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一日,仰望天空的小N孩
《死神的歌谣》 · 长谷川启介 · 1.1万 字

♪
「等一下,百百,我们这次负责的灵魂已经全部送回天上了,为什么又要下来啊?」丹尼尔张开蝙蝠般的翅膀,不满地说着。
眼前俯瞰的景色,是一整片灰色无机质的集合。
无数巨大的高楼,竞相朝天空伸展,仿佛在宣告自己才是最接近上天的存在。
那里充斥着泛滥的灵魂,然而所谓的都会,并非灵魂休息的场所。
百百和丹尼尔所在的位置,是比高楼大厦更接近天上的高空。
「真是的,明明就没有任务嘛,百百你太常到地上来了啦……」
听见丹尼尔的抱怨,一旁的百百直接回应——
「所以我告诉过你不用每一次都跟来啊。」
「会说每一次,表示你自己也知道太夸张了吧。还有最重要的是,身为侍魔,我不能放着主人不管,自己跑去休息啊。身为天界鼎鼎大名侍魔辈出的阿拉拉家族一份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丹尼尔挺起胸膛,对自己的血统引以为傲。
「哦。这样啊,那就不要抱怨啊,优秀的侍魔先生,」
但百百只是轻轻地回了这一句。
简单讲就是,既然身为出自名门的优秀侍魔,那就拿出优秀侍魔应有的表现,好好顺从主人才像话。然而百百不可能真的这么想,这一点丹尼尔也心知肚明。因此,对于自己的主人百百,它才会口无遮拦地,任意发表意见。
两人虽然是主从关系,实际上却比较像是伙伴,
只不过自己优秀的血统居然被用一句「哦,这样啊」敷衍带过。丹尼尔感到很受伤,情绪开始低落,它可是一直以自己的名门出身为荣。
「……话虽如此……你也不用讲得那么冷淡嘛……我其实……也很努力啊。百百你每次都逾越工作范围,我真的很辛苦耶……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因为,百百就是这个样子嘛……」
丹尼尔身体缩得像颗足球,不停地滚来滚去,似乎完全陷入低潮了。
身体维持球形,轻飘飘地往下降,正朝地面坠落。
「慢、慢着,丹尼尔?」
洋楼本身并不是很庞大的建筑,但对这名小女孩而言,已经十分足够了。
百百坐在床上。正轻轻偷笑着,
「你、你、你想干嘛?做什么?」
双脚跪坐在窗边的睡床上,从窗口眺望着天空。
对侍魔而言,被主人称赞是一大荣耀,尤其被主人说值得信赖,更是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丹尼尔一离开百百的手中,立刻啪搭啪搭啪搭啪搭地,用力振动翅膀,在四周不停盘旋飞舞。
当她说出信赖丹尼尔的同时,也代表了自己不能没有丹尼尔。
却不知道所谓的「很像谁」究竟是谁。
「……在那里的是……不会吧……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
「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人家……」
百百赶紧抱起已经眼冒金星的丹尼尔。
丹尼尔缩着身体喃喃低语。
而正因为出身自名门,丹尼尔对这种不礼貌的说法极端地排斥。
知道小女孩的身份了。
刚才一阵慌乱,来不及掌握周围的情况。
「不……………………」
「嗯。」
女孩独自一人,丝毫不感厌倦地专注眺望着天空。
就在此时——
百百急忙朝它坠落的地方降落。
「……呵,没有这回事,」百百温柔地说。
丹尼跟丹丹都是丹尼尔的昵称,它并不怎么喜欢被人家这样叫。既然立志成为一名出色的侍魔,这样的昵称会让它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所以很排斥。
小女孩听话地放开手,
♪
她无奈地轻声抱怨着,闭起眼睛开始跟天界的中央管理系统联系。
百百一点头,丹尼尔的表情立刻闪闪发光,有如夏日夜晚的晴空,
「……呃……接下来呢?……啊,对了!」
「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你有没有在听啊……丹尼尔?小丹尼——?小丹丹?」
百百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像谁。
丹尼尔一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被人强力拉扯,脸颊用力撑开的状态让它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会说话耶。」
不可思议的场所。
只是一直向下滚落,越滚越下去。
——尤其自己的主人也曾经被周围如此称呼过,
如果被它听到。肯定会表情遽变,马上又生起气来。
太过得意忘形,结果整个摔到地面上。
「——嗯?」
她说得很小声,因此情绪正亢奋的丹尼尔并没有听到。
「DEATH」这个字眼,在死神当中是具有阶级意味的贬低说法。
乍看之下,女孩的年纪大约五、六岁,长长的黑发整齐地编成辫子,服装也是古董洋装,整体外型有如洋娃娃般。
