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的声音
《死神的歌谣》 · 长谷川启介 · 1.8万 字

♪
又下雨了。
倾盆大雨,仿佛要将泥土和柏油路面都渗透侵蚀。
明明才黄昏,四周却一片阴暗。平常这个时间公园里都能听见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此刻却因为暴雨而空无一人。别说人影了,就连几公尺的距离都视线模糊。
远方的天空响起雷声,低压压的云层闪过电光,使人目眩。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少年瘦小的身躯微微颤动。
少年怀中的纸箱似乎在回应外界的震动,正沙沙作响。
箱子里的小东西受到了惊吓,开始不安地挣扎。
……
穿着宽大的水蓝色雨衣。少年从帽中低头看怀里的纸箱,盖在上面的塑胶布已经积满了雨水。
「……是你……都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
少年四下张望着。
……
下定决心,将纸箱放在公园里显眼的地方。
丢弃了。
这是他认为自己最后仅存的一丝爱心。
「……我……我……」
少年的肩膀颤抖着。不知是否因为刚才那道雷声的影响,决心开始动摇。
纸箱中的「小东西」,还在奋力挣扎,
是你……都是你不好……
全身都湿透了,不是因为雨水跟泥泞,而是持续冒出的冷汗。
这就是所谓的有苦说不出吧。
然后——
少年很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事情。
反正他心里明白,这也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已经……不会再呼唤我了。
「——咦?」
是错觉吗?
箱子里,传来细小微弱的叫声。
麻依正走在他身后。
为什么,为什么……
「真是的,想把我的同类害死啊,臭小鬼。」
「嗯,我知道。」
黑猫露出尖锐的牙齿,金色瞳孔生气地瞪着他。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
「其实,公太你不必勉强自己特地陪我回家啊。」
搞什么鬼,什么跟什么嘛,
少女喃喃说着,像是在跟身旁的黑猫讲,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这家伙好像还生龙活虎的耶,百百。
少女蹲下来,将纸箱上那块塑胶布的积水用手拨开。
一度下定决心要封锁的情感,再度扩散开来。
心里一股暖意。
于是少年立刻跑过去。冲入少女和黑猫之间。
「如果雨就这样继续下个不停,『它』怎么办呢?」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虽然个性不善表达,但这股暖意令他感到心情愉快。
「你、你们是谁?」
他心里有些讶异,但懒得去想。又继续往前走。
「我、我才没有要丢,只、只不过是借放一下而已!」
——铃。
刚察觉到的时候,公太有种「马上就会超越你」的优越感,但如今早就对这样的视线高度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优越感了。
面对班上男同学们的嘲笑,濑户公太用力吼回去。然后再挥舞着使用了五年的旧书包,生气地赶人。以为打中了,结果挥棒落空,同学们吹着口哨嬉闹地离去,
沉重的罪恶感,慢慢累积在少年瘦小的肩膀上。
就在他眼前,刚才丢弃的纸箱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女。
说完就抱起箱子,朝着公园出口狂奔。
「闭嘴啦,滚开,关你们屁事啊!」
………………
至于公太,并不特别急着长大,反而觉得当小孩子比较好,可以整天玩耍。
我没有……
「莫名其妙,这些讨厌鬼,每天都这样……真是气死人了。」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地面上。
柔顺的长发绑在两边,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摇晃。
「咦!」
仿佛融入黑暗中的身影,加上月亮般金黄色的眼瞳,以及挂着大铃铛的红色项圈,高竖起的尾巴,只有末端带着一抹白。
没错,一定是错觉……
在公太的视线前方,是她晶亮的眼眸。原本是麻依的个子比较高,而现在,或许正要进入发育期吧,公太开始成长,两人已经一样高了。
猫、一只猫居然开口说话了了,
箱子里的东西寒塞串伞地回应着。
「——你想说我并没有做错是吗?」
我…………
眼前并没有出现期待的身影,刚才的少女和黑猫也已经不见了。
牧原麻依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急忙回过头去。
而且,两个人还是一样地……
「咦……?」
秀丽的容貌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出色许多,较班上的女同学显得略为早熟。而她自己也很希望能赶快长大。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就很危险了。」少女微低着头说,
她已经。离开了……
「你想害死它吗?」,
「丹尼尔,过来。」
「嗯。」
「嘿,你们两个果然在交往,」
那道铃声,那句话,并没有被大雨淹没,直接在少年脑中响起,
「哼,」
一瞬间,他以为看到幽灵了,然而随即又联想到其他的存在。
黑猫抬头望向少年,让他有种被瞪着的错觉——然后这只猫开口说话了。
虽然眼前的景象非常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真的很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妖精。他一时间看傻了眼,连自己脚边出现一只黑猫也浑然不觉。
穿着浅黄色洋装的少女,用羊毛般柔软的声音开口回应。
像羊毛般柔软的声音。
那是她,留下来的大麻烦,
「喂——你还活着吗?」
我没有错,
声音听起来就像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
曾经,还是两个人一起的时候——
所以。所以我——
少女呼唤黑猫,外型看起来比他大几岁,声音却相当稚气,而语调很成熟,依然有种妖精般的感觉。
明明自己才是最在意的人,但为了安抚身后的少女。公太逞强地说出这句话。
♪
「恨意」又逐渐转化成「爱意」。
是「她」的声音,
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没办法向眼前奇特的少女和黑猫解释的。
棉质短裤一下子被水浸湿,冰冷的触感钻入身体。
「可是你今天午休的时候……不。没事……那个,没关系啦,这又没什么,反正我也要回家,就一起走啊,」公太随口说出自己也不知所云的回答,看到麻依双颊微红。
今天午休时间,麻依去了保健室。公太对此耿耿于怀,尤其是麻依她——
「赶快回家吧。」
白色长发和红色鞋子,朦胧地浮现在大雨中。就连少女本身也是朦胧地浮现在空气中,周围似乎笼罩着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将雨水都弹开来。
