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小貓咪,這孩子來自何方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3.3萬 字
這隻小貓咪,這孩子來自何方。MyGirl,MyGirl,CallMyName,MYGirl
——映在眼中的一切從傷口流入,穿透身體而去。
她曾經說過,要一起尋找彩虹的起點與終點。
面帶笑容的她,以像是要哭出來,像是小白兔的紅眼睛這麼說過。
——小白兔哭了,在宇宙的盡頭。
「——呃~下一首曲子是,啊~呃~……」
四方形的音箱。有著樹脂臭味的表演空間。微暗的長方形室內。從牆壁表面冒出來的裸露管線,與牆壁一樣被塗成黑色。
舞臺上方的右手邊,瀏海長到幾乎蓋住眼睛,骨瘦如柴的一名少年,抱著一把紅色的士口他。
似乎被聚光燈照得有些不悅的這名少年,朝著面前的麥克風笨拙地進行著串場主持。
「該怎麼說呢,那個……呃,哎……呃~……」
聚集在聽衆席的客人們忍不住發出笑聲。
「呃~這首曲子是……呃,這個樂團組成之後,第一首創作的……呃~啊~呃~…………哎,算了——」
少年終於像是嘲笑著自己似地中斷串場,就這麼低著頭開始彈奏起吉他。
一樣站在舞臺上的另外三名成員,各自在臉上浮現出苦笑。原本拒絕當主持人的他,是被其他成員說著「講點話吧」硬拱上來的,理由是他這種拙劣的串場也很有這個樂團的風格。何況他是主唱,曲子也幾乎都是由他作詞作曲的。換句話說,他是這個樂團的負責人。
——所以,串場主持就麻煩你囉。
平常總是對他說著這種話,如今站在他的旁邊,也就是站在舞臺中央的女孩,露出了「真拿你沒辦法呢」的表情,不過還是以溫柔的眼神看著微微低下頭的他。
然後,他的吉他和絃聲,與她的吉他旋律重合在一起。
重合的動作、話語。
音樂,聲音,手心。
指尖,觸碰而出的音樂。
「不對,這是兩回事吧?何況我的聲音是跟著旋律在唱,而且我們的樂團聲音雖然很大,我的聲音卻那麼小,反正聽衆應該聽不清楚的……」
被吹落的樹葉,與風交纏在一起,並且墜落。
「喂,難道說,那個難道是……那個?昨天現場演奏的那個?」
圓形噴泉的周圍擺著好幾張細長的椅子,她經過了好幾張這樣的長椅。
「關掉啦!而且,我不是說過不要錄音嗎……」
雖然似乎是如此,不過以她的狀況還是不一樣。
因爲……對吧?
她嘿咻一聲坐了下來,佔據他起身之後空出來的長椅空間。
像那樣慢慢來就好了。即使慢慢來也沒關係。不過,希望他可以知道自己並不是沒人愛的。
她看著他的臉,窺視著他的瀏海後方如此說著。
「哼哼哼~~」
輕盈,輕盈地上浮。
眼睛的焦距對不準。他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嗯』是什麼意思啊,真是的……」
她暫時停下腳步,將直到剛纔都還很有節奏地踩著聲音的腳抬起來,以腳尖緩慢地,悄悄地接近過去。可不要被他發現,也不要吵醒他了。
風拂動著她長長的秀髮。從耳機漏出的旋律傳到空中。
然後她找到了「他」。他正躺在最能照得到陽光的長椅上,手已經垂到幾乎要碰到地面了。
只要他呼喚她的名字,她就能常保笑容。
今井綾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
因爲那是他所作的曲子,是他與她的樂團在昨天晚上演奏的音樂。
他並沒有這麼喜歡自己。
她指著還在播放音樂的耳機,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不對。即使有很多人珍惜自己,真正很喜歡自己的人又有多少呢?雖然他不知道這個答案,總之他並不喜歡他自己。
「……嗯?」
要聽聽看嗎?
雖然她連忙按住嘴角,不過他的身體起了反應,開始緩緩從長椅上起身。
「不,聽得很清楚喔。我聽得很清楚。而且啊,來啦來啦——」
然而,這樣的他非常可愛,而且惹人憐愛。
節奏。她哼著音樂的旋律,腳步與節奏重疊。
「我不要,我並不想聽。」
這麼說來,明明直到念小學爲止,綾與惺的身高几乎是一樣的,然而不知何時,她的身高卻被惺超過,如今已經有著相當的差距了。
「呼呼呼,我偷偷請音控先生幫忙的。」
她的這番話,使得他的瀏海後方變得通紅。
他從過長的瀏海之問,看到了她的身影。
雖然不知道她的「嗯」是什麼含意,不過他的聲音很溫柔。
「也是啦……不過,要是我聽到自己的演奏就會開始煩躁呢,包含你說的部分。」
他認爲自己「沒人愛」。深信不疑。
就像是配合著旋律,她的話語自然變得輕快。
兩人並肩前進,走過銀杏樹並排在兩側的街道。
我有好好看著你的。
呼呼呼,你就這麼繼續睡吧!
只要她讓休閒鞋的腳跟踩到地面,堆積在周圍一整面區域的落葉就沙沙響起。
他不太高興地回問著。
他也一樣直接以綾這個名字來叫她,兩人從小就一直是這麼彼此稱呼的。完全沒有令人詫異的地方,完全沒有格格不入的感覺。因爲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從那之後,只要她被這樣的聲音所籠罩,總是會想要溫柔關懷他。
「——呵呵!」
雖然她原本想要嚇他一跳,不過既然被他發現也沒辦法了。
「綾!」
「直(是的……」
「喔,有了有了~」
「早啊~!」
他像是無可奈何地抬起頭來。
雖然與夏天比起來,如今太陽下山的時問早了許多,不過距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
「啥——……」
「檢討什麼?」
走過樹木並排的道路進入公園之後,她朝著中央的噴泉前進。
不知爲何,嘴角自然揚了起來。她像是回想起某種甜蜜的回憶而笑,並且點了點頭。
即使只有些微的聲音,他也馬上就聽出那是什麼了。
她依舊保持著笑容,把手伸進包包關掉MD隨身聽。
「——嗯。」
就像這樣非常自然,宛如理所當然叫出我的名字時,我實在是開心得無以復加。
她朝著耳機伸出手,隨即耳機像是沿著頭髮滑落而掛在脖子上。
綾很清楚他的心情與想法,卻也因此覺得有些落寞。
當時,如此冷淡的他,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時候——
「——你……就說不用了,我不聽啦。」
MD裏的現場演奏錄音,是以不同麥克風錄下各自樂器的聲音混合而成,聽的時候滿容易辨認的。
不過以惺的狀況……
希望能展露笑容的那張側臉。
並排的銀杏樹通往一座大公園。
足跡,成果。
「因爲人家想聽嘛,聽聽自己的現場演奏。惺要不要聽?」
溫柔,而且暖和。
天空中,一朵好大的雲緩緩悠閒地飄過。她回想起昨天晚上電視播的海洋生物特別節目,介紹過某種巨大的鯨魚。如果天空是大海的話,鯨魚肯定也像那樣悠遊自在吧。
以及,這個世界——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還是創作音樂想呈現給衆人,是因爲自己或許沒人愛,不過要是有人喜歡自己創作的東西,將會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他這麼認爲。
所以,會令人想起一些——「應該是那樣纔對。」「應該是這樣纔對。」「從第一首就出錯了呢~」「這麼說來,難得有像是國中生的女孩過來聽呢~而且看她好像聽得很開心的樣子,害我這邊也跟著高興起來了。」之類的回憶。不過像這樣回憶著各種事情而暗自高興,也只是一轉眼的事情,她還是必須對出錯的地方進行檢討,例如在停頓之後繼續演奏時,只有自己慢了一拍之類的。
雖然他就讀同所學校的二年級,而且也比她大了一歲,不過綾稱呼他——螢倉惺的時候,總是直接以「惺」來稱呼。
嗯——
瞬間,沙沙的吵雜聲從耳機傳出。
回家的路上,夕陽將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坦承自己暗中請音控人員幫忙錄音。
像是對此感到無言以對的他,轉過頭去避開她的視線。他把自己的瀏海抓得凌亂不堪,像是要躺在椅背上一樣筆直仰望天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宛如雨滴一樣落下。
他像是貓一樣不太理人,總是以瀏海遮住眼睛,不擅長與他人溝通,明明擁有各種笑容卻只會笨拙地笑,即使難得有機會兩人獨處,有時也會專注看漫畫看到忘記我的存在。
「我、我說你啊,還真敢面不改色說出這麼難爲情的事情呢,一般來說……」
我對惺——
「我懂,我真的懂喔。畢竟我聽了很多次,所以也能體會惺的想法。不過,因爲我喜歡惺的曲子、旋律還有聲音,所以我纔會想聽很多次呢!」
然而,影子的長度有著微妙的差距。惺的影子比較長。
所以他纔會如此吧。無法深愛自己所作的曲子,甚至覺得聽自己創作的曲子很丟臉。
她這麼說著,指向還掛在脖子上的耳機。
「嗯?可是,惺不是也負責寫歌詞嗎?」
她希望他不要認爲自己沒人愛。
「不過啊,也應該要檢討一下吧?」
她看向他的側臉。
長椅上的他似乎正在小睡。
「檢討我們的表現啊?比方說哪一段沒有合到,或是哪一段出錯之類的,應該有吧?」
「…………嗯~嗯~?」
輕巧,輕巧地落下。
秋風晃動著樹梢上被染成紅色或黃色的葉子,強迫它們飛舞到空中。
她也學他的姿勢,將視線投向天空。
一陣風吹了起來,撥動著他的瀏海。細長的眼睛,看起來給人非常溫柔的感覺。
她早就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了。
雖然她想著想著就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不過看他像熟睡的貓咪一樣毫無防備的樣子,使她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她穿著鉻綠色運動上衣,以黃色與茶色爲基礎色調的百褶裙,並且戴著一個頭掛式耳機。從耳機延伸出來的電線,連接著包包裏頭的MD隨身聽。
雖然聲音有些笨拙,好像很害羞,很孤單,有些膽怯又有些猶豫,然而卻好暖和,好溫柔,令人好想伸手擁抱。
綾是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停止長高的,從那之後好像長高不到一公分吧……
可是……體、體重卻……
相較之下,惺明明這麼瘦……明明身高也有一直在長……好狡猾喔……因爲……我……明明沒有長一局,肉卻……贅肉卻……
「喝~啊!」
莫名其妙生起氣的綾,毫不客氣朝著惺的上臂捏下去。
「好痛!你、你做什麼啦!」
「嗚~好細!給我好好喫東西啦!」
「幹嘛忽然這麼說啊!」
惺完全無法理解綾會這麼生氣的心情,就只是毫無抵抗承受著綾的攻擊。
