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旋律
《死神的歌謠》 · 長谷川啓介 · 4820 字
——奔向前方,然後哭泣。一直都在尋找着答案。
好像有個呼喚名字的聲音。
「……所以,把這個公式套進去之後,就等於是這個結果,很快就可以得出答案了。知道了嗎?等等,喂——你有在聽嗎?」
有個呼喚名字的聲音。
某人的名字。
像是回過神來一樣抬起頭。
過了幾秒鐘之後,他才發現那是自己的名字。
就像是某人從遠方呼喚他一樣。
「呃、啊,那個……對不起,我沒有在聽。」
黑髮的男生滿懷歉意低下頭。
站在講臺上的年輕數學老師,像是無可奈何一樣很誇張地嘆了口氣。
「總之,我是可以理解啦。你也……應該說大家都一樣,進入這間國中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因爲與國小不一樣,所以剛開始難免會緊張。不過在這個時候,已經相當習慣了學校生活,而且現在外頭難得放晴,午飯又喫得飽飽的,感覺很棒。我也能理解你們懶洋洋不想上課的心情。沒錯啦,雖然我現在是老師,不過畢竟也經歷過你們這樣的年紀……啊,抱歉,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啊~……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懂了!」
在老師開始說話之後,教室裏頭充斥着老師可能被這名男生的態度惹怒的緊張感。但是老師這番輕鬆的語氣,使得緊張感一口氣解除,並且引來鬨堂大笑。
不過,就只有當事人的那個男生露出驚訝的表情,就這麼緊繃着臉,似乎正在思考着該不該笑。
隨即老師就像是要告訴這個男生,也像是要告訴所有學生,以溫和的語氣說出了這番話。
「總之,大概就是不要太鬆懈,也不要太緊繃,有些事情要是過度使力反而不會順利的。沒錯,首先就試着樂在其中吧!」
這番話就像是發出「咚」的一聲落下,並且擴散開來。
一瞬間,學生們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問號。
這或許是他們在教室裏,甚至是在上體育課的時候也沒有聽過的說法。
「樂在其中」。
比起被莫名的壓迫感撕裂內心,要是對於這樣的每一天摸不着頭緒,那就以摸不着頭緒的方式樂在其中就行了。
留在手上的水珠明明是冰冷的,卻不知爲何好溫暖。可是,馬上就消失了。
因爲,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就像是維持着少女外型而老去的這個存在,留下這段話之後,枯萎了。
然後,
你,在哪裏?
不對,只不過是那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着任何的事物罷了。
爲什麼心會這麼痛?
看,你也是。
闇像是在嘲笑一樣這麼說着。
所以,它點頭了。
無論如何,看到闇的這副模樣,就會使得尼可小小的身體充斥着不安的情緒。
「——果然是你們嗎…………尼可……!」
扼殺了情感。
消失了。對吧?
已經習慣了。
懷念,卻無法緬懷。
尼可連忙拭去眼淚。
——要是光芒增加,影子也會增加。總有一天,你會隨着白色的花朵一起回想起來吧。你,也會回想起來吧。
「……我沒有什麼要回想起來的記憶…………」
男生這麼心想。
他眨了眨眼睛。
要避免感到痛楚。要避免感到痛苦。要避免感到難過。爲了堅強。
一起歡笑,一起哭泣或生氣的時光。
「主人……?」
原本應該對凡事都不爲所動的主人,就這麼動也不動,只是不斷反覆輕聲說着。
然而,已經回不去了。
這樣的不安,使得尼可不知爲何——回想起他們那兩張笑容。
宛如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
在那雙眼睛裏,憐憫、悲傷、憤怒,各式各樣的情感複雜交錯在一起。
即使是現在,也有一些令人覺得有趣的課程。
基於尼可的主人,被稱爲『唯一存在』的UN——闇的力量。
曾經是好友的丹尼爾,以及它的主人,長相與闇相同的純白死神,百百。
對喔。找出樂趣就行了。
回不去那段時光。
闇的樣子與平常不一樣。
不過,確實讓「現在」改變了。
但是,自從成爲國中生之後,大家忽然開始急速成長,會覺得不應該純粹享受着課程的內容。
它已經習慣了。
——丹尼爾。
而且,爲了再度取回生命,必須狩獵、運送人類的生命。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的。
然而,闇要是沒有這樣的記憶……
不要去感覺任何事情就行。不要去思考任何事情就行。在再度回憶起痛楚之前……
如今被你呼喚名字,只會令胸口疼痛不已。
或許這樣的心情等到明天就會改變,等到明天就會遺忘。
雖然全身漆黑,不過尾巴末端有一抹白色的貓。
如此心想的男孩,將直到剛纔都心不在焉眺望着窗外恬靜風景的目光再度移回黑板,追着書寫在上面的文字。
有很多事情要學,也有很多事情非得要做。
無論是這種觸感,還是這種感覺。
在剛纔,在已經成爲過去的「現在」,丹尼爾就在尼可的面前——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嗎?