「还能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嘛!」
「不要理那些家伙讲的话啦。」
他吓得差点虚脱。
黑猫哼了一声,又瞥了他一眼,随即回到少女的身旁。
黑猫如此回答,然后用前脚拍拍纸箱侧面。
因为……已经不在了,已经……听不到了。
「喵!」
我才没有做错。
黑猫一脸高兴地呼唤主人的名字。
公太涨红了脸,搔搔一头被姐姐强迫染成栗子色的短发。
就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遇到了它。
♪
湛蓝的眼眸,就和当日晴朗的天空一模一样。
近乎透明的,非常清澈的,蓝色。

「喵……」它发出撒娇般的叫声,独自坐在纸箱里。破旧的纸箱巾铺着一块旧毛巾,这就是初次相见时它仅有的家,
「好可爱喔。」
麻依脸上浮现笑容。抱起纸箱中瘦弱的小猫。
小猫身上的毛长得很漂亮,是标准的三毛猫。
小身躯微微颤抖着,麻依非常温柔地抱着它,
纸箱上并没有写什么「请认养」的句子。这里是远离住宅区的偏僻小路,看来不像是要等人认养的样子。然而这条小路是小学生们常走的捷径,也许把猫放在这里的人,就是预期会有小朋友出于好奇而把猫捡回家,
总之,公太和麻依发现它了。
对两人而言,这场相逢是重大的转折点,可惜当时的公太根本来不及察觉,只能担心眼前的事。
——这下麻烦了。
麻依一直抱着小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唔,真是伤脑筋啊……
想起妈妈的警告,头又开始痛了。
公太和麻依。在半年前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情形。
当时两人直接就把小猫带回家,结果被父母大骂一顿。
在濑户家,公太的妈妈说「你根本没办法照顾它」,公太不服气地顶嘴说我可以。
「它正在向我求救,我真的很想救它,因为……因为它跟我是一样的……」
「它在跟我求救。」
「好啦——我知道了,就藏在附近的神社里面偷偷养就好啦!反正那里不会有什么人经过,应该没问题的啦,」公太脱口而出这个提案。
人根本不可能听得懂猫话吧。
公太完全看不出来小猫对自己的名字是感兴趣还是嫌弃,只听见刚被命名的小蓝喵叫着,
突然她又开口说——
如果直接把猫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妈妈扁一顿吧……
♪
「不过你啊,还是不要太常接触猫比较好喔……」
「好吧,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不管了,」
「这不重要吧。」
想当然耳,同样是不准养。
我不管了啦。
「我听得懂,听得非常清楚。」
怎么办呢……麻依……
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麻依将当时的小猫,和此刻怀里的小猫重叠在一起。
「牛奶不好吗?」
「没办法啊,我跟你都不能养嘛。」公太的语气充满困扰,
公太从家里带来牛奶要给小猫喝,被麻依阻止了,
可是……可是根本、根本没办法啊。
对不起。
因为麻依有气喘病。
「它的名字啊,我们还没给它取名字呢,」
然而麻依却非常肯定。
但是,女生不一样。
虽然公太根本还是个小孩子,一听到自己成了「爸爸」,却突然有种责任重大的感觉。骑虎难下了,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搞什么嘛,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何必那么执着嘛,
「喵……」
「不——行。」
「它的眼睛很漂亮对不对?好蓝,好清澈……像天串一样,蓝色的天空,所以我们就叫它小蓝,很棒吧?」
第一次发作,是在她刚升上四年级没多久的事情。
于是,这对年幼的父母。开始了前途堪忧的育儿计划。
头一定会被打爆吧。
「啊?你在说什么啊?」
麻依希望自己能比公太更快长大成人。一方面是她心里如此期望着,一方面她的病情和处境也让她不得不早熟。即使事隔半年的现在,她还忘不了当时的心情。
麻依的母亲,是为她的身体健康着想,
「啊?什么?」公太问,
妈妈可是力大无穷的。
公太还曾经因为过于挂念,在午休时间偷偷离开学校去探望小蓝,
「就叫小蓝好了。」
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麻依的父母自然就特别注意她的身体状况。所以是不可能让她养小动物的。麻依非常了解父母的心情,公太也看到了她妈妈苦恼的模样,那时才知道麻依的健康情形有多危险。
「因为这本里面有写啊,」
「咦?什么?」
少女总是会比少年早一点长大。早一点成熟。
但麻依并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着小猫,
接着,两人又把猫带回牧原家去。
看到她突然绽放光芒的眼眸,以及温柔的笑脸,终于放心了。
「以前?什么时候?」
「嗯,我知道。公太,谢谢你!」
♪
「我是它妈妈,你是它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真是的,你认真一点嘛,公太可是爸爸耶。」
…………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原本紧闭双唇的麻依突然开口了,
「耶?什、什么……」
男生,无论是少年青年还是中年。就算成年了也同样是个笨蛋。
「随便啦,叫什么都没差吧?」公太不感兴趣地点点头。
她双颊微红。害羞地笑着。
宁静的两人风景。
只不过,两家的理由并不一样。
对不起,
为了抢救徘徊在生死关头的女儿,夫妇俩用尽一切努力。
两人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将小猫放回原来的地方。公太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麻依。自己也拼命强忍着泪水。当时的心情,没多久公太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在最爱的女儿快要撑不住时,原本不抱希望去敲门的小医院。居然愿意看诊,终于救回麻依的一条命。
公太猜的没错。神社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里离住宅区有点远,而且要爬上长长的阶梯才能到达,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把小猫的纸箱藏在正殿后方。
「为什么?」
可想而知,在半年前那件事情过后,麻依立刻就去买了这本书。那天发生的事情,真的令她念念不忘。
…………
之后每天早上上学时,两人都会提早出门到神社去照顾小蓝,放学后也是立刻就赶到神社去。
是因为脆弱吧,因为不想被痛苦压垮,所以选择遗忘。
麻依将小猫抱起来,与公太面对面。
结果妈妈拿出之前把乌龟养死的事情来讲,然后他就开始耍赖,最后吃了妈妈一记特大号拳头,终于被OK了。
有没有被人捡回家养,过着幸福的生活呢?
