男生不是都一定會滿頭大汗地拼了命追上來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愛你~」
這是劇情的固定公式啊!
哦,是這樣子的嗎?
沒錯,就是這樣啊,反正我就是……
個子小,又愛作夢,有妄想癖?
而且喜歡看少女漫畫對不對?想必看了不少吧。
然而壹吾又接着說:「所以,我回來了啊。因爲我的初戀情人——就是小八你啊。」
這、這麼一來,不就變成了「親愛的,快想起來吧,一定要來找我喔」這種狀態嗎?
嬌小的我,高大的壹吾,即使如此。現在看起來卻彷佛一切都沒變。
咧開嘴,一如往常地,笑得純真無邪。
「我奶奶啊,以的曾經有一個很喜歡的對象,可是,後來聽說因爲戰爭的緣故,和那個人分離了,從此失去聯絡……」
「……小壹,你爲什麼,會跑來這裏呢?」八重子問他。
只要小壹對我笑,我也會跟着笑。
不久,兩人生下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又會到母親的祖國,與一位女性相遇,於是有了壹吾的誕生。
胸口,微微地刺痛着。
八重子羞傀得滿臉通紅,但卻又非常高興。
「啊啊,那是在說『我奶奶』的初戀情人啦。」
不過,從今以後,這樣就夠了吧。
「嗯?」
「那個,你說遺留的東西……不是指初戀的對象嗎……?」
壹吾說着,便將手中的紙袋向前遞出,送到八重子面前。
在當地認識了一名男性。
「那,小壹,你是四分之一的混血兒囉?」
壹吾微微一笑。
樹林間,一片片、一片片的落葉飛舞。
「…………小壹,我問你喔。」
八重子咒罵着自己的愚蠢,坐下來抱着膝蓋。
即便壹吾只是出於好好先生的性格,習慣性的溫柔體貼,她也很高興。
只會逞強,只是努力地想要長高。
可以哭泣,也可以軟弱。
「這是表達我的歉意,請收下!」
橘子色的頭髮被汗水浸溼,在太陽底下閃耀着光芒。
想哭的時候哭不出來,想笑的時候卻反而在哭。
哈哈哈哈……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麼好,應該說果然很像壹吾會發生的事嗎……
如今,我卻變得這麼弱小啊。
「我不是說過自己有遺留的東西嗎?所以,我回來拿了啊。」
雖然自己一向否認,但是遲鈍到這種地步,就算朋友們齊聲說「八重真是天生的呆子啊」,她也只能默默點頭了。
還稱不上山的高度,算是一座小丘陵,周圍幾乎什麼也沒有,因此視野良好,從這裏看見的夕陽,美麗得讓人想落淚。
咦?
八重子突然感到難爲情。
之後,戰平結束,壹吾的祖母前往德國。
唉,實在忍不住想嘆氣。
壹吾抬起頭來。
突如其來地,向她深深一鞠躬道歉。
比之前坐遊園小船的時候,抱得更緊貼更用力。
然後無意識地朝某個地點走去。
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小八!」
當時如此,今後也一樣。
可是,昨天明明……
似曾相識的紙袋裏,放的當然是——水果三明治。
「嗯,對啊。」
壹吾縮起高大的身軀,非常氣餒的模樣。
只是僅僅一個字的回問,也足以令此刻的八重子心跳加速。
他的聲音,他的體溫,一切都好溫暖。
「…………小壹…………你——啊!」
結果,壹吾再度簡潔有力地回答地。
「喔……咦?我?是我嗎?」
然而,她卻不由自主地鬧起彆扭。
壹吾說完,臉上浮現的不再是傻笑,而是溫柔的笑容。
「剛纔我嚇了一跳,不過你會突然生氣,是因爲我的關係吧?對不起,雖然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會惹你生氣的,但是全部都怪我不好,對不起!」
一瞬間,少女漫畫也不可能出現的超大滴眼淚,從八重子眼中一滴接一滴不停地奪眶而出。
她這麼想着。
大喫一驚。
劇烈地喘息着,滿頭大汗地,手上還拿着一個很眼熟的紙袋。
「不過呢——」
壹吾好像有外國血統,這件事情似乎以前就聽說過。
累積了六年的思念,如果也能夠全部吐出來就好了。
八重子站在坡頂上,期待着落日。
唔……這麼說倒提醒了她。
假如真的哭出來,說不定還比較舒服一點。
雖然心裏這麼想,卻怎麼也哭不出來。
「因爲,這裏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啊。」
出現在這樣的場景,讓人莫名地覺得好笑,然而,淚水卻滑落臉頰,令八重子感到錯愕。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反常,真搞不懂自己啊。
「小八,對不起!」
或許現在問已經沒關係了吧。
反正,我就是一個幼稚的傢伙啦!
