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誕生之夏的結束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3.5萬 字
你所誕生之夏的結束。babybaby,mememe。
——我輕輕握著你的手。mygirl,呼喚我吧
?
原本已經過去的那個夏天,再度來臨。
無論是任何人,都回想起炎熱到異常的那段時光。
然後,記憶被重新粉刷。
記憶搖曳著,由右而左。
七月。季節再度經過。
在這之前——
「我能做的事情……」
無意識說出的話語打動嘴脣,像是空氣一樣微微發出。
即使正在上課,紗耶依然發著呆。
位於操場這一邊的二年C班教室。可以從綠色短褲判斷是一年級的學生們,發出活潑的聲音傳了過來。
雖然正在抄寫著數學老師一邊進行說明,一邊囉列在黑板上的數字與符號,不過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是心不在焉。這股幾乎要融化身體的炎熱,使得他們的腦袋完全無法運轉,光是把黑板內容抄在筆記本上就沒有餘力了。
今年從五月開始,就已經有好幾天是盛夏的日子,要是以這種狀況正式進入夏季,會使人擔心體內的一切是否都會融化出來。不過實際上融化的,就只有學生們的腦袋而已。
「能不能快一點放暑假啊~」
坐在紗耶隔壁位子的女孩,每到下課時間都會這麼說著。
「最近我交了男朋友喔,就讀女校很難有機會談戀愛呢。」剛纔的她如此說著,並且開心將她用來當成手機待機畫面的親密照片拿給紗耶看。
我不大想看就是了……即使這麼心想,還是以眼神餘光瞄了一眼。
——結果。
會笑得很虛假。
所以,他的「掛名女朋友們」就像這樣,幾乎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
就像是裝滿憤怒情緒的氣球開了個小洞導致空氣流失,她的心情一下子消了下來。
這個傢伙~~~~!
我升上了高二。
「…………嗯~?」
「你啊,要是沒有幹勁的話,乾脆一開始就別去吧?」
退出樂團,離開學校。只要開始打工,都沒辦法做得很久。
「總覺得啊……」
這個女孩打工的地方,就是惺被錄用之後一天就被開除的便利商店。
經過一瞬問的停頓之後,話筒的另一頭傳來一個故作可愛的聲音。
然而,他今天應該有打工的說……
「抱歉,你被開除了。」
紗耶就這麼放開拿著話筒的手。話筒咕隆一聲滾到地毯上。
惺沒有自己的手機。
而在今天,他肯定也是以這樣的感覺被迫辭去打工的。
果然。她無力地抬起頭。
因爲她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她嚇了一跳。不對,待機畫面上那張男朋友的臉,使得紗耶無奈地差點嘆了口氣。
——啪!
由於還不到父親與母親回來的時間,所以這個時間會在家裏的只有一個人。
「總之給我接啦!新田同學打來的!」
她朝著惺的腦袋用力打了一巴掌,然後說著:
這個時候,響起了嘟嚕嚕嚕嚕嚕嚕的電話聲。
被打的痛楚,使得惺把頭髮抓得凌亂不堪。他的瀏海依舊很長,因此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
「喂,你好……」
對他而言,對他的內心而言,綾的份量有多麼地重要,紗耶自認她應該是知道的。然而他所失去的東西,在他內心所佔的比例實在大得太多了。
之前,在他即使與綾兩人獨處卻依然專注看漫畫的時候,明明也幾乎不會笑的。
真是的……!
雖然很對不起坐在隔壁的她,不過手機畫面上,她那個笑得有點虛假的男朋友,是紗耶認識的人,是家人——是兄妹。
從她的嘴脣之間傳出來的,不只是嘆息而已。
「啊,好的,請梢等一下。」
光是去數都覺得很愚蠢,她也不想一個一個去記。
「——……那個,請問有人嗎?」
然而,惺不發一語動也不動,視線筆直朝著電視。
紗耶認識這個姓氏與這個聲音。
在這個家裏,並不會以「喂,這裏是OO家」來說出這個家的姓氏。
也被紗耶以嘆息取代。她拿起了放在廚房附近的無線電話。
她用手撐在沙發上探出上半身。
「啊啊,那個傢伙啊……」
你給我去接電話啦!
不過,那個惡質客人應該也有嚇一跳吧。沒想到直到前一秒鐘的態度都如此笨拙的店員,居然會忽然發飄朝著自己打過來。雖然因爲其他店員的介入所以沒有發生事情,不過這種危險的店員,馬上就讓人敬而遠之了。
從那件事情至今,已經半年了。
更何況,他連打工都做不好了,不會溺愛孩子的雙親不可能會幫他繳手機費用,雖然這麼說,他自己當然也付不出來。結果他從半年多前就過著沒有手機的生活,不過他似乎並不會因此感到不便。
她壓低聲音,把話筒塞到惺的臉上。
「女朋友打來的——!」
即使沒什麼有趣的事情,他也會笑。就像是少了一根筋一樣。
雖然有種想要再打他一巴掌的衝動,然而紗耶還是忍了下來,回到自己的房間。
紗耶走向沙發這麼問著。
定進客廳一看,留著凌亂長髮的他,果然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從那件事情之後,他就經常會露出笑容。
紗耶連忙按下保留通話的按鈕,拿著話筒大步走向沙發。
咦?新田?
「惺——!」
或許在社會機制上,並不能算是正式的一家人,不過我們確實是一家人,是兄妹。
然而隔著沙發的另一頭,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回應。
惺並沒有把視線栘向她。
因爲他自己摔壞了手機。
「……你不接嗎?」
身邊的女孩一直換……而且,根本就沒有認真交往過。
惺一邊這麼說,一邊撿起了話筒。
「昨天那個新來的打工男生啊,被客人說了幾句之後,就差點發飆朝著客人打下去呢~!」
或許,我失去了一半的自己,惺則是失去了心。
嘆息聲隨著這句話,消散在過於炎熱的空氣中。
莫名感到不耐煩的紗耶說了重話。
在這半年之間,這是他第幾次辭去打工了?或者應該說,是第幾次被迫辭去打工的?
總覺得今天,光是嘆氣就會令她缺氧了。
「唉……」
相對的,我則是——再也笑不出來了。
即使是這句話,
「我回來了~」
她忍不住想大喊出來。
「惺,打工呢?」
「啊,我叫做新田,請問惺同學在嗎?」
總之,實際上就是這樣的感覺。綾過世之後,惺就變了。
不過,這名友人並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紗耶的家人,所以才能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對於任何人而言,「不知道」永遠是殘酷的。
不知道是在高興什麼,即使在家裏也會看著電視哈哈大笑,總是把某些事情當成笑話,並且嘲笑著自己的存在。
只能露出笨拙的笑容。再也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感到開心,無法以這樣的心情露出笑容。
「不是開除,是辭掉了。我自己辭的。」
「又被開除了?」
下午五點。紗耶一打開玄關的門,室內深處就傳來空調的涼爽空氣與電視的聲音。
知道打電話來的是新田之後,被這種事情奪走思緒的紗耶忘了答話。
手已經在她思考之前先動作了。
而且就算是與紗耶來自同一所國中,由於姓氏也不一樣,所以知道紗耶與他之間這層關係的人並不多。
說到原因的話,就是因爲住在這裏的人們有著「今井」與「螢倉」兩種姓氏。
爲什麼要直接打電話到家裏?就算想這麼說也沒辦法的。
雖然當事人表示是他自己辭掉的。
明明沒有那個心,卻是接二連三地換。
只要回家就會看到他。偶爾他不會回來就是了。
在這所高中裏頭,幾乎都是從短期大學附屬國中直接升上來的學生,像紗耶這樣來自別校的「外校組」很少。
我即使失去了一半的自己,還是可以維持著自我。然而對於惺而言,他所失去的並不是一半的自己,而是幾乎失去了自己所有的支柱。
我已經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明明希望,可以自然展露笑容的說——
直是受不了……
對於紗耶而言,她所失去的東西當然也不小。
無論是樂團、學校,以及打工……
話筒另一頭傳來詢問的聲音。
喂~這是第幾個啦……
同班的新田同學,今天自豪交了男朋友的女孩。
「唉,這次也是嗎?該說是重蹯覆轍嗎……」
從那件事情之後,他就不再看漫畫了。而且——他退出樂團,遠離音樂,從高中輟學,並且笑了。
差點被惺動手毆打的客人,是經常以「找零數目不對」或是「麪包酸掉」等理由索賠的惡質客人,似乎已經被店家標示爲警戒對象了。當天第一次打工的惺,就這麼成爲他的最好目標。
豎起耳朵偷聽接下來的對話之後,她所形容的「新來的打工男生」根本就是惺。
不久之前,還曾經創下一天就被開除的最短記錄。雖然惺沒有說出他完成這番豐功偉業的方法,不過紗耶偶然之間聽到同班同學講過:
「幹嘛啦……女朋友?誰啊?」
走進房間,她就以背部啪咚一聲關上門。
「都叫你不要一直換來換去了……」
紗耶嘴裏擅自這麼抱怨著。其實她也不曾要他做出這種承諾就是了。
自從開始組樂團之後,他就意外受到歡迎。
那個時候因爲有綾,所以他明明就像是對其他女孩不感興趣的。
可是,現在卻——
以前的他滿腦子都是音樂,就只是專注喜歡著音樂,甚至有種會把綾丟著不管的感覺。
綾喜歡的是這樣純真的他。然而現在的他什麼都沒有。
當初明明那麼努力,對於大家一起玩音樂以及組樂團,都感到開心得無以復加的說。
綾走了之後,惺與永尾大吵一架並且退出樂團。他對於一切都失去幹勁,不玩音樂不聽音樂,就只是以瀏海遮掩自己。這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連紗耶都變得搞不清楚了。
比方說,他曾經對紗耶說:
「音樂這種玩意,只是打發時間的無聊東西。」
結果他甚至連音樂都不聽了。
紗耶不願意承認這是他的真心話。
雖然不願意,然而他讓自己主動與音樂完全脫離。
而且不知道什麼原因……居然變得花心。
以惺的說法,就是這樣。
「沒什麼,感覺就是因爲她要我和她交往,所以就順其自然了。」
應該不是。
你所說的「父往」,與那些以新田同學爲首的掛名女友們想要的「交往」完全不同。
總是會覺得,要是綾在的話該有多好。
雖然班上同學大概會說「這不像你給人的形象」,不過從以前,對於娃娃或布偶這種可愛東西比較戚興趣的人,是紗耶。
我們一模一樣。
她聽見了鈴聲。
「這樣……好討厭喔……」
我失去了她的笑容。
以悲傷的表情。
即使如此。
一定是——惺的事情。
——從那一天之後,紗耶就看得見綾了。
斥責我幾句會比較好的。
好羨慕她。
紗耶以外的人似乎都看不見。
「沒有事情是做不到的——對吧?」
沒錯。說得也是呢。
即使距離這麼近,卻沒有人會察覺到綾。
那麼,綾應該也知道,我希望她可以幸福吧?
即使隔天必須要早起,只要話題聊開了,兩人就會一直聊下去。當我想睡的時候,綾會說「那你睡吧」並且以耳機聽音樂,或是一個人獨自想事情。
以惺這邊來說,應該只是「想去買個東西,可以陪我去嗎?」的感覺。
雖然像是耳鳴,然而這個聲音確實留在耳朵的深處。
只要閉上眼睛想著他,就可以令她那麼幸福。
「啊?咦?咦—!」
「既然知道的話,那就去做吧?」
因爲,我不是綾啊?
說話了。
如果是我……
直到半年前,還能從這裏聽見聲音。
要是綾在的話。
綾站在遠方,像是要靜悄悄地守護紗耶。
他老是這個樣子。
爲什麼,你不肯笑呢?
雖然綾並不會對這些事物積極感到興趣,每次都是由我來帶頭的,不過我總覺得她比我還要適合。等到綾也一起感興趣之後,結果都是綾比較喜歡,而且表現得比較好……
那一天,綾的喪禮。
小時候曾經這麼認爲,並且拉著綾一起買布偶。
……也對,應該笑不出來的。
爲什麼,你看起來這麼悲傷呢?