结果麻依立刻鼓起脸颊。
麻依手捧着书本,专注地研究如何照顾小猫,而毫无宠物知识的公太。则陪着脚边磨蹭的小猫玩耍,
痛死了,光用想的,就觉得痛死了,
虽然安抚了麻依,其实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太根本连想还没想,
公太听不懂麻依这句话的意思。虽然听不懂,却感受到她认真的眼神。
当时的小猫,现在怎么样了呢?
「你看——」
「以前买的。」
我没办法养你。
某天深夜里,麻依突然发病,牧原夫妇带着痛苦的女儿赶到市区求医。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急诊室,院方却以没有小儿科为由拒绝诊疗。赶到下一家医院,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被拒绝,
一股决心,伴随着责任感,不可思议地在心中涌起。
这样的行为经过数次,结果班上多嘴的女生去向导师告状,害他被训了一顿。即使如此。他仍对小蓝的存在守口如瓶,死也不会说出口。
心思特别细腻,也比较坚强。
对不起,
「反正我们又不能养,赶快回家吧。」公太对她说。
「啥,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书啊?」
她手中拿着一本《如何成为好饲主(猫儿篇)》,摊开有关照顾小猫的那一页。
不想管了,可是——
他不停试着说服麻依,可惜没什么用。
「那为什么是小蓝?」
后来他把那名告状的女生骂哭了,结果又因此被导师训了一顿。
公太如此任意妄为的行动,并非出于盲目的冲动和鲁莽。
少年有自己的思考模式,只是希望一切能顺利进行而已。虽然对小蓝也开始产生了爱心,但最重要的是不想增加麻依的负担。
公太已经默默地下定决心,要好好守护她。
想到麻依悲伤的脸孔。
想到她父母亲担忧的脸孔,
为了不让他们再出现那样的表情,年少的心暗自发誓,
因此,当班上的斋木来约他时——
「公太,今天我们要玩钢弹大战喔,一起来比赛吧。」
他心里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感到挣扎。
所谓的钢弹大战,是小学生之间正在流行的卡片游戏。公太的零用钱也几乎都花在这上面……但是——
「不、不行,我今天有事,不好意思。」
他战胜了诱惑。
结果斋木不高兴地说——
「什么嘛……你都只会跟牧原玩。」
「没有啊,我们又不是在玩……」
「算了啦,以后不约你了。既然那么喜欢跟牧原在一起,干脆赶快结婚好了!」
幼稚的台词。出于幼稚的妒意。
斋木知道公太为什么会一直跟麻依在一起。原本公太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总是一起玩耍,但自从麻依身体开始恶化以后,公太就跟麻依形影不离了。
虽然他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却还是会有种好朋友被女生抢定的感觉,
公太有遇过几次她发病的经验,而且已经从她妈妈那里学会该如何处理,
战战兢兢地,比平常更认真更紧张,
公太立刻将小蓝从麻依身上抱开,然后打开她书包上挂着的小布袋,拿出喷雾剂。
不想放开。
「……嗯……」
「喵……」
想要健康的身体,因此越来越自我厌恶。
然而她本身强烈的责任感,却无法原谅自己,感到相当地自责,
「……对不起。」
「等我一下,」
「因为午休时间我在保健室睡着了……」
——铃。
「小、小蓝?」
开始呼吸困难。
两人陷入沉默。
满足的心情。
永远……
「讲是这样讲,可是……」
因为,内心是如此地温暖,
麻依轻轻地,握住公太的手,
……是气喘发作了,
班会一结束,公太立刻按照惯例冲出教室,
讨厌虚弱的自己,但又事与愿违,越来越虚弱。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正要抱起身旁的小蓝,这时候——
于是,放学后照顾小蓝的任务就由公太一人包办。
很明显是在逞强。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病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当然公太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然而这一切,却都成为多余的。
「小蓝就拜托你照顾了。」
公太望着朋友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尤其最近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几乎是一放学,那两个人就同时不见踪影。班上充满了关于公太和麻依的闲言闲语。
「可是……
公太也不喜欢虚弱的麻依,
就算面对男生或长辈,也总是从不退缩地勇往直前。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它的爸爸跟妈妈啊。」
「真是的……」公太叹了口气。
「你偶尔也要跟斋木他们一起玩啊。」
「还没吃吗?你实在是……」
突然有种很落寞的感觉。
「这好吗?」公太轻声问她。
风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结果——
以前的麻依,从来都不会这样道歉的。
「对不起……」
于心的温暖,仿佛能使人更坚强。
♪
「…………」
斋木表情复杂地目送着他匆忙的背影离去,公太却浑然不知,
但是这整天,公太脸上并没有笑容。原因就出自于今天在学校跟斋木的对话。
再也,不要说出泄气话了,
「麻依?喂,你怎么了,」
虽然装出生气的语调,眼神却一片阴霾,仿佛下雨前的天气,
满怀期待地朝纸箱中探视,结果应该在里面的小蓝却不见踪影。
如果公太跟他一起玩,就不会遭到同学的排挤了,
只有小蓝纯真无邪的撒娇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麻依忍不住叹息。
「不要再道歉了啦。」
我这么没用,真的很对不起。
「交给我吧!」公太拍着胸脯保证。
几次下来,斋木也生气了,其实明明只是想要恢复彼此之间的友谊,脱口而出的却是气话,
「为什么要道歉?」他没好气地反问。
「你今天吃药了没?」
有着最喜欢的人。
明明都很想跟对方说话,都很想跟对方一起玩的……
这天,麻依因为要到医院接受检查而早退。
将喷雾器对准口鼻,接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拍背后,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可、可是,啊——小蓝在看耶,」
