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少N Sunny Side Girl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9821 字
角落的少女。SunnySideGirl
——我相信人生的道路上沒有黑暗。
少女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不幸的。
即使她死了也是一樣——
黃昏的景色和平常一樣虛幻,把人們的歸途染得火紅。
即使過了九月,夏天依舊持續着,炎熱的暑氣至今仍讓都市的氣溫居高不下。
長長的影子與暗紅色。
少女俯視的世界。
改變一成不變的事物的世界。
變形的世界。
宣告生命終結的世界。
卑微地笑着,純白地消失。無聊地綻放,漆黑地腐朽。
受熱氣折磨,生活於今日的現在、世界。以前看到的光與奇蹟的風景畫。
紅色、藍色,閉上雙眼的瞬間。
少女站在六樓。
那棟大廈的周圍沒有很高的建築物,是眺望遠方的絕佳場所。
然後,一如往常又聽到那個聲音。老唱片的雜音,「吱吱吱」地發出粗啞的聲響。
用嘶啞的喉嚨吟唱的歌,又哀傷又高興又溫柔,是愛上溫馨、冷酷和憎惡的遙遠記憶。
那裏響起的旋律,帶點模糊的真實感,像是融化在夕陽裏的魔法。
少女所在的六樓的某個房間——「他」每天大約會在相同的時間進來,然後在留聲機的精緻木紋的轉盤上放唱片。
少女站在六樓。
我只是我。
少女站在六樓的樓梯上。
那個叫丹尼爾的黑貓,「哎呀」地嘆了一口氣。
「看得見的事物,看不見的事物。如今我才明白……也沒關係啦。」
他並沒有聽她說話。
黑貓眼睛一轉,瞪着理沙。一直瞪着。
她終於要離開這裏了。
少女微笑着,視線卻盯着理沙。
少女的說詞太突然了,所以理沙沒聽進去。
少女——戶阡理沙,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不幸的。
「可是——哇!」
那時她跟理沙所說的話,難道不是一種幻想嗎?
少女輕輕地說,說話的口吻好像能跟那隻貓溝通似地。
理沙差點笑了出來。
那時,理沙只是簡單地點頭「嗯」了一聲,其實一點兒也不瞭解她的心情。
嘴裏哼着自己喜歡的旋律,應該什麼事都難不倒她。
不過,她現在的心情一定不一樣了。
現在的心情不是此刻的,不行。
樓梯平臺的一個角落。
「咦?」
其他什麼都不是,很沒道理吧。
「剛剛的話……哎,算了。結果,我還是我,你還是你——你也這麼認爲吧?」
一隻黑貓突然從少女的髮間探出頭來,接着巧妙地搭在少女細瘦的肩上,金色的大眼睛難爲情地四下張望。
於是,理沙在她所能行動的範圍內,找尋模糊的棲身之所,並生活下來。
不過,此刻在心中吶喊的這個心情,到了明天又會搖身一變,成爲另一種情緒。
在此之前,她有許多要做的事、能做的事。這是顯而易見的。
白衣少女抱着黑貓,重新對理沙說:
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而少女只是不斷地說話。
在她耳朵深處響着,那個聲音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很成熟又很稚氣,讓理沙不禁眨了好幾次眼。
「喂,丹尼爾。」少女說。
——如果長大成人的話。
她對以前的日子並沒有特別的疑問,覺得白己所處的狀況不好也不壞。
雖然非常模棱兩可,卻是千真萬確的。
它敏捷地從少女的肩上一跳下來,就用着如同少年般的可愛聲音對理沙說。
因爲,她很清楚自己。
誰都一樣吧?