綾……既然你在那裏,就算不對我露出笑容也好,對我說點話會比較好的。
如果不是綾,就沒辦法成爲惺的「心」。
因爲是雙胞胎,即使不經過言語,也能不可思議地傳達很多的事情。
泰迪能……說話了。
這就是雙胞胎,綾與紗耶的關係。
只要想接近過去,她就會消失。
嗯。
紗耶牀上的枕邊,放著很多的布偶。
——鈴。
她將手上的泰迪熊抱得緊緊的。
爲什麼,會覺得這麼不甘心呢?
這個聲音,很明顯是從紗耶懷裏的泰迪熊發出來的。
因爲這麼想,才終於能夠壓抑住自己的心意。
認爲不應該是我,是她會比較好。
爲什麼,會感到這麼空虛呢?
——對於惺也是……
這樣會讓我輕鬆得多……
以我現在的狀況,你應該不肯對我笑的。
明明住在同一個家,有時候甚至碰不到面。
然而綾死了。
由綾傳達給我。由我傳達給綾。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然而,並不一樣。
——花心大蘿蔔。
?
惺從會場離開的時候,我沒能動身去追他的背影。綾以非常哀傷的眼神,凝視著這樣的我。
感覺全身失去力氣的紗耶,鑽進牆邊雙層牀的下層牀。
我,早就知道了。
不發一語,就只是一直看著這裏。
爲什麼,那個時候的綾——會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站在那裏?
所以,紗耶認爲這樣比較好。
不是綾就做不到的。
像我這種人。
兩人是同一個人。不過兩人是分開的,是獨立不同的人。
我知道喔?
我甚至無法成爲惺的支柱。
既然她能夠幸福,這麼做一定是最好的。
責罵我幾句會比較好的。
好對不起綾。
足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綾走了之後,大家就分散了。
就……
就像我察覺到綾的心意,綾肯定也有察覺到我的心意吧。
另一個我。一半的我。
那時候,只要察覺到耳機微微有聲音漏出來,並且朝著牀下一看,就會看見似乎很幸福地露出微笑的綾。
明明我纔是第一個的。
然後,
惺與我,已經不會像之前那樣聊些沒營養的事情了。也很少好好交談。
說我是笨蛋。說我是膽小鬼。
因爲……我懦弱?
因爲是雙胞胎?
「唉……總覺得啊……」
爲什麼,我會這麼生氣呢?
自從綾走了以後……
就這麼仰躺著,凝視上層牀的低矮底部。
紗耶以像是睡到一半翻身的動作,將臉埋在棉被裏,並且伸手拿起一隻泰迪熊。
啊~
這種形象似乎比較適合綾。
綾睡在下層,紗耶睡在上層。
所以我纔看得見嗎?
無論是衣服、化妝品、音樂,甚至連樂團都是如此。
他自己其實應該也知道,只不過想以輕浮的態度隨口應付吧。
爲什麼,你什麼話都不肯說呢?
她非常可愛,令人憐愛。
……雖然我知道的。
只要是與那一天相同的雨天,無論是在學校,或是在路的另一頭,只要回過神來,就會看到綾的蒙朧身影映在遠方的空氣中。
應該已經過世的綾,至今也還在這裏。
在像定錐心刺骨的冰冷雨中,她站在那裏。
「……咦?」
非常成熟又非常稚嫩,不可思議的聲音。
「…………………………………………………………………………咦咦咦?」
紗耶不由得正襟危坐,把泰迪熊舉到肩膀以上的高度。
「泰迪熊講話會很稀奇嗎?」
泰迪熊滿不在乎這麼說著。
那當然啊!
而且,已經不是稀奇的程度了!
詭異!超詭異的!
夢?是夢?我在做夢?
原來如此。
「不對。」
「別、別否定啦!」
內心的想法輕易被解讀,使得紗耶不由得向後退。
咚的一聲,她的腦袋撞到上層牀的醫部,然後又撞上牆壁。
「什麼?怎麼回事啊;!」
「您好~我是布偶——就像這樣。」
「我知道!這我知道!爲什麼,布偶會……?」
「唔~嗯,總之,算是自然而然吧?」
太扯了!實在有夠扯的!
要是布偶這樣就能講話,根本就不需要腹語師了吧!
紗耶不由得大喊著。
溫柔的聲音。
現在的狀況明明如此詭異,心情卻逐漸恢復得像是風平浪靜,實在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所以,即使是這樣也無所謂。
現在是怎樣?
消失在,真空之中。
並且觸碰到了潛藏在紗耶內心深處,隱藏在那裏的「心意」。
知道的。
哈士奇以可愛的聲音這麼罵著。
或許在我心中,我是這麼認爲的。
從一開始,心中某處就有著一個聲音。
雖然日子逐漸累積,時間卻依舊沉於底層。
讓綾可以展露笑容。
我們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是兩個人。
「我……我……」
所以,我無所謂的。
爲什麼,她會那麼難過呢?
「只是個人類居然這麼囂張呢~!」
「對了,丹尼爾,那個。」
即使是嘆息也無所謂。
感覺,哈士奇像是稍微發出了呻吟的聲音。
然而,絕對不是孤單的。
雖然我變成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總覺得很像自己嘆息的聲音,所以紗耶稍微笑了。
所以沒關係的,對吧?
這個聲音,爲什麼能夠觸及我的心意呢?
爲什麼我會抓著它們?
「所以是怎麼回事?不要自己聊起來啦!」
距離耳際十五公分的地方,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等、等一下!百百!……嗯?啊!咦?咦、咦?你說的那個是哪個?」
收在紗耶右手裏的泰迪熊面不改色……這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不過它的聲音確實存在於那裏。
「你的幸福是什麼?是什麼樣的形式?什麼樣的顏色?去找到答案不是很好嗎?」
——因爲,我其實喜歡惺。
逼著她回想起悲傷的真相,以及幸福的謊言。
從左手裏的哈士奇布偶,
像是這樣呼喚著自己。
或許這果然是我淺睡時所做的夢。
拿著布偶的手無力落在腿上。
在雨天就看得見的,另一個自己。
兩人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如果這份心意是『假的』,而且你沒有察覺的話——」
讓綾可以幸福。
怎麼了?
「不過,你真的認爲只要『她』能夠幸福就好——對吧?」
我——還活著。
就像是,綾正在對她說話一樣。
「咦咦!——爲什麼會這樣啊啊啊啊啊—!」
「我們一起」。
理所當然的今天,化爲嘆息。
雖然綠葉茂盛,花朵依然枯萎。
「好沒用喔~!」
雖然完全不一樣,卻總覺得很像是「她」的聲音。
——一切都要被綾搶走了。
「直是的……」
「啊~對喔~……等等!拿不出來啦!這種狀態根本拿不出來吧?而且百百,你本來就知道對吧?真是的!」
不知何時,心萎縮了。
她似乎一直哭泣著,一直悲傷著,就這麼看著紗耶。僅止於此。
雖然沒感到悲傷,卻流下了眼淚。
泰迪熊說道:
泰迪熊無視著紗耶這麼說完,位於枕邊的哈士奇布偶輕輕倒在牀上。
這樣明明也很好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是她把惺從我的身邊拉走了。
現在是什麼情形?
「我可不想被布偶這麼說……」
心意,微微搖曳。
紗耶知道的。
就這麼一成不變,漂浮在冰冷的水塘,去不了任何地方。
紗耶打斷這個極爲成熟又稚嫩的聲音,並且低下頭來。
「好~~」
「我大概有察覺到。不對……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認爲了。」
紗耶這麼說著,讓握著哈士奇的左手稍微加強力道。
微微傳出像是在嘆息的這句話。
維持著結束的模樣,沒有開始的跡象。
自己呼喚著自己的聲音。
「這是我要說的纔對吧;!」
布偶以可愛的男孩聲音,有些詫異地說著。
她以右手抓起泰迪熊,以左手抓起哈士奇。
泰迪熊漫不經心回應著。
明明宛如觸碰得到,卻極爲稀薄而模糊。
?
「咕喔……!」
編織而出的聲音。不可思議的聲音。
她想起自己正在呼吸的事實。
「既然都說是那個了,當然就是那個囉。『ID卡』啊?」
沒錯——
她硬是甩掉這樣的聲音,將這個聲音——當作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聲音。
這樣就可以了。
接著——這個哈士奇的布偶也說話了。
這兩個布偶目前的狀態,就像是把原本的主人紗耶丟著不管,逕自離開到了兩公里遠的地方。
「這、這次換這邊……?」
爲什麼布偶會說話?
雖然沒感到寂寞,卻希望有人能陪在身邊,因此她緊抱著手上的兩個布偶。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穿透身體,緩緩滲入。
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可是,你看得見她的身影。」
不對,不是這樣。應該是讓她終於回想起來了。
「丹、丹尼……爾?那是什麼?」
即使讓自己聽不見,即使讓自己不去聽,聲音還是傳了進來。
維持著那段時光。
怎麼回事?
這是我自己選擇的。
明明不是這樣的。
她在自己死去的時候,把惺的心也一起帶走了。
即使是嘆息,也是她正在呼吸的證明。
不知何時,我開始想要與綾切割分離。
而且是全部。
不用分離也沒關係的心意、聲音、溫暖。
都以不必要的問隔,進行切割,並且分離。
我,錯了嗎?
能夠重來嗎?
一定要重來纔行。
我,還活著。
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嗯……!」
拭去眼淚,並且向前看。
筆直看去,就像在注視著光芒。看吧,伸手可及。既然可以抓得到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手。
「還好嗎?」
泰迪熊這麼問。
紗耶以哭得紅腫的眼睛,露出笑容。
「我很好!」
有些害羞的她吐了吐舌頭。
「是嗎。」
泰迪熊輕聲說著。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我放心了」。
雖然,總覺得這種感覺很奇怪——
少女,像是靜靜守候般眺望著。
「惺!」
令人變得溫柔的,聲音。
又要掉淚了。
昨天斬田同學打電話過來之後,惺不發一語就離開家門。
啊~該怎麼說呢,開始覺得新田同學似乎很可憐。
惺……你果然……
如果約他的那個人是我,看到他這種態度,
是去了新田同學那邊……
嗯嗯~?呃,那種心是哪種心……唔,總之,別管了。
——如果找他說話的是紗耶,說什麼都可以的。
惺栘開視線這麼說完,母親像是要說「啊?」一樣,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從那邊的窗戶能夠看見的,就只有隔壁的住宅大樓以及朝陽。
那該怎麼辦?
終於發出聲音了。硬是逼自己擠出來的聲音。
啊……
不過只要別人找他,他好像都會回應就是了。
不對,嗯,是可以想像得到啦。
「……受不了,真直口歡多管閒事……」
綾過世的那一天,紗耶內心用來調節淚水的某個部分,就這麼壞掉了。
「沒有啊……只是去喫個飯……」
更何況,水費不是也會增加嗎?
如果這是水龍頭的話,她認爲有必要修理一下。
不過,那時候的感覺很真實,感覺即使是現在,那個聲音也還在距離耳際十五公分的地方響著。
要找惺來付嗎?
如果是綾的話,在這種時候,你會怎麼找惺說話?
紗耶她,頂多也只能如此回答。
唯一的,絕無僅有的,
覺得自己孤單一人,內心因爲深深的傷痕而畏懼的那個時候。
因爲,讓我感覺到了綾的存在。
現在的自己,擁有什麼能夠對他說的話語嗎?
一看到紗耶,他就移開視線將臉背對過去。
我一定會這樣大吼的。
然而,
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話語。什麼事情都無所謂,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行。
我……做得到嗎?
你覺得,無論我說什麼都好嗎?
怎麼辦?
說到惺的交往方式,幾乎都是這樣的感覺。
總之,先讓你欠著吧。
呼喚我的聲音。
他在看什麼呢?
走到客廳的時候,惺已經在了。
她回想著那個不可思議的溫柔聲音,繼續編織著話語。
啊~總覺得又要掉眼淚了。
就像是看到在雨中茫然自失的綾露出悲傷表情的時候,相同的痛楚。
那是有著純白外型的少女。
如果是至今的我,就會無法認受這樣的痛楚而逃離,不過我還站著。站在這裏。
雖然似乎是被新田同學找出去的,不過惺只有和她一起喫個飯就馬上回家了。
她的表情就像是這樣的意思。
一枚花瓣,在空中飛舞著。
好痛。好痛。好痛喔。
記憶之中,綾的笑容,筆直的視線。
那麼,就試著對他說「昨天,我的布偶講話了~」這樣看看?