——登入ID条码「A一一OO一OO」,识别号9,解除封锁。
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平常只要百百故意这样叫它,它一定会像个孩子般生起气来。但今天却毫无反应,
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心,
虽说是天空,从窗口瞧出去也只有一个四方形的被高楼大厦举吊架桥切割得所剩无几的——一方小小的天空。
然后她明白那是什么了。
此刻她所在的位置,是穿过都市丛林的高架桥下方,一群零散存在的古老洋楼。
那是一个小女孩。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啊,一直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耶。这样还不行吗?」
小女孩独自一人,仰望着天空。
「哇,真的耶。真的会动耶!」
视线悄悄朝身旁的百百看过去,
完全不清楚状况的丹尼尔,惊慌失措地逃离小女孩,迅速跳到百百膝盖上。
「唉,你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嘛!」
不回应百百的呼唤,它越来越往下掉。
捏它脸颊的人并不是百百,而是一名有如洋娃娃的小女孩。
但却又出奇地明亮。
一双大眼闪耀着灿烂的光芒,盯着丹尼尔猛瞧。
——资料库ID,位置……目前所在地,
四周都被大楼包围,况且还是高架桥下的附属空地,没想到光线巧妙地穿过空隙照进来,再加上附近大楼的玻璃窗就像魔镜,将光线都反射到这里,担任了照明的角色。
「哎呀,丹、丹尼尔?」
「真的,对于一个死神……而且是像我这样一个『DEATH』,愿意如此尽心尽力……」
因此莫名地感到在意,打算请丹尼尔帮忙连上天界的人类情报管理系统,设法取得女孩的资料。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它的视线再度对百百送出问号。
而且周围筑起高高的围墙,仿佛要将自己从环境中隔离。
但是,答案却让百百感到非常困惑。
「真是的……你实在……」她低声叹息,用力将丹尼尔抱在怀中。
平常负责资料管理跟情报收集的丹尼尔还在昏迷中,
「丹尼尔,那个女孩子……啊……伤脑筋……」
「好,然后……嗯,那个女孩的资料在……我看看……啊,找到了……………………咦?………………这是……什么……?」
丹尼尔微抬起头,偷偷瞧着百百的表情,
她待在屋子里。
「丹尼——?」
「真的?你真的信赖我吗?」
更加令人觉得像是与「外界」隔绝,遗忘时间的异世界。
尤其不同于其他建筑物,错落其间的洋楼,更让此处宛如异世界。
百百闭上眼睛,感应气息出现的方向。
她伤脑筋地抱住长着黑色翅膀的足球。
只是恍惚中,油然而生这样的想法。
情绪兴奋到最高点的丹尼尔,咻——咻——地拼命飞,拼命飞,拼命飞,绕啊绕,绕啊绕,然后——掉下去了。
看到它兴奋的模样,百百忍不住微笑。
「真的吗?」
「呜哇啊啊啊~~~!」
百百说完,过了几秒钟——
「唔哇哇哇啊——! 」
「好像已经醒来了,把手放开吧?」百百对小女孩说。
「是真的,我很信赖你。」
不幸中的大幸是,虽然坠地的冲击让它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但似乎没有大碍。不知这是否也要归功于出身名门的血统,总而言之,至少松了一口气。
「等一下啦,丹尼尔,你究竟要下到哪里去嘛!」
小女孩看到它的反应立刻哇哇大叫。
「唉——我对这种细节工作最不擅长了……」
「太棒了~~~~~~~,」
「……有人?」
所以——
「丹尼尔——」
百百提高飞行的速度,追上丹尼尔,正好停在这一带最高的大楼中段附近。
♪
非常愉快又兴奋,声音越来越响亮,
而丹尼尔则是越来越紧张,全身僵硬地坐在百百膝盖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什、什么鬼东西啊,百百?」它害怕地问,
「啊哈哈——」
看到丹尼尔这副模样,百百忍不住笑出来。
「不要笑了啦!她居然看得到我,还能摸得到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一下嘛!」
…………丹尼尔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声量变得很小。
「抱歉抱歉,这女孩的名字叫做……」
「我叫永远!」,
在百白说以前。小女孩自己先说了。
女孩——永远坐到百百旁边,盯着丹尼尔的眼睛看,
「你好,丹尼,我是永远!」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满面。
「这个是米米——这个是花花——这个是闪闪,然后这个是小鲸。」
米米是一只兔宝宝玩偶。花花是只塑胶制的大象模型,闪闪是镀上银漆的机器人玩具,而小鲸就是一只鲸鱼玩偶。所有的名字都非常直接简单。