「真是的。今天就這樣原諒你吧。」
捏到滿足之後,綾這麼說著並且放開手。
「多喫點吧,少年!」
然後她朝著惺的背上啪地拍了一下——以有點強的力道。
「好痛!……什麼嘛……怪傢伙……」
「說到怪的話,只是彼此彼此罷了。」
「不要把我跟你列爲一談啦。」
「這種話,等你可以好好當個主持人再說吧!」
「好啦……等等,那還不是你們這我……!」
「夠了夠了,本姑娘不想聽這種藉口!」
「什麼本姑娘啊……」
或許,又會讓他感覺到痛楚。
她這麼說著撥開他的瀏海。細長的雙眼出現在她的面前。
即使如此,惺還是渴求著她。
這裏是銀杏街道的終點。夕陽之下沒有人羣來往,只有風穿越兩人之間的空間。
惺不知道何謂愛情。
「對吧?」
綾非常瞭解這樣的他。
之後雖然有了新的母親,但父親與新的母親沒有公證結婚,因此惺的名字是使用父親的姓氏,新的母親依舊使用原本的姓氏。
因爲惺表現出來的反應正如她的想像。
從傷口流出的血滴落地面,使他背對一切。
「你還是——害怕被別人看到你嗎?」
「眼睛要是被頭髮遮住,看起來會有陰沉的感覺吧?」
認爲惺是這種人的母親,除了以憎恨的方式之外,找不到其他的方式對待誕生於世上的自己分身。誕生出來的孩子,與身爲母親的自己非常相像,而且長得越大就越像,會使她回想起年幼時沒能實現任何願望的自己。
「會有!」
爲了不與任何人的視線相對。
「……唔……啊…………對、對不起。」
「只要跟別人的視線交會,還是會覺得難受嗎?」
越是想要拼命表達意見,越是會變得結巴。要是話說得太長,到最後連自己都搞不懂原本想要說些什麼,就這麼不了了之。
有點像貓咪。
然而她還是打他,還是遠離他。
會因爲他的溫柔而受傷。
出生至今的惺,終於在這個家庭理解到,感覺到母親的愛情、溫暖以及溫柔。
這麼一來,就可以這麼說了。
即使沒有做什麼壞事,還是抱持著罪惡感。
一定是這樣的。
自己心中懦弱或骯髒的部分,或是不想回憶的事情,不願思考的事情,他感覺……似乎全都會被看見。
要是他受傷,她自己一定也會受傷。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這樣的痛楚,然而——
惺所創作的曲子旋律很優雅,淺顯易懂並且能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綾覺得不用勉強說明也沒關係的。結果原本想說些什麼的他,在中途搞不懂自己要說什麼而遭受挫折。不對,說要請他擔任主持串場的人是我們……不過有時候,惺即使想要說些什麼,卻會認爲自己的話語與想法一定沒辦法傳達出去。
對於老實道歉的他,綾一瞬間露出像是開玩笑的笑容,不過表情馬上就與口中的嘆息同時恢復原狀。
繼母原本是單親家庭,有兩個孩子。
綾連忙追著他已經向前走的背影。
到處都沒有。到處都找不到。
然而,他的聲音很柔和。
——他會這樣的原因在於母親。
他毫不猶豫如此斷言。
你的眼睛深處,明明這麼溫柔的說。
——這是你和我共同擁有的傷痕。
「沒有……那回事……」
「就算你不說,我也要回去的。而且早知道就先回去了。我自己一個人回去。」
他對此做出非常敏感的反應。
要是視線相對,就會被看見內心。他有這樣的感覺。
不過他卻像是小孩子一樣嘟起嘴搖了搖頭,他的頭髮就這麼從她的手中滑開。他再度舉起一隻手,隨意把瀏海撥弄下來。
要是被別人看見,雖然沒有做任何壞事,還是會使他萌發罪惡感。
「哈……呼……笑夠了笑夠了。好,那麼現在真的就回家吧?」
而且,反倒還可以說是拙口鈍辭。雖然跟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沒有這麼嚴重,不過相較於普通人,他不太能明確表達自己要說的事情。
然而,惺不一樣。
不對,不只如此——她甚至討厭惺到了憎恨的程度。
不過,他的氣勢再度虎頭蛇尾。
然而經過一段時間,開始會以「媽媽」稱呼新母親的時候,就已經不會把兩名妹妹搞錯了。
這番話,讓惺緩緩轉到綾所在的方向。
惺的母親,是一個不愛孩子的人。
他開始感覺到,所謂的家族是非常溫柔的存在。
雖然愛理不理地這麼說著,他卻是一直低著頭,視線猶疑不定。
他別過頭去。
自己被母親所討厭的,極爲相似的雙眼。
綾停下腳步。
她知道,知道他會抗拒。不過,這算是一點點惡作劇的心態吧?
想要得到愛情,想要得到母親的溫暖。
妹妹們是雙胞胎,剛開始甚工分不出誰是誰。
「呵呵呵呵~」她笑了。與剛纔不一樣,是企圖要做點惡作劇時會露出的,無懼一切的笑容。「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原本想要生氣,不過他在中途發現綾只是在逗他而已。
沒有任何能力,對於一切只能逆來順受,看起來一副瘦弱的模樣。這個長得很像的孩子,使她感覺就像是在看著她自己。
她想要伸手拉住他的手。
「什、什麼啦!唔……哎~……」
所以,我會受傷。
「如果是我的話,給我看也無所謂的說……」
好了,不要露出這麼悲傷的眼神了。
——她是裝出來的。
「沒關係啦。我看起來陰沉也無所謂的。反正我個性本來就很陰沉,何況我又愛看漫畫,所以沒關係啦!」
惺就這麼在口中嘟噥抱怨著綾所說過各種無理取鬧的話語,把瀏海抓得凌亂不堪。原本可以看見的雙眼又被頭髮遮住了。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一家人。
「我的……呃~該怎麼說呢,呃~內、心的……呃……會有損失…………」
綾開始捧腹大笑。
對此感到在意的綾,朝著他的瀏海伸出手。
「好,回去吧回去吧!」
綾就像是在安撫小孩似的,輕輕撫摸著在自己視線上方的他的頭髮。她將手放在他的額頭,輕輕撥起他長長的瀏海。
對不起。
其實,綾很想在他串場主持的時候幫忙,不過惺應該不想要這樣的協助。何況,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不過總是會想要逗他一下呢。惺慌張的表情或是苦笑的樣子,其實綾還滿喜歡的。
孩子的眼神令她厭惡,令她難過。每次惺抬起頭渴求著她,她就會動手用力毆打。直到打得整張臉腫起來,甚至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樣的長相。
他又嘟起了嘴。
最後,惺的雙親離婚了。惺的撫養權當然是由父親獲得。
虎頭蛇尾的氣勢。
雖然目光在一瞬間相對,惺卻像是要逃離她的視線一樣,將頭轉到其他的方向。
昨晚現場演奏時的三次串場正是如此。第一次的串場時間原本想多講一些話題,不過失敗了。第二次的串場時間,是以下一場現場演奏的預告來打發時間(即使如此還是講得結結巴巴,大概只有幾個人聽得懂),最後一次串場時間原本想努力介紹一下曲子,結果卻以「——算了」打消念頭。
她覺得,自己的心情又變得溫柔了。
「咦?不願意嗎?」
「『對吧』是什麼意思啊……」
這個樣子實在很可愛,使綾忍不住又想逗他,不過這時候得忍耐下來。
就像這樣。
變得溫柔,就是受到傷害。
然而……這樣或許又觸碰到了他的傷口。
「唔喔!」
然而惺在小時候揹負的創傷,至今仍然沒有結疤而留了下來。
綾詫異地歪過腦袋。
惺把瀏海留長是有原因的。
——曾經被毆打,曾經被遠離。
粗魯,冒失,腦袋不好,做事笨拙……
她簡直要爲此嘆息了。
「瀏海太長了啦!」
「啊哈哈哈哈哈!」
「當然不願意啊,更何況,這樣很丟臉吧!」
惺怱然成爲了兩個人,而且是兩個女孩的哥哥。
肯定沒有人看得見他人的內心。即使可以略見二一,也看不到內心的一切。
「等等,不是喜歡漫畫的人都很陰沉吧?別講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樣。而且啊,給我道歉,給我向全世界愛看漫畫的人道歉!」
惺的口才並不好。
此時,在夕陽的橙色光芒照耀下的他,背影看起來好渺小,好脆弱,使綾有一股想要緊抱住他的衝動。
好想抱緊他,對他說「不會有事的」——雖然或許沒這個必要就是了。
綾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爲,他一定會覺得不好意思而抗拒的。
等到我再稍微長大一點之後,就不會讓你說些有的沒的,好好把你抱在我的懷裏,所以給我等著吧。她心裏這麼想著——
想著這樣的事情,即使是綾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她把泛紅的臉頰當成是夕陽造成的,總之先追上他再說。
「等我啦,反正回去的地方還不足一樣~!」
住宅大樓的其中一間,五〇五號房。門上的窺視孔透著光線。
站在這道門的前面之後,綾從包包取出鑰匙,並且插入鑰匙孔。
順時針轉了一百八十度之後,門鎖隨著沈重的喀鏘聲打開。
「我回來了~」
綾走進玄關,一邊脫鞋一邊對屋內說道。雖然沒有回應,不過從客廳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所以有人在家吧。應該說,這種時間會在家的只有——
綾的腳邊,另一雙被脫下來的休閒鞋,被扔在地上呈現難看的樣子。
「紗耶好像回來了。」
她這麼說著,將亂放的鞋子與自己的鞋子一起擺放整齊,然後走進家裏。
「我回來了~!」
綾走進客廳之後又講了一次——對那個把鞋子亂丟的人說著。
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這個人,聽到綾的聲音後緩緩轉動身子,從沙發上採出頭來。
「回來啦~」
把下巴放在沙發背上,有氣無力如此回答的這名少女,與綾相似得簡直是鏡子裏的同一個人。
笑過好多次,哭過好多次。
頭髮比較長的是綾,頭髮只有及肩的是紗耶。體重比較輕的是紗耶,梢微重一點的是……
像這種時候,找個人來問是最快的。
想到這樣的事情,肚子就咕~地發出悲鳴。
沒錯,都會得到這種含糊的答案。
他知道即使回嘴,也會被還以兩倍以上的顏色,所以他到這裏就會忍下來。這份無從宣泄的情緒使得他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不過他還是逞強故作鎮靜假裝完全不在意,並且繼續把目光栘回漫畫上頭,只是他的漫畫拿反了。
她們曾經常常被學校的朋友這麼說。
可是,紗耶應該也一樣纔對。
「真的很可愛呢~!」
文法亂七八糟的。不擅言辭的少年,把自己的瀏海抓得凌亂不堪。
「因爲啊,現在是食慾之秋對吧?」
不太願意去想起這種事情呢……
啊~唔~
「可是啊,丹尼爾。那一定是隻有我能做的事情。」
只能當成這是無法逃避的命運而放棄嗎?
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該減肥了?