遠方的某處,傳來像是在唱歌的清脆鈴聲。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對方約他出去,要是想去就起身出門。
聲音有一點顫抖,希望不要被惺發現就好了。
——紗耶。
多管閒事嗎……
好痛喔……
不、不是啦,我、我說的「那個心」不是那種的啦。
母親回來之後詢問:「惺呢?」
不過,大約兩個小時之後,惺回家了。
紗耶無意識地走向他。然而,她忽然察覺了。
「既然你沒有那個心,就給我回去啦!」
爲什麼需要刻意跑到外面去喫呢?
綾……
——故事。
那個布偶,以及另一個我。不一樣的自己。聽起來重合在一起。
母親這次直接問他。
不、不可能吧……更何況,連我在那個時候都有些睡意,會當成在做夢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紗耶是對於這件事情的另一個部分感到無言以對。
感覺像是聽得見綾對她這麼說著。而且這個聲音,果然很像是那個布偶的聲音。
她的身邊,陪伴著一隻翅膀宛如蝙蝠的黑貓。
她陪在我的身邊。
她的脣編織出,
清晨。雖然今天是週六不用上學,不過她不到六點就醒了。
絕對不會主動對別人有所要求。
不過,至少他沒有說「我要在家裏喫飯,先走了」這種話,或許還是比最壞的狀況梢微好一點吧。
「你去哪裏了?」
一種像是內心被針刺的痛楚在全身穿梭。
所以,眼淚纔會這麼輕易奪眶而出。
有著這樣的感覺。
隨即,
「……惺……!」
他看向窗外時的側臉,從過長的瀏海之問隱約窺視得見的表情,與昔日的他一模一樣,使得紗耶的胸口變得緊縮。
雖然被布偶激勵很奇怪,布偶會對布偶吐槽也很奇怪,不過如果是這樣的多管閒事,或許也不錯喔。
?
並不是雨天所見表情悲傷的她,是笑容宛如陽光一樣溫暖的她。
「誰知道……」
如果是平常的話,總是會因爲躊躇而害怕,使得對話因此結束,無法讓話語接續下去。
感覺似乎沒有睡回籠覺的意願。無可奈何起身之後,曾經在昨天交談過的布偶,成爲了普通的布偶不發一語。然而紗耶還是對著布偶們說了聲「早安」,然後離開房間。
再次呼喚之後,惺轉向紗耶的方向。
因爲,她也不知道。
很久以前,他還是——小白兔的時候。
「…………」
哈士奇如此輕聲說著。
可是,我一定要做。我……
難得做了晚飯的說。
與其說是剛起來,他應該是一直醒著吧。身穿的T恤與牛仔褲也是昨天那一套。
從窗簾微微開啓的縫隙之間,傳人的光芒與景色。
即使紗耶走進客廳,惺依舊是呆呆看著窗外,不知道是沒有發現還是不想理會。
嗯?
昨天明明已經擦掉的說。
「……那個,最近……」
最近?
我要說什麼?
自己說到這裏了,下一句話卻出不來。
下一句話給我出來!我在叫你了,所以馬上給我出來啦!
隨即,
「——最近,聽說永尾他們重新組了一個樂團,而且會進行現場表演喔!」
然而,惺什麼也沒說。
視線飄怱不定茫然自失,接受著朝陽的照射。
什麼?給我講句話啦!
她在心中已經想要這麼大喊了。
即使如此,紗耶並不是嘆氣,而是輕輕吸一口氣之後繼續說道:
「有人找我去聽,然後要我也帶著惺一起去,所以你會去吧?」
紗耶說謊了。
有人找她去是真的。
不過,並沒有要她帶著惺一起去。
永尾肯定也不願意吧。因爲惺退出樂團的時候,感覺幾乎就是大吵一架撕破臉的。
然而,惺一定得去,他必須要向前。惺非得前進不可,這是爲了讓現在這一刻,與未來以及過去連結在一起。
希望這可以成爲契機。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將珍惜的事物串連在一起。
就像是珍惜的事物多到無法環抱的那段時光,讓惺應該也擁有的珍惜事物串連在一起。
無聲無息讓自己的手掙脫紗耶的手。
我知道的喔?真的喔?
我又在哭了啦。
就像是兩人之間的對話,依舊在夢中持續著。
一股怒氣湧上來了。
「不行~!已經決定了!」
我,做到了對吧?
無論是音樂、樂團或朋友,他真的認爲全都無所謂嗎?
還有。
「記得好好準備喔~!」
宛如花朵的純白少女,總是搖曳著身影,並且哼唱。
「唔喔!」
好怕。
……的確。
一如往昔。
他連一次都沒有和我的目光相對。
不過惺什麼也沒說。
什麼東西無聊了?
「你會去吧?」
「我沒有在意啦!」
紗耶朝著惺的側腹部給了一記手刀。
然而泰迪熊反過來吐槽她了。
「可是,你這樣一個人口中唸唸有詞,很怪耶?」
好討厭喔。
「話說,從旁邊路人的角度看來,在我像這樣走在路上還跟你們兩個布偶對話的時候,我就已經會被當成怪人了啦!」
花朵悄悄綻放。
因爲自己很努力,所以不會把他人,不會把其他努力的人當傻瓜。
刺痛的感覺。
好寶口怕。可是……
現在的他,內心是真空的。什麼都沒有。
接下來是否會順利,我不知道。
比平常大一點的包包。從裏頭梢梢探出腦袋的哈士奇布偶,以高姿態的語氣這麼說著。明明聲音明顯比紗耶稚嫩許多的說。
紗耶說完,就回到房間去了。
因爲會熱就是會熱,所以沒辦法的。
不過,我盡力而爲了。
口中哼唱的歌。
綻放在天空之中。
陰影籠罩至今,已經多久了?
「而且,邀請我去的人是永尾,他要我帶著惺一起過去。我想,~永尾應該也想要跟你和好吧?」
由於梢微有點不高興,所以她以非常挖苦的語氣這麼說著。
在臭罵自己的同時,牀頭枕邊的布偶輕輕倒了下來。
……啊~!直是的!
「整天看電視的傢伙不算閒嗎?」
夏天很熱。
而且也還是一樣,即使不相似卻非常相似。
還是一樣,是那種難以捉摸的清澈聲音。
「不去。」
……才這麼心想,
惺一定要去。
惺不去就沒有意義了。
紗耶就像是要得到確認,故意握住了他的手。
這次說話的,是一樣梢梢探出腦袋的泰迪熊。
宛如編織出無形的絲線。
這是否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不知道。
所以——
「喂,不要擅自……!」
我又說謊了。
「唉——好熱…………!」
愛哭鬼!
紗耶膽怯到肩膀都在顫抖,不過她笑了。拼命壓抑著聲音不要顫抖。
怎麼樣~你們沒辦法反擊的!
只不過是這種程度而已,抖什麼啦。
明明沒有聽過,而且也沒有看過,卻擅自這麼定論。
平常的話,只要是其他的女生邀約,不是都會滿口答應會一起去嗎?
我有努力了對吧?
「那麼,等等見了。」
「總之給我去啦!一起跟我去啦!好,就這麼決定了,惺決定要和我去了。」
距離光芒滿溢,還有多久?
比剛纔還要痛得多。
?
但你卻不肯聽我說的話?
不過,也只能做了。
「然後順帶一提,他們的表演日期是今天。」
述說著故事,唱著歌。
他第一次做出反應。
應該在他心中的綾已經不在了。那裏變成了真空。
又在痛了。
「有什麼關係啦,惺,反正你很閒吧?」
永尾並沒有說過這種事情。
紗耶這麼說完,就對他吐出舌頭做了一個鬼臉,並且這次使用比剛纔還要弱的力道,再度輕輕打著他的側腹部。
——噗滋!
「丹尼爾,說得太過分的話會很可憐吧?她自己也是很在意的。」
機會難得,所以紗耶試著吐槽。
他是個空殼。內心是真空的。
在黑貓的陪伴之下,舞動。
她,笑得好美麗。
連臉都不讓我看見。
惺的臉背對著紗耶,沒有察覺到她的模樣。就算察覺了,他依然不會說些什麼,而且也說不出來。
「會去吧?」
最後,連其餘的部分都被吞噬,然後不見了。消失了。
之前絕對不會這麼講的。
雖然知道,還是無法不說出口。
「我可沒閒到去看那種玩意。」
「可是啊……」
所謂的無聊是什麼意思?
或許我的身影,已經再也不會映在他的眼睛裏了。想到這裏,就害怕得無以復加。
「話說回來,你啊,還真常自言自語呢。」
她笑了。
淚水終將化爲彩虹,綻放在天空。
即使稍微保留了力道,遭受到出其不意攻擊的惺,還是因爲這股衝擊而發出呻吟。
「……更何況,那些傢伙的樂團,應該很無聊吧?」
回到自己房問一關上門,紗耶就像是崩潰一樣坐在地上。
紗耶就這麼背對著他,對他揮手—不意。
腳有些顫抖。
這種像是毫無營養的愚蠢對話,就像是平常她與綾之間的對話。
「對喔,是很怪呢。嗯,很怪。」
輕易就被反擊了。
……很怪嗎。
原來如此。我很怪嗎……
怱然開始注意起周遭的目光了。
由於也是星期六的關係,路上人來人往。
可是我從剛纔,就一直在和布偶說話了……
紗耶連忙右轉向後,快步走進剛纔經過的小巷子。
……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
說到怪怪的紗耶,爲什麼會把說話的怪怪布偶裝進包包裏帶出門……
「轉換心情也很重要吧?」
紗耶硬是要求惺一起去看樂團表演,然後回到房間裏頭無力坐下的時候,泰迪熊怱然開口對她這麼說著。
「要不要出去散個步?」
「……我沒那個、心情……」
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更不用說散步了。
雖然這麼心想,
「——正因如此啊?因爲沒有那個心情,所以纔要這麼做的。」
泰迪熊卻說得這麼簡單。
而紗耶也認爲「說得也是」而輕易被說服。
因爲,綾曾經對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哪有地方可以去……
而且他手中所拿的東西,即使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也可以看得出來——色彩鮮明,比鉛筆或是畫筆都要短——是蠟筆。
某人會爲了他展露笑容。
所以,就從背後繞過去吧。
而現在,大家正在看著他的什麼呢?
兩人手牽手散步的地方,就是這座公園。
即使如此,他還是笨拙地露出笑容。爲了讓對方喜歡自己。爲了讓對方肯對他展露笑容。
她忽然這麼心想。
「嗯?」
位於這條銀杏街道前方的——
因爲那張圖,將會幾乎都是單一的黃色。
雖然覺得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還是下意識地發出了笑聲。
她有這樣的感覺。
她連忙把哈士奇布偶塞進包包深處。
希望淚水也能化成水霧,降低身上的熱度就好了。
不過因爲是布偶,所以表情並不會改變的。
「要去看看嗎……」
「我不是布偶!嗯?咦?不、不對,現在或許是個布偶啦,不過我其實是出身於名門氣阿拉拉』,非常優秀的侍——唔啊唔啊唔啊唔啊唔啊……!」
雖然是從昨天開始的,不過這隻泰迪熊所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音,不知爲何似乎會直接傳人內心。
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哈哈哈哈……」
「噓!別吵啦!」
丹尼爾忽然像是很驚訝地發出聲音。
或許,他已經忘了。
雖然傳來掙扎呻吟的聲音,不過不管它。
?
丹尼爾好像很高興地指摘出這件事。
想要對他示好的女孩並不少,甚至可以說很多。
只要某人的表情有變,就會害怕得全身發抖。
遲了一會兒,哈士奇布偶也講話了。不過它好像很著急,聽不懂它這番話的含意。
他也因此能夠展露真正的笑容了。
還有,總覺得那個男生,很像他。
綾的帽子被風吹走的那一天。
他在畫什麼呢?
然而——
公園裏。她舉起一隻手遮著陽光,站在噴泉前面。
在秋季,這裏會被黃色所覆蓋。
——不用擔心的。因爲,一定可以找到笑容的。
季節在平常只是悠閒流逝,令人難以察覺到開始與結束,不過只要來到這裏就可以清楚感覺得到。樹木的色彩。更迭的景色。風的方向。太陽的光線。季節的味道。
「唔喔姆喔唔喔姆喔……!」
我……
百百以及丹尼爾,都咧嘴露出挖苦她的笑容。
大家是看到了惺的哪個部分呢?