永远将房间里的娃娃和玩具都介绍给百百跟丹尼尔。
等全部介绍完毕,永远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她的「朋友」实在非常非常地多。
相当可观的数量。可是,感觉很不协调。

百百心里想。
女孩子的房间里有绒毛玩偶,这很可以理解,但又加上男孩子玩的机器人,以及逼真的动物模型等等,种类跟年龄层都很混杂。
「百百,你想怎么做呢?」丹尼尔问她。
百百说的事情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似乎是有的样子……
「你又来了,我可清楚得很喔。你刚才是想说出『那种事情』的对不对?」
然而,并不打算离开百百的膝盖。
百百会逾越规范跟人类接触,一定有她的理由,有其必要的理由,
喀啦——
「爸爸,爸爸——」
「无所谓啦,偶一为之不是也挺好的吗?」
「对了,永远,你没有离开房间吧?」
丹尼尔正要开始切入吐槽模式,就在这时候——
「为什么没有关系?」
丹尼尔立刻回顾自己的记忆,却有一部分是模糊不清的。
「全部都是爸爸送给我的唷!」永远脸颊红通通地开心说着。
消失了,
♪
对小女孩而言,那个所谓的「父亲」是多么巨大的存在,而且是多么地值得信赖,
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将永远抱起来,
从那天之后,百百已经来过永远的房间好几次。
永远所呼唤的男性,是一名二十多岁的斯文青年。
男子很用力却很慈爱地,抱紧小女孩的身体,用满满的爱拥抱着她。
房间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百百跟丹尼尔在场的时候从未开启过的房门,从外侧被打开了。
「对了,爸爸。刚才啊,百百跟丹尼尔来玩耶……咦?」
「还、还有什么所以!就连跟亡魂有关的人我们都不能任意接触了,更何况毫不相干的人类!」
男子温柔地说着,却只是在随口敷衍她,他蹲下身子与永远视线平行。
「什么事?」
「爸爸——」
「还问为什么……:」
它傻眼了。
「趁工作的空档特地跑来,而且还连续来好几次……你究竟打算做什么?」丹尼尔小声地问。
这时候,丹尼尔忍不住开口问百百。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
这种事情就算经历再多也无法真正习惯。
「——爸爸,」
「好像……不太对劲耶……」
「爸爸,你回来了,」
然而,它心里却又很明白,
「工作辛苦了——」
偶尔也会说说话,不过到后来一定都会变成永远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因为百百总会带着悲伤的表情……
刚介绍完所有的朋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还来不及,紧接着永远又开始说明每个玩偶的性格跟特色。
「因为爸爸说,不可以去外面,」她又说,「外面有很多恐怖的事情,因为永远很特别,如果出去外面,就会被坏人——被坏人杀掉喔。所以除了爸爸以外,百百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
「嗯。永远最听爸爸的话,一直都很乖唷。」
下一瞬间永远的表情立刻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光彩。
「什么意思?」,百百装傻地说。
永远也认真地望着男子,用力点点头。
「可、可是,这跟人类并没有关系吧?」
女孩太过天真的笑脸,于是变得——特别令人心痛。
「为什么我们要跟人类亲近?而且还要被迫听她介绍玩偶?居然已经自动叫我丹尼了……」
「咦?」
永远呵呵笑着,舒服地眯起眼睛,
永远跑向那名走进房间的人物,抱紧对方,
「然后呢?所以怎样?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唉唷,百百——」
从她的言谈当中百百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这样啊,那大概是回去了吧?」
百百和丹尼尔。正飘浮在洋楼的上空。
「这个很可爱对不对,百百你看,这也是爸爸送我的礼物唷。」
就像她现在拿给百百看的那些东西一样。
当然,事实上丹尼尔与永远的那些「朋友」并不相同,而百百也并不是人类。但永远的年纪太小,无法理解这些事情,小女生并没有足以解读这些事情的认知。据她所说,自己从没去过围墙外,也没去过屋子外面,甚至不曾踏出过这间卧房一步。
丹尼尔全身无力,心脏也无力。规则已经被打破了,等着被上司骂吧。
「是吗,好乖。」男子说完便摸摸永远的头。
「我回来啰,永远。」
她大概也不想对百百提出任何疑问吧,因为包括外面的世界,所有她想知道的情报,都会由那个所谓父亲的存在来告诉她,全部由父亲提供。
对小女孩而言,丹尼尔是她第一次遇到会动的「朋友」。