「…………哈哈哈……哈……還是辦不到……」
百百如此說完,就露出美麗的笑容。
不過國中時代的朋友,還是一樣把她們稱爲『班長與散漫的雙胞胎』就是了。
「嗯~還好耶,只要是能喫的東西都好。」
來自某處的鈴聲傳人耳中,並且輕盈化爲綻放的風。
像這樣腦袋又被體重話題逐漸佔據的綾,坐在沙發上頭紗耶旁邊的同時,從旁邊桌子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順風而行的純白花朵,飛舞在天空之中。
由於是雙薪家庭,要是家事只交給母親一個人,將會是相當沉重的負擔。爲了儘可能減輕這樣的負擔,像是準備晚餐之類的家事,主要就由大多比母親早回家的孩子們負責,依照今天是禮拜幾來排定輪值表。
成爲家人至今,經過了好多的時光。
在這個家裏,家事是每個人輪流做的。
今井綾與紗耶。
綾是班長型的女孩,紗耶則是散漫型。
雖然這麼心想,不過至今從來沒有成功過。即使心想下次一定要成功,可是辦不到。對不起。
「——我想喫那個,炸蝦!」
雖然綾曾經邀她一起擔任文化祭的執行委員,當成國中時代最後的回憶,
綾與紗耶都幾乎不會挑食,是兩個什麼東西都會喫得很高興的幸福傢伙。
成爲家人至今,已經共同相處好久了。
不過,由於母親喜歡下廚,所以這方面沒有全部交給孩子們,自己也跳下來一起輪值。而今天就是這一天。
「……其實不能去做就是了……真是的……到時候局長又會懲罰你喔?」
紗耶知道的;—他沒有辦法繼續回嘴。
「在看什麼?」
綾的自言自語,被紗耶這個銳利的問題打斷。
她經常會主動插手管一些麻煩事。有著多管閒事,不做些什麼就靜不下來的個性。
黑貓被白皙得幾乎透明的纖細手臂抱著。直到剛纔還發出吵鬧聲音拍動的黑貓翅膀,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了。
「啊?今天又不是我負責做,等一下問媽媽吧?她應該馬上就回來了吧?」
不過我跟紗耶比起來,的確……在食慾上稍微,旺盛了那麼一點點。
紗耶完全一副嘲笑的態度。
回想起來,綾從國小直到現在,在班上或是各種委員會以及例行活動裏,都擁有擔任過班長或委員長的經驗,可以說是身經百戰的勇者。
「嗯?這兩種說法不是一樣嗎?結果啊,總之你很可愛就對了!」
「咦?對喔,今天輪到媽媽做晚餐。」
一般來說,現在已經是紗耶走進廚房,綾也在旁邊幫忙的時間了,不過她卻一副悠閒的樣子,所以綾剛纔也覺得很奇怪就是了。
「就像貓咪一樣。」
「居然想喫炸蝦,真是個小孩子呢!」
「什麼事?」
不過綾有些搞錯了,她以爲今天輪到紗耶做飯。
紗耶嘲笑著他的這個要求。
「沒、沒事。啊,今天晚上喫什麼?」
成爲兄妹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
「而且啊,到時一定會有剩呢。因爲喫不完。噗噗噗!」
每次都像這樣找藉口說服自己,結果還是會喫。而且繼續喫。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難道說?真的啦,拜託饒了我吧,百百。」
不過,經常都是——
對於這個明明與綾一起回來,卻沒有說「我回來了」就坐在老位子專心看漫畫的少年,
黑貓以毫不關心的語氣這麼說著,並且將前腳放在抱著自己的女孩手上。
丹尼爾大大的眼睛睜得更圓,嘴巴也是張得好開。
我完全沒在想明天要做什麼菜色呢,怎麼辦?
怎麼看都與那張令人驚豔的美麗容貌毫不搭配的,巨大的深色鐮刀。女孩坐在鐮刀的握柄上,輕飄飄浮在夜空之中。
「啊;?」
——鈴。
幾乎蓋住半張臉的瀏海後面變得滿臉通紅的少年,原本想要回嘴說她幾句,到最後卻足虎頭蛇尾。
紗耶誇張地聳聳肩繼續說著。
「不過?」黑貓動著它大大的眼珠子,仰望著這名女孩。
出門的時候跟紗耶借的那條牛仔褲,有點,哎呀,真的喔,真的是有點而已,穿起來緊了一點……
綾的雙胞胎妹妹——紗耶。她們是所謂的同卵雙胞胎,擁有相同的基因,是宛如分身的存在。
只有我……爲什麼?
丹尼爾以一半在生氣,一半已經死心的語氣這麼說著。在這時,女孩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說:「雖然我總是這麼認爲,不過丹尼爾,你的這種個性啊——」
然而,
兩人真的很像。身高與鞋子的尺寸也完全相同。
黑貓以背上像是蝙蝠一樣的翅膀,在女孩的身邊啪畦啪嚏繞了一圈。
「實在是——小惺真是個小孩子呢。」
總之,她們會被這麼形容的原因,綾的心裏並不是沒有底。
然而,目前綾與紗耶就讀不同的高中,所以被別人用這種奇妙方法做區分的情形也變少了。綾與惺就讀男女同校的高中,紗耶則是就讀短期大學的附屬女中。
「紗耶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嗎?明天的事情就是了。」
文化祭的執行委員當然有她的份,而且她今年也想擔任……
所以,我的贅肉才……
「咦……?」
又來了。又在講這個。無所謂啦,這種事無所謂啦……
並且用力緊抱著丹尼爾。
從那之後……
「沒有。我並不是特別想看什麼東西,不過……」
綾以及紗耶,對於他的事情都很清楚。
另一方面,紗耶則是會盡可能迴避麻煩的事情。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曾經在全班抽籤選幹部的時候抽中一次班長的寶座,不過就只有這一次而已。
雖然全身漆黑,卻只有尾巴尖端一小撮部分是白色的這隻黑貓,朝著宛如浮現在夜空之純白花朵的女孩這麼問道。
然後加上,螢倉惺。
發生過好多的事情。
純白的女孩露出溫柔的微笑,朝著來到自己面前的黑貓伸出手。
「有什麼關係啦,想喫啦,喫炸蝦,我想喫!」
女孩以聽起來非常成熟卻又非常稚嫩,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說著。
綾想要換個話題而主動開口,不過結果還是成爲了食物的話題。
「少、少囉唆!會喫啦,我會喫……喔?」
也就是說,明天不就輪到我了?
綾是在最近,纔開始察覺到自己與紗耶體型上的差異。
差別在於頭髮的長度,還有……體……體重……
少女沒有改變語氣就叫著它的名字,使得黑貓感到有些不安。
「我看得到一個東西,所以得去看。」
沙發上的兩個人,兩張相同的臉蛋以相同的時問、相同的角度與相同的表情,轉過去看著坐在桌旁椅子上的纖瘦少年。
紗耶這麼說完,就將視線從綾的身上栘開,轉回去看著正在播放娛樂新聞的電視。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人家實在無法抗拒甜食的誘惑………………
「你、你忽然在說什麼啦,百百?而且還說什麼我像貓,只是類似而已啦!」
「不用了,好麻煩。而且我不想要有人把責任推給我。」
卻是被她這麼漂亮拒絕了。
雖說如此,也不能說紗耶是個不負責任的女孩。凡是自己被賦予的工作,她都可以
「好、好難受,百百,百~百!」
「嗯嗯,丹尼這種動作也好可愛!我要用臉頰摩擦你的臉!」
「百百~!不要這樣叫我啦!還有,不可以摩擦臉!不……不可以摩擦~~……」
「有什麼關係,這樣很舒服啊?」
「一點都不舒服啦!像這樣摩擦……呃……不對不對!」
看來摩擦臉頰似乎很舒服,不過丹尼爾搖頭表示不可以這樣。
「……真是的。百百你很怪耶?怪怪的。」
隨即,百百的聲音恢復成原來的音調。
「——嗯,我知道的。雖然知道……可是……我…………」
她宛如要吹起微風似地細語著,抱著丹尼爾的手臂加強了力道。
「…………百百……」
比起自己被抱得緊緊的,另一個想法使得丹尼爾的心頭更加難受。
百百,你又流淚了嗎?
百百,你又將流淚嗎?
我明明希望你能笑的。
明明希望,你能永保笑容的。做得很好,只要是曾經答應要做的事情,她就會做到最後。只是她不願意被別人強迫負擔什麼責任,也不願意強求什麼責任。所以不會去插手麻煩的事情。
這就是紗耶的原則,將散漫程度拿捏得非常恰到好處的自然風格。
「好的好的,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好啦,我來幫你洗背。」
綾還沒點頭之前,紗耶就把綾於小滿址池池的海綿接過來,並且開始用力刷着她的背。
紗耶乍看之下似乎對別人漠不關心,不過她其實比綾更能與他人打成一片。不只是能與他人第一次見面就聊開,對於綾覺得棘手的事情,紗耶也可以很自然地處理好。
「咦?啊……我剛纔在笑?」
「這種想到什麼事情笑出來的樣子,有點詭異耶?」紗耶還在繼續說著。
他會……這麼認爲嗎……
比綾大一歲,總是看著下方,不願意讓彼此的目光相對。
惺逐漸開始自己編寫原創的曲子,認識目前一起組團的成員,並且經過變聲時期之俊,也可以由自己來唱歌了(之前的樂團主唱被開除了,因爲唱得很差……),而且還相當受到女生們的歡迎……
「那個,這樣很擠耶……」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綾是右撇子。即使是雙胞胎,好像也會有一個人是右撇子,一個人是左撇子的情形。
至於爲什麼現在參加樂團的不是「紗耶」,而是「綾」呢?
……等等。
念國中的時候,三人的功力比同年紀的學生們高了好幾段。
「——啊~好舒服喔;!」
紗耶從浴缸裏舀起一整瓢的熱水潑向綾。
對於這樣的他,總是跟在他旁邊的人是紗耶,綾只是被紗耶拉著一起走而已。
至於紗耶,她在國中的時候,曾經參加過與惺不一樣的樂團。當時的她以嬌小的身軀混在男生羣裏,卻反而帶領著這些男生,站在舞臺的中央彈奏吉他。
那次實在很棒。全校學生,甚至連一部分的老師,都在這十五分鐘裏爲他們瘋狂。
浴缸裏的紗耶,正以看到奇怪生物的眼神看著綾。
與她相較之下,應該擁有相同基因的綾經常會無所適從,因此綾對她的形容就只有
「好啦好啦……一直都有喔……愛。我對綾一直都有的。」
「這樣很好啊~有愛是一件好事。」
跟某人很像。
這裏是浴室。順帶一提,她剛纔在洗身體的手也是停著的。
但也因爲這樣,以惺的性格來說,他當然會對此感到困惑,這方面就請見諒了。
明明臉蛋一模一樣,綾卻總是會這麼認爲。雖然沒有到感覺自卑的程度,不過綾很羨慕她。
素昧平生的男生。以留長的瀏海擋住眼睛。
剛開始就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然而紗耶卻出現過度的反應,整張臉紅了起來。
真的令人覺得,愛是存在的。
「咦、可是,我還在——」
「啊~你又面不改色講出這種事情了!真的很丟臉耶……!」
啊哈哈,果然因爲是兄妹嗎?
綾與惺之所以會和朋友組樂團,是在朋友的邀約之下自然而然的結果,不過兩人開始學吉他的契機來自於父親。
「愛?拜託,你怎麼又用這麼丟臉的字眼……」
「…………嗯……」
如今的三人,已經是一家人的關係了。
體育館的音響與環境稱不上有多好,即使如此還是有數百人跳動搖擺。
「唔~總覺得這種說法一點愛都沒有呢。」
她認爲,紗耶擁有令他人寵愛的個性。
相對的,綾看起來會積極與他人來往,其實卻是怕生又膽小。雖然如今也已經好很多了,不過在雙胞胎多了一個哥哥的時候,首先與「他」化解心防的也是紗耶。
我的話比起撒嬌,或許更適合讓別人撒嬌吧?綾這麼心想。
母親對此不知道已經說過多少次「已經沒有地方放了吧!」並且火冒三丈,父親也會當場反省,不過他依舊會死性不改繼續收集下去。
然而他本人似乎沒有察覺。比起想要受歡迎的想法,想要表演音樂的想法似乎比較純粹而明顯。
就像是……貓咪。
至今也能夠回想起來,在惺念國三,綾與紗耶念國二的時候,文化祭的那場樂團比賽。
那時候的紗耶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這麼做的,事到如今想知道也無從得知了,不過因爲有那時候的紗耶,纔有了現在。
綾不由得又露出了笑容。
紗耶毫不畏懼,朝著他大步接近過去。
因爲,惺或紗耶會撒嬌的對象,大概就只有我呢。
「你看,你又笑了。啊~真是的!我要泡到頭昏了啦!換人!換場了!」
可以感到如此幸福。
「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呀啊!」
即使找他搭話也沒有回應,想要儘可能遠離他人。
一家人……嗎……
耳際響起一個帶有迴音的聲音。
以當時樂團成員爲基礎所組成的樂團,就是目前惺與綾所在的樂團。
惺也這麼認爲嗎?
不過無所謂,反正是我自己這麼認爲的。
2
哎,或許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了吧?