他以誇張的氣勢動著手,並且非常專注。
不過,她忽然想到。
踮起腳尖,悄悄接近過去看看。
然後,單純的紗耶就這麼把布偶百百與丹尼爾裝在包包裏頭外出了。
不管它。
不是雨天裏悲傷的她,而是有著溫暖笑容的她。
——紗耶,要去散步嗎?
單純有什麼不好的!
回過神來,雙腳已經很自然朝著那個畫畫的男生走去了。
不知道是否因爲這個原因,在這條銀杏街道盡頭的公園裏,偶爾看得見正在素描的人,或是架起畫布正式作畫的人。
這個男生,再度失去了笑容。
會取名伯爵,是因爲當初是與伯爵茶一起買的。懶洋洋則是因爲它看起來就是這副德性。
國中的時候,紗耶曾經與一個至今很要好的同學,因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吵架。這句話是綾在當時,對著極度消沉的紗耶所說的話。
然而,紗耶從國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在如此心想的時候,一幅景象忽然進入視界之中。
他會爲了某人,打從心底層露笑容。
就像是綾所說的話語。
就算它在唔喔姆喔唔喔姆喔,一樣不管它。
那就去吧。
「在表演開始之前,惺會回來嗎……?」
丹尼爾的話只說到一半。朝著包包看去,哈士奇布偶正四腳朝天被泰迪熊壓著。
這樣的男生,後來也終於知道,有人會爲了他而展露微笑。
那裏有著重要的回憶。
雖然不由得加強警戒,不過這裏的人潮不多。這裏是通往公園的銀杏街道。
即使失去了,依然,笑得出來嗎?
從他組樂團的時候就很受歡迎了。由於現在的他隨叫隨到,所以女生要找他也很方便。
如果是我,笑得出來嗎?
「不用講這種多餘的事情啦!」
即使會有笑容,也只是虛假的笑容。
綾的聲音。回憶。溫柔的記憶。
在夏季,即使是一片綠色,樹梢灑下的陽光以及天空的藍色,將會讓圖畫更爲光彩奪目。
走出家門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惺,他一定是跑去哪裏閒晃了吧。
這麼說來,泰迪熊的名字好像叫做『百百』,哈士奇則叫做『丹尼爾』。
應該有。而且有好多呢……
不過,那種只會聽話的傢伙哪裏有趣了?
不過即使紗耶沒有陪同,綾與惺在放學的時候,似乎還是有約在這裏會合就是了。
放學回家的時候,總是會加上惺,三個人一起經過的公園。
百百以責備小孩的語氣輕聲說著。
微微低下頭的樣子,以及長長的瀏海。
「咦,那個傢伙不是——」
她爲這兩隻布偶取的名字,是「伯爵」與「懶洋洋」。
那是非常鮮豔的色彩,令人認爲要是畫成一幅圖,反而會變得索然無趣。
好舒服。
「總覺得你們這樣真方便呢,臉色都不會改變。可以不用去在意別人的視線呢。」
「哇啊!百百,百百!——唔,居然已經在講話了!你不是說過只有上次而已嗎;………………!」
……………………啊~好單純。
……我不記得有幫它們取過這種名字。
「啊,又在說了。自言自語。」
噴泉旁邊的長椅上,一名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生,正專注在素描簿上畫著某些東西。
以前的惺應該好上好幾倍吧?應該說,現在的惺只是個沒用的人。
「哇……」
「吵死了,明明只是個布偶!」
在以前。很久以前。有一個男生總是會注意別人的臉色。
不知爲何就是很在意。
比起只以耳朵聆聽,還要更爲在體內迴盪。
噴起的水柱化爲水霧,拂過臉頰。
穿過小巷之後,又來到了大馬路。
看到了惺的什麼呢?
感覺到像是有視線刺過來,紗耶連忙對著包包裏的布偶解釋。
「去公園吧……等等,剛纔那可不是自言自語啦!」
他第一次展露笑容的那個地方。
從正面走過去應該不太妙吧?
「丹尼爾,看來安靜一下比較好喔?」
百百果然還是溫吞地這麼說著。隨即丹尼爾馬上就停止呻吟安分了下來,相對的,
「話說啊……直是的……百百,難道你是故意……」
傳來了這個喃喃自語的聲音。
故意?
不過,這個浮現出來的疑問,沒能在紗耶的腦中盤旋。
紗耶的視線完全被奪走了。
就這麼被固定著。
長椅上。以蠟筆在素描簿作畫的男生。
他的畫。鮮豔的天藍色,以及光所釋放的線條。
「………………——!」
瞬問。光、色彩,就像是連周圍的聲音都被吸入,切取出來置於畫紙上。
紗耶清楚聽見自己的咽息聲,甚至還覺得過於大聲了些。
此時,男生的手停了下來,緩緩轉向紗耶的方向。
「——嗯?」
瀏海在涼爽夏風的吹拂之下輕輕搖晃,因此紗耶看見了他的雙眼。
雖然與惺完全不像,不知爲何卻覺得很相似。
「……有事嗎……?」
男生並沒有特別起了戒心,他讓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詢問紗耶。
「唔嘿?」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一點都不有趣。
言語沒有傳達出去。
在風中搖曳的純白花朵。
「咦、不,我什麼也沒做……」
總覺得放在腿上的包包好像傳出百百與丹尼爾竊笑的聲音,所以她不發一語抱住了包包,而且很用力。不過,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有發出聲音吧……
……惺……你曾經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呢。
「可是,這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塗鴉啊?不,我是說真的!」
「行了……」這名男生輕聲說著,以指尖彈起變短的蠟筆。
或許是因爲這樣的經驗吧,從紗耶自己的觀點,用蠟筆所畫的圖頂多就只是幼稚園或國小學生塗鴉的程度,所以這名男生所畫的圖,令她有著非常新鮮的感覺。
「好厲害……」
這名男生率直表達著喜悅。
與紗耶的後悔不同,這名男生反倒是自然地感到高興,並且有些靦腆地笑著。
「塗鴉?您說這個?」
「咦?」
自己也可以因爲這麼單純而簡單的話語感到開心,感到高興。
她不由得打量著這名男生的臉。
覺得不妙的紗耶,正想要把視線栘開的時候,
紗耶最後一次使用蠟筆是在國小的時候,而且是稱不上畫作的悽慘塗鴉。
被問到有什麼事情,其實並沒有。
怱然被道謝,使得這名男生完全不知所措。
「啊哈哈,謝謝。」
「——我才應該要謝謝你。」
只是嘿嘿笑了幾聲瞞混過去。
天空的顏色。
這次,換成這名男生低下頭來。
對於自己語言能力不夠發達的程度,紗耶不禁感到戰慄。真是的。
真的很漂亮,令人忘神到甚至會忘了呼吸。
爲什麼,我會……
這名男生這麼說完,就以手指梳著瀏海,並且果然露出笨拙的笑容。
「那、那個!不、不好意思!那個,該怎麼說呢……呃……!那個,您、您跟我認識的……認識的朋友很像……不,苴實並不像……可是該怎麼說…………那個……」
呼吸好急促呢。呼嘿嘿嘿嘿。
並沒有感覺到。
這名男生以雙手拿著素描簿用力伸直手臂,讓素描簿離開身體。
沒有傳達過來。
…………話說回來,
話語傳達到了。
不過,
結果,就只是這樣……
我在做什麼啊!
這次,換成紗耶感到不知所措。
映著光芒的畫作。
「哈哈哈,這只是類似塗鴉的東西,所以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那個……」
所以,他也不會筆直看著我。
「非常謝謝您!」
看見他心中的真實……
「啊、抱歉。我只是覺得剛纔滿有趣的。」
這名男生如此說著,便從素描簿上仔細把這張以蠟筆畫的圖取下來。
感覺這名男生的笑容也有些笨拙。
惺也是這樣子笑的。
紗耶的嘴脣發出嗚~的難爲情聲音,臉也越來越紅。
說出我心中的真實。這麼一來,他也會願意讓我看見嗎?
不過這名男生筆直看著紗耶,藉此讓紗耶知道,他心中的「謝謝」真的是打從心底表達出來的。
紗耶沒看過這麼棒的畫作。
這名男生笑了。
相對的,會令人覺得很率直,是打從心底露出的笑容。
脫離自己的思緒之後才發現,自己正一直盯著這名男生的臉,就像是要把他的臉看出一個洞似的。
那麼,我自己的話語也——
溫柔綻放著。
話語沒辦法馬上脫口而出。從肺裏上升的空氣,使喉嚨發出聲音。
「那麼,這張圖——」
紗耶並不清楚畫作技巧的好壞,或是作品價值之類的事情,不過她就只是一直髮出嘆息。
哎,算啦。
「您畫得真好呢。」
雖然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不過紗耶不知爲何激動了起來。
這張圖似乎完成了。
不過,很相似。
「那個,我超感動的!」
?
要用什麼樣的言語來表達這種感動呢?
想說終於擠出一句話了,居然是這種愚蠢的臺詞。
比起學校要求要去,或是被強迫帶去的美術館裏,那些好像很了不起地被掛在牆上,有著像是很了不起名字的外國人所畫的作品,該怎麼說呢,雖然可能陽春了一點,不過更能讓她單純地感動。
雖然沒辦法笑得很好,不過會拼命露出笑容。
既然他畫得這麼好,這樣的話語應該已經聽得很習慣了。
男生這麼說著。
講話變得結結巴巴,使得她回想起自己站在演奏會場的遠方,看著某人串場主持時露出笑容的樣子。
我只有感到不好意思而已。
……爲什麼會這樣呢?
幸好男生的視線已經回到素描簿,並沒有察覺到就是了。
等等——
看了不就知道嗎?他很會畫的,超會畫的。
不過,能夠再對他說一次嗎?
糟了。雖然這麼心想,不過紗耶並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哈哈哈哈哈……」
「是嗎,謝謝你。」
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在紗耶採出身體的魄力之下,這名男生感覺有些招架不住。
接著,她馬上恢復了自我。
不對,是我逗他笑的。
聽到她這麼說,
這名男生似乎不介意這樣的事情,只是讓蠟筆在素描簿上沙沙遊走,或是以手指將色彩揉開。
原來如此……我總是沒有筆直看著他。
對於初次見面的男生,應該說,紗耶只是湊巧經過這座公園,湊巧看到有個男生在畫畫,湊巧接近過去看了一下………………不知爲何,現在卻坐在他的身邊。
無法傳達出去。
原來,用蠟筆可以畫出這樣的圖啊。
「啊,嗯。那個,就算是塗鴉,我也是很努力在畫的……應該吧?」
其實並沒有理解。
只是被那張圖所吸引而已。
筆直傳達到了。
果然不像。
從剛纔開始,紗耶就只是一直說著「那個」、「那個」,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回過神來的她,覺得不好意思而搗住了嘴,不過這名男生緩緩轉向紗耶。
屏息佩服的聲音化爲了言語。
稍微拉開距離的那本素描簿,有著亮麗又多采多姿的色彩,就像是童話世界一樣。
紗耶抱著包包深深低下頭。
並且像是理所當然似地,遞到紗耶的面前。
「咦?咦?」
「送給你。只是張塗鴉就是了。」
「咦?真的嗎?可以嗎?」
「嗯。不過也要你肯收下才行。」
「不,我當然願意了!不只如此——我很高興!」
紗耶再度鞠躬致謝之後,從男生的手中接過這張圖。
她並沒有拒絕。因爲她認爲面對這名男生的這份溫柔,收下這張圖纔是正確的答案。
紗耶露出滿臉笑容,把剛收到的圖展開在自己的面前。
「哇啊……」
她嘆了一口氣。不過這是所謂的感嘆。
「——你的幸福是什麼?是什麼樣的形式?什麼樣的顏色?去找到答案不是很好嗎?」
百百以不可思議的聲音說出的這番話,忽然浮現在她的腦海。
嗯。我的顏色就決定是這個了。
這張蠟筆畫。
我要這種顏色。
溫暖的顏色。
溫柔的顏色。
幸福的顏色。
碰觸得到的顏色。勇氣的顏色——
「呃……總之,我念的高中不在這附近。」
永尾與吉野的樂團,在五組樂團之中是第二個表演的。由於接下來就要上臺,所以充滿煙味的觀衆席並沒有兩人的身影。他們應該已經在後臺了吧。
內心會感到痛楚。
就這麼被主人扔在原地不管的可憐樂器們,之後由紗耶接管帶回家裏,至今依然在她的房問,等待著主人再度彈奏它們的那一天。
「嗯。我果然是個要搭一兩個小時的電車才能過來的人。來這裏只是想說轉換一下心情。」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纔要謝謝你!那我先走了!再見!」
夏季的炎熱日子。
這麼說來,我連他的名字都沒有問。
「糟糕……我完全忘了!」
「被罵了?畢竟跑到這種地方來呢。女朋友嗎~~呵呵~」
綾,總是滿臉悲傷。
「是嗎?抱歉了。」
她忘了,會說話的哈士奇布偶。
沒什麼變化也無所謂。
進入表演空問一看,第一組樂團已經開始演奏了。
「吵死了!」
見得到面嗎?