丹尼尔察觉到百百的表情,也跟着心情复杂起来。
她正准备向父亲介绍新朋友,却发现那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根本不必问吧!她跟我们负责接引的亡魂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喔。这样啊……这不是重点啦,」
男子认真地讲出有如电视剧般的事情,
房门缓缓开启,永远朝门口开心地喊着。
说完之后永远天真无邪地笑着。
她扑进男子怀中。
她边说边抓着那名男子的长裤撒娇。
「嗯,我也不知道耶……」百百耸了耸肩,玩笑似地回答,「……反正还早嘛……」
永远开心地说着,似乎非常习惯百百的到来。
「永远……你是最特别的……」
穿着西装,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服贴。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然后,百百是她第一个遇见的人,
对百百而言,所谓的规矩,仿佛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
即使是自己的主人,丹尼尔也觉得快要气晕了。
永远心里这么认定着。
「有什么关系,反正一开始是你先闯进来的嘛。」
「那是因为……丹尼尔,你不觉得奇怪吗?」
「啊啊,我的永远……」
「嗯,所以呢?」
但所谓「特别」的含意,以及「会被杀掉」这句话的严重性,她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已经知道背后意义的百百,想要回应她的微笑,却无法笑得很自然。
♪
百百的表情突然陷入沉思。
「奇怪……百百啊,还有丹尼尔,刚刚还在的,可是不见了耶。」永远偏着头说。
「这——一——点——也——不——好!」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就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玩耍,或是看着丹尼尔被她玩而已。
「嗯,」
「那些不是玩偶,是她的好朋友喔,」
它不高兴地眯起眼睛,
永远,你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活不下去的,最近外面有穿黑衣服的坏人到处走来走去,那些家伙是很坏很坏的坏人喔。万一被他们看到,你可能就会被杀掉呢。不过你放心吧,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
她始终认为心中所有的困惑,都可以凭着信念找到解答。
无论那是多么残酷的答案。
正因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事情,才会这么认为,
百百她——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所谓的死神,是前世犯过罪的人,为了赎自己的罪。才成为在悲伤中运送「亡魂」的使者。
而所谓的罪——就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黑色身影是罪孽的证明,必须担任死神,从事掌管生命,不停夺取并运送的工作。
死神只会保有自杀的记忆和罪孽的意识,以及前世记忆中最重要的片段。
然而,但是,唯有百百不一样
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全身上下都是纯白色,甚至还穿着红鞋子。
因此才被其他的死神称作「异类」,而受到周围的嘲笑揶揄。而且,包括这次永远的事情也是一样,百百总会违规干涉人类的生命,这原本就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更何况
她还会为别人流眼泪。
几乎所有的死神都是为了赎罪,为了重新转世,为了减轻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才职业性地夺取人命,运送亡魂。即使如此,其中仍有少数对百百表示认同,结果这些认同她的死神也被以「DEATH」称之,遭受到轻视。
百百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却总是爱落泪,也常常欢笑,为了更坚强。一直努力着。
百百对永远的事情无法置之不理,其实是出于一个念头。
「果然还是……必须告诉她……」百百说。
「果然还是,这样吗……」
丹尼尔叹了口气,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却仍旧觉得很伤脑筋。
「可是——」
「可是什么? 」
男子如此说完,便将最爱的永远留在房间里,从外面上了锁。
——救命啊,爸爸,
「说到底。其实你自己也很迷惘不是吗?想对那孩子说,却又说不出口,一再地一再地去找她,百百你实在心太软了啦。」