雖然就像這樣老是彼此說著玩笑話,然而紗耶最後的那句話,聽起來是真心的。
「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因爲好笑才笑,而是覺得很高興才笑的。說不定啊,我剛纔想的是紗耶的事情喔?」
「0KOK,烏鴉好樣的。」
「綾動作好慢。快快洗,快快泡,然後快快出來。這是基本常識!」
紗耶以這句話打斷綾的抗議聲,從浴缸起身之後坐在綾的旁邊。
大家都是。
明明是這樣的個性,紗耶卻不太會主動與他人來往。
即使這麼說,綾並不想否定這樣的做法,也不想變更自己的原則。她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情,她就會去做。
綾並不是要開她玩笑,畢竟這也是真的。
父親唯一的興趣就是音樂,擁有的音樂專輯堆積如山,從舊的到新的都有。綾與紗耶明明只能住在同一個房間,父親卻擁有自己的收集室,而且主要放的都是唱片,由此就可以知道他擁有多少的音樂專輯。看到堆積在房裏的大量專輯,或許會覺得這樣已經很多了,不過只要父親偶爾休假的時候忽然不見,等他回來的時候,手中都會拿著幾張專輯。
在這樣的父親帶領之下,綾與惺與紗耶三人,都是從小時候就開始碰吉他了。
就只是如此而已。
「會嗎?啊哈哈!」
「這樣不就叫做烏鴉過水——」(注2)
雖然只是這麼短暫的時間,然而對於身處在當時空間的學生們而言,要是說到畢業時的回憶,甚至會有人提到惺與紗耶他們的樂團。
惺與紗耶就只有在那一次,曾經站在同一個舞臺上。
「在笑什麼啊?好惡心喔!」
不過,成員們當初第一個邀約的對象並不是綾,而是紗耶。
目前的綾,全身都被滿出來的泡泡所覆蓋。
由於惺一直被孤獨感所籠罩,所以即使沒有顯露於言表,能像這樣和別人一起做些事情,應該會令他高興得無以復加吧。
由於不會緊張,所以面對大場面的時候都會有好成績。國中時代,像是球賽或是運動會之類的比賽中,紗耶肯定有著活躍的表現,可說是令人稱羨的地方。
加上她是左撇子,所以更加引人注目。
「咦?——嗯!」
因爲我們是雙胞胎呢。
「我知道的,我們家很小的。有意見的話請找爸爸媽媽抱怨吧。」
綾每年都會擔任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別說是在國中生樂團活動的主要表演場合——文化祭的樂團比賽上臺表演了,她甚至忙碌到連練習都無法好好參加。何況這並不適合綾的「角色」,被認爲文靜而且天生就是班長料子的綾,沒有被邀約組團是比較正確的結果。
「唔哇,果然羞死人了……綾,你真敢面不改色講出這種事情耶?」
「客人您願意這麼說,負責洗背的在下也實在很高興呢。」
比喻沐浴時間很短。
確實存在著。
啪唰;——!
是一家人呢。
——紗耶果然很可愛呢。
「等、等一下啦!」
比起爸爸媽媽,他們一定更會向我撒嬌的。
「了不起」三個字。她幾乎都是下意識地努力完成自己被賦予的責任吧。
不過她有時候會認爲,自己比紗耶更適合這種原則。
在學生時代憧憬搖滾樂團而開始學吉他的父親,至今也有與老朋友們組樂團,偶爾會跑到錄音室裏頭玩一玩。
我和紗耶,爸爸和媽媽,還有惺……
像這樣露出醜態的方式,也不禁令人覺得很像惺。
平常雖然裝作漠不關心,有時候卻會撒嬌。
不過以紗耶爲契機,綾在之後也逐漸可以與他交談了。
這樣的想法至今都沒改變。而且從當時到現在,他串場主持的笨拙程度也沒有改變。即使如此,就算是去除綾的偏心評價,他所作的曲子與隨處可見的業餘樂團相較之下,再怎麼樣也絕對不會遜色,也因此逐漸受到許多人的矚目。
「我不想參加,我膩了。而且我覺得找綾比較好喔?實際上無論是彈吉他還是唱歌,都是綾比較拿手的。」
紗耶這麼說著,一口就回絕了組團的邀請。從那之後,就沒有人看過紗耶彈吉他了。如今她是高中一年級的同家社固定班底,甚至令人覺得她很快就會被邀請成爲回家社的專業顧問。
——無論是彈吉他還是唱歌,都是綾比較拿手。
其實我覺得沒這回事的……
雖然這麼認爲,不過綾卻依照紗耶所說的,與惺等人組了一個樂團。
在那一次的文化祭,惺與紗耶好耀眼,令她好羨慕。
其實自己也想試試看,不過卻沒有自信。
她沒有說出「讓我一起加入吧!一道句話的勇氣。
是紗耶在這樣的綾背後推她一把的。
「我去參加會比較好嗎?」
「綾比較好,不應該由我去。」
紗耶是這麼說的。總覺得老是受到她的協助呢……
要是沒有那句話,綾認爲自己一步都踏不出去,從今以後也將會駐足不前……
紗耶似乎知道我想做什麼,知道我需要什麼。
那麼,我知道紗耶在想什麼嗎?
唔~嗯,我姑且覺得自己是知道的……
可是……
有著兩扇厚重房門的密室。
釋放出響亮聲音的擴音器。
「——!———!————!」
似乎對這個活動有興趣的吉野加入了話題。
然而,在這個時候,
所以永尾點頭同意了。
樂團裏算是隊長,擔任貝斯手的永尾祥平,由於自己是最靠近空調遙控器的人,因此他如此說著,並且馬上把空調設定溫度下降兩度。
練習應該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對。
「剛纔正好想打電話給永尾同學的說,那個~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週六可以請你們過來表演嗎?」
紗耶曾經說過這樣的事情。
綾當然知道,他們是爲了綾才這麼說的。
即使是對於綾來說,也不是能夠悠閒地因爲「要是可以在今年的文化祭與惺同臺演出,該有多好呢~」而高興的場合了。
永尾對著櫃檯後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的男性打招呼。
她這麼說著,伸手拿起堆在牆邊行李上的毛巾。
隨著這聲短促的雜音,在場的兩把吉他,有一把的聲音停止了。
他的整顆三分頭不斷滴下汗水,身上冒出的水蒸氣讓黑框眼鏡蒙上了一層霧。
「嗯,我知道。不過我認爲沒問題的,你們足以勝任。不用爲此感到緊張,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可以了。何況我不是說過開心就好嗎?我希望可以把這個活動辦成功,正因爲我很喜歡你們的音樂,我纔會拜託你們的喔!」
做個深呼吸之後,綾對衆人露出甜美的微笑。
站在她旁邊的他——也就是惺,從瀏海之間將眼神投向她。
「謝謝。」
惺很少會把這方面的想法說出口。
——那個人,看起來好像很難理解,所以我討厭。
練習並不是爲了表演,而是要快樂演奏出連結一切而成的音樂。
「嗯,然後呢~『MiddleAged』這個樂團臨時取消行程……」
老實說,她覺得太可惜了。
「咦咦!真的嗎!我……其實很期待他們會來,連票都已經買好了說……唔喔喔~~…………!」
就算隱瞞也會被發現的。
「沒錯!我超喜歡他們的!」
不愧是有著十年的交情。
綾與惺退後一步,聆聽著魚谷與他們兩人的對話。
「比起不想去理解,這樣好太多了。」
「沒啦,總覺得好像有點熱……」
「其實無所謂吧?偶爾一次而已。」
我也這麼認爲喔。
然而,
看起來似乎有什麼隱情,總之永尾還是姑且一問。
「嗯……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身體有點倦。」
他簡單地,卻又堅定地這麼說著。
魚谷對四人恭敬鞠躬致意之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發出聲音。
喜怒哀樂起伏很大的吉野如此喊著,並且變得垂頭喪氣。
「拿去!」
有很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也有很多東西是自己沒有的。
「可以嗎,可以嗎!真的可以由我們上場嗎!」
然而,惺的表情卻有些陰影。
首先停止演奏的她——也就是綾,舉起手擦了擦滿足汗水的額頭,並且吐出舌頭道歉。
也就是說,同一棟大樓的一樓是咖啡廳,二樓是辦公室,三、四樓是音樂練習室,地下一樓則是表演空間。魚谷就是這棟「行星」綜合大樓的經營者。
然而應該不是因爲很難理解,只是沒有想去理解而已吧?
不過,綾認爲應該兩者都有吧。
雖然話語有些嚴厲,她卻很清楚惺是在擔心著自己。
「不然,今天要到此爲止嗎?」
想到這裏,從練習室回家的途中也一直感覺心情沉重。今天原本從早上就覺得身體有點倦了,不過現在更……
結果,今天的練習就在永尾的這一聲中宣告結束。
綾以毛巾擦拭著臉。
最近,她的身體偶爾會使不上力氣。不過只要好好休息,全身無力的感覺到了隔天早上就會消失,所以應該只是疲累的關係吧。
走出練習室的四人,正前往櫃檯要繳交使用費的時候,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並且從惺遞給她的寶特瓶裏喝了一口水。
「咦。怎麼了嗎?」
這名男性叫做魚谷潤一朗,是這間音樂練習室的擁有者,是四人常去那問咖啡廳的老闆,也是樂團作爲據點的那個表演空間的店長。
「會熱?是嗎?要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嗎?」
永尾像是在嘆息,卻又像是有點不甘心似地說著。
雖然樂團進行練習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並不需要過於勉強。
「好~收工收工!」
即使如此,魚谷還是笑咪咪地說道:
綾悄悄觀察惺的樣子。
吉野平常總是這個樣子所以無須在意,不過考量到綾的狀況,
「咦?÷永尾發出簡短的聲音之後,出現一瞬問的沉默。接著——
應該說,這根本不是文化祭的程度了啦!
吉野連忙如此斷言。然而——
無論是練習室或是演奏舞臺,要租借使用的話還是得繳費。不過與其他地方比起來,租用這裏的舞臺表演所需的費用低廉許多,而且要是樂團成員有高中生的話還會再打折。
「啊~你們好——啊,對了!」
然而永尾如此對他吐槽。
「——啊,抱歉,絃斷了。」
一名骨瘦如柴的少年,讓喉頭的血管明顯浮現,像是大吼一樣高歌著。
然而,練習室並不是免費使用。惺與永尾才高二,綾與吉野才高一,即使目前所使用的練習室有學生折扣,這筆錢對於四個人來說也絕不便宜,要每天練習是不可能的。
被這樣的笑臉充滿自信地一說,該說是不好意思還是怎樣呢,總之四人就這樣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而且也無法推辭了。
然而,這樣的負擔還是很沉重。
歌頌著被瀏海遮住的雙眼所看見的這個世界。
「嗯,然後呢,我希望你們可以代替他們上場這樣。」
所以綾他們會前來使用有點遠離市區的這個地方。雖然除了這裏之外還有好幾個地方有練習室或是表演空間,不過這裏是最便於使用的。
有些人會對某些人有著這樣的看法。偶爾可以聽到別人這麼說。
不想去理解他人,只是遠離,只是抗拒。這樣實在是太愚蠢了。
「::也是呢。一
只因爲這個原因就感到畏懼而且遠離,那就沒有意義了。
「啊,可是還有一點時間……」
就這樣,綾等人的這個樂團,將會首度與有能力自行發片的樂團同臺較勁。
啪!
只是因爲相處了十幾年,所以綾纔會變得比較能夠理解罷了。只不過,或許只是她自認能理解就是了。
「唔~嗯,下個禮拜,有一個由我們店裏主辦的演奏活動……」
這麼說的吉野,表情因爲極度開心而整個改變。
魚谷以真的很對不起的樣子提出這個要求。他明明是「行星」裏頭最大的人,卻完全不會擺架子,即使對方是高中生也是放低姿態。
有些事情應該要先試著去理解,等到理解之後再來畏懼或遠離會比較好的。
然而,
「呃~嗯,然後呢,這些『滿知名的樂團』裏頭,有一個叫做『MiddleAged』的樂團……」
「啊,我知道我知道,會有一些滿知名的樂團過來表演對吧?」
咦咦咦咦咦咦;『」!