男生似乎想起什麼事,將手伸進隨意放在長椅旁邊的手提包,從裏頭摸出了手機。
「這麼說來,你是這附近的人吧?」
真是過分的一段往事。
「啊。嗯,請吧請吧。應該說,那我先走囉?」
紗耶認爲,需要有某種契機纔行。
能夠與永尾他們和好的契機。
只要下雨,就會感到痛楚。
只要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就行了。
或許是因爲大家過於注意天空的心情,天空纔會欺負我們的。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紗耶這麼一問,男生就變得有些欲言又止。
雖然好像聽到這樣的聲音,不過不用管它。不管它。
「是嗎,那就比我大一歲了。」
綠葉上,蜻蜒舞動著。
雖然不知道他這番話是否出自於內心,不過光是說出來也會有所抗拒吧。
紗耶總覺得似乎會再見到他。
其實他應該不想來吧,不過紗耶硬是帶他過來了。
光,照射著。
雖然如此,我卻沒辦法爲她做些什麼。
所以,只要站在雨中,就會覺得天空是可恨的。
總覺得,好像一直都會出錯。
定了一段距離之後,
以前即使有著長長的瀏海,惺還是會隔著瀏海確實看著這個世界,看著某人。
會對明天感到痛楚。
「好蠢的臉……」
男生這麼說著,並且自己聳了聳肩。
「永尾跟吉野他們,也把自己的朋友叫來不就好了……」
惺在樂團正在表演的時候,說出了這樣的話。
「反正,你們就算聽了我們的曲子,也沒有任何感覺對吧?就只是一直在做這種蠢事。哎,音樂這種玩意很無聊對吧?」
已經不需要使用敬語了。
然而,現在的他甚至放棄去看。
紗耶從長椅起身,並且把圖展開給他看。
反倒是——
「你……讀哪問高中?」
自從綾定了之後,惺就失去了做任何事情的力氣。因爲綾是他的內心支柱,也是他心靈的源頭,真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啦……之後每當樂團要練習,他不是遲到就是翹掉,在永尾開始逐漸忍不住的時候,
是我害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某些事物,正要開始改變。
可是,我直到剛纔都還用敬語耶?
「別這麼說,我也要謝謝你。」
「嗯?再見?」
雖然觀衆席上有零星的觀衆,不過其中應該也有今天要上臺的樂團成員,所以真正的觀衆少了很多。雖然不只是因爲下雨的關係,不過真要說的話,上臺表演的都是這種鄉下地方的無名樂團,當然也無法吸引客人前來。
會對昨天感到痛楚。
「啊,是的。我就讀附近一問女中的二年級。」
即使沒辦法以目光相對,也曾經確實想要看著對方。
她轉過身來看了一下。那名男生正拿著手機,像是很抱歉地抓著腦袋。
雖然回答得挺奇怪的,不過紗耶可以理解。只是她覺得,像這樣要花上一兩個小時才能到的距離,根本就不算是在附近散步一下轉換心情的程度……
他如此自言自語,之後馬上轉向紗耶。
熱風中,白色的花朵搖曳著。
……可是。
其實不用道歉成這樣的。
明明說過不用帶傘的。
「呃,算是有點遠吧……從這裏搭電車的話,差不多要一兩個小時……」
天氣預報出錯了。
「我可以接一下嗎?」
糖花棉莓草2008-10-2520:15
「不,我覺得應該是我打擾你纔對。還有,這個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站在那樣的雨中。
其實也沒有必要刻意讓自己不用敬語,不過紗耶總覺得(直到剛纔都在用敬語)有些不甘心,所以硬是讓語氣變回平常的樣子。
「……咦?」
「很遠嗎?」
「這完全不只是有點遠了吧!」
還要見面?
紗耶快步離開現場。
他這麼問著。
更何況,惺與永尾是吵架拆夥的。
不過,或許今天可以成爲契機。
大一歲?也就是說,我的年紀比他大嘛!
會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晚上六點半之後,白天的天氣似乎鬧彆扭了,使得天空開始下起雨。
噗的一聲,紗耶隔著包包給了布偶一拳。
紗耶的視線依然留在蠟筆畫上。在興奮心情的影響之下,連對方沒有問的事情都脫口而出。
而且,你直到剛纔的語氣,也都是把我當成晚輩耶?
男生的這一句話,使她恢復了自我。
在這個時候,
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是了。
「說得也是。」
總之,紗耶拉著走進室內之後就動也不動的惺的袖子,移動到距離舞臺最遠的角落。
響起了一個索然無味的電子合成音。
「咕呃!」
「音樂這種玩意,真是無聊。」
這名男生不經意如此問著。
不過,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情——
這名男生像是很抱歉地點頭示意。
「這麼說來,你並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當她不知爲何感到興沖沖的時候——
紗耶稍微竊笑之後繼續前進。
只要有這張蠟筆畫的話。
他當場走下舞臺,從樂團中消失。然後樂團就解散了。
以瀏海藏起眼睛,藏起內心,完全被真空填滿。
「幫我拿著這個。」
雖然聲音被舞臺傳來的刺耳音樂蓋過,紗耶還是把手上的塑膠傘交給惺,自己前往櫃檯拿飲料。
她在櫃檯出示兩張飲料券,大聲對著店員大姐喊著:
「不好意思!我要可樂跟香瓜汽水!」
惺的話就喝可樂吧。
我的話是香瓜汽水。理由是因爲我想喝。
說到站在表演空間裏的惺,就會給人一種喝著可樂的印象。
所以,他適合喝可樂。
……應該吧。
「啊,謝謝!」
紗耶對店員道謝,並且接過兩個紙杯。
碳酸在手中的杯子裏冒著泡泡。
「來!」
遞出左手裝著可樂的紙杯之後,惺默默接過來拿到嘴邊。
在喝進嘴裏的瞬問,他一下子露出像是困惑的神情。他稍微凝視著因爲碳酸而冒泡的液體,不過馬上又將表情收得看不到了。
隱約可見的回憶,似乎又被他推回記憶的最深處。
雖然差點就要嘆出氣來,不過紗耶忍住了。
還沒還沒,現在纔要開始!
既然難得來到這個充滿煙味的地方,就來享受一下吧!
更何況——
不只是惺而已,綾也是我心中的一大部分。
然後,忽然問,一滴眼淚從志帆的臉頰滑落。
這個孩子的心中也有你。
一直盯著舞臺,視線被那名女孩奪走。
「咦?」
他的表情依然沒變,視線空虛又旁徨。
「那個,我!我要做小波志帆!目前國三!——唔哇!這件事請保密!不好意思!我都對錶演空間的人說我高一!唔、呃、那個、那個,總之,您是我的超級偶像!倒不如,可以請您跟我握手嗎!」
反倒是她們這次表演的最高潮,在於彈吉他的那孩子在最後爬上了貼著「危險請勿攀登」的擴音器,一邊揮動著吉他,
真是有趣的孩子。
「———!」
——不過,那個彈吉他女孩的存在感非常明顯。
既然彈得那麼好,她應該要對惺自豪說著「怎麼樣啊!」纔對。
那雙被瀏海遮住的眼睛。
可是,綾已經不在了。
如果沒有做到這種程度,這個蠢蛋一定不會清醒的。
你在做早操嗎!
在串場時問,擔任主唱的女孩說什麼「我們今天就要解散」之類的,不過抱歉,這種事情完全就是無所謂的,甚至令人認爲「本來就會解散吧」這樣。
她將目光轉向舞臺。
然而,惺的視線沒有落在志帆身上過。
不過事實上應該要說「既然這樣那就別爬上去啦!」就是了。看起來一副乖巧的模樣,卻這麼亂來。
爲什麼,你連看都不願意看呢?
爲什麼,你沒有看看她呢?
她的視線,移向惺身旁的紗耶。
其實,你看得到吧?
「怎麼了?」
這個樂團的表演繼續進行,並且即將進入尾聲。
與惺的彈奏方式……很像。
惺現在正在想著什麼樣的事情呢?
主唱的歌聲以及曲子的旋律,就是平凡到會令人這麼認爲。
這麼重視他的人,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啊?
連我都快要哭出來了。
「聽到惺大哥的樂團解散的時候,我真的好難過。可是,我今天很幸福!啊,雖然我自己的樂團也在今天解散了,不過可以和惺大哥朋友組的樂團同臺表演,而且還可以像這樣見到惺大哥!」
「謝謝你。」
在這個時候,原本哇哇騷動著的志帆,忽然停止了動作。
啊啊,無論是對於惺、綾或是樂團,這個孩子真的都非常喜歡呢。
這次,她比剛纔還要更溫柔地問著。
並且稍微彎腰看著她的臉。
對他們說話的,是剛纔那個樂團彈吉他的女孩。
你有在看吧?
怱然就哭起來了,這孩子怎麼回事?
她在舞臺上的存在感那麼明顯,現在站在面前的女孩卻是如此嬌小。比一百五十四公分的紗耶還要嬌小。
不由得令人看到出神。紗耶不知不覺在意起惺的樣子,悄悄觀察站在身旁的他的表情。
我是空殼,惺也是。
快給我看啦。
惺,快看啦。
雖然紗耶也已經沒在彈了,不過畢竟從很小的時候就在碰吉他,她自認可以分辨對方彈得好或不好。
觀衆席的燈光變暗了。
當紗耶在心中悄悄合起雙手祈禱的時候——
兩人都這麼固執,真是的……
不只不像是女生的彈奏方式,彈出的聲音與吉他一樣獨樹一格,而且聲音很大所以特別突出。
溫和的感覺。
之後,志帆不斷地道著歉。
「啊…………咦…………?」
然而,那裏看起來卻最爲顯眼。
「啊~!這不是惺大哥嗎~!」
「那個、那個、那個!」
那個時候拼命唱出歌曲的惺,也已經不在了。
「咦?咦——!怎、怎麼了?」
……總覺得沒什麼顯眼的地方呢。
爲什麼……
「呀啊~謝謝您真是太謝謝您了!因爲,我是崇拜惺大哥所以纔開始學吉他喔!然後,連吉他都買了和您一樣的牌子!啊,不過我的壓歲錢還有零用錢不太夠,所以比惺大哥的便宜了一點……而且型號也有點不一樣……啊,不過不過,我有練習過了!謝謝您!不對不對,太感恩了!」
果然在意了。
「喵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不願意看一下呢?
志帆如此說著,就低下頭伸出了右手。目前的她相當興奮,講話有很多地方怪怪的。
布幕可以依照樂團的要求決定是否要拉起來。在永尾與惺組樂團的時候是不拉的,不過今天卻拉起了布幕。這大概是因爲惺有過來的關係。除了不想讓彼此碰面之外,或許也顯示著永尾對惺所畫出的「界線」。
雖然如此心想,紗耶還是接近過去輕碰她的肩膀。
啊,而且,那把吉他……與惺使用的是相同的款式。
情緒也太不穩定了吧!