因此他约了公太好几次,没想到公太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NO」。
离开学校前,她如此托付。
然而,作爸爸的公太,脸上却看不到平目的笑容。
在那之后,两人无论是在教室里或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都刻意避开对方。
小蓝一天比一天有活力,公太和麻依都感到很高兴。
「没关系啦……因为麻依就是麻依啊。」
他开始想东想西,只怕遗漏了什么。
「不、不要啦,麻依!很、很丢脸耶!」公太慌张失措地掩怖。
经过片刻,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他希望她能常常笑,希望她能耍耍任性。
麻依察觉到不对劲。假装若无其事地提起——
麻依笑了。
这情形让斋木觉得非常烦恼。
……咳……咳……
带着诸多涵义的,一句谢谢。
「又没有人会看到。」
如今,却动不动就说对不起。这是从身体状况开始恶化之后养成的坏习惯。
「……对不起。」
麻依垂下眼眸。
…………
「……谢谢……」
所以她努力展露笑颜。
今天麻依不在,必须好好照顾小蓝。
小蓝在身旁蹭来蹭去,不停地撒娇。
不管怎么说。自己可是作爸爸的。
「……只有一下下喔……」
「没关系啦,那不重要。我才……才不想跟他们那些人玩咧。」
公太发现她的异样。眼看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来,快吸!」
公太又说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台词。但麻依心中却感动莫名。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但并没有讨厌她,也没办法讨厌她。
——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她了。
「再牵一下下就好。」
把纸箱倒过来,当然也没有掉出一只小猫。
「小蓝——」
喊它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风声骚动着,摇晃神社后方的树林。
难道……
可是,小蓝最近明明就活蹦乱跳的啊……
当初在路上发现它的时候,还很瘦弱的小蓝,经过公太和麻依努力照料,已经变得非常健康活泼又有元气。
不,应该说最近实在太活泼了,简直令人吃不消。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只要看到会动的东西就扑过去穷追不舍,一开始对公太带过去的足球还会有点害怕,渐渐习惯以后,不管球滚到哪里都追到底。尤其对蝴蝶或落叶之类会飞的东西更是兴致盎然。
这点很伤脑筋,
万一为了追蝴蝶而跑进森林里,怕就很难找了。
公太去年夏天曾经到这片树林里捕过独角仙跟锹形虫,结果迷了路,留下悲惨的记忆,树林里面很阴暗,而且比想像中更深更广。
「小蓝——」
再喊喊看,依然没有回应。
「别闹了……」
公太望向树林深处,忍不住想叹气。
「可恶,搞什么嘛!小蓝——!」
他豁出去似地放声大喊。
结果——
「喵……!」
茫然张望之际,突然听见传回来的叫声,
这是个机会,无论多么细微的小事都好。
课堂上,侧眼从玻璃窗窥见蔚蓝的天空,各种形状的云自由地漂浮着,头顶上的蓝色海洋辽阔得无边无际。
小蓝似乎也玩得很满足,终于乖乖地不再乱跑乱跳。
「拿去抄吧。」
…………………………
导师发现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停下来质问。
两人从那天以来,连一句话也没交谈过。
看到他们和好的模样,麻依打从心底高兴。
公太的成绩并不差,但也不算好,中上而已。比起安静坐在书桌前用功念书,他更喜欢去运动,是非常普通的少年。
手中正拿着刚才抄的笔记。
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课程正迅速进展着。
放学以后不行,必须要去照顾小蓝。
全身向前猛然一扑,成功地捉到小蓝了。
麻依回答得很干脆。
男生果然很单纯。不过,单纯也是一种好处,只要一点小小的转机,所有心结跟疑虑都烟消云散了。东扯西扯、聊电玩的话题、聊电视的话题、聊足球的话题,聊有的没有的话题。
只是稍微……只是稍微放松一下,没关系吧。
而且今天麻依也在。
能够打开心结,实在太好了。
尤其聊到足球更是兴致高昂。
「啊,糟糕——」
感受到好朋友的热情,公太也觉得一切没问题,自己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是斋木。
公太也是同样的心情。
公太累翻了。等到踏上归途,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此时此刻,身为父亲的责任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名刚升上五年级的男孩子,一个小学生单纯的想法。
糟糕~~怎么办啊……
『这7天全国各地都是晴朗的天气,出门不需要携带雨具。』
「好啊,我也一起去。」
不知何时悄悄走近了。
而且并非出自眼前的森林里,反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这个想法油然而生。
「喂,小蓝,快过来——」
想叫麻依把笔记本借给他看,可是座位离太远,又不能等下课再借,万一现在马上被老师抓到就玩完了。
面对斋木理所当然的眼神,公太有些犹豫。
没错,他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
麻依的事情,加上小蓝的事情,还有斋木的事情,也许对小小年纪的公太而言,负担实在太大了。
仿佛落井下石般,今天的(不,其实应该说每一次的)数学课非常无聊,
一定是听见公太的呼唤,从远处跑回来了吧。
「真的很对不起!」
很想设法回复以前的友谊。
一直看云只会让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公太的视线又回到黑板上——
努力扮演父亲的角色。拼命硬撑的后果,反而让自己疲惫不堪,
它就在公太身后,轻轻地坐着,抬头仰望公太。
对啊,才一天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只有今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3Q———!」
又被它溜走了。