結果,壹吾非常簡潔有力地回答。
還想要牽着壹吾的手,永遠保護他。
爽快地點點頭。
「搞什麼嘛!現在纔想到,剛纔根本連追都沒有追上來!」
唉——遲鈍到這種地步,想哭都哭不出來……
感傷的情懷,瞬間湧上心頭。
在夏末殘留的暑氣中,那裏已經換上秋天的顏色。
就在這時候——
壹吾的大手,溫柔地摸着八重子的頭。
最重要的是,現在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
盡情哭過一場之後,八重子終於恢復平靜,像個撒嬌的孩子般,緊緊地擁抱着壹吾。
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呼喚她,八重子正要嘆出口的氣又吞了回去。
「啊,那。那是因爲,真的很抱歉,我本來是要追上去的,可是從船上一跳出去,就不小心掉進水裏,結果就找不到你了,而且還迷了路……」
壹吾此刻,就在這裏。
唉……少女漫畫看太多了…………
所以,這樣就好了吧。
太直接了。
「你不是說過要去尋找初戀情人的嗎?」
壹吾出現了。
「這個地點我可就非常清楚喔。我想,你一定會在這裏的,因爲這是小八跟我重要的祕密基地啊。」
她抓住壹吾修長結實的食指,哇啦哇啦地大聲哭泣。
從前的自己,總想着長大要變堅強。
即使如此,她依然下定決心問出口。
在太陽消失以前,自己已經迷失了方向。
嗚哇啊啊啊——超丟臉的!
「小壹你這笨蛋嗚哇~~~~」
現在所處的這個地點,正是從前和壹吾一起玩耍的祕密基地,充滿了回憶的場所。
對八重子的小手而言,光握住指頭也感到很厚實很可靠。
什、什麼意思啊?
壹吾來找她了。
要怎麼辦呢……
八重子獨自一人走出遊樂園。
被他這樣一道歉,反而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嬌小的身軀顯得更加嬌小。
「對啊。」
壹吾點點頭。
八重子也點點頭。
原來如此,所以小時候纔會長得像洋娃娃一樣,然後現在纔會變得這麼高是嗎……
八重子僅憑對外國人的刻板印象,便坦然接受了。
「你的『橘子頭』也是因爲這個關係吧。」
八重子輕輕撫摸壹吾的頭髮。
壹吾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呃……其實不完全是耶。」
「咦?不是嗎?」
「我奶奶雖然是這個國家的人,但卻有着一頭紅色的長髮。據說小時候常常因此被欺負,幸好那個『初戀情人』總是會挺身而出保護她。」
「咦?原來是這樣啊……」
說不定,小壹也曾經因爲頭髮的顏色而有過不愉快的回憶……
「我呢,可是非常喜歡自己的髮色喔。」
然而,他彷佛能讀取八重子的心思般,如此回應她。
「原本自己就覺得這是個美麗的顏色,再加上小八叫我『橘子頭』,又說我的髮色很漂亮,我就更加喜歡了。」
說完壹吾對她一笑,一個幾乎要使她融化的笑容。
「因爲,小八是我——最喜歡的人啊。」
他有些靦腆地搔搔臉頰。
「呵,你這傢伙真是太可愛了!」
八王子突然用力摟住壹吾的脖子。
「嗯,掛斷了。」
「一定,會再見面的。」少女這麼說。
「其實啊,我準備要——在日本念高中喔。」壹吾笑着說。
在歲月盡頭。
只不過,那些都是發生在這個國家的事情。
「這樣啊……雖然詳細情形還不清楚,不過實在很可惜呢。」
「奶奶,我回來囉。你知道嗎,我見到小八了耶……咦?奶奶……你睡着了嗎?」
「我本來想跟那位孫子說說話的,不過,呃,情況好像有點混亂。」
不過呢——
然後,電話就發出嘟——嘟——的聲音。」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好像聽見他媽媽說——
老婆婆對白色少女說完話,便緩緩地閉上眼睛。
因此,壹吾爲了祖母,決定要找出那個人。
有如光芒般。
八重子神情一亮,開心不已。
遠處——
「……這就是,我和他之間,最重要的回憶……能夠說給你聽真是太好了,和你說過之後,感覺這份思念一定也能傳達出去,真是不可思議啊……」
高大的他。
「等下次回來,我有充分的時間,再打打看吧。」
補習營不是到明天爲止嗎?慢着,這到底怎麼回事!』
沉睡的思念。
「掛斷了?」
「我覺得有點累,可以稍微睡一下嗎……」
是一整片,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矢車菊,迎風綻放着。