學生們,以及這名男生的心中,有某種小小的東西出現了變化。
它是名爲丹尼爾的侍魔。
就在現在,就在面前。
不過光是這一句話,就改變了某些東西。
「…………丹尼爾……爲什麼……」
如果是這位主人,應該絕對不會如此的……
這種東西,已經不需要了。
雖然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非得要做的事情卻比較多。
丹尼爾張開宛如蝙蝠的翅膀,並且瞪了過來。
就在現在,就在面前。
在闇的力量之下,一切都被消滅。
無論何時,都是如此。
「怎麼啦?尼可拉斯,你在哭嗎?」
天空上方。逐漸枯萎的花朵。
尼可與丹尼爾之間,已經沒有懷念之類的懷舊情緒了。
「主人,您怎麼了?」
雖然尼可如此說服自己,不過它忽然回過神來。
「接下來換那個傢伙了……走吧,尼可拉斯。」
「是,主人……」
尼可抬頭仰望着闇。
雖然試着詢問主人,卻沒有反應。
即使如此,爲什麼?
對於有着碧綠眼睛的灰貓——尼可來說,是最好的朋友。
「沒、沒有,我沒事的,主人。」
不用着急也無所謂的。
已經放棄去感覺了。
然後,變得空無一物。
它有些無可奈何地低下頭。
因爲,就是如此。
雖然這麼心想,不過闇似乎很明顯有着情緒上的動搖。
比方說,可能是人類的生命、存在、心意、價值、理由、記憶,或是世界……許許多多的事物。
在這位主人的力量之下,某些東西會被消滅,會永遠失去。
可是,爲什麼要讓丹尼爾消失?
就像是爲了被消滅,而不斷堆積起來的事物。
爲什麼腦海會浮現出這種記憶?尼可不得而知。
有着一雙金黃色的大眼睛,有着喜歡逞強的個性。
——醒來了。
要是能與全新的天空一樣,變得煥然一新就行了。
直到丹尼爾在自己的面前消失的瞬間爲止。
或者,要是擁有這樣的記憶……
學校課程的內容,足以令新進學生有着這樣的感覺。
難道,她的內心在動搖?
原本來說,「死神」會擁有生前自我了斷時的記憶。
如今呼喚你的名字,只會令自己心痛欲裂。
在瞬息萬變之中度過的每一天。
即使如此,爲什麼?
已經沒有感覺了。
樂在其中就行了。
尼可沒有詢問這件事。
看,「現在」在這時消失,成爲了過去。
經過,消逝,並且失去了。
這一瞬間,
樂在其中就行了。
對於自己所說出的這番話,尼可在心中自答着。
闇追着百百的氣息來到這個地方,遇見了像是百百一樣全身純白的存在。
要是百百與丹尼爾直到剛纔都在這裏,丹尼爾現在會像這樣出現在這裏,也沒有什麼好訝異的。
闇原本向下的視線,隨即犀利地瞪向丹尼爾。
「那個傢伙怎麼了?」闇像是低吼一樣問道。
「她不在。只有我而已。我讓百百去工作了。」丹尼爾毫不畏懼如此說着。「所以百百不在這裏,而且也不會回來了。我不會讓她——碰上你的。」
蘊含堅定意志的響亮聲音。
「你會傷害百百。我絕對不允許這種情形發生。所以,我不能讓你接近百百。」
在尼可眼中,瞪着主人的丹尼爾明明應該位於幾公尺的前方,感覺卻是無比遙遠。就像是彼此之間有一條寬闊的大河經過。
自己一定會因爲洶湧的水流,無法游到它所在的對岸。尼可這麼心想。
沒有方法能跨越這段距離。
以前,在彼此還是孩子的時候,丹尼爾膽小,怯懦,不過內心非常溫柔。
如今位於面前的它,擁有與當時一樣的溫柔,而且擁有勝過當時的溫暖,以及爲某人着想的心意。還伴隨着堅強的意志。
就這麼維持着不變的個性,有所改變。
雖然肯定已經察覺到這件事了,尼可卻有種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的感覺。
已經理解並且感到在意的這種心情,接連湧上心頭並且隨時會滿溢而出。尼可拼命壓抑着這份心情。
要是釋放出這份心情,我將會無法回頭。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只是如此而已。
尼可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
所以,希望不要留下任何的話語。
即使如此,爲什麼?