所以呢——
任何人的聲音都無法傳到這裏來。
不過,大概有許多人不曉得這個景緻所呈現的一個簡單事實。
那麼,這也是現實。從六樓往下看的世界。
因爲,她覺得那張老唱片的聲音,是很真實的東西。
「——是嗎?沒想到大家都知道啊?」
因爲,實行需要時間。
空間太狹窄,讓人想早點搬離這種地方。
理沙才十四歲,她相信這是現實,每天生活於其中,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問「明天會下雨嗎?」只聽到某處傳來的粗啞的唱片聲。
潔白的肌膚、水汪汪的大眼睛、比夕陽的顏色還要鮮豔的紅鞋子、純白色的洋裝,以及長而美麗的雪白的頭髮。
理沙嚇了一跳,說不出話來,只是望着黑貓的大眼睛。
不過,他看上去好像有聽到她的聲音,但實際上並沒有。他只是囈語似地咕噥着,凝視着天花板。
他們的談話永遠沒有交集。
理沙沒想過要逃離這個城鎮。
在這個小角落,一定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
一直持續到太陽西下爲止。
並沒有付諸行動。
很容易吧。
她覺得這個地方很小,但從六樓往下看,卻廣闊得令人驚歎。
這裏是世界的一個角落。
她不會忘記吧。累積的情緒越來越高漲。
自己所站的地方。
那句話似乎是在問別的意思,而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兩人的對話就如此地持續着。
不,還是笑出來了。
沒錯,這兩個人的談話總是不搭調。
「這張唱片總覺得讓人很懷念。但我應該沒有聽過。真是不可思議。啊,可是,我就是有這種感覺。看來,我自己也很奇怪。」少女對他說。
她希望自己至少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不過,少女覺得無所謂。
白色少女抬頭看着個子稍高的理沙,臉上帶着一抹微笑。
角落裏的一個小角落。
「一笑置之就好了。沒發現感覺不一樣的傢伙,多的是。遠眺的景色馬馬虎虎啦。只是吵死人了。」他接着說。
那時她才發現。驚覺到一件事。
纖細的手指上,握着一把巨大的灰色鐮刀。
「沒錯。一定是這樣。我只相信看得見的事物。」少女說。
她也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是虛幻的。沒錯。所以,她總是嘴巴說說而已。
這樣也不要緊。
無論到那裏,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也聽不到黃昏時分飛機劃過天際的聲音。
理沙的身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所以,她絲毫沒有想過要逃離那裏或遠赴他鄉。
黑貓纔剛要說什麼,就被少女一把抱起來,只好把話吞回去。
少女的聲音,永遠無法傳遞出去。
欄杆的另一邊。
結果——
說起來,班上有一個坐在她旁邊的女生曾微紅着臉、認真地說:「像這種到處都是公寓、大廈的爛城鎮,一點都不好玩。百貨公司和電影院才幾間,無聊死了。」
理沙所居住的城鎮。
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城鎮。
理沙這樣認爲。
生於這個世界、住在這個城鎮,她很認同自己。
恐怕是世界裏的一個小角落。
陽臺的對面。
黑貓的動作很像人的樣子,很滑稽。
「丹尼爾,沒關係。沒那回事。不要緊,不要緊。」
他隨便躺在牀上,看着雪白房間的天花板說。
少女一邊傾聽他放的老唱片聲,一邊說話。
那個想法,現在依舊沒變。
「你笑什麼?」
在揹包裏塞幾件衣服,再帶一張自己最喜歡的CD,就可以了。
不過,她只是嘴巴說說而已。一切還是照舊。
然後,在少女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大概是真的。一味相信謊言,真相很難大白。」
如果想要離開這個城填,現在就可以立刻出發。買張車票,坐三十分鐘的電車,大概就可以到達她所向往的都市。
那裏有一個少女。
「——大概大家都知道吧?所以,才拼命地掙扎,拼命地往前走。」
即使少女問他問題,他也沒回應。
難道你沒有發現嗎?