「啊,店長,難得見到您呢~!」
「等等,當然不可以吧!」
「呼……」
魚谷是一位開朗又容易相處的人。而且很會照顧他人,熟識的各個樂團經常找他商量事情。
吉野英人從狹窄室內的最深處,也就是鼓組之間採出頭來如此提議。
以此爲契機,另一名吉他手、貝斯手與鼓手都停止了演奏。
曲子經過副歌之後進入了問奏。
不是暖場用的,而是在同一個活動裏頭,共同以主角的身分表演。
「如果是我們的話,實力跟他們差太多了啦,店長。」
惺這麼說着就放下吉他,開始收拾腳邊的機器。
「既然身體不舒服的話,就不要勉強喔?」
「怎麼了,綾?看你好像經常出錯,是狀況不太好嗎?」
然而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完全不知道他正在高興,還是正感覺到壓力。
紗耶的這番話,與自己的想法是相同的。
因爲,要是以無法理解對方爲理由,就這麼一直沒有理解的話,實在是太可惜了。
或許這個人,有可能會和自己成爲很好的朋友。
綾很明確地這麼認爲。
雖然到現在,見到陌生人並且交談的時候還是會緊張,不過我還是有在努力的。
是紗耶教我的。
在第一次見到惺的那個時候……
因爲現在,我對惺如此——
所以囉。
就是這樣囉。
……對吧?
微暗的夜路。在微暗的路燈照耀之下,正在前進的兩個影子。
抬頭看著位於有些高處的他的臉,有時想要對他好,有時會覺得不好意思。
「到時候要努力表演喔?」
綾這麼說完,惺就一如往常愛理不理地回了一聲。
「喔。」
不過,光是如此就讓她覺得好開心,表情綻放得極爲燦爛。
因爲他的聲音好溫柔,好暖和。
總是會讓我的心情變得溫柔。
或許是心情因此亢奮起來,有點想要得寸進尺吧。她悄悄地伸出手。
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是否能夠稍微傳達給他人知道呢?
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他很快把手抽走。
「不會有事的,丹尼爾。因爲這是可以決定的——」
不過,就像貓一樣想被關心卻拒絕別人關心,也是惺個性的一部分。
「命運是既定的喔。』
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他們全部都做了。他們盡了所有的努力。
真希望現在的時光可以永遠持續。
「嗯,所以我就只是看著而已。就像這樣,以這種方式看著而已。」
我也能夠好好向他人撒嬌,紗耶也可以讓別人對她撒嬌的。
惺這次的串場主持,是打從組團至今最慘不忍睹的。
小氣……我很相i牽手的說……
哈哈哈……如此露出苦笑的她,
裝作不以爲意到令人起疑的聲音。聽起來成熟卻充滿稚氣,不可思議的少女聲音。
秋風涼爽得像是要讓人忘記夏天,軟綿綿將兩人包裹起來。
隔著瀏海,隱約看得見他溫柔的雙眼。
唔~~嗯,牽個手有什麼關係啦。
沒關係的。
我爲什麼會這麼幸福呢?
就是這樣的幸福。
「一定可以自己決定的。可以由自己下決定的。」
應該有稍微傳達出去吧。
「到時候——……我不知道。」
「啊……結束了……謝謝各位。」
怎麼可能。對吧?
——然而,傳達出去了。
看起來,彷佛有種像是白色花朵的東西橫越而過。
果然還是有些不安。
平凡得一無所有也無所謂。
只是牽一下而已啦。
「這……這是什麼意思……喂,百百?百、百百~…………!」
然而,
「我知道。不過,路並不是只有一條。」
自己等人所喜歡的事物。音樂。
是多、心了嗎……
差一點跟著哭起來的紗耶,假裝沒事轉過頭去忍著淚水。綾並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就只是哽咽哭泣。
即使是剛開始緊張得要死,就只能站著不動低著頭彈奏樂器的綾,身體也逐漸輕盈了起來。
最後一首曲子結束之後,惺在最後的最後還是以笨拙的方式謝幕的時候,原本應該是爲了其他樂團而來的客滿觀衆席,傳來了非常,非常溫暖的掌聲。
「——嗯。」
或許,這真的是我的任性。
「很不錯嘛。」
——鈴。
「當然不行吧!」
自己的能力還沒有到參加這種活動的程度,應該不適合這樣的場面。
或許,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奢侈了。
而且,還是凹凸的部分可以完全密合的程度。
一瞬間,月亮看起來像是在搖曳。
一個像是可愛男孩的聲音,在一無所有的空問裏響起。
雙胞胎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是不同的兩個人,有時卻感覺像是同一個人。
「…………——呃,那個,呃~~各位好……嘶……呃~像我們,這樣的,呃~……樂團,呃~小鬼頭組成的,樂團,呃~……能夠……嘶……參加,呃~這樣的活動……我們,嘶……感覺,呃~……相當的,呃~………………………………………………………………………………………………接著表演,下一首曲子……」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的。
「又想管閒事了嗎?」
星期六。代打上臺的日子。雖說是代打,
「所以說,『嗯』是什麼意思啊?」
無論是盡力、努力、拼命,以及辛苦的過程,全都與樂趣相連在一起。
講話斷斷續續,不分前後,中間還深呼吸好幾次……
想要和惺手牽著手一起走的說;—
「好乖好乖,做得很好,你很努力了,綾……身體撐不太住吧?能夠表演到最後,真的很了不起呢……」
「啊……?」
——鈴。
紗耶如此溫柔說著,溫柔撫摸著她的頭。
像是同一個人,卻有著微妙的不同。
「你說跟平常一樣,讓我覺得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迎面而來耶?迎面而來耶?」
他們自己的某些想法,多少還是傳達出去了。
沒錯,一模一樣。
比平常還要努力嘶吼的惺。四人竭盡所能的表現,以及樂在其中的模樣。
即使如此,惺的眼中依舊充滿拼命與認真的神情,而且——樂在其中。
對於這一切,惺都想要感覺樂在其中。
「——嗚哇啊啊啊!」
還是姑且問了一下。然而,
悄悄地,想要碰觸走在右邊的他的手。
「可是,要是看不到了呢?」
身體狀況不太好。其實即使是現在,身體也感覺使不上力氣。這陣子一直持續的疲倦感。即使是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雙胞胎還是會知道的。被她知道了。因爲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擾,才一直瞞到現在的說,卻只有紗耶一個人知道了。
啊啊,原來如此。
然而——
即使如此,還是很高興。
這個空問,這種緊張感。能在許多聽衆面前表演的喜悅。
有我們兩人,有惺,有爸爸以及媽媽。
對於這樣的平凡感到幸福,認爲這樣的平凡是一種驕傲。
微妙地改變語氣重複了兩次。
但還是希望這樣的幸福,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是嗎。」
然而,紗耶讓我對她撒嬌了。總覺得只有心情特別開心。
她不由得維持著伸出手的姿勢僵在原地。
希望這樣的幸福可以永遠持續。
惺所作的曲子。美麗的旋律。
這裏是演奏舞臺旁邊的一條冷清小路。難得來聽現場演奏的紗耶,在回程途中這麼說著。
而且,他們還打算表現出超越自己的水準。感覺這次是至今最好的一次。
綾這麼心想。
這或許是嘉獎他們將搖搖欲墜的演奏持續到最後的掌聲,或許只是「雖然是高中生,不過表現得很好喔」這種帶著鼓勵性質的掌聲。
舞臺周圍,聽衆的掌聲零零落落,惺的串場肯定把場子弄得很冷。
宛如吶喊的聲音。即使如此,還是希望能傳達出去的聲音。
還有,以瀏海遮住眼睛藉此避開他人視線,卻又希望能將想法傳達給他人的惺,如今已經把想法傳達出去了。綾這麼認爲。
——九局下半兩人出局滿壘,落後三分。關係到是否能逆轉勝利,在這種絕對不允許失誤的重要場面走進打擊區的打者。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看到紗耶笑容的瞬間,緊張的絲線悄然斷裂,
惺這麼說完,露出笨拙的笑容。
雖然店長說他們「足以勝任」,不過肯定完全不足的。
「哪有……我什麼都沒做啊?跟平常一樣。」
「不行嗎?」
「…………!」
平常總是我讓紗耶撒嬌的說……
綾抱住紗耶,就這麼放聲大哭。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狀況。在這樣的路邊,或許會被其他人看見。好丟臉。然而綾的情緒,各種情緒在她的腦中亂成一團,沒有辦法好好整理起來,就這麼在全身各處亂竄。
男孩子的聲音有些膽怯地響著,最後像是被吸入黑暗消失無蹤。
心意沒能得到回應,消失在月光之中。
他就這麼輕易拒絕了。
不過,兩人可以互相彌補彼此不足或需要的部分。
就像是通往那座公園路旁的銀杏會改變顏色,
每一天也逐漸改變著。
然後,一切都——逐漸改變著…………
斜陽。
搖曳的太陽。
灑下的日光。
斜射的光線。
影子伸長,所產生的陰影。
光,在高歌之後,消失了。
光,在高歌之後,枯萎了。
光,在高歌之後,死去了。
失控而墜落。光之樹。
要是當時,能碰到那隻手。
要是當時,能碰到那個指尖。
要是當時,能被那隻手的手心所包裹。
或許會梢微有所改變。
期望著一成不變,害怕著變化,
期望著變化,害怕著一成不變。
當我是隻小白兔,
你是隻小貓咪。
我,很好啊?
就這麼彈起,然後飛散,
在進行現場演奏的時候,她專心到忘了注意身體的狀況。原本她以爲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在表演之後,她有喫藥並且安靜休息。然而身體一直都沒恢恢的徵兆。
就只是看著景色的更迭。
像是雪白的牆壁,或是冰冷的空氣之類的。
那天母親還陪她一起去醫院,雖然綾覺得這樣是小題大做,然而綾所接受的檢查卻遠勝於此,花了整整一天的時問。
惺看著自己要拿給綾打發時間的漫畫雜誌這麼問道。
我想要處在日常的環境中。沒事的。就算一成不變也無所謂。
總覺得輕飄飄的,令人沒辦法待得很舒服。當然不可能舒服的,因爲這裏並不是我的日常環境。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牀,白色的牀單,白色的窗簾……
怎麼回事?
入秋已深。
那是我最爲珍惜的回憶。
——在現場演奏結束之後沒有多久,綾就住院了。
不安的情緒在內心席捲著,將腦中的一切全部吸了進去。
她從被窩裏抽出右手,然後朝向天花板。
看向窗外,只有被季節的風吹走樹葉的孤寂樹木。
季節就這麼輪迴著。從夏天到秋天。
「哈囉~!」
綾坐在牀邊並且聳了聳肩。
好討厭呢~因爲人家並不是很喜歡醫院的。
她在那時候,得知自己的病是與肌肉相關的疾病。
趕快接受診察之後,拿了藥就回家吧。
似乎是在成長的過程中,疲勞就這麼不斷累積,並且變得難以恢復的樣子。
雲在天空優遊而去的樣子,她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實在無法令人這麼認爲。
外頭是秋天,風滑過淡藍色的天空。
我說不出這句話。
「結束了?」
「…………好無聊喔……」
我不太喜歡醫院。
永尾跟著點點頭,病房也響起了笑聲。
好想趕快回去。因爲,這裏並不是我平常所處的環境。
明明是我的事情啊?