小蓝动作敏捷地,从伸出的双手间一溜烟逃走。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们要跟三班的人比赛,刚好缺一个队员,公太你也来加入吧?」
然后,终于——
语气带着微怒,伸出手,仍旧被躲开。他好几次试着要捉住小蓝,却一再被它敏捷地逃掉。公太越是拼命想捉住它,小蓝就溜得越灵巧。
「没关系啦,我昨天也一样拜托你啊。」她微笑着说。
错愕地回过头去。
「——没事!」公太和斋木异口同声地回答。
原本应该慌乱的两人,居然如此有默契,班上同学都开始骚动。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已经没有心情上课了,
「真的吗?太棒了!有公太加入,我们赢定了!」
四目相接,偏着头一脸问号的小蓝。
他早上必须去照顾小蓝,所以绝对要避免被抓。
那朵云的形状怎么越看越像他最爱吃的蛋包饭,突然觉得肚子好饿。
公太,真的太好了。
他再度伸出手——
忍不住大声怒吼,气息开始急促,喉咙干哑。
斋木真的很高兴,满怀期待地欢呼着。
♪
「喵?」
终于脱口而出。
公太蹲下来,正准备抱起小蓝,结果——
「喂,小蓝。」
「喵!」
其实活泼开朗的两人,原本在班上一直是很受欢迎的中心人物。
「嗯,好,我知道了。」
两人同样在四年级以前都是学校的足球队,只不过公太为了麻依的事情分心,加上曾经为了救一名被学长欺负的同学而打架,最后跟前来助阵的斋木双双被开除,
公太开始觉得,小蓝好像有点「麻烦」
然而,斋木终究无法讨厌公太。
「喵!」
尽管如此,两人依然热爱足球,上体育课时最认真投入的就是足球项目。
「——咦?」
呼——呼——肩膀剧烈起伏着,精疲力尽。
突然觉得很麻烦。
那次事件不小心牵连到斋木,也是造成公太无法坦然面对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时候,突然有人戳他背,一回头——
公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而斋木也有点腼腆地回以微笑。
急忙要将黑板上的文字跟图形抄到笔记本上,没想到老师一下子就把还来不及抄的部分给擦掉了。公太的导师常常会抽查学生有没有确实抄笔记,如果被发现没有抄,就会被罚一星期提早到教室做扫除。
「小、小蓝——!」
突然觉得,只是有点觉得,照顾小蓝满累的。
哈哈——两人搔搔头,相视而笑。
♪
「真是拿你没办法……」
「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了,非去不可……对不起!你一个人照顾小蓝没问题吧?」公太低着头,
「那就麻烦你了!我要赶去比赛了,拜拜!」
看来小蓝似乎很想跟他玩。
「啊啊啊啊啊——」
今天感觉回家的路特别漫长。
此刻大家都感觉得到,两个好朋友终于又复合了。
公太和斋木仿佛要填补之前分离的时间般,一直聊个不停,
即使四目交会,也立刻转过身去。
早上听到的天气预报,突然浮现在公太脑海中,
可是……可是……
公太正要走出教室,麻依突然开口。
「——加油喔,爸爸!」
她努力展露最大的笑容,欢送找回友谊的公太。
公太听见她的加油声,回过头来。
温柔的声音,向日葵般的笑颜。
麻依这句话,令他突然忆起身为父亲的责任感。
可是——
「公太,走啰。」
斋木在呼唤他。
「……那,我先走啰。」
「嗯,拜拜。」
「拜——」
转身背对挥手的麻依,跟着斋木一起跑出教室。
麻依当时的笑容,烙印在脑海中。
明明是在笑——却显得那么地寂寞。
一瞬间,胸口像是被揪紧了,快要无法呼吸。
应该只是错觉吧……
然而,这样的心情到了运动场上,又忘得一干二净,
久违的足球、久违的朋友,完全点燃了热血。
♪
公太再度抬起头来。
是热可可吧。
「谁叫你头发这么乱,忍耐一下啦!」
公太走到客厅去。
「关我什么事!这是姐硬要帮我弄的耶!」
「公太——!」妈妈拿着无线话筒,走入客厅里。看到公太转过身来,妈妈开口问道。
对,把不安的感觉,都随着热可可一起吞进肚子里吧,
「公、公太,你怎么了?」
公太喃喃自语着。爬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家居服。
热可可已经泡好了。
不协调的声音,
途中将碍手碍脚的雨伞收了起来。
「很痛耶,不要擦得那么用力啦!会痛耶!」
算了,事出无奈嘛。
他抓了两把伞,在大雨滂沱中奔出家门。
神社里没有麻依的身影。
虽然又要淋成落汤鸡,但已经没空理会了。
母亲一脸错愕,但公太什么也没说。
无论如何,要赶快去,赶快去,
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风吹动景物的声音,脉搏跳动的声音。电话的声音。
他抱起受到惊吓的小蓝,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看到妈妈在讲电话,餐桌上有一个冒着蒸气的马克杯,
哗啦哗啦——外面传来下个不停的雨声,
「好了啦!你动不动把事情就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坏习惯,」
是自己过度担心了吧。
妈妈好像把电话接起来了,铃声已经停止。
妈妈拍了他头顶一下,转身走去厨房了。
虽然麻依的确有来过,但幸好她已经回家了。
原本蔚蓝的天空,开始聚起薄薄的乌云。
小蓝被当妈妈的女孩抱在手中,正为脱离纸箱的解放感而高兴着。
藏纸箱的秘密基地,只有小蓝独自看家。
今天帮助他跟斋木恢复友谊的笔记本,也被雨淋湿。上面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不安的感觉和雨势一样激烈。
麻依,
这时候,电话声突然响起。
小蓝全身滴着水,好奇地望着公太。
谢啦,妈妈。
♪
但心中仍残留些许不安,为了确认麻依是否已经到家,公太决定去她家问一下。虽然对妈妈的拳头有所觉悟,却尚未真正受过愤怒的制裁。
透过蒸气盯着杯中咖啡色的液体。
熟悉的声音传遍屋内。刺耳的铃声今天特别响亮,直达耳朵深处。
微弱的叫声,
小蓝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
还好——公太放下心来。
这场骤雨实在惊人,连纸箱内都遭殃了。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通话保留的声音。
这时候,从头到脚,甚至连书包里面,都已经淋成落汤鸡,
公太一伙人没办法踢球,立刻解散回家。
不安的原因就是这个。
「我知道,赶快把衣服脱下来,会感冒啦,」
「糟糕……没办法看了……根本连翻都翻不开……」
现实是残酷的,无情的,痛苦的——
它挣脱母亲的手,开始追逐会飞的东西。
「麻依的妈妈打来,问你知不知道麻依去哪里了?」
啊——?