不過,白色少女立即別開視線。
「時間吧……」
「?」
理沙還來不及問,它就響了。
他放的唱片聲,一如往常地融化在夕陽中。
「咦……」
待她驚覺時,少女和黑貓都消失無蹤了。
「……」
一片暗紅色的城鎮。
響着音樂的房間。
陰鬱的天空。
相互交織的幾首旋律,
低聲迴響着。
送給這個城鎮。
送給你。
接着,少女彷彿着了迷似地被引導到他所在的房間。
又開始不搭調的談話。
「——我的媽媽,在十五歲時生下我。」
他的房間依舊放着有點古老的曲子。
這首曲子感覺很通俗,其中還有一種奇妙的虛無感。
不怎麼特別,又很特別。
理沙還記得第一次聽到的曲子。很久以前,她曾在電視的經典老歌特別節日中或哪裏聽過。
對於百百的話,理沙只是簡單地點個頭。
這種感情,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媽肚子裏懷着我的時候,生活很荒唐,也做了許多壞事,還跟許多人有關係的樣子。而其中一個,就是我爸。我爸雖然人看起來很懦弱,但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一直很關心我媽。」
卻奇妙地跟轉盤上的唱片所發出來的BGM0;背景音樂1;,很融洽。
我明明不在了,卻思念這裏。
然後,一如往常地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是這裏嗎,還是哪裏?
也沒看見那隻大眼黑貓。
夕陽即將西下。
一到黃昏,理沙就出現在六樓。
六樓那個地方,只剩下理沙一個人。
難道感情這種東西,無所不在嗎?
明明思念這裏,我卻不在了。
「…………」理沙還是答不出來。因爲,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是不幸的。
百百沒有等待理沙的答案。
那裏是,樓梯平臺的一個角落。
那裏是,六樓的某一個地方。
這是什麼?
今天,那位純白色的少女並沒有出現。
聽到的雜音很多,都是一些模糊的音節。
風吹拂着,從建築物之間橫掃過去。「咻咻——」的風聲,聽起來好像合唱的聲音。街道並沒有發現不知何時消失的、自己的這個角落,而一直唱着歌。
而且,還有老唱片的雜音。
感情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裏是,陽臺的對面。
不過,那只是個殘像,其實百百和丹尼爾早就從那個地方消失了。
就像街燈在固定的時間會自動亮起來一樣。
兩人的談話總是不搭調。
他像吟詩般地跟理沙說話。
吹乾了人們微微出汗的身體。
那裏是,樓梯上。
「而且——我死了之後,也是這樣認爲。」她說。
不知不覺地,就在六樓的那個地方等待着他。等待他放唱片的聲音。
她樂滋滋地想着他。
他總是放着唱片,對着天花板吟詩般地說話。
這是什麼?
他似乎有喜歡的人。儘管如此,自己卻不知不覺地喜歡上他。
望着他的視線、動作以及痛苦地拼命回憶什麼的表情時,感覺自己現在不應該會有的感情,好像又復甦了。
找不到答案。
黃昏時分,又遇到那個純白色的少女。
唱片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這到底是什麼?
每到黃昏,理沙就會出現在六樓。
就像厚厚的雲層遮住陽光似地。
因爲我死了,居然還會喜歡上人。
「我知道。」
他的強烈思念,吸引着理沙。
九月的夏日微風。帶點熱氣與苦悶,緩緩地吹起行人的頭髮。
少女回憶地述說着母親以前告訴她的話。
唱片爲了把不同的歌曲融合成一體,而不斷地響着。
「百百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坐在百百肩上的丹尼爾說着,垂下頭來。
侍魔黑貓丹尼爾和上次一樣,一臉難爲情,眼睛並沒有看着她。
「如果想想就能明白,無論如何我都會去思考。不過,我的心無法原諒那件事……」
——哪兒都不是。
儘管如此——
她捫心自問。
這種感覺,是什麼?心裏小鹿亂撞,又代表什麼?
那裏是,欄杆的那一邊。
——鈴。
那是在這裏嗎,還是在哪裏?
「我爸知道我並不是他親生的。我媽是B型,我爸是O型。我卻是A型。即使追溯到祖父母,也不可能生出A型的小孩。我和爸都知道。不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媽。」
我明明在這裏,我卻不在了。
他則把隱藏在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我媽發現肚子裏有了我,便撒了謊。我想她一定很害怕。害怕我的存在太沉重,害怕自己的心太脆弱,害怕眼前的黑暗。所以,她扯了倜謊。她不曉得孩子的父親是誰。因爲爸剛好就在她身邊,一臉柔和,用輕柔的聲音、溫柔的雙手抱緊她。」
爲什麼人死後還會喜歡上別人?