雖然景色有著如此的變化,看起來卻全都一樣。
只留下一片漆黑。
綾卻是若無其事這麼說著。
綾無從得知這是什麼意思。
我,卻在這裏……
「真的嗎?用來治病的醫院卻把病人弄累,這是在搞什麼啊?」
明天的晚飯輪到我做耶?
沒能抓住的,不只是他的手而已。
現在好無聊。
她沒辦法馬上理解。
在打開病房的門之前,她認爲自己的表情也是相當沮喪吧。
她如此心想,並且打開自己專屬病房的時候。
「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總有一天,花草樹木……全都會枯萎凋謝對吧…………?」
今天的定期檢查結束之後,母親事到如今還說什麼要去向主治醫師打個招呼,所以綾一個人回到病房。
「——這有點,唔~嗯。或許換個地方接受更詳細的檢查會比較好呢。」
如今連秋天都快要消失無蹤了。
感覺要是一直待在這裏,就再也無法離開這裏了。
可以信賴的這位醫生,看著病歷表並且這麼說著。
她所在的地方是單人房,幾乎不會有人進出。
爲什麼?
什麼意思?
接下來會來臨的,是冬季。
請問,我會康復嗎?
連學校班級或委員會的工作都沒辦法做而只好請假的綾,在惺以及紗耶等全家人的勸說之下,不得已只好前往當地的醫院。
然後,
我……怎麼了?
總覺得……
全身無力,而且發熱。
——努力?
這裏是某個不同的國度。她甚至有著這樣的感覺。
在母親的陪同之下,綾接受了檢查內容與住院相關的說明。
就這樣,綾在一直負責照顧她的醫生介紹之下,前往大學醫院接受檢查。
「沒事啦,你們看,連我自己都這麼說了。」
怎樣才能康復?
然而,
宇宙的盡頭。
到學校去,與班上同學聊著昨天看的電視節目,進行委員會的工作,與惺一起放學回家,進行樂團的練習……
住院第一天就被弄得頭昏眼花。從一大早就接受好多次的檢查。
一直被關閉在一個從日常環境切割出來的空間,周圍都是陌生人的地方。
一個小小的角落,
主治醫生這麼說道。
雖然家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
看到大家之後,總覺得內心鬆了口氣。
「結束囉。一直都是檢查又檢查,總覺得好累了。」
從不久之前,她就開始察覺到身體狀況的變化。全身無力的感覺。她原本以爲只是疲倦之類的症狀。然而體力恢復的速度越來越慢,無力感支配身體的時間逐漸增加。
吉野這麼說完,
這裏沒有惺,沒有紗耶,也沒有爸爸和媽媽。
由於母親一直陪在旁邊,所以不安的感覺多少緩和了一些,然而每接受過一次檢查,不安的感覺就確實膨脹。
那是原本應該成爲彩虹的,淚水。
惺、紗耶、永尾以及吉野等人居然在裏頭。
幾十分鐘之後,母親回到了對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歪過腦袋的綾身邊,並且這麼說道:「醫生說爲了觀察狀況,稍微住院一陣子會比較好。不過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覺得小題大做就是了。總之只是以防萬一。」
我都已經想好要做什麼菜色了。
而且,在漫長的檢查終於結束之後,只有母親被叫了過去。
「一點都沒錯呢。」
「我們一起努力,把這個病慢慢治好吧。」
母親是拼命擠出笑容的。
「啊?咦?可是……我……」
我應該要努力什麼?
「咦……?」
要把書還給圖書館纔行。還有學校的課程,樂團的練習。
躺在牀上的她,凝視著早巳熟悉的天花板。
不對,正確來說,至今她也沒有完全理解。
這段自言自語被染上多愁善感的色彩,在她的耳中深處不斷迴盪著。
是最近發生的事情,也是令我快樂無比的往事……或許如此。
落下了一滴淚水。
感覺自己,並不存在於這裏。
我要怎麼做才能康復?
即使如此,這間醫院還算是比較好的。畢竟從小就是在這裏看病,加上規模滿大的所以設備齊全,也可以讓人信賴。
某種東西從這隻手中滑落脫離。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牀,以及白色的窗簾。
不希望變成一個人獨處呢。
「不對,在醫院大笑有點不太禮貌呢。」
吉野明明已經笑成那樣了,卻連忙以自己的手搗住嘴。
「無所謂吧?」
然而紗耶卻這麼說著。
「也不用因爲是病人,就非得要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不可吧?病人高興一點又有什麼不好,對吧?」
紗耶對綾露出甜美的微笑。
說得也是呢。
我也一樣,就算愁眉苦臉也無濟於事的。
大家明明這麼擔心我,我卻只是消沉下去的話,反倒會害他們更擔心的。
「——嗯!」
感覺像是獲得救贖之後,綾也可以維持一整天的笑容了。
兩人的對話,使得一直把目光落在漫畫上的惺也說著「你們在要寶啊?」並且一起笑了。
「你很囉唆耶。啊~感覺好煩。惺最讓人覺得煩了!」
紗耶以雙手抓住惺的腦袋,把他的頭髮摸得凌亂不堪。不過她摸的力道已經算是在摩擦了。
「很痛啦,很痛啦!我再說一次,很痛啦!」
惺把原本就很細的眼睛眯得更細,狠狠瞪了紗耶一眼。
「從剛纔啊,你就一直在看漫畫。惺你是來做什麼的啊?」
紗耶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一點都沒錯。」
「說得真好。」
雖然母親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已經能使用開玩笑的語氣了,不過高中時的母親,精神上肯定是被逼到想要一死了之的絕境吧。
剛纔話說到一半有停頓下來的惺,馬上就被紗耶如此吐槽。
感覺胸口忽然一陣緊縮,呼吸變得困難。
「沒關係啦,不用管我們啦,對吧!」
夜空中的新月,釋放著朦朧的淡淡光芒。
只有母親的家人沒有表示意見。因爲這是她自己的人生——這樣。
「不用擔心的,沒什麼好怕啦。」
明明笑得那麼開心。
這個孩子,爲什麼不肯笑呢?
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的歌。
永尾與吉野就像是把剛纔的那一幕倒帶重播的這番話,使得不只是紗耶,綾與惺也一起捧腹大笑。
惺愛理不理丟下這番話之後,把剛纔自己在看的漫畫雜誌硬塞給牀上的綾。
與至今比起來,一切都相差得太多,所以纔會覺得困惑,一下子就變得搞不清楚狀況。
成爲新家人的男孩。
接下來將會變得如何的這股不安,總是佔據並且束縛著內心,使得她好怕自己必須獨處。不知爲何就是覺得好怕。
「一點都沒錯。」
惺即使有些鬧彆扭還是這麼說著。不過或許連他都搞不懂自己再說什麼吧。
在這個時候,拉著綾的手過去找他的人,是紗耶。
當時,綾認爲這句話是在對她說的,然而事到如今回想起來,那句話或許是對著紗耶自己,以及對著惺所說的。
窗戶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輕易被打開。像是要告知秋季結束的冷風,從大約二十公分寬的縫隙吹入室內,搖曳著只有單一白色的窗簾。
自己也想建立起這樣的家庭。
想一些……快樂的事情吧。
希望有著可以永保笑容生活下去的幸福。雖然如此微不足道,卻令人珍惜的幸福。
在這裏,像這樣對我露出笑容。
之所以打消自盡的念頭,是因爲對家人的思念,對即將誕生的孩子們懷抱的愛情。
有大家陪著我。
只是高中生的年紀,還加上世間的眼光。大概也曾經在背後遭到指指點點吧。
那個時候,
「說得真好。」
快樂的事情?
然而三人在玩耍的時候,惺一直都保持沉默,只是一起參與綾或紗耶說要玩的遊戲。
眺望著這樣的月光,她嘆了口氣。
那一定不只是一般程度的覺悟吧。
所以,我也得露出笑容纔行。
綾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連一句話都不說而且面無表情,想要遠離綾與紗耶,遠離所有的人。他總是低著頭,從來沒有與他人以目光相對。
但是母親宣稱她一個人也可以撫養孩子們長大,結束了與那名男生之間的關係。
因爲自己並非孤單一人。
「嗯!」
她忘不了惺第一次露出笑容的樣子。
終於,在綾與紗耶四歲的時候,母親遇見了一名男性……以及他的孩子。
然而綾感覺得到,看到惺與紗耶他們的笑容,聽到他們的聲音之後,內心逐漸平靜了下來。
由於綾實在是太老實就接過雜誌,使得紗耶忍不住笑了出來。
所以,試著閉上眼睛回想吧。
所以,她也可以和惺卸下彼此的心防了。
因爲他遠離綾,所以綾也想要遠離他。
不過,我並不是孤單一個人。
因爲我,可以展露出這麼開心的笑容。
他有這麼討厭媽媽和我們嗎?
能讓我露出笑容的事情。
忽然覺得開心許多了。
因爲我可以展露笑容的。
能讓我感到幸福的事情。
說得也是呢,惺——
也就是綾與紗耶。
一切都會成爲幸福的表徵。
病房再度被笑聲所籠罩,綻放出柔和的空氣。
對於自己而言,內心的拼圖也一直少了一塊。或許能填補這個空白的就是這個人。
綾將手伸向窗戶。
對我而言,快樂的事情。
而且,她希望這對父子,可以儘可能恢復笑容——
當時的綾,一定像是這樣認爲吧。
會客時間結束,惺他們回去之後,怱然就安靜了下來。
只要孩子們露出笑容,自己也能露出笑容。
這世界有這麼無趣嗎?
沒有對母親多說什麼,就只是默默支持的家人。
對她而言,「他」總是特別的存在。
然而那名同年紀的男生,像是理所當然地要母親把孩子拿掉。男生的家人以及周圍的其他人,也都建議她應該這麼做。
沒有笑容的父子。
「啊。咦?嗯,謝謝。」
永尾與吉野也這麼說。
現在的我,卻沒有笑容。
他的生母留給他的傷痕就是這麼的深。不知道何謂被愛,也不知道被愛的方法。當時還不滿五歲的這個小男孩,甚至會認真覺得「自己不應該待在這裏,因爲沒有人會愛他」。
這個孩子,爲什麼不會笑呢?
「我、我是……呃~來做什麼的……來探病!是來探病的!」
生下綾與紗耶之後,母親也一直保持著笑容。
她們雙胞胎,是母親與高二時交往的同學之間生下的孩子。
無論如何,紗耶的這句話,肯定給予綾類似勇氣的東西。
紗耶這麼說道。
這是當然的……畢竟這麼小的空間擠了五個人呢。
那是在公園遊玩的時候,
明明笑了好多好多次。
總是低著頭的他有時會被別人看見的那對眼神,讓綾感到很害怕。
「嗯……不對!我、我沒忘記喔,目的?對了,綾,拿去看!給我打起精神看!」
至今她也還記得。
只要再過一年,綾就會與生下自己時的母親同年齡了。目前的綾雖然可以想像這種事情,卻無法真實去感受。
這個孩子不會與任何人的目光相對,也不會說任何一句話,是個沒有情緒起伏又骨瘦如柴的男生。雖然父親拼命想要與兒子相處,卻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做,母親每次遇見他,他都是一臉沉悶的表情。
然後,母親在十七歲的時候生下了雙胞胎。
被綾與紗耶半強迫拖到公園裏的惺,明顯表現出困惑的樣子。然而即使笨拙,惺也還是試著與兩人來往。如果是前一陣子的話,他一直都是拒絕著兩人,甚至不肯與她們共同行動。
幸福並不是一個人所獨享的。是大家一起獲得,一起去感受的東西。
即使如此,母親並沒有隱瞞自己肚子變大的事實,竭盡所能地逞強著。
在綾升上國中的時候,母親只有一次對她笑著說:「其實我也曾經想過,要跟肚子裏的你們一起走上絕路呢。」
只要自己常保笑容,孩子們一定也能常保笑容。
嗯,對了。
自己的孩子受到了嚴重的創傷。父親直到孩子變成這樣爲止都無能爲力,而且至今也依舊無能爲力。他對此一定感到極爲不甘心吧。然而,受到傷害的不只是孩子,其實連父親自己也是一樣的,他卻在沒有察覺到的時候再度受傷。
總覺得,真是太好了。
希望即使入夢,也能相會。
即使如此,在成爲一個人之後,還是馬上就感到寂寞了。
然而,
「剛纔……你在一瞬間忘了原本的目的對吧?漫畫好看嗎?」
因爲是小孩子的感想,所以直到現在,這也是發自內心的真正想法吧。綾這麼認爲。
雙胞胎的母親,逐漸被父親專注的努力與溫暖的內心所吸引,另一方面,對於不斷自責,站在悲傷懸崖上的父親,她開始覺得很想要幫他一把。
有什麼呢?