眼的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去去。
是某种物品正猛力敲击门锁的声音。
「咦?」
「百百?」
房间的窗户也同样从外侧被封住,所以年幼的永远是没办法打开的。
它打从心底为百百牵挂。
百百把话吞进去,丹尼尔又继续接着说。
♪
小女孩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过程,别无他法。
不对。
「……话虽如此……」
丹尼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想法说出来。
那些家伙,像极了父亲所说的「穿黑衣服的坏人」。
「被他们看到的话,你就会被杀掉喔。」
「…………」
经常担心受怕的日子,精神不断遭到压迫,
空腹加上恐惧,让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了,即使如此。她这是继续对玩偶说话。
「嗯——该怎么说呢……有些时候不知情反而比较好,不是吗?」
「米米……米米……爸爸到哪里去了呢……爸爸在哪里……?」
但不知为什么,声音一直出不来。身体拼命颤抖,只能用力抱紧怀里的兔宝宝。
砰,砰,砰,砰!
「——啊!爸……爸爸……?」
百百沉默不语,紧抿着唇。
「这天我要出差……呃,必须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工作,不过不要紧。虽然会拖到晚上,我还是会回来,绝对不会让永远自己一个人的。」
她立刻回头,心里怀着一丝期待,以为能是永远。
男子走到包围洋楼的围墙边,正准备从狭小的缝隙间钻出去。
突然一道声音呼唤她。
♪
只觉得非常非常害怕,身体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女孩很害怕。
洋娃娃般的小女孩,虚弱无力地对着兔宝宝玩偶说话。
但是,非常地美丽。
这种情况下……
那不是爸爸。
房间里不见永远的踪影。
「怎么办,米米,爸爸没有回来耶……我肚子好饿喔……不行啦,米米。爸爸说过不可以出去外面的啊……」
蓝色的天空,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丹尼尔听见她脱口而出的想法。
「百百你一直都在寻找自我,可是……就算找到了,知道了,真的就有什么意义吗?连你自己也不确定吧?」
天空逐渐染红,然后变黑,已经过了许多时间。
那女孩年纪很小,非常相信父亲,敬爱父亲。
当然并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它们。
♪
「………………」
百百的大眼睛瞪着它。
于是,男子步入街道,淹没在都会的人潮当中。
喀啦,房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管他异类也好,什么都好,丹尼尔就是喜欢这样的百百。
然而父亲却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米米不跟我说话呢?百百的丹尼尔都会跟我说好多话耶,它跟百百是好朋友,都会陪百百说话喔,你也说说话嘛,米米——米米……米米……」
西装下的身体已经汗流浃背。
将灵魂送上天界,百百和丹尼尔办完工作赶到这里的时候,附近已经被闪着红灯的车辆以及多到无法计算的人潮所淹没。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开始与某处取得联系。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没见过的陌生人。
没有任何回应,
小心翼翼地,非常仔细地,窥视周遭环境。
看来是已经被黑衣人带到外面去了。
砰,砰,砰。砰砰!
「没有才怪!不管是那个女孩子,或是目前为止遇到过的人,还有亡魂的事,全部都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仿佛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停伤害自己。我真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说出这个世界所有悲哀都是你造成的,把事情都怪到自己头上。」
那些黑衣人,全部都看向她。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从头到脚罩着黑斗篷的女性。
喀,喀,喀喀!
内心唯一的支柱,只有最爱的永远。
百百怅然若失地,坐在失去主人的睡床上,
「爸爸……咦?」
然而回答她的并非沉默,而是一阵骚动的声音。
接着,天空又再度变成蓝色。
结果并不是。
数名身穿黑衣服的男性。
那些家伙呢?还在吗?走了吗?那些家伙人呢?