声音逐渐靠近。
全身从里而外都会被温暖。
那是麻依的东西。
听不见妈妈的声音。
怦怦、怦怦,心跳越来越快。
妈妈做的热可可最好喝了。
一定,是在「那里」。
想起今天早上大姐姐不负责任的满脸笑容,公太又急又气,
妈妈听见他的声音,走到玄关一看,对他那身宛如从游泳池爬起来的模样傻眼,
「哈——来,小蓝!」
「你那是什么脸啊!」
「啊。小蓝,不可以去那里!」
纸箱上盖着一条可爱的手帕,就是最好的证明。
突然下起雨来,
「好不容易赢了耶,报气象的大姐姐不是说不会下雨的吗?」
有如淋浴般的激烈大雨。
「她妈妈说——!麻依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糟糕,这下子回去真的会被妈妈扁一顿……
「可恶,可恶,可恶!」
公太鼓着脸颊。
可是,不安就像蒸气一样,在公太心中越来越扩散。
他全速奔跑,穿过和小蓝相遇的那条小路,终于回到家了。
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
眼前突然出现飘来飘去的东西,好像很好玩。
「什么怎么搞的,突然下大雨了啊。」
「喵——」
使尽全力,超越极限。
但心跳依然无法平复。
「玛莉的小羊」轻快愉悦的旋律,此刻听来宛如镇魂曲,
莫名地,心神不宁。
「哎呀,怎么搞的,你怎么淋成这样啊,」
像四只脚的野兽般,快速爬上神社的阶梯。一口气征服,奔上顶端。
一听到这句话,公太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或许只是……两人刚好错过……?
「哇——」
啊——好累。
麻依家门前闪着红色的灯光,
「唉——真倒霉……」
妈妈拿来大毛巾,粗鲁地擦着公太的头,一边俐落地帮他脱掉湿衣服,
母亲指责儿子的缺点,
「啊,」
那个地方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
他这么想着,
没多久,传来瓦斯炉跟锅子的声音,
麻依!麻依,
不停旋转的,红色。
在雨中,模糊折射的光线。
以及仿佛在参观什么,团团包围的伞花。
……………………
公太只能愣愣地望着匆忙进出的背影。
白色车身,红色灯号,
毫无疑问地,那是一辆救护车。
——上面载着麻依离去。
一切结束得很仓促。
短短一瞬间,有如稍纵即逝的光阴。
她就这样——走了。
牧原麻依,结束了十年又数个月的短暂生涯。
♪
他对那天的事情感到相当懊悔。祈求一切能倒带重来。
深深地,深深地祈求着,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世界将他的愿望踩在脚下,不予理会。
公太咬紧下唇。
一切都太迟,以无法追赶的速度进行着。
麻依死了。
据说死因是慢性病加上过度紧张与疲劳所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
再重来一次吧。
时间,请重头来过——
她走在雨中,
每天回家必经的道路。
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温柔地笑着。
在阴暗的森林中,她跟丢了。
好痛苦……好痛苦……
她感到无助,感到孤单,感到害怕,开始呼唤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公太……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所以,一定要努力撑下去。
结果没想到……
拜托……
可是,今天他好不容易跟朋友和好了,她不能阻碍他,
他完全不懂。
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在他的身旁。
仿佛落井下石般,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拉长的身影。
♪
一个人走。
颤抖的双手抱起小蓝,放回纸箱小窝里。
「……雨很大……咳……对不起,妈妈身上只有这个……应该能挡一点雨吧……对不起,咳,咳咳,妈妈要……回去了……」
公太——
倾斜的太阳。
是难过吗?是黑暗吗?
就这样死去了。
那天下午——
即使是现在,都还觉得随时会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舒服,因为不安,
死亡,是什么?
对不起,
因为看到蝴蝶,就追了过去。
小蓝突然跳出她的怀抱。
是疼痛吗?是有一个人突然消失了吗?
呼吸……很困难。
失去方向感,完全迷了路。
我不相信,守护不了她。
没有文字的信息。
无法呼吸,视线模糊,身体沉重。
好不容易终于回到家,麻依已经精疲力竭。
想要,一直保持笑容。
孤立无援……一个人也没有。
因为年纪这小的公太,无法接受麻依的死亡。
对吧……公太……
在他伤害任何人,甚至伤害他自己以前,
在雨中,麻依的症状更加恶化。
向她借来的漫画一定要记得还,
以前,麻依也和公太一样,健康活泼地到处玩耍。却因为生病的关系,和公太那群男生渐行渐远,然后连跟女生玩都变得很吃力。
该怎么办?
呼,呼,喉咙发出干哑的声音。
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
黑暗中,他的名字是永不消失的光芒。
让自己的朋友也成为麻依的朋友,绝对不让她孤立。
对不起,
是痛苦吗?是悲伤吗?
照顾小蓝。和它玩了一阵子。正觉得差不多该回家时——
公太明白麻依的处境,下定决心要守护她。
我太没用了。
为什么,大家都流出那么多眼泪?
然而——
小蓝。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她的。
死亡,是什么?
教室的座位,没有人坐在上面。
连眼泪也没流。
为什么,她笑得出来?
葬礼那天,祭坛上所摆放的相片中,麻依微笑着。
——公太……公太……
总是守护着她,总是为她着想。
她拿出仅存的力气,拼命往前走。
时间,快倒转吧。
——铃。
这件事——明明一点都不好笑,却也流不出眼泪,
「……小蓝……来……我们回家吧……」
死?
学校的鞋柜里,没有她的鞋子。
呼吸越来越困难,虽然全身无力,她仍拼命地定。
然后,终于找到了小蓝。
一追就追进树丛里,麻依也跟着踏进树丛。
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
麻依跟公太分开后,一个人到神社去。
当初说好一起玩的电动……都还没上市呢。
对不起,
最重要的人,
拜托,我有话想对他讲。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临走前最后的一句话。
公太,妈妈,爸爸……
太过突兀,太过不真实。
只有祭奠的鲜花孤独地绽放着。
只有一个人,
因为有他像太阳般照耀着,自己才能如向日葵般绽放。
我是,小蓝的妈妈!