「我爸很愛我。把我當做親生的女兒。弟弟出生後,也依然沒變。而我媽酗酒之後會揍我。不過,那時挺身而出、保護我的人,還是爸爸。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不幸的。而且——」
理沙可以聽到他說的話,但他聽不到理沙說的話。她只是單方面地聆聽、接收他的話語,回答他的問題。不過,他聽不到她的回答。
即使失去肉身,也能擁有感情嗎?
「這個平凡的……日常生活,總是這樣。失去之後才發現。太無聊、太沉重了……」
老唱片的雜音,「吱吱吱」地發出粗啞的聲響——
他思念某人以及忍受揪心之痛的表情,令人憐惜。
「她大概不曉得我的心意。那也無所謂。可是,不行。感覺就像被人挖掉心臟一樣。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那裏是六樓。
「閉着雙眼思念某人,或許是件很不幸的事吧。」
他住在六樓的一個角落的房間,常常放老唱片來聽。
「——你已經死了。」
唱片依舊響着。
我死的時候,也不認爲自己是不幸的。
在此之前——她完全不存在。
由於是老舊的唱片,所以形狀有點變形。
「是嗎?那麼,你爲什麼還待在這裏?」百百也簡單扼要地問。
不過,這種「感情」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你已經死了還要待在這裏?亡魂在人間徘徊,是因爲對這個世界依依不捨,還是懷着很強烈的恨意。你是哪一種呢?」
原因?是什麼呢?
不過,理沙很難回答。
不過,習慣數位錄音的理沙,覺得它很新奇。
理沙第一眼看到他,就被他強烈地吸引住。
那個一身純白色裝扮的少女,叫做百百。是一位掌管死亡的使者——死神。
死後的我所擁有的東西。
從這個六樓所看到的景色和粗啞的雜音也是——我到底怎麼了?
我已經死了,沒有肉體。
「那樣……只是令自己痛苦而已……還不如,消失算了……我想……可是,那樣不好嗎……」
六樓的少女。理沙還是不斷地對他說話,而他還是沒有注意她。獨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對着天花板說話。
然後,少女像是被那個聲音所引導似地遇到了他。
「他的眼睛並沒有看着我。」
「在瞬息萬變的事物中,能夠維持不變的,只有自己。你依然是你。我想那是不會改變的。」
就這樣消失了。
理沙不知怎地很喜歡這段時間。
「我的爸爸,也不是我真正的父親。我不曉得自己的親生父親現在在哪裏做什麼。」
應該不是依依不捨。
不,他是在跟自己講話,跟心靈深處的自己說話。
然後,空虛地徘徊着,現在,她正站在他房間的陽臺上。
兩人好像配合着BGM,互訴心事。
喜歡的感覺是什麼呢?
一定沒有人知道。
沒有發現它而一直不斷地唱着歌。
沒錯。從他房間傳來的唱片聲,一定都是那樣的歌。
期待地伸出手,卻觸摸不到。
假裝把昨天的事全部忘光光,毫無意義地不斷地辯解着。
這些曲子是爲了讓這樣的人驀然回首而不停地播放的。
所以,我也——
唱片又在同一個時間響起。
不過,那天、那個時刻,唱片聲瞬間被抹去。
在陽臺的對面,一道紅色的光芒照了過來。
遠方的救謢車響着警報器呼嘯而過。
那個聲音在理沙聽起來,就像引起不祥事件的耳鳴一樣。
不久,它形成一個漩渦,聲音和顏色將一切吞噬掉。
理沙也差點被吸進去而消失無蹤。
白色與黑色的柏油。
暗紅色、夕陽、血紅色。
在漩渦之中,理沙發現了「什麼」。
那是無形的東西。看不到的東西。
她伸出手,想要觸摸它。
因此,理沙似乎想起了「什麼」。
一點兒也沒變。
他凝視着天花板,一臉嚴肅。
她總是很努力地去獲得自己很想要的東西,但一到手,熱情立即冷卻下來。
某天早上,我去上學時——
我只希望能一直這樣待着。
理沙側耳傾聽,說了許多話,雖然對方永遠聽不到她的聲音。
她在一個房間發現父母的身影。
溫柔的父親、笑日常開的母親以及自大又很率直的弟弟。
可是,不行。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你說。
就在牀鋪的旁邊。這個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母親緊抱着理沙的遺照倒在地上。
雖然她有時喝了酒會揍人。
一點兒也沒變。
什麼時候?