这一天,小女孩依旧仰望着天空。
「我才没有……」
绝不会交出去的。我的最爱的永远,绝对不能交给他们。
「我也知道很奇怪啊。虽然知道,可是……如果那孩子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吧?」
「那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丹尼尔跟随在后,跳上她的膝盖。
一口气把话说完,丹尼尔呼吸有些紊乱,
从窗口看见的天空,依然只有小小的四方形。
就在此时——
对方的声音比较成熟,而且也没有那么愉快。
父亲说过的话,迅速闪过女孩脑中。
可惜,两人温柔的心意所得到的回答,却是无比讽刺又残酷的结局——
只可惜,玩偶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百百和它正站在人群慌忙穿梭的洋楼中。
紧闭的双唇微启,脱口而出的话语直接表达她内心真实的感受。
因此,对永远而言,那个放满娃娃和玩具的房间,从紧闭的窗口看出去的狭小天空,以及温柔的父亲,这些就是她的世界,是她的一切。
「好像来不及了耶……」丹尼尔小声说着。
「怎么回事,百百,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女子开口问道。
她是一名死神。
但却不会像百百一样开心地笑,总是带着悲伤的表情。
这正是百百以外的死神,共同的模样。
然而她其实是少数认同百百的死神之一。
「原来如此,你是负责那个人的吧。对不起,我没有要打扰你工作的意思。」
百百抱歉地垂下眼眸。

对方似乎立刻谅解了。
「你又跟人类扯上关系了吧,而且还是亡魂的关系人。」
「嗯……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这样的结果反而好啊。」
「咦?」
他一直很担心那个被留下来的小女孩,牵挂太过强烈,一定会没办法上天堂,即使上了天堂也不会幸福的啊,」
「嗯……」
叹息般的语气,百百轻轻摸着丹尼尔的头。
丹尼尔什么也没说。
只有颈上的铃铛,「铃——」地响了一下。
♪
「发现一名小女孩……是的,目前看起来非常惊恐的样子……」
黑衣男子正与「外界」联络中。
「本来就是嘛。」
他穿起西装,伪装上班族的身份,不停地窃盗,一边养小婴儿。
警察认定犯人的长期虐待是主因,决定将她送入精神病院。
小婴儿长大成小女孩,将男子当作父亲仰慕着。
「笨蛋。对方可是杀人犯耶。这些事情对那种行为异常的人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啊。」
无论怎么看——都是不正常的景象。
刚才屋主妻子报了案,听见警车的声音,他立刻逃走,
鲜血是温热的。
她坚持不肯放开,非常害怕,精神受到强烈的冲击,变成不会说话了。
永远的父亲……不,是扮演她父亲的男子——已经死了,
小女孩被填满整个房间的玩具包围着,她非常惊恐,已经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疼爱这个小婴儿。
然而小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仍然用不会说话的嘴巴,拼命地向大人们传递讯息。
「对啊……可是——好奇怪喔。你看,整间房里都是娃娃跟玩具耶,相当可观呢,多到有点夸张了不是吗?」
潜入喧嚣的都会中,躲在过去曾教他偷东西的师父藏身用的洋楼里。
那个人在说什么?
「应该……是吧……嗯……」
「……看来她似乎遭到很严重的虐待,居然怕成这样子……不过人还活着已经是大奇迹了吧……」
警察调查了这名车祸死亡的男子的身份,
五年前,男子一如往常地物色各个住宅区,最后选上一个目标侵入。当时他才刚开始行窃没多久,而且运气很好,一直偷得很顺利,所以非常大意,完全没有防备。
另外一名黑衣人朝她走近。
事件得以一口气解决,警方根据事前调查,找出犯人可能潜伏的区域,经过仔细搜索,再配合目击者证词,终于找到洋楼的所在,踏入围墙里的世界。
被某种东西追逐,冲到马路上,结果被卡车辗过当场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快来救我啊,爸爸!
—将婴儿取名为永远。
但眼中已泛起薄薄的泪光,仿佛随时都要夺眶而出似地。
「结果,我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也做不到……我一直认为让她知道真相是必然的……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可是,这就叫做真实的世界吗?也许说到底,其实应该让她维持原状才对?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呢?」
听见这个疑问,女孩身旁的黑衣人叹了口气回答。
——爸爸,我在这里喔,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
男子已经陷入疯狂,接着又杀掉目击一切的屋主妻子。
那个人在讲什么?