一邊發出意義不明的吶喊,引得全場鬨堂大笑。
她的眼睛睜得好大,臉上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
現在的感覺變得滿不錯的,所以求求你們。
「對不起!我聽說綾姊姊已經過世了,不好意思。後來我纔想到,這麼說來她有一位雙胞胎妹妹,那個,可是,爲什麼我還這麼興奮……總覺得,全部,真的很抱歉。看到姊姊的臉我纔想起來。那個,我很喜歡綾姊姊的。可以那麼快樂地組樂團,又能跟惺大哥還有樂團的朋友們一起表演,我覺得好羨慕,覺得這樣一定會很開心,所以我也想要組樂團了。可是,彈吉他明明很開心,我卻從來沒有露出過綾姊姊那樣的笑容……沒想到,綾姊姊過世了……樂團也……沒有了……我到底在興奮什麼啦,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這種程度,並不是那種趁著文化祭臨時組成的辣妹樂團。
除了,唯一的例外。
總覺得,很像。
女孩把一頭短髮搖晃得凌亂不堪,粗魯彈奏著吉他。
女孩就這麼站在惺的正前方,大概是相當亢奮吧,她彎起雙臂不斷前後揮動著。
怱然聽到這個聲音,紗耶比惺還要感到驚訝。
在那之後,她非常拼命對著表演空間裏的人們道歉的模樣,也令人感覺相當可愛。
害得我好想抱住她。
爲什麼?
在舞臺上的嬌小女孩們之中,有一名女孩還要再小一號。
「……綾姊姊……?」
無論是惺的想法,或是綾的想法。
心不在焉又毫無氣力,無論找多久,都找不到他那份正在玩著捉迷藏的情感。
這是要幫哪個樂團暖場嗎?
讓身體重心往後,宛如抱著吉他一樣用力彈奏。
「——那個女生……彈得真好……」
該怎麼說呢,紗耶開始感覺這或許是個契機。
只剩下像是空殼一樣的兩人。
有著可愛的臉蛋,氣勢卻強得驚人。
綾受到許多人的喜愛呢。
除了那名女孩的吉他之外沒什麼特別的,也沒有任何的感動。
眼睛閃閃發亮的志帆,說她自己是惺的粉絲。
我輕輕撫摸志帆的短髮。
花俏的照明燈閃爍著。第一組樂團,是由五名大約是高中生或大學生的女孩組成的辣妹樂團。
已經確實傳達出去囉。
表演結束之後,觀衆席的燈光亮起,並且播放當紅搖滾樂團的曲子做爲背景音樂。爲了幫下一個樂團做準備,舞臺上拉起了布幕。
他就這麼讓紙杯靠在嘴邊,維持這樣的姿勢僵住了。
她居然還是國中生,真令人不敢置信。
練習的人明明是自己,並不需要向惺道謝的。
雖然她伸出了手,惺卻是心不在焉到幾乎無視於她,所以志帆主動握住了惺的手,並且很有力道地甩了五六次。
曾經思念你,呼喚你的人,確實就存在於這裏。
舞臺上的布幕被拉起,剛纔先去進行準備的永尾與吉野他們上臺了。
永尾的眼神微微在觀衆席徘徊,尋找著惺的身影。
然而,他的視線馬上改爲凝視著哪裏都不是的虛空。
爲什麼,大家都不會試著去看呢?
明明就在這裏。
其實明明就在這裏的。
有看到吧?
看得到吧?
我,要去看……
即使難受,即使悲傷,也不要栘開目光。
直到雨中茫然自失的她,恢復笑容爲止。
演奏開始了。
那就像是,
——對惺的一種譏諷。
?
紗耶、惺與志帆三個人,並排在最後面的地方看著舞臺。
志帆抓住了紗耶的手。
小小的手,這真的是彈出那種吉他伴奏的手?
志帆依然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即使永尾與吉野的樂團已經開始演奏,她也像是隨時會掉下眼淚似的。
之前擔任貝斯手的永尾,如今是吉他手兼主唱。
尤其永尾更是明顯。
「不過,那也是——」
啊,糟了。
對於惺說出來的這番話語。永尾拼命咬緊牙關,試著在心中安撫著自己,然而他忍不下去。惺的話語沒有溫度與知覺。
然而,如果是這種玩意,根本無法打動任何人的心。
然而惺卻像是不關己事一樣跑去上廁所了。
「是嗎……我本來也在期待的……」
在上一個樂團的時候,只要每次表演結束,吉野一定會流著汗發問卷給觀衆席上的客人,詢問他們對於演奏的感想。
對吧?
「紗耶,惺現在怎麼樣?」
此時——
心裏的真空,就這麼沒能裝滿足夠的空氣。
「是嗎……」
隨著沉重的聲響,惺的身體無力後退。
永尾簡短說道。
雖然失望,不過吉野就某種程度而言,似乎已經預料到紗耶會這麼回答了,因此他嘆了一口氣梢做停頓。
「不發問卷嗎?」
都是一樣有著很大份量的東西。
就像是當時的惺。
不冰。不熱。不痛。這種東西,根本就不是話語。
大家就這麼失去了某些東西,在真空中不斷掙扎。
啪——
紗耶並沒有把臉別過去,只是抱住志帆的臉,以身體保護她。
紗耶的手忽然被緊握了一下。
「永~~永尾!」
紗耶一開口,志帆就搖了搖頭。
對於紗耶與惺而言,是綾。
一點都不有趣。
「……是啊。或許惺與永尾可以和好……這樣。」
沒有任何痛楚或感情,就只是一首順耳的歌曲。
吉野難過地說著。沿著眼鏡低下的汗水,看起來就像是淚水一樣。
不負責任,但卻冰冷又令人疼痛的話語。
吉野這麼說著露出苦笑。
惺說出了來到這裏之後的第一句話。
「別這麼說……沒這種事的……」
兩人在距離紗耶等人一段距離的地方,彼此相對。
我什麼都沒聽見的。
「對不起,該怎麼說呢……」
「你好!」
吉野慌張地向前制止永尾。
不應該在這孩子旁邊講這種事情的。
以壞的方面來說。
紗耶很失望。
自虐的笑容。永尾聳了聳肩。
「我們會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啊啊,就這麼做吧。」
太拼命了。
「少囉唆!這傢伙……!」
表演結束了。在小小的方形密室裏,響起零碎的殺風景掌聲。
爲什麼會像是這樣,以沒有任何感覺的心,站在這裏眺望著舞臺呢?
你們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嘛。
永尾情緒化地扔下了這句話。
在同樣的時間,惺也從廁所回來了。
紗耶頂多也只能這麼說道。
永尾,還有吉野,爲什麼你們要演奏這種音樂?
吉野走下舞臺之後,一下子就衝向紗耶等人所在的地方。
吉野還是一樣充滿活力。
惺沒有回答,就這麼面無表情讓視線在空中游走。
志帆正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抬頭看著紗耶。
無論足任何方面。
「不可以啦,不能在這裏動粗!」
這也是沒辦法的。
失去了。
因爲無論是永尾還是吉野,都是喜歡上惺,喜歡上惺的作品,所以纔會一起組樂團,而且感覺快樂無比的。
「不好意思,我們太不中用了……」
「不用了,反正都是那樣的……」
爲什麼,惺沒有站在舞臺上呢?
而且樂團還是因爲撕破臉而解散的。連這種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也被她聽到了。
這種像是在舞臺上,只由自己等人逕自完結的作品。
樂團解散之後,志帆也一樣受到了打擊。
然而惺失去了綾,他們兩人失去了惺。
繼續說下去的話,也只會成爲普通的安慰罷了。
即使永尾與吉野的樂團結束演奏,惺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變。
永尾從後臺走出來了。
看起來,就像是隻爲了要譏諷惺而這麼拼命……
好像現場伴奏的卡拉0K。
紗耶認爲,這根本就是他刻意不去意識到惺,刻意不讓惺意識到他而進行的「演奏」。
也沒有希望能讓某人聽見,或是希望能傳達給某人的意念。
雖然汗流浹背,三分頭還冒著蒸氣,不過他的表情卻沒有成就感或滿足感。
他打算就這樣,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回家嗎?
他們在舞臺上的模樣,就只是令人痛心。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我們只是用我們的風格在走。」
「你這傢伙——!」
志帆應該也感受到相同的事情吧,她握著自己的手似乎是冰冷的。
她宛如這麼說著。
「……看了嗎?」
「既然他願意來看錶演,我其實有點期待呢。」
並不是惺與綾那種旋律優美的吉他搖滾樂,這只是普通的「歌曲」。
演奏這種音樂有什麼好玩的?
紗耶率直這麼認爲。
這裏也有失去了某些東西的人。
「怎麼樣?很慘對吧?」
即使在這麼狹窄的表演空間都傳不到最後一排的音樂,紗耶實在不認爲這種音樂可以傳到外界,傳到某人的內心深處。
「是啊。」
對於永尾與吉野而言,是惺。
「期待?」
「真是有夠慘的。讓大家看到那種玩意,你們居然不會覺得丟臉呢。」
然而,完全不一樣。
永尾筆直看著惺,惺則是因爲瀏海的關係,所以不知道他正在看哪裏。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並沒有在看永尾。
無法呼吸,就只是不斷掙扎著。
即使惺退出樂團,至今依然在創作音樂的永尾與吉野。紗耶認爲要是可以看到他們兩人努力的樣子,或許就可以打動惺的內心。
「沒怎麼樣……一點都沒變。」
惺與永尾是撕破臉的狀態,樂團則是解散。雖然吉野開始與永尾另組樂團,不過他不可能會不在意惺的狀況。
還握著紗耶的志帆,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這樣最好。畢竟我也會覺得不舒服,所以不想再看到那種玩意了。」
甩開吉野之後,永尾再度面對著惺。
「爲什麼你老是那種眼神!」
永尾看著自己有些變紅的右手,
「這傢伙!就因爲他這個樣子,所以我們也沒辦法向前進啊!」
然後再度想要朝著惺打過去。
不過,吉野拼命制止了他。
「就說了,不可以啦~~!」
「有什麼關係,再讓我打他一拳啦!惺!你也給我放馬過來!」
響起的吶喊聲。
表演空間裏的視線,都集中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紗耶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緊抱著志帆。
志帆的手緊抓著紗耶的身體,使得紗耶差點就要哭出來了,不過她拼命忍耐著。
如果是綾,就可以將他們串連起來的。
將樂團、惺、永尾以及吉野串連起來的,是綾。
因爲有綾,所以才能在絕佳的平衡之下成立。
然而,現在別說是平衡了,他們甚至不願意接近彼此。
要是想要接近,就會忍不住宣泄情緒。
可是,我辦得到嗎?
像這樣宣泄情緒。
還有像這樣朝著惺揮拳。
然而——紗耶動不了。
「我想在惺的後面打鼓——!」
永尾好不容易只說出這些。
一樣是雨天。
外頭正在下雨。
「哎,的確很無趣呢……」
「不是正在玩嗎……應該說,今天也已經玩過了不是嗎……」
「就算這麼說,你家裏不是音樂世家嗎?而且啊,還是古典音樂的。所以家裏連隔音室都有……」
離開表演空間的永尾與吉野,並沒有與樂團一起慶功,而是來到距離表演空間比較近的吉野家裏躺在牀上。
「對吧?很厲害對吧?」
「永尾現在不彈貝斯——是因爲惺的關係對吧?因爲,永尾之前不是說過嗎?你說你喜歡惺所作的曲子,他的曲子可以引導自己彈出最好的貝斯,所以只要沒有他,你彈貝斯就沒有意義這樣。」
永尾反覆說道。
「不可能的。雖然多少會一點……不過我沒有才能。」
一走出表演空間,馬上就可以看見惺的身影。
永尾也一樣撐起了上半身。
「也是啦,畢竟你做的曲子真的很不怎麼樣……我大概知道你練打擊樂器的原因了……」
「你說呢……我不知道……不過,我想繼續玩樂團呢……」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永尾好了不起呢。
他失去了綾,失去了心。
「我說啊,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可以好好地……
不過如果是現在,一定可以。
「…………不要啦。那種傢伙……」
他沒有躲避豆大的雨滴,走在路上的他駝著背,背影無比瘦小,無比脆弱。
「不准問。」
不是綾,是我。
「喂!惺!你想跑嗎?過來啊!放馬過來啊!看著我!不要栘開視線,好好看著我!然後給我打過來啊!」
「好相?……玩樂團……」
要是對此感到害怕,或許就不可能存在著真正的溫柔了。
「哪裏不一樣?」
「咦?」
「我想想,記得你老爸是指揮家……」
永尾再度放鬆力氣倒在地上。
「——想跟惺一起玩樂團。」
「真敢說呢~不過,如果是一輩子當鼓手的人所作的曲子,唱起來應該也好不到哪裏去吧?」
「其實我知道的。」
「吉他也彈得不好對吧?爲什麼要彈吉他?彈貝斯不就好了?」
目前的樂團,很無趣。
甚至令人認爲,他可能會就這麼變小消失。
「…………是啦……」
「別的樂器呢?」
惺剛纔所站的地方,有兩把傘。
「你現在不也在打鼓嗎?」
?