雨滴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泥土上,也打在她身上。
慢慢地,脱离了朋友圈,
不赶快回去,大家会担心的。
谁来告诉他,
不对的人,是我。
为什么,要让麻依去承担……
都是因为我让她一个人去神社的关系。
都是因为我去踢足球才会这样。
那天放学时,交会的眼神。
停留在耳中的声音。既温柔,又温暖,却带着寂寞。
连好好地道别都来不及。
当时,如果没有答应斋木的邀约就好了。
如果自己好好抄笔记。
如果不分心看外面。
如果没有提议把小蓝藏起来偷养。
如果没有捡回小蓝。
如果没有发现小猫。
如果那一天,那时间,那地点,没有小猫出现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它」的存在,麻依根本就不会死。
只要它不存在就没事了。
是它……都是它的错,
不知不觉间,把麻依的死,怪罪的对象。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小蓝身上。
就在这时候,公太母亲曾经说过的「坏习惯」又出现了。
——铃。
黑猫催促着,少女只好一脸无奈地把手伸进圆圈里。
「……死神……钢弹大战里面有这个角色吗……?啊,难道是限量隐藏版?我没看过啊!」
「没错。换个方式讲,就是——专门夺取性命的意思。」
「没、没关……系啦……噢……」
感觉越来越恐怖。
小蓝像是要逃离公太,朝更深处跑去。
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来吧。百百。」
小蓝采出头来。
其实他根本已经下想再到这个地方了。
狠狠跌了一跤,全身沾满泥巴,怀里的纸箱也不小心抛了出去。
「哇——很有元气嘛,被放在那么狭小的地方,不会难过吗?」黑猫这么问,
「丹尼尔,你在干嘛啊。」少女受不了地说。
受到剧烈晃动,纸箱打开了。,
「唉,真受不了你……」
黑猫突然开口——
他被吹倒在地上打滚,头撞上树根才停下来,
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
「喂,死小孩,你什么意思,居然说我们是鬼!」
少女微微一笑。
「我是死神——负责掌管死亡。」少女这么说。
她站定在公太面前,比公太稍微高出一点,向下俯视着他。
「反正这是必备的开场白啦!快点——」
怀中抱着小蓝。
然后发现小蓝停在前方。
这里,有麻依的气息。
还追过去干什么,
「鬼、鬼、有鬼……」
「…………啊、啊啊……」
无论怎么做,麻依也不会再回来。
麻依刚走的那几天,公太虽然心绪混乱,仍旧独力照顾小蓝。但小蓝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实在太费事了。对一个小学生面对是相当大的负担。
黑猫说着便将尾巴往前勾起,前脚抓住末端白色的部分,形成一个「圆圈」,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头部的冲击跟妈妈的拳头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小蓝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黑猫挺起胸膛,得意地炫耀主人的头衔。
「小蓝……」
「哎呀,又碰面了呢,」
虽然不明所以。身体却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可惜公太还小,不明白这道理。
搞什么啊,
「什么?」
他放慢脚步接近。
「哇啊啊啊——」
但即使这么做,伤口也不会消失。
越走越深入,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没有记下回去的路。也没有心思去注意。
公太感到讶异,却没有出声。
果然,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精,
「夺取性命?你在说什么啊,少骗人——」
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它的错。
「看到没,死神耶,」
看见他的反应,黑猫生气地开口。
太过深刻。会忍不住心痛的,温柔的气息。
重要的是,刚才这股怪风——是来自眼前这名妖精般的少女吗?
这并非真正的憎恨,而是别有涵义。
接着她朝这里走过来。
「呜哇——」黑猫作出夸张的反应。
「你听好,百百可是相当出色的死神耶!给我看清楚——」
丢着别管不就好了吗?
公太重复她的话。
想要藉由怪罪别的东西,来逃避心情。
不对,那是一只猫,是刚才的——黑猫。
为什么,我要去追它?
身体飘起来了。
自己的心思仿佛都被看穿了。
少女将头晕的黑猫也抱到怀里,
四目交接,强烈的罪恶感刺入胸口。
「喂,等一下,」
因为想要隐藏自己的伤口。
「掌管……死亡?」
倾盆大雨,就像她走的那天一样。
没想到,出现了黑猫和少女。
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小蓝丢弃。
黑猫表演了一招后翻倒栽葱。
原本架势十足,没想到被少女一反问,黑猫差点滑倒。
少女一脸无奈地把手抽回来。手中多出一个白色名片盒。
「喵——」
终于发出声音了,公太却只说得出这个字。
感觉到恐惧,公太选择逃走。
名片上的内容公太无法理解,只有两个字特别醒目,是他唯一认识的辞汇。
最后终于把麻依的死归咎到小蓝身上,
仿佛被引导着,公太走进森林里。
「啊——啊啊啊——我的天啊!」
她将盒子打开,呈现在公太面前。
就在此时,黑暗中浮现一抹白——穿白衣服的少女出现了。
黑猫动作灵活地用双脚站立,朝公太走近。
黑暗中浮出阴影,
然而,不知为什么么又跑到这里来,
黑猫动作一僵。垂直往后倒。
「有必要吗?这孩子应该也不懂吧?」
突然,双脚陷入雨后的泥泞中,
于是,公太决定……丢掉小蓝。
有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将他往后吹,
看见那张ID卡,他自动联想到卡片游戏去了。
最后来到当初把小蓝藏起来偷养的神社。
「哇!」
……
「还问我什么,ID卡啊!」
「就是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我才不想拿……」
双腿发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倒。
「小、小蓝——!」
然而公太完全误解了黑猫的意思。
「百百!你在做什么啊!那女孩拜托我们的事情——呜哇!」
话还来不及讲完,黑猫就被少女当足球一样轻轻一踢,滚了出去。
少女继续朝公太走近。
冰冷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用灰色镰刀抵住他脖子。