不安的感覺,當然還是存在的。
「你們在做什麼啊,爲什麼要搞得這麼尷尬?都相處幾年了啊?」
不知道他的內心,不懂他的想法。所以會害怕。
果然還是不肯笑。是討厭我們嗎?
就在綾這麼心想的時候,綾所戴的帽子被風吹走了。
帽子順著風一下子飛上去,掛在一棵大樹的樹枝上。由於實在太高,綾與紗耶都只能呆呆地仰望。
然而。
和她們在一起的惺,不發一語就開始爬樹。
之後,他好幾次差點從樹上摔下來,害得綾與紗耶緊張死了,不過他還是勉強抓住了綾的帽子並且回到地面。
他全身都是擦傷。不過他並不在意身上滲出血的傷口,依舊無言把帽子遞給綾。
綾在一瞬問有所猶豫,不過還是接過了帽子,並且,
「謝謝!」
她露出笑容這麼說著。盡力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因爲媽媽總是這麼說的。在道謝的時候,一定要露出最棒的笑容。
隨即——即使連耳根都變得通紅並且低下頭來,惺還是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接著,
「嗯——」他如此簡短回應並點了點頭。
不只是因爲他笑了而感到高興,更讓綾感到高興的是,他是對自己露出笑容的,因此綾不由得抱住了紗耶。紗耶也高興地露出笑容,
「笑了!笑了!」
如此開心地說著。
兩人就這麼當場繞著圈子一直跑。
被留在原地的惺雖然有些目瞪口呆,卻還是露出小小的笑容。
在雙胞胎與他成爲一家人,又過了一年左右的時間之後,三人終於成爲了真正的家族,成爲了真正的兄妹。
所以,他宛如在吶喊似地歌唱著。
家人。
「啊哈哈……啊……」
心中某處的自己,認爲維持現狀或許會比較好。
綾縮起身體鑽入被窩。
旋律明明這麼平緩,這麼溫柔,又這麼暖和。
惺怨恨地目送紗耶的背影離去之後,當琅琅~地彈出不協調的小調和絃。
要是一直待在這種地方,連我都會變成純白了。
惺還沒說完就被紗耶猜中了。
裝作若無其事,你的愛,已經化爲灰燼。
會是什麼呢?
爲了縮短這段距離,我儘可能地努力至今。
包包裏頭放著MD隨身聽。她拿起隨身聽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鈕,稍微降低音量以免聲音漏出來。
綾剛住院的前幾天,學校班上同學、朋友或是國中時代的同學們不斷輪流過來探望她,不過隔了一個星期之後,這股探病的旋風也已經平息了。
平常總是屬於三名子女的母親,目前是由她所獨佔的。她想著這種孩子氣的事情。
因爲是一家人,因爲是兄妹,纔會有現在的這層關係。然而要是沒有了這層關係……
「——真是沒辦法呢……」
「那我離開一下。綾,幫忙照顧惺喔!」
他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著。
「呼~……嘿,咻……」
並不是深深刺進傷口的罪惡感,而是能夠呵護傷口的話語。
忽然,從耳機傳來的音樂中斷了。
希望這麼一來,可以讓這首歌的歌詞變得更加溫暖。
因爲在這個從日常環境切割出來的純白空間裏,她可以藉此確認自己依舊與日常的環境有所聯繫。
成爲他的歌,在這個世界響起,並且傳達出去。
平常總是背著去上學的包包。光是裏頭有她慣用的東西,就使得她的心情緩和下來。
即使聲嘶力竭,也唱到發不出聲音爲止。
惺如此大喊著。紗耶像是覺得很有趣似地,再度對綾說了句「哈哈哈,麻煩囉~」就離開病房。
如果想要縮短距離,這份關係將會被破壞。犧牲這些而得到的東西,究竟會是什麼呢?
經過一陣子的無聲片段,再度傳來他的聲音。
「嗯~哎……要說有的話是有啦……」
這麼奇怪的串場……果然會引人發笑呢。
嚴重傷痕造成的罪惡戚。
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呢……
「綾,要買什麼嗎?」
可是總覺得,這是一首悲傷的歌。
讓我比起現在,還要更加更加愛著這首宛如惺就在身旁的曲子。
出生至今第一次住院所造成的不安。
想到自己其實有著很奢侈的享受,使得綾吐了吐舌頭。
我可以,試著這麼認爲嗎?
家人,紗耶,還有惺。她無法不去思考這些事情。
這樣微妙的距離,至今也依舊持續著。
今後,你將要怎麼活下去?
「不要那種聽起來好像不會開心的曲子,難得把吉他帶來了,讓我聽幾首歌吧。對了對了,有沒有新歌之類的?像是還沒讓我聽過的,或者說,有沒有任何人都沒聽過的?」
綾與紗耶從出生之前就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離過這麼久的時間。
綾將手伸進牀邊的包包摸索。
——嗯,就這麼做吧。
平常在家裏的時候也一樣,不是在彈吉他就是看漫畫,再不然就是打瞌睡。綾不禁回想起惺的那副模樣。
MD裏頭是現場演奏的錄音帶,以及瞞著惺悄悄放進去,他所作曲子的試聽帶。
夜晚。從合色之中蒙朧浮現的白色。牀上的綾沒有入睡。
如果是平常的話,即使已經鑽進被窩,也會與睡在雙層牀上段的紗耶聊天,在紗耶先睡著的時候,則是悄悄聽著音樂。聽著喜歡的樂團或歌手的曲子,惺所作的曲子,或是自己樂團的曲子。
雖然還沒有公開演奏過,不過她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
看向旁邊是一張便牀,母親正躺在牀上。她說今天要在醫院過夜。
即使已經會露出笑容,雙眼依舊是隱藏起來的。
至今,我是怎麼活過來的?
所以,她無意識地害怕越過這個界限。
紗耶這麼說完,就發出嘿咻的聲音從椅子上起身。
綾不由得笑了出來,連忙搗住自己的嘴。悄悄看向母親,她並沒有反應,應該是已經睡著了。
「……好想陪著他……」
病房裏,只有綾、紗耶與惺。
住院至今一個星期了。似乎很短暫,卻感覺極爲漫長。
就像是平常,避免把紗耶吵醒的時候一樣。
雖然不知道指的是誰。
「哈哈哈,惺滿腦子都只有漫畫呢!」
既然這樣,那我想要成爲話語。
將會留下什麼?
雖然很喜歡這首曲子……
病房裏,古典吉他的琴絃以勉強聽得到的音量響起,測試音階的準度。
可是並沒能成爲朋友,也沒能成爲情侶。
都已經,成爲真正的一家人了——
時間在未能成眠的狀況下流逝。
紗耶從自己的包包裏頭取出與綾同一款式但顏色不同的錢包,並且如此問著。
「漫畫,對吧?」
可是我,居然就這麼喜歡上他了,我真是個搞笑的大笨蛋。
歌詞裏頭的「你」…….
我,就這麼,化爲灰燼。
「別這樣別這樣。」綾像是要安撫他一樣說道:
「哪天我要來寫一首憎恨的歌謠送給那傢伙。」
耳機裏傳來早已聽慣,非常笨拙的串場主持。
每當惺完成一首曲子,總是會讓她成爲第一個聽衆。
唉~必須早日康復纔行呢。
「唔~嗯,需要的東西剛纔都跟媽媽講過了,所以……應該沒有吧?」
兄妹。
「是我要照顧綾吧!反了,反了啦!」
直接表露出他內心的話語。
那麼。
這首歌,與惺一樣。
只要綾像現在這樣提出要求,
還有,
讓映在眼中的一切從傷口流入,與血混合之後溶化而出。
與旋律一起在最初誕生的話語。
如果是我,那該有多好。
明天來臨之後,你的傷,將會化爲灰燼。
晚安。
雖然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不過綾也感到很高興。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我如此說著繼續哭泣。
雖然沒辦法和紗耶聊天……
……我覺得我應該有在努力的說……
察覺到這份心意之後,對我來說最麻煩的,是兩人之間微妙的距離。
「啊,幫我買那個回來——」
「——我去買點東西回來,有點口渴了。」
他所唱的是一首還沒寫好歌詞,只是惺隨意把想到的話語填進去,感覺像是還在草稿階段的歌。
因爲無論如何都會感到不安。
某個固定的距離。換句話說,就是綾與惺彼此內心的距離。要是繼續將這樣的距離拉近,有些東西將會因此被破壞。
不過在放學之後,惺與紗耶都會馬上趕過來就是了。
惺一定會有些猶豫,大概是還沒完成到讓別人欣賞的階段吧。
不過,他也一定會這麼說著,
「聽完不準笑喔?因爲根本就還沒完成的。」
然後讓綾欣賞新的曲子。
老實說,這種像是襁褓嬰兒狀態的曲子,惺原本不會彈給任何人聽,不過只會彈給我聽。這樣好像有種優越感對吧?
即使會像這樣唸唸有詞地抱怨也無所謂。
因爲,我喜歡這時他像是在害羞的表情。
喜歡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像是感到困擾,像是感到迷惑。
總覺得我好像在欺負他一樣——要是我這麼說,惺大概會生氣吧?
不過,我很高興喔?
可以第一個聽到剛誕生不久的曲子。只會讓我一個人聽。
說真的,紗耶比較可以站在客觀的角度聆聽,具體說出這首舉子的優點與缺點。我則是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忠實聽衆。
惺或許也知道這一點吧,並不會刻意要我說出感想。
只會看著我開心高興的模樣,然後把瀏海抓得凌亂不堪,不好意思地將臉轉過去。
「旋律的部分,只寫到一半而已……呃~算了。總之彈吧。」
他微微低著頭,輕輕撥弄起琴絃。由於這裏是病房,所以他注意著音量不要太大,聲音也有著輕聲細語的感覺。
不過這樣的唱法,與這首曲子溫柔、慈祥的感覺非常搭配。
啦啦啦,他開始哼唱著旋律。
每次唱新歌的時候,即使是即興,他也會爲旋律搭配歌詞。
雖然已經進入震動模式,不過好像是惺他們在白天過來的時候,紗耶有稍微操作了一下,所以就這麼開著沒關了。
自己這種人還是消失算了。
所以,只有在現在這個時候就好,希望這首歌是爲了我而唱的。
惺的歌聲在中途怱然停止。
深夜。星光被雲層遮住,窗外的景色落入黑暗。
從那之後,淚水不斷溢出,幾乎可以在牀單上成爲一灘水池。
最後的眼淚。滴答落下。
身體非常使不上力氣。
太好了。
不想害得媽媽擔心。
綾認爲,即使歌詞寫著相同的事情,若是填詞的時候心裏想著某個人,所受到的痛楚也肯定不同的。
這樣會很寂寞,很悲傷的。
蘊藏著這樣的心意,歌唱吧。
「啊哈哈哈哈……!」
雖然不擅長唱歌,不過綾試著配合他彈奏的吉他聲,以自己的方式哼唱看看。
你明明有我的。
就只是低著頭,彈著吉他的和絃。
選擇傳送。
已經不需要眼淚了。
——鈴。
畫面切換之後,顯示出寄件者的名字。
不過,當時的她好開心。
……紗耶?