兩人的話語沒有消失。
不是決定過,再也不要看到綾的那種表情嗎!
紗耶顧不得雨水濺到身上,就這麼朝著惺跑去。
「說過了,不是『我們』,我是明年喔!」
雖然並不是在演奏的時候燃燒殆盡,不過因爲下雨以及悶熱,使得他們感到非常倦怠。
爲什麼沒辦法向前呢!
逐漸變得激烈的雨聲,也無法傳入這個房間。
「這個人不就是永尾嗎!我記得很清楚耶?因爲我超感動的,而且我也這麼認爲。惺所作的曲子能讓我打出最好的鼓,只要惺肯唱下去,我就會有繼續打鼓的動力。所以就算家裏再怎麼說,我也決定一輩子都要當鼓手!」
自從進入這個房間之後一直冗長持續的對話,在此時第一次中斷。
一直都是如此。
「明明要考試了,卻幹了這種無趣的事情……到底在做什麼啊……」
之前明明光是練習就那麼有趣的。
「我並不是想要作曲,我是想彈貝斯。」
「你真的這麼認爲?」
是因爲溫柔。
忽然問,他停下了腳步。心不在焉地凝視著虛空。
「那還真厲害。很少聽到有人是大提琴家呢……」
必須要追上他纔行。
吉野他家的地下室有一間隔音室。由於玩樂團的事情並沒有得到家人的許可,所以沒辦法在這裏練習,不過樂團成員常常把CD帶過來,以震耳欲聾的音量來播放。
「不一樣。」
「怎麼了嗎?那種東西有是有啦……」
無論是吉野還是永尾,講話都沒有力道。
「吵死了上」
「永、永尾!不可以繼續了啦!會造成店家困擾的!」
「可是,由永尾唱歌的話一點都不有趣啊,應該說,永尾你很不會唱歌呢!」
只是,這也是與惺和綾組樂團時的事情。
空調呼~地吐出冰冷的空氣。
「我們啊,應該是考生對吧?」
「……這個傢伙真熱血呢……」
不是決定過,再也不要讓她露出那種表情嗎!
那麼,我呢?
惺沒有試著去看任何人,他伸手朝著滲出鮮血的嘴脣一抹,就這麼以搖搖晃晃靠不住的腳步朝著出口走去。
即使不用吉野出面阻止,惺也已經離去了。
「你啊,打算怎麼辦……?」
這是他們兩人的真心話。
目前的他們也沒有聽音樂,而是由空調的聲音代替背景音樂。
「我也是在彈貝斯的時候最開心……好想彈貝斯啊……跟惺那個笨蛋一起……」
我沒能追上他的背影,也沒能承受這股失落感。
腳使不出力氣,沒辦法走向前。
「知道什麼?」
吉野撐起上半身,將身體轉過來面對永尾。
「我說啊,那你就不要讓我這種傢伙作曲,你自己來試試看啦……」
一定是的。人如果想變得溫柔,就會受傷。
明明覺得,終於可以踏出去的說。
我在害怕。
我,必須要追上他纔行。
「我也是啊!我想要打鼓!」
門碰的一聲關上,惺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頭。
「……真敢說呢…………」
?
「唉~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也是。」
並不是因爲他是男生,而我是女生這種原因。
「所、所以我不是說要你自己寫嗎!」
「『我們』是什麼意思啊,『我們』。我可是有在努力喔。」
必須要追上他纔行。
「…………打鼓。」
「那你……學過什麼……?」
「媽媽是音樂公司的董事長。兩個哥哥一個是鋼琴家,一個是大提琴家。」
那一天。
她遞出已經打開的傘。惺的T恤已經溼得貼在肌膚上了。
雨勢增強了。
敲打在地面的雨滴,化爲激烈的聲音吞噬四周。
惺正朝著虛空輕聲說著一些話語。
「…………————……」
然而,紗耶聽不到。
「惺,你怎麼了?」
宛如叫喊的這個聲音也傳達不到。
雨聲。
想要蓋過雨聲的呼喚聲。
就這麼沒能傳達,消失了。
惺沒有向前進,也沒有轉身向後。
然而,這與無能爲力的我是一樣的。
——那麼。既然這樣,就非得要前進。
現在,非得要前進不可。
對於我,對於惺。
不能讓綾一直露出那樣的表情。
惺……!
紗耶伸出手。
她想要碰觸他的肩膀。只差,一公分了。
爲什麼?爲什麼?
相對的,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們是雙胞胎啊。
紗耶理所當然地如此詢問。
甚至失去拿傘的力氣,任憑雨水打在身上。
因爲,我明明已經知道的。
漆黑的房間。角落的位置。
那就是,
內心。
敲打著窗戶的風,以及水之箭。
所以,在雨中,他看著綾。
那是一隻毛色漆黑的貓,有著金黃色的雙眼,只有尾巴末端一個指節的長度是白色的。
定在路上的貓,害怕著黑影而縮起身子。
這個聲音。雖然非常成熟,卻很稚嫩。
又像是和往常一樣,牀頭枕邊的布偶輕輕倒了下來。
雨水拍打著。
維持著終結,不願意開始的理由。
撥亂的聲音。
但是。
隨即,
像是空氣裂開一樣,出現在面前。
「啊……」
純白的少女,露出像是在說笑的笑容。
宛如分身。
泰迪熊——
我不應該認爲自己必須做些事情嗎?
吉野與志帆從店裏出來了。
其實你根本就知道的。
他,還有她,都是如此。
——其實你根本就知道的。
就像是被拋棄的小貓,顫抖著發出嗚咽。
「直、直接現身嗎?百百~~?」
?
響起了鈴聲。
其實她早就知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看到我,惺就會想起綾。
想忘記失去她的痛楚也無法忘記。即使想要回憶與她之問的溫柔記憶,也因爲面前總是有張相同的臉孔,使得無法治癒的傷口感到痛楚。
雨。
「百百……?」
從一開始,就是兩個人。
失去內心,失去了歸宿。
在雨中。
然而,聽不到它的好搭檔泰迪熊的聲音。
無論是頭髮與肌膚,都白皙得像是透明無暇,腳上鞋子的紅色特別顯眼。
不對。那是與那個男生所畫的蠟筆畫裏頭,那朵純白的花朵非常相似的——一名少女。
紗耶甚至無法朝著再度前進的他追上去。
這一次,就像是以物理實驗表演短劇一樣,在黑暗赫然裂開的瞬間,出現兩個像是黃金色月亮的大眼睛。
求求你,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似乎很悲傷的表情。
其實你根本就知道的。
雖然應該是漆黑的,卻很明亮。
要是被他看見了那麼悲傷的綾,將來只要看到我,他就會回想起來。各種事情,快樂的事情,悲傷的事情,全部的事情,都只會令他感受到綾不在的事實。
其實她已經察覺了。對於惺而言,自己的存在只會讓他的傷口更深。或許就是自己,在他的內心製造著真空。
沒有能夠對他說的話語。
不要用那麼悲傷的表情看我。
撥亂的聲音。
「——百百!百百~!……等等,不在這裏?呃、咦?我、我先來了?」
無論是我還是綾都不是自願的,不過兩人是一起誕生的啊?
在聽見惺的嘴脣說出這個字的瞬間,紗耶內心的某種東西裂開了。
「是的。我是百百……」
響亮的聲音。
「——紗耶!」
崩潰了。
紗耶抱著雙腿縮起身子。
——因爲我……
還有,站在它身旁的影子。
與綾相同的長相。對於惺而言,這一定只會帶給他痛苦而已。
其實你根本就知道的。
雖然一樣,卻不一樣的存在。
——鈴。
——與綾有著相同長相的自己。
……綾。
我,再也,無能爲力……
就像是避免呼吸停止,光是喘息就沒有餘力了。
「————!」
我……
其實你根本就知道的……
惺沒有改變的理由。
我明明,已經知道了。
小小的,鈴聲。
被哈士奇的聲音所吸引,紗耶就這麼以淚人兒的表情拾起頭來。
「初次見面……應該不是呢。」
她一直佇立著。就只是佇立著。
所以,他不肯看。不肯看我。
就在這個時候。
縮起身子。
那是,紗耶自己的聲音。應該沉在最深處,自己心中的聲音。
也沒有辦法觸碰他。
紗耶的黑色休閒鞋沉人雨中。
聲音。
哈士奇布偶以可愛的聲音騷動著。
「……不要……」
——鈴。
雨。
這個發高燒的世界,對於改變的行爲感到難受,對於不變的事物感到痛苦,永遠就只能目送著一切。
在遠處,在身旁,在耳中深處,響起。
「——……綾……」
嗚咽變成了宛如悲鳴的哭聲。
這隻貓,像是在瞪著紗耶一樣看著她。
她崩潰了。
如果那裏就是自己該去的地方,那麼也好。
或許像個小石塊一樣,被別人踢開之後滾到路邊的角落會輕鬆得多。
不斷降下的,是雨。
「……是誰?」
在站著俯視紗耶的百百腳邊,一隻掛著紅色頸圈,頸圈上還有個大鈴鐺的黑貓依偎在旁。朦朧浮現在黑暗中的,是黑貓尾巴尖端只有小指指尖大小的一抹白色。
剛纔的……貓?
爲什麼,會在這裏?
「其實啊,這次你自己說什麼『會用很像布偶的方式所以沒問題』,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剛纔我自己過去,不就是爲了避免這個結果嗎,真是的……」
黑貓——丹尼爾像是在嘆息般說著。
「你們是……布偶裏面的?」
「總之,應該算是類似吧?」
百百聳肩露出俏皮的表情。
「不對吧!百百!啊,對了,只要給她看那個……!」
丹尼爾俐落抬起前腳,讓尾巴伸到自己面前,以一樣俐落的動作用前腳抓住。
「來吧,百百!0K囉!」
「那個不用了。」
「咦、咦、咦?咦~~?」
被百百抱起來的丹尼爾,似乎因爲沒能出風頭,而發出不服氣的聲音。
「已經,無能爲力了?」
「咦?」
百百唐突地問著。
少女以她的雙手,抱起正鼓起臉頰瞪著紗耶的丹尼爾。
「……我……我…………!」
「你想要做什麼?」
「那張圖裏的光,是所有人都擁有的東西。必須要由自己去發現。可是,有時候也會有無法察覺的狀況。既然這樣,你就幫忙讓他察覺就可以了。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或是在光明之中。你做得到吧?因爲,你活著。」
「我哪知道啦……!」
「喂…………………?」
紗耶以幾乎要咬出血的力道緊咬著嘴脣。
喀咚。
播放。
「啊?」
傳來了玄關大門打開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日光燈的光線閃爍了幾下,並且照亮房間。
想要這麼詢問的父親與母親,都只能無言目送著她。
然而,紗耶希望惺能看見她的心情。
她在病房一直都在聽這張MD吧。紗耶頂多就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而已。
紗耶以將是要一拳揮過來的氣勢,走向正在把溼透T恤換下來的惺。
在一段像是摩擦麥克風的雜音之後,響起了某個聲音。
說出的話語。滿溢而出的話語。
「幹嘛啦……」
?