只是習慣假裝看透一切、對一切死心。
全部就是這樣。
可是,母親揍了我之後,總是會哭泣。
「怎麼辦……」
燈亮着。家人好像在的樣子。
我在這裏啊。
他一直在想事情嗎?怎麼一動也不動地。
我在這裏,你不要哭了。
啊,玄關的花不見了。
夕陽的紅光穿過他房間的窗子,照在理沙身上。
不過,她還是無法克服自己的恐懼,又——
父親總是很溫柔,母親則是笑日常開。
爲什麼你要道歉呢?
配合唱片的聲音,彷彿在吟詠詩歌似地。
說起來,自己有多久沒回家了?
「理沙啊。」
爲了擺脫這個恐懼,她纔會想利用喝酒忘掉它。
理沙很想回應他的話,但不知爲何想起了母親,因此並沒有像以往一樣把浮現在自己腦海裏的話語說出來。
理沙想起家人。
「理沙,對不起……對不起……」
——因爲自己已經死了。
——鈴……
失去肉體後,深埋心底的感情會冒出來,真的很奇怪。
她覺得自己有類似那種感情的東西。要不然,她不會喜歡上人。
這一切的一切就是她吸引人的魅力,令人不知不覺地愛上她。
母親喜歡上很多人。
「——明明在追求什麼,但這個世界,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反而比較好。真是奇怪的話啊。明明希望有人幫助自己,卻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哎,那個……我也是一樣。即使很愛慕她,也不敢表達。思念令人心痛。不過,已經……」
啊,原來如此。
所以,她很害怕有一天會失去它。
另一方面,我又如何呢?
不過,或許自己搞錯了。也許不是這樣。
母親本來就是那種易熱、易冷的個性。
家。
窗戶開着,窗簾隨風飄動。
談論今天發生的事情與感受。
正因爲如此,她才第一次覺得自己很不幸。真的這麼想。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她喜歡他們,而且是認真的。
她自己也不明白,但只要待在他身邊,就覺得很安心。
母親一定是覺得自己太幸福了。
除了這裏,我哪裏也不能去。
而且,對自己很誠實、平易近人、一毫無心機,讓人不能不管她。
人一旦失去了肉體,或許會受到感情這種東西的支配。不過,如果現在理沙的心裏有感情的話。
哭着說:「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還曾經同時跟好幾個男性交往。
你看,即使我伸出手,也無法觸摸你。
以前明明不覺得自己不幸啊。
爸爸,媽媽……
就像在寫日記一樣。
他說着話。
離夕陽西下還有些許時間。
不知道感覺這種東西,是否到處都有?不過,她希望自己的這個感覺是真的。
和他一樣都是六樓。
理沙第一次決定從六樓走到外面。
不可以這麼任性嗎?
黃昏時分,樂聲響起。
是在一棟大廈的六樓。
不久,聽到唱片的聲音。那個漩渦不知不覺間消失了,理沙讓一切消失在音樂中。
我想那一定是因爲害怕。
雖然心裏真的有點難受。
一箇中板節拍、聲音嘹亮的女性的歌聲,融入體內。
只是喜歡的時間有長短之分而已。
因爲,我死了啊。
從母親所講的故事片段來看,理沙以前認爲母親一定從來沒有真心地愛過一個人。
父親則靜靜地挨近她。不發一語,溫柔地抱着她的肩膀,陪在她身邊。啊,媽媽,我在這裏啊。
理沙坐在一旁聆聽他說話。
厭煩了。
一定是凋謝了。
沒有喜歡過誰,也沒有跟別人深交過。
母親很爽朗、不拘小節。
母親就是這樣熱情奔放的人,受到許多人的愛慕。
理沙突然很想回家。
不過,她就是有一股衝動。
不過,她那個時候,都是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喜歡那些人。
不過,燈雖然亮着,但總覺得有些陰影。
咦?某天?