小女孩一直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父亲」。
百百点头表示同意。
他并没有要杀人的打算,他只是要钱而已。
从她嘴型的变化,可以看出是「爸爸,你在哪里」。
如果没有这孩子,自己一定会完蛋的。所以他把孩子锁在房间里,甚至撒谎骗她。
又有另一名黑衣人开口说话,
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创伤……
她全身一僵,更加紧绷。
「如果知道答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啊,就因为不知道答案才需要经过千辛万苦嘛。更何况,对方是人类耶,百百你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所以才会在这里的不是吗?虽然你实在是个爱哭鬼啦。」
那个追他的东西,叫做「幻觉」。
真实就是谎言,谎言就是真实。
女孩完全不了解。
当他正在物色屋子里的东西时,没想到屋主夫妇却突然回来了,而且他还被目击到。他跟那名丈夫打斗,情急之下就用身上带的刀子刺进对方的胸部,一拔出刀子,手掌已经染红了。
而他怀里的婴儿,也有着同样的温度。
上了锁的坚固房门,从外侧封死的窗户,房里堆满了玩偶跟玩具,几乎要看不到地板。
不知为何。居然带着小婴儿一起逃。
结果这名男子的指纹,与五年前那起绑架事件的犯人完全一致。
ballad for innocence / momo - fin.
♪
不知道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只是一直凝望着天空。
相关人士都以为她遭受到悲惨的虐待,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
看到如此多愁善感的百百,丹尼尔坚定地,而且用力地,对她说——
精神虚弱的男子,脚步虚浮地在街上游荡着,警察偶然看见,出声关心一下,没想到男子的反应却是拔腿就逃。他觉得警察追上来了,便认定是要来逮捕自己的,
然而,还有一名目击者,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啊啊,我的,永远,最最可爱的永远,哪里也别去,这个世界没有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失去你,整个世界也会死去吧,我最爱的,永远。」
谎言就是真实,真实就是谎言。
女孩呈现半疯狂的状态,开始尖叫挣扎。
「那个从小房间出来的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丹尼尔低声说着。
据说男子在临死前,口中还喃喃说着这些话。
屋主胸口流出浓稠温热的鲜血,流个不停,随即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被取名冬永远的女孩,在出去「外界」的同时,已经失去这个名字。
然后,从里面救出五年前被绑架的小婴儿——现在是一名小女孩。
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赎罪。
只是想进去偷东西而已,一直以来都偷得很顺利,没想到,却不小心杀了人。
话虽如此,百百依然不明了,这是一个充满着谎言的世界,但那个房间就是那名小女孩的全世界,就是属于她的真实,只不过……每个人都有想要消除的记忆,也有不想知道的记忆,而那孩子已经被迫知道了。如果命运是有许多种可能的,那么永远是不是曾经也有过更好的可能呢?
小女孩被发现时,抱着手中的兔宝宝玩偶。
因为他,是一个犯罪者,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爸爸——
「原来如此,也对啦。」
盗窃惯犯,过去曾经杀过人,并且绑架婴儿的逃亡者。
眼神空洞,有如故障的玩具般,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安静下来,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说完它微微一笑,
「可是啊,」丹尼尔喃喃低语着。「如果继续维持原本的样子,她的未来永远只能在那间小屋里度过……现在虽然受到了创伤,却也产生了全新的未来,不是吗?」
黑衣人说完。又再重新环视整个房间。
小婴儿哭叫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会被杀掉的。
百百也轻轻地笑了。
日复一日,女孩始终专注地眺望着窗外的天空。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在寻找被杀害的亲生父母,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谁都无法说出口,不忍心告诉她父母亲已经遇害的事实。只不过——
永远她,只觉得害怕,只觉得悲伤。
男子逃走了,
「人的死期是已经注定好的,但是——人生并不是一切都注定好的,一个人的命运和生存的道路,有无限多种可能,即使不停地迷失,迷失,再迷失,终究还是会走到最后的终点。」
「哇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
关于这件事情,无论是百百还是那名女的死神,都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