雖然尼可這麼心想,內心卻不知爲何等待着丹尼爾的下一句話。
尼可搞不懂。
然而這種事情,尼可的這種想法——對它的主人而言毫無關係。
金黃色的眼睛,就像是如此訴說着——
直到剛纔都發出聲音拍動的翅膀,如今脆弱得像是隨時會令丹尼爾墜落地面。
事到如今,哪有什麼話好說的?
丹尼爾放出了這句話。
闇緩緩朝着丹尼爾接近。
它明明知道打從一開始,就會變成這種結果的。
來不及了。在闇輕盈轉過身來面對尼可的時候,丹尼爾的身體已經完全被塞進扭曲的空間,變得再也看不見了。
丹尼爾翻身躲開這一刀,不過只是免於被直接砍中而已。這一刀產生的衝擊,將它小小的身體彈飛出去。
「我哪知道。我就是我,不是任何其他的東西!」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對抗?
「……那麼……你是以這種做法,意識着百百的存在嗎……?因爲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吧……?」
即使如此,丹尼爾也沒有退縮。
浮現在丹尼爾眼中的東西。
「尼可……」
抖動着。她的背影抖動着。
「對付你太無聊了。把她的下落告訴我吧。」
要好好看着纔行。要確實回答纔行。
可是,尼可無法回答。只能將視線移到主人的背上。
我所珍惜的事物。
響亮的聲音。
扼殺了情感。
「——即使我消失了,我也一定會再度回到百百的身邊。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光是剛纔的那一擊,就使得丹尼爾傷痕累累了。
筆直的話語。沒有一絲動搖。
『雖然我或許無能爲力,但我沒辦法讓自己什麼都不做。因爲我最珍惜的對象可能會受傷。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吧?那你呢?有找到嗎?』
「其實,尼可——我有話想跟你說。」丹尼爾這麼說着。
有誰能告訴我嗎?
「……主、主人?」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百百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不過她有在尋找。所以我想要幫助百百,想要保護百百。」
尼可就只是旁觀而已。
「即使長相與百百相同,卻完全不相同。光與影……」
既然知道無能爲力,爲什麼要讓自己變得傷痕累累?
就像是那時候一樣。
即使如此,丹尼爾的眼睛還是穩穩地看着闇與尼可。
然後,闇開始將丹尼爾塞進扭曲的空間。
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服侍那個「異端的死神」?
丹尼爾消失了。
尼可並不打算阻止。只是無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闇笑着從扭曲的空間抽出手。
那是在即將消失之前的事情。
就像是撕開尼可的內心,闇如此說着並且伸出手。她的手抓住了丹尼爾的頭。
即使丹尼爾再怎麼優秀,侍魔的力量終究不可能敵得過死神。
可是,丹尼爾。爲什麼你……
視線,相對了。
「你差不多該閉嘴了。」
「啊啊,對喔。尼可拉斯,記得你認識這個傢伙對吧?」
「…………丹尼爾……」
她以指尖撫摸着扭曲的空間,隨即「洞穴」逐漸封閉了起來。
面對丹尼爾無力垂下的身體,闇輕聲笑了。
在晚霞的天空中,有一顆流星墜落,描繪出一條光之線。
應該會更爲聰明,極力避免做出無謂的事情……
「還是說——要我就這麼讓你消失?」
「怎麼回事?尼可拉斯,你在哭嗎?」闇像是在嘲笑似地這麼說着。
爲什麼心會這麼痛?
堅定的意志。
然而,已經太遲了。
還是說,你覺得反抗我的主人,並不是一件無謂的事情?
你應該不是這樣的傢伙纔對。
荒唐。
「我不是要你住嘴嗎?」
然而,丹尼爾強行恢復態勢,再度將視線投向闇。
釋放出一道耀眼的閃光。
她的存在。宛如白花的少女。
宛如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
看吧,成爲過去了。
它輕易呼喚著名字。
空間再生之後,終於變得空無一物。
回憶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的。
它的模樣在尼可的眼中看來,只有滑稽兩個字可以形容。
然而,丹尼爾卻輕易要渡過這條河。
如此強大的力量。
剛纔那一擊造成空間扭曲而產生的「洞穴」,依然在丹尼爾的身後大大開着口。
闇這麼說着,將手上巨大的鐮刀指向丹尼爾。
現在的你,正自願做着無謂的事情。
不是已經連開口講話都很辛苦了嗎?
看吧,不是已經傷痕累累了嗎?
闇迅速揮下鐮刀。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