我的房間。
你在天花板的宇宙中看到什麼東西呢?
然而,不知何故她並沒有理會它。反而投身於漩渦之中。
雖然知道回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母親坐在理沙的遺照前。然後,邊道歉邊哭泣地說:
只能在規定的範圍、界線中活動。
這裏有我的生活、愛慕的人、親人以及一切。
那是我插的。
然後,站在他旁邊。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想不起來。
沒有那個必要。
她知道他們倆絕對不會有交集。
家。
我是透明的。
雖然我就在你旁邊。
我是透明的。
啊,媽媽。
我在這裏啊。
——我爲什麼,
死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死時發生的事。
不記得了。
自己在何時、何地、如何死的?
她完全不知道。
等她驚覺時,就已經在六樓了。
被他的老唱片吸引着。
她一看到他的臉,心裏就覺得很難受。
感覺有一股衝動,像是要喚起自己的記憶似地。
然後,又被他一心思念某人的模樣所吸引,進而喜歡上他。
死去的她,並沒有想過以前的事,也沒想過自己以後會怎麼樣。
不過,當她一看到母親哭泣的樣子,就改觀了。
我,爲什麼死了呢?
理沙同樣在黃昏時分、老地方的六樓,傾聽他放的老唱片的聲音和他的心事。
思念開始快速地往負面的方向發展。
有一天,她和某個人在一起。
「我殺了她……沒錯。我殺死了她。我很喜歡、很喜歡她……如此地愛她。明明很愛她。可是,沒有辦法。因爲,她……鳴哇啊啊啊啊———————」
所以,他殺了她——戶時理沙。
他還是第一次面對她。
他只是單純地望着窗外。
有人把她從車站的月臺推下去,害她剛好被進站的電車輾過。
爲什麼?
而被他殺死。
而殺死了她。
抱着頭笑着。
那樣的話,我想在這個小角落確實地擁有它。如果失去感情,會到處飄泊的話。
少年每天一回到家,就放喜歡的唱片來聽,並想起她。
那麼,誰也得不到你。
被人殺死了。
少年第一眼就被那個少女所吸引。
不過,她的表情總是一成不變。不曉得在思考什麼。
每天跟蹤她回家、一直望着她的房間發呆,已變成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爲什麼她的眼裏沒有我?
黃昏、暗紅色。
他喜歡她。
她偶爾在電車裏碰到一個剛好和她同方向回家的男同學。
她喜歡上他。
裙子擺動。
爲什麼?
她絕對不會瞧自己一眼。
然而,他只是一直看着她而已。
我終於發現了。
——他並沒有看着我。
許多人。
沒有這些東西,或許是因爲這個世界早就消失了。
可是,少年的思念太強烈了,於是開始走上極端。
陽臺的對面,紅色的燈光並沒有消失在暗紅色的夕陽中,還在遠處響着。
她明明有一雙又大又漂亮的眼睛啊。
有那種堅貞不移的情感嗎?
看見她聽着那男生的無聊廢話。
爲什麼,你就願意聆聽那種傢伙的鬼話?
爲什麼?
微微地裂開了。
九月的天空,又長又遼闊。
他笑着。
她覺得耳鳴,眼前有一圈一圈的漩渦。
電車。
越來越膨脹。
捎來比自己身影還長的影子。
窗簾、斜陽、忘了喘息的世界。
啊,原來是這樣啊。她並不覺得奇怪。
帝甩古半。
有那種永不磨滅的思念嗎?