平常不用特別意識就能按下的電燈開關,她伸出手以手指摸索。
百百像是要引導紗耶回答似地進一步問道。
她走向放在牆邊櫃子上的播放器,從口袋裏取出MD,粗魯地塞進機器。
雖然是綾的私人物品之一,不過至今紗耶並沒有特別去注意。
終於,揚聲器開始發出聲音。
僅僅的幾秒鐘也令她感到心急。
隱藏起來的細長眼睛,與紗耶的視線相對。
「——這是!」
「就是因爲我這個樣子,綾纔會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所以,惺跟我都一定要往前走纔行,勉強自己也行,只能走一步也行,我們都必須要前進。不然的話,就會連轉身回顧都辦不到了。這樣下去的話,綾將會一直忘記她曾經展露過笑容的。必須要看,必須要好好看著纔行……」
從綾住院的病房裏拿回來的私人物品,就這麼放在桌上幾乎沒有動過。雖然母親曾經想要收拾,不過紗耶表示希望就這麼維持現狀。從那之後桌面就一直沒有整理,就像是紗耶至今還沒整理好心情,維持著現狀。
她呼喚著這個名字。
「我要讓惺看看你沒看見的東西!」
然而,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紗耶伸出手,抓起惺的瀏海。
「我哪知道這種事……我還不是一樣……如果可以不去看,我就不會看啊。可是,我看得到。看得到她的表情,看得到她悲傷的樣子……只要看到紗耶,就會讓我回想起來……」
紗耶把MD塞進口袋,飛也似地衝出房間。
他栘開了目光。
然後,
就像那一天,她走的那一天一樣,只是佇立不動。
吐露自己的心意,將一切吐露出來。
她以顫抖的聲音,以竭盡所能的聲音說著。
嘆息,宛如淚水一樣滑落。
惺睜大了眼睛。
紗耶在哭泣。
「惺——!」
不見了。
然而,這是紗耶的真心話。
化出鮮血,緩緩滴落。
好深,好深的傷口。
紗耶驚訝地嚥了口氣。
讓停下來的時間動起來的,聲音。
播放器輕輕吸入MD,液晶畫面顯示出音軌數以及總播放時間。
她的名字脫口而出。
「你應該可以自己做出決定的。那張圖——你在那張蠟筆畫裏看見了什麼?」
傷口傳來痛楚。
惺注視著紗耶。
喀喳!
「說不定,這樣就能夠讓某些事情有所改變吧?」
音軌沒有曲名,而且總共只有一個音軌。
開始播放的內容。
「難受嗎?看著我有這麼難受嗎?因爲與綾一樣。說得也是呢,我和綾是一模一樣的。可是……可是,不一樣,我們不一樣的。我是紗耶!好好看著我啦!」
原本想要破口大罵的他,聲音卻在途中停止了。
希望惺能夠露出笑容。即使是笨拙的笑容也好,希望他能露出非常努力的笑容。
那是存在於靜止時間裏的音樂。
你拿著剪刀做什麼?
有個東西在黑暗中落下。
紗耶走了過去。
劈頭而來的這句話,使得惺變得無法動彈。
有母親的聲音,她在呼喚惺的名字。
「……綾……」
「就是因爲你這個樣子,綾纔會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啦!」
——鈴。
豆大的淚珠從眼中二凋滴滑落,然而她連擦都不擦,只是筆直地,就這麼筆直地凝視著惺。
那是一張MD。
以剪刀剪下了一部分的瀏海。
紗耶從保護盒裏取出MD,然後放入播放器。
「我覺得,就算是會更加受傷也好,更加難過也好,更加痛苦也好。因爲,我們現在還在這裏啊?我們正在這裏呼吸,我們還活著啊!明明有能力去感覺,卻變得什麼都感覺不到,這樣子,太可怕了啦……」
位於畫裏的是——
自己只會觸碰到惺的傷口。只會給予他痛楚。
「百百……」
「怎麼這樣……」
那是,
「………………………————啊……」
她撿起掉到桌子底下的那張MD。
惺的聲音在顫抖。
播放器還沒讀入MD之前,她就按了好幾次的播放鈕。
然而,百百這麼說著。
她知道這只是自己的任性。
「惺不想看的東西,就由我來幫你看。骯髒的東西還是討厭的東西,都由我來幫你看。所以不要躲了啦,不要躲了快點出來啦,求求你,看著我……!」
惺無力說著。
紗耶這麼心想。
不以爲意的語氣。宛如刻意裝出的笑容。
「——不過,你只能盡力而爲。」
牀的旁邊,書桌的方向。
宛如纏著惺不放所說出的,盡是無比任性的話語。
百百與丹尼爾,都像是消散於空氣中一樣消失了。
惺這麼說著。以細微的,像是會溶化在嘆息裏的聲音說著。
靠在牆邊的紗耶,緩緩站了起來。
到目前爲止,這樣的說法都會讓她很難過,很消沉,不過現在已經……
不過,真實的話語被編織了出來。
想要讓綾露出笑容。
然而,他第一次看著紗耶。
然而如今,不知爲何,她非常在意這張MD的內容。
這一瞬間,窗外吹進一股強風通過室內。
然而,看起來卻非常悲傷,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
他們第一次看到女兒憤怒成那樣的表情。
然後一把抓起放在客廳的剪刀,朝著正要進入自己房間的惺追了過去。
即使如此……
聽得見綾的聲音。
她的笑聲。
令人變得溫柔的,聲音。
那是,綾與惺正在唱歌時的光景。
醫院的純白病牀上。
響起她快樂的歌聲。
幸福的聲音。
綾與惺。兩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刻劃著旋律。
「什麼嘛……爲什麼,這樣……綾……我不是說過不要錄音……嗎……」
惺蹲了下來,像是崩潰一樣縮起身體。他在哭泣,然而他的聲音,是昔日的溫柔聲立曰。
願你的一切就在這裏。
願你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幸福。
常保笑容吧。
因爲我希望你可以常保笑容。
希望這首歌能傳達得到。
傳達到他的傷痕。
想要成爲他的話語。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音樂停止了。
接著,傳來了聲音。
所以,惺不但沒辦法向前進,也不願意轉身向後。
「不、不是啦!我當然懂,只是故意說我不懂看看你的反應……等一下,我不是說過不要這樣叫我嗎,百百!」
她——紗耶專注傾聽著他的話語,並且閉上眼睛。
少女像是輕輕擁它入懷似地抱住黑貓。
時間動起來了。雖然不明顯,也確實動起來了。
然後,站在他們身旁的「她」,在確實存在的光芒中,笑著消失了。
看著這樣的情景,站在相同舞臺上的永尾捧腹大笑。他的揹帶也因此歪掉,貝斯差點摔到了地上。
微暗的表演空間。
雖然害怕受傷。
「那個~……呃~…………總之……就是這個原因……」
要是這道彩虹能與某處相連,該有多好。
這麼一來,就能向前走了。
不過她有拿這件事對志帆開過玩笑就是了。「我的瀏海可沒這麼翹喔」逗樣。
「有啦!」
看起來,就像是正在隨歌起舞。
惺也曾經跟著以笨拙的語氣嘲笑過志帆。「無論是吉他或是髮型,你老是在模仿別人呢」這樣。
「……啊~……呃~……這首歌是……呃~…………」
那麼,就受傷吧。
『彩虹啊,其實是圓的喔。你知道嗎?』
「哪裏有錯了。早就應該要送到天上的人類,你卻讓留下來的人看見她的身影,何況還跑去變成布偶,你不是做了這些事情嗎?真是的……」
緊抱著他,以心意包覆著他。
「咦?有嗎?」
「……唔……這倒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最後她笑了耶?殘影在消失之前笑了耶?」
即使結巴,只要有想要傳達的想法,就必須要傳達纔行。
「那麼,一定是因爲,思念無論位於何方,都會相連在一起的——對吧?」
?
渴望溫暖,渴望溫柔。
「爲什麼,你們都可以往前走?我一直去不了任何地方。我害怕改變,害怕要是改變的話,我可能就會忘了她。可是隻要看見紗耶,只會讓我想起她已經不在的事實。我或許想要忘記吧,因爲會怕,因爲好痛。可是,紗耶卻向前走了……就像是隻把我丟在原地……」
觀衆席再度湧起歡笑聲。
『既然這樣,我們就去找吧。稚嫩彩虹的終點和起點……』
「……所以……啊~………………該怎麼說呢…………………………我……腦袋不好,所以沒辦法……說得很好…………」
「很好。等等,唉。真是的……真受不了你耶!」
即使不是客滿,店裏也擠滿了人。
「回答的時候要簡單明瞭。」
觀衆席的正中央。稍微挺直身體仰望舞臺的她,就像是在唸咒文般輕聲說著。
一名純白的少女,宛如一朵映著光芒的花。她坐在手上的深色鐮刀上,並且輕聲哼著歌。
雨過天晴,天空架起了一道彩虹。
「啊~~謝謝各位……總之……呃~那麼……呃……今天真的非常謝謝各位。我們的樂團叫做『RudeRenbow』。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曲子,請各位欣賞……——『MyGirl』。」
不用擔心的。
代替再也無法流淚的人們,純白的少女流下眼淚。
另一個與自己有著相同的臉蛋,但卻不一樣的,綾的笑容。
志帆以一隻手梳著她決定要留到及肩的頭髮。因爲「她」的髮型很可愛,所以她決定要跟著留那樣的髮型。
小小的變化。
「原來如此,丹尼還沒辦法懂呢。」
「你~有~做~吧~!」
「我什麼都沒有做啊?」
我們在雨中看見的綾,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
然而,少女展露著笑容。
純白的少女站立著。
筆直向前,找出光芒。
原來,惺也看得見。
「還問我什麼事,都已經講過多少次了,結果啊,你又來了啦……」
某處的天空。少女開心的聲音溫柔響起。
「——加油。加油啊,惺。」
惺的聲音開始響起。
黑貓依偎在旁邊,仰望著白色的少女。
她宛如這麼說著。
「不覺得,這是一首好歌嗎?」
在眼瞼後方,在回憶深處所浮現出來的,是笑容。
『不過我們看得見的,是那個像是橋一樣的形狀。所以或許會有喔,彩虹的起點和終點。』
她未曾拭去眼淚。
舞臺上。被樂團成員們拱出來,在聚光燈與反光球毫無意義的花俏照明,以及明明是串場時問卻把迴音弄得超誇張的狀況下,即使有些不好意思,這個人——惺還是以手撥弄著有點變短的瀏海繼續說著。
「不對,大家都一樣的……」
但我想變得溫柔。
吉野一副非常樂在其中的樣子,在最後方聆聽著糟糕透頂的串場主持。
傳來了結巴到甚至會冷場的串場主持聲。
回顧著身後,向前走。
咻~~場中湧起像是要炒熱氣氛的歡呼聲。
惺哭得淚流滿面。一樣淚流滿面的紗耶,伸手撫摸著他的臉頰。
「…………那個,本次邀請我們前來的……行星老闆……謝謝您……呃~今天……現在……出現在這裏的……呃~各位朋友……我也衷心謝謝各位。」
「只不過,爲了前進所需要的某些事物,或是轉過身來所需要的某些事物,每個人得到這些事物的時間有快有慢而已。我也是一樣的。」
她溫柔地微笑著。
?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從那天以來,一直如此。肯定是這樣的吧。
播放結束了。
他辦不到。
「不,我也一樣……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
?
「——嗯!」
她緊緊抱著他。
「什麼事?」
「不過,她已經自己決定了。她自己決定要前往天界。我所創造的只是殘影,殘留在那裏的微薄思念,那只是對於那些孩子們的情感有所反應而已。對吧?」
「我……明明一直看得見她,明明她露出那樣的表情,我卻無能爲力。只要下雨,我就會看見她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要是想去摸她,就會消失……」
沒有彎曲,筆直向前延伸的奇妙彩虹。
黑貓拼命拍動著像是蝙蝠的翅膀,在純白少女的身邊繞著圈。
志帆嘿咻一聲,將身上那把看起來簡直像是她被吉他彈一樣,大到與她身體完全不搭調的吉他重新抱好,並且刻意這麼補充說著。
『唔~或許吧。』
不是隻有我。
即使短暫,卻滿溢著幸福的音樂。
就像是抱著一隻小貓,紗耶愛憐地擁抱著惺。
「會嗎?我不太懂就是了。」
「你們都好堅強……爲什麼有辦法不忘記她就繼續前進?永尾還有吉野都能夠那麼拼命掙扎,看到他們的演奏之後,我就覺得自己爲什麼沒辦法站在那邊的舞臺上,好懊悔,好難耐。還有那個注意到我們樂團的女生,也是那麼……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爲什麼,我會這麼悽慘……?」
「好啦~」
變得溫柔,肯定就是受到傷害。
「啊,請繼續吧,雖然還要拖很久就是了。」
「好的,丹尼爾!」
『知道。』
「那是什麼歌?」
聲音響起之後,就能向前走了。
情感的漩渦。流動而出的景色。
站在相同舞臺上的嬌小女孩,如此吐槽之後就哈哈大笑。
「是什麼原因啦~!」
溫和的笑聲與交談聲交相紛飛。
「你錯了,丹尼爾。」
美麗的笑容。
只要聽到那首歌。
話語,綻開了。
感覺好溫暖,令人好珍惜。
溫和的感覺。
時問緩緩流動。
你所誕生之夏的結束。
令人變得溫柔的,聲音。
babybaby,mememe-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