「嗯,是真的喔。我會暫時留在這裏,而且啊,因爲聽說日本高中的入學考試很嚴格,所以很快又要再來一趟了。」
一切都會,變成純白色的吧。
沒想到,那個人已經——去世了。
真討厭,她一點都不想跟他分開嘛。
老婆婆靜靜地——沉睡了。
代表着,壹吾即將要回德國去了。
「少得意喔,我可是,大你一歲的姊姊呢!」
當然,也要準備入學考試,所以這次回國一方面也是爲了收集資料,先打聽清楚考試的難易度如何。
將祖母所說的人名,利用網路搜索,立刻就出現相關音訊。
敞開的窗口,窗簾隨風飄動。
接着壹吾馬上又重播一次,但不管響多久,都沒有人來接電話。
「咦——!真的嗎?」
上回媽媽準備壽喜燒爲壹吾舉辦歡迎會的時候,她賭氣躲在牀上睡覺,當時曾隱約聽見外面的談話,似乎有提到她所就讀的高中。
玻璃工藝品,正是由祖母的初戀情人所創作的。
結果如何呢?
彷佛傳來了一道鈴聲。
——鈴。
八重子唸的學校,有所謂的國際科,接受留學生就讀。
這實在是件非常遺憾的消息,而據說對方也有一名跟壹吾同年齡的孫子。
「如果……能夠再相見就好了……希望能再見到那個人啊……」
如今資訊網路發達,或許能設法找到也不一定。
雖然如此——
那天晚上壹吾告訴八重子自己要去「尋找初戀情人」(當然他不會知道八重子產生了多大的誤解),便開始了搜尋行動。
他非常輕易地,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哎呀,貫太郎,你回來得正好,有一位爺爺的……咦,你怎麼會這時間跑回來?
「結果?」
藉由網路搜尋,壹吾得知祖母初戀情人的通訊處,隨即和對方連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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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身高差距實在太大了,壹吾一站起來,看上去簡直就跟吊單槓沒兩樣。
而祖母的手中,正握着閃閃發光的玻璃彈珠。
八重子恍然大悟。
在歲月中。
輕描淡寫的話語。
經常要抬頭仰望。
祖母曾經試着尋找對方,但那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
祖母在病榻上消極地說,死後應該就可以見到尋覓已久的初戀情人吧。
壹吾決定要報名這個學科。
過沒多久,一名有着橘色頭髮的少年走進病房裏。
那個人似乎是一名相當傑出的玻璃工匠,曾經有無數的作品得過獎。
少年看見祖母臉上,浮現充滿喜悅的笑容。
然而,因爲八重子暴走的關係,壹吾沒能看到那件作品。
應該會逐漸變成純白色的吧。
望向窗外,眼前呈現的景色。
這是後來八重子從壹吾那裏聽說的事情。
傳達的思念。
「混亂?什麼意思?」八重子問道。
然後,將口中銜着的「東西」,放入老婆婆手中。
聽完事情始末,八重子說「那、那我們再去一次吧」!想當然耳,其中包含了百分之二十的歉意,百分之八十的喜悅。
「嗯。」白色少女點點頭。
嬌小的她。
「明年開始,就能夠每天在一起羅。」壹吾這麼說。
那天,他不經意說出口的話,對八重子而言,卻有着不可忽視的含意。
此外。壹吾之所以想去那座主題樂園,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就是遊樂原裏展示的
八重子如此說道,壹吾便接着說——
接着,少女對黑貓微微一笑,黑貓便輕輕一躍,跳到老婆婆的身邊。
他並不知道,當時在電話另一頭,正上演着轟轟烈烈、驚天動地的親子大戰。
時間靜靜地流動。
再過一陣子,壹吾就要先回德國一趟了。
但對八重子而言,卻是意味深遠。
壹吾之所以臨時回國,除了見八重子之外,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尋找祖母的「初戀情人」。
壹吾的祖母目前正在住院當中,已經不久於人世了。
「就是,呃……一開始我打去的時候,是他媽媽接的,告訴我他去補習了不在家,結果……」
並沒有傳到生活在遙遠國度的祖母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