不過,她立即發現。
不過,理沙的疑問就和她以前所說的話一樣,並沒有傳到他耳裏。
不久,少年發現自己喜歡上她。
「——我殺了人。」
唱片的聲音雖然斷斷續續的,依舊在轉盤上轉動着。
希望、思念……
那個少女長得很漂亮。
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凝視着我。
膨脹的思念,突然啪地一聲裂開了。
不久,少年發現一件事。
發瘋似地開始狂笑。
她在這裏。今天也是在六樓的某一個地方等着他。
夕陽把整個房間照得火紅。
理沙——想起來了。
那是她的心理作用。
理沙大喫一驚。
你就是不對我微笑。
她以前從來沒聽過這首曲子。比之前的任何一張唱片都來得古老。
煞車的噪音。
你就是聽不到我的心聲。
以前他都是對着天花板說話,看也沒看她一次。
我這樣一心一意地看着她。
紫色、光線。
「她總是看着窗外。我也只是想看一樣的景色……沒錯。既然是偶然相遇,就必然會分手吧?那麼,就由我來讓這個必然性發生。」
想着想着。
警報器又響了。
我明明就在她的旁邊。
理沙聽到那句話,一點兒也不驚訝。
手。
六樓、房間、窗外。
那麼,我想保有這份愛。
然後,他笑了起來。
少女從來不認爲自己是不幸的。
下手殺了她。
送給我。
夕陽裏,有一個小孩子揮着手看着遠方。
即使知道了真相。
可是,少年看見了。
對她來說,她只是禮貌性地微笑,並沒有很仔細地聆聽對方講話,但少年無從得知。
發瘋似地開始又笑又哭。
歸途。
戶時理沙死了。
如果你不能成爲我的,如果你會成爲別人的,
理沙嚇了一跳。
「我也該結束了。」他說。
看見她微笑的樣子。
理沙墜落之際,看到一個少年臉上似是怯懦、欣喜,又似是恐懼、微笑的表情。而那個少年,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長長的頭髮和大大的眼睛。
少年一直在注意她。
——他下手了。
他突然看向理沙這邊。
他是在每天上學的電車裏看到她的。
成羣結隊。
從一開始,既沒有失去也什麼,沒有獲得什麼,什麼都沒有。
平常他都只是對着天花板講話,今天是怎麼了?
我明明就在你身邊。
他放的唱片聲,是這個失落世界唯一確實可靠的東西。
所以,她等待着。
——即使他不在了,也一直等待着。
「真相早晚會大白……」
純白色的死神舞動着。
她沒有拭去臉上的淚珠,像在風中飛舞的花瓣一樣,運送人類的靈魂。,哀傷的,不是自己。
哭泣的,也不是自己。
因爲,又有人在啜泣了。
她舞動着。
在白色死神身旁的黑貓,也張開像蝙蝠的翅膀,同樣地舞動着。
而掛在它頸上的那個誇張的鈴鐺,
鈴、鈴~~~~~
也隨之作響。
夕陽西下。
聚集的雲層,不知不覺間遮蔽了星空。
然後,他死了。
發瘋似地狂叫着,從夕陽照射的陽臺往空中縱身一躍。
從六樓的房間跳下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窗戶動搖着。
不過,她在等他。
暗紅色與風聲。
九月的夏日微風,響起一陣陣的聲音。
她明白這個道理。
現在,她在這裏。
夜晚來了又走,換成了白晝,白色的陽光照耀着世界,然後,紅色的夕陽又再度照在她身上。
黑貓的鈴鐺「鈴鈴」作響之時。
不過,她相信一定有不變的東西。
她很想相信。
她總是在等待着。
等待着某個人。
失去時間的場所,停止的唱針聲。
等待某個人的少女。
白色死神舞動之時。
想起一無所有的時候。
老唱片的雜音,只有它纔是確實的。
在世界的邊緣、角落的人。
送給總有一天會遠行的旅人。
既非幸福,亦非不幸。
現在,確實的東西——
等待以前那個老唱片再度響起。
等待着一個不在的人。
SunnySideGirl(AI-edit1;-fin.
是幸福的形式。
沒有永遠不變的事物。
溫柔、哀傷以及遙遠思念的歸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