常保笑容吧。
『一封新訊息』
願你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幸福。
是誰打來的?
啊~真有趣。
這令人感覺,有些惆悵。
身體很沉重,使不上力氣。右手指尖有一點麻痹的感覺。
自己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綾躺在牀上,一如往常戴上耳機,用音樂來讓內心躍動。
「——?」
因爲我希望你可以常保笑容。
綾以棉被蓋住臉,然後笑了。
滲入白色的牀單。
按下按鈕。
我想想看……
要回到惺與紗耶所在的地方。
快看快看!』
隨即,惺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不過嘴角稍微揚起,就像是沿著她所編織出來的旋律一同哼唱,接著,他們的歌聲終於重疊在一起。
他的哼唱聲,至今依然響著。
好想回家。
因爲我會康復的。
補充,不可以太欺負他喔?雖然很有趣就是了!』
願你的一切就在這裏。
傳達到他的傷痕。
『主題
你以爲,媽媽是爲了什麼才向公司請假,並且每天都過來照顧的?
對喔,他說過有一部分的旋律還沒完成。
希望這首歌能傳達得到。
她問著她自己。
「……啦啦啦~啦啦啦~……」
在這個時候,牀底下響起一個震動空氣的聲音。
而且,待在這裏也無聊死了。
「……?」
這張照片,似乎是紗耶趁著惺打瞌睡的時候,在他臉上亂畫的東西。
我果然很任性呢……
只要有惺與紗耶,就會讓我差點忘了這件事。
眼皮上頭畫著眼睛,額頭上有一顆痣,而且這顆痣還長出一根彎彎曲曲的毛。
確認是笨蛋!』
唱出這首歌吧。
發現一個笨蛋』
綾按著按鈕輸入回信。
按下按鈕。
好想跟惺與紗耶,跟爸爸媽媽在一起。
淚水盈眶,轉眼之間滑落了下來。
「噗……!」
我明明就在你的身邊。
不過這首曲子並沒有。
是白天的時候,有點興奮過頭了嗎……
我直到剛纔都還在哭耶。
……笑了。
旋律聽起來,就像是一首搖籃曲。
『主題
好想跟你們……在一起……
我要擦掉囉?
笑容的眼淚。滴答落下。
爲了你。
然而,
她翻過身子。
心情就這麼變來變去的。
有時候聽起來會有這樣的感覺。
畫面上出現動畫,郵件很快就寄出去了。
綾放在牀邊的包包裏頭,亮起一個鮮豔的藍色燈光。
信件到這裏結束,不過下方顯示出一張附件圖片。
好寂寞、好難過、好害怕,感覺這樣的自己好難堪。
她,並不知情。
畫面再度切換。
拿起這支一樣與紗耶相同款式的手機,然後緩緩打開。
啊……手機……
『內文
我必須要趕快康復起來纔行。
是以手機照相功能拍下的照片。
綾哼唱了起來。
好想回去。
想要成爲他的話語。
因爲,你明明有我的。
惺所寫的歌詞,雖然能夠碰觸到人心,卻會令她感到很心痛。
好過分喔~害我笑出來了。
會害我笑啦。這種的,太狡猾了啦。
其實我是病人呢。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喜歡惺的歌,喜歡惺的人。
『內文
夜空中,宛如純白花朵的少女,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爲什麼……」
他獨自站在她所躺的病牀旁邊。
家人以及趕過來的人們都出去了。
兩人獨處。
只有綾與惺。
然而卻看不清楚。沒辦法清楚看見他。
視野變得朦朧,非常模糊。
啊啊,原來如此。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並不知道。
惺與紗耶也是。
知道的人,一定只有父母親而已。
我罹患的疾病無藥可救,我的時間也所剩無幾。
所以,媽媽纔會一直向公司請假。
咦?所以……爲什麼病房裏頭,就只有我和惺呢?
像是這種時候,不是應該大家都在嗎?
我——明明就要死了。
啊啊,原來如此。
是嗎,是這樣的嗎,原來被發現了。什麼嘛。
我,喜歡惺。
能夠這樣就好了。
紗耶所知道的事情,我對惺的心意。
喜歡的程度,一定跟我一樣。
「什麼事?」
我一直假裝沒有察覺。
啊啊,這麼說來,或許我是第一次看見惺這麼生氣……
宛如純白花朵的少女,輕輕舞動。
只要能陪在惺的身邊。
對喔,因爲我決定過再也不哭了。
連不用看見也沒關係的事物,他也一定看得見的。
「……惺……」
結果,紗耶就讀了與我們不同的高中……
無論是這個家,或是我與惺與紗耶的關係。
要來迎接我了。
「爲什麼要道歉?」
我明明知道的……
表情像是隨時會崩潰的惺,將耳朵湊到綾的嘴邊。
每當拍著手,呼喚著某人的時候。
奪去某人的生命,並且帶走。
我明明知道……紗耶的心意。
可以放過我,不讓我死嗎……
「……啊~啊……要是,天堂……也能收到……手機訊號……就好了……」
我死了以後……會怎麼樣呢?
看起來像是在疑惑、驚訝,甚至像是在害怕著什麼。
我想要露出笑容。
惺的身體大幅顫抖了一下。
我好想露出笑容呢。
空中綻放著純白的花朵,緩緩飛舞。
紗耶對惺的心意——
這麼一來,就可以聯繫在一起了。
強烈,強烈的,思念。
然而,這樣也無所謂。
總覺得好開心呢。
的確會這樣呢。
我想要在這裏多待一陣子的說。
因爲,我好喜歡你。
希望樂團可以順利走下去。
「……惺…………」
少女所流下的眼淚,無論在每一次,都不是爲了自己而流。
紗耶的話,將會成爲一名保母,成爲一名很溫柔的保母,被許許多多的孩子們包圍,被許許多多的笑容所包圍……
「對……不……起…………」
紗耶說她想要當保母,我知道她並不是在說謊。不過……就算不用從高中開始念也沒關係吧?
啊啊,我在他的眼裏是什麼樣子呢?
位於人的悲傷之上的存在。
遠方天空的某處,響起了鈴聲。
「……好……喜歡……你…………」
早知道的話,就應該更早說出來的。
你可以不用哭泣的。
他一定會,像這樣——對我生氣的。
就像是不願意聽漏每字每句。
這種時候不能說出來的。
即使迴避他人,卻希望得到他人的愛。他是我想要鍾愛的人。
「嗯。」
因爲他的心裏有我?
連不用看見也沒關係的事物,也會被他看見的。
沙啞的聲音。這個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常保笑容的她,而且聲音從嘴脣離開兩公分之後就消失了。
純白的……
非常喜歡。
「你在說什麼傻話?就算不用這樣,我跟你都會在這裏啊!沒必要去別的地方!」
花朵綻放著。
我只是,想要在這裏多待一陣子而已。
因爲,我已經知道了。
說不定在現場演奏的時候,惺的串場主持會說得很流利……
不用擔心的。
而且,如果我努力展露笑容,神啊,您會放過我嗎?
雖然有點勉強就是了……
想要得到你的愛。
只要一個角落就好,不能讓我待在這裏嗎?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喔?
大家都知道的。
所以,再一下子就好——
惺……紗耶……
白色的花朵,你爲什麼在哭泣呢?
說得也是呢。
還有,希望惺的曲子能比現在還要溫柔,還要更好,甚至有唱片公司來找他談合作。
希望是美麗的。即使是謊言也無所謂。
少女——是死神。
揮下一把與她嬌小的身體,極不搭配的巨大鐮刀。
紗耶喜歡惺。
是爲了自己以外的某人。
接受懲罰也無所謂。
我……對不起。
不過,不過呢,我一直假裝自己沒有察覺。
每個人都會以爲,對方呼喚的是自己。
我,有得到他的愛嗎?
爸爸媽媽的話,將會一如往常,一直相處得甜甜蜜蜜……
他只會對我這麼生氣嗎?
已死的人們,被留下來的人們,他們的思念都流入少女的心中。
希望那首曲子,可以配上溫柔的歌詞。
因爲他願意對我露出這樣的表情,讓我很高興。
如果……
哈哈哈……就某方面來說,我不太希望這個樣子呢……
因爲,他的眼神好溫柔。
什麼嘛。沒有我之後的世界,說不定會變得很開朗呢……
「對不起……」
希望是美麗的。
因爲會害怕。害怕可能會破壞掉。
她說想要專攻保育科,怱然更改了志願校。
——其實,我也知道的。
謝謝。
不能讓我待在惺的身邊嗎?
只有這種程度也好,想和你聯繫在一起。
「所以你在說什麼……!」
紗耶是爲了我著想的。可是,我卻……
——鈴。
無可取代的事物。失去的感覺。痛楚。
即使擁抱著這一切。
少女,依然舞動著。
爲了運送生命。
雨。
十二月。
雨之樹。夾雜在雪中,甚王令人肌膚生痛的雨。
冰冷的感觸,來自臉頰。
晚上七點半。
無助佇立的少年、少女。
喪禮。遺照裏的她,展露著笑容。
雖然所有人都在哭泣,她卻展露著笑容。
今井綾過世之後,大家都在哭泣。
然而,只有他沒有哭泣。
他哭不出來。
在雨中連傘都不撐,只是無助地佇立著。
看起來好虛弱,宛如路旁幾乎要被大雨打斷的枯草。側臉看起來,彷佛是他當年獨自一人的時候。
然而其中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他已經不願去正視當時他想要正視的事物了,如今他拒絕著一切。藏在溼透瀏海後方的雙眼,像是看見絕望一樣封閉而黑暗,再也無法映入任何的東西。
「……惺……」
站在他身邊的,是與死去少女有著相同臉龐的少女。
你是個不一樣的冒牌貨。
不斷,不斷地,吶喊著。
即使事到如今才察覺,他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應該已經消失的她的思念,在這裏空虛迴盪。
然而,她不在了。
他,將會化爲什麼?
太遲了。
而且,「她」也站在一旁。
「……惺………………惺!惺,惺!惺——!」
失去的事物。
然而,少女的聲音傳不進他的內心。
就像是從所有事物之中被拉離出來的小孩,像是要流淚,像是在悲傷,像是會寂寞,像是在害怕,像是在恐懼——完全的拒絕。
他看向紗耶,就像是如今終於察覺到她正在對他說話。
在雨中,他拒絕少女遞出的傘,向前走去。
希望能傳達給他。希望能夠傳達給他。
MyGirl,MyGirl,CallMyNameMyGirl.fin.
從今以後,繼續活下去的人,只有他。
正以悲傷的表情,哭泣著。
想要離開這裏。
純白的少女佇立著。
即使不夠穩固,建立起這種三人關係的人,是綾。
然而,卻沒能傳達給他。
一切都落入了黑夜之中。
黑貓來到身邊,仰望著白色的少女。
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
她,化爲灰燼了。
他,將會化爲什麼?
她,將會化爲灰燼。
少女沒能去追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伸出來的手抓了個空。
想要從這裏消失。
幾乎要失控的少女,不斷呼喚著他的名字。
崩潰的事物。
已經,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了。
怱然間,他露出極爲驚訝的表情,並且終於轉變爲絕望。
他所失去的,是她。
因爲,這名少女並不是她。
即使事到如今才察覺,失去的事物有多麼大的份量。
他,封閉了內心。
什麼都沒有了。
實在是過於沉重。
他失去了她,同時也失去自己的內心。
蒙朧浮現在黑暗之中,看著爲她的死而難過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