「再啰唆一个字,我就连你也——杀掉。」
公太脸色开始发青。好可怕。
少女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又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蓝。
「这只小猫,很可爱不是吗?」
「才……才没有……」
公太拼命抵抗内心的恐惧。用力挤出声音来。
「你看,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呢。真漂亮。」
「……那……那又怎样……不关我的事……」
少女试探着公太的反应,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是吗?那么——我杀了它也无所谓啰?」

♪
像雪一般的白色少女,吐出像冰一样寒冷的台词。
「——呜!」
想要向后退,却被树干挡住,无路可退。
少女俯视着公太狼狈的模样,脸上浮现笑容。
「我的工作是夺取魂魄。把灵魂带走,所以,就算我杀了这只猫……也无所谓吧,是不是?」
「咦?耶?」
手中挥动着巨大的镰刀。
结果,出乎意料地——
闭上双眼,浮现模糊的身影。
少女缓缓走近,
只可惜,这个念头终究没办法实现。
发出求救的讯息,
很弱小。
原本被踢到旁边的黑猫,此时又出现在少女怀里,用受不了的口气说:
「不准杀它,因为。……因为我——我是它爸爸!」公太满脸泥巴用力吼着。
「……麻依她……」
黑暗中显现的——确实足麻依的影像。
果然,还是妖精没错吧。
啪地一声,摔在泥地上的时候,手中已经——紧抱着小蓝,
如果能够帮助它,如果能够把它养好。或许我自己也能够更坚强。
「啊……」
「……麻依……」
很熟悉。
没有她,根本就不行。
「刚才你不是拼了吗?不是拿出勇气了吗?你一定可以的。」
要从少女怀中,把小蓝抢回来。
「嗯……我明白!我……我会加油的,你到天国去一定要加油喔。」
它跟我一样,
非做到不可,
「我已经不在……已经没办法一起照顾……小蓝就拜托你了。」
……我,要采取行动吗?
它跟我一样,
但是,已经完全不觉得恐怖了。
麻依笑得很美。
仿佛正呼唤着公太。
不知何时,原本架在公太脖子上的镰刀,转而对准小蓝。
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就像我总是在向公太求救一样。
「麻依心里还有牵挂,虽然我来接引魂魄,她却没办法离开这里,你应该明白吧,她是在担心你跟小蓝。」
很温暖。
他明白少女口中的「她」,指的是麻依,
——是什么?
「不要忘记此刻的心情喔。」少女这么说。「如果你舍弃了小蓝,她到天国去也不会幸福的。」
必须救它才行,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好像不小心闯入异次元空间。
这个念头,就是她对小蓝异常执着的理由,
「为什么……你会知道麻依的事情……?」
接着少女说——
「喵……」
少女的声音——和麻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公太藉由和白色少女接触,透过她见到麻依的魂魄。
因为她的笑容告诉自己,不需要恐惧,
「谢谢你。公太。我该走了,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有她温柔的气息,温暖的声音,自己也能变得温柔,
他没有自信可以把小蓝养好,当时是因为有麻依一起才办得到。
「哇啊啊啊啊啊!!」
做得到吗?
舞姿非常优美,非常温柔,只不过,有点感伤……
小蓝完全不知道自己面临多大的危险,发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可爱叫声,
正因如此,更希望小蓝能活下去。
麻依不希望公太继续掩饰伤口,随着时间累积,伤口会越来越深,无法愈合。
他会把麻依的死怪罪到自己头上,然后归咎到小蓝头上。
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
「……麻依……」
麻依为它取名小蓝的由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公太。
它看向同样在少女怀中的小蓝,小蓝喵了一声回应它,
这次已经感觉不到诡异或恐惧,
「——你可以的,」
「我是小蓝的妈妈,你是小蓝的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
「公太……我一点也不后悔喔。」
少女微笑着,
啊,我知道了。这是「心」的温度。
视线交会。
「我很高兴能遇到小蓝,也很高兴能有你陪伴。」
想起和麻依共渡的时光。
她曾经说过——
虽然为小蓝忙得团团转。却非常快乐,
「再这样下去,麻依死后也无法得到幸福。她一直担心你,根本没办法到天国去。」少女悲伤地说。
朦胧中,似乎看到少女和黑猫正围绕着麻依轻轻起舞。
好温暖,在少女的怀抱中,产生温柔的心情。
仿佛先前的冷笑都是假装,笑得很温柔。
我很想做到。
为了那个笑容,为了那份春天般的温柔,自己能做的——
没想到却是如此温暖……为什么会如此温暖呢?
「喵——」
因为,我是……我是——
「加油……」
她像雪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清澈透明,原以为会非常寒冷。
麻依第一次发现小蓝的时候,就在它弱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而且她知道公太一定伤得很深。
「拜托,就跟你说她是死神了啊,真是够了……你的主人实在很笨耶。」
我做得到。
「……嗯……」
公太低下头去,
「……啊……」
已经封印的心情再度苏醒。
那一天,来不及说出的道别。,
「加油……」
刀刃已经逼近小蓝。
公太奋不顾身使出全力扑过去,
「你不是做不到嘛。」
「可、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少女用力抱紧公太的身体。
所以,这次换我来救它。
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像在麻依身旁的感觉,
终于可以确定少女的真实身份了。
在绚烂舞姿的中心点,麻依正散发光芒。
「再见了,公太……拜拜……」
「拜拜……麻依……」
他用力挥手。
使劲地。大动作地,要让天国也看得到,
「加油喔……小蓝的『爸爸』……」
炫目的光芒,包围着麻依。
——嗯,我会加油的。
他微笑着。
却流出泪水,
被温暖,包围着,
死神——少女的眼眸,也同样溢出一道晶莹的泪痕。流过脸颊。
「百百你还是一样爱哭耶……」
遥远的天空隐约传来这句话。
♪
——雨停了。
然而公太头顶上却响起巨大的雷声。
那是……
「公太——!」
我再也,不会放开。
又立刻抓住。
终于,少年开始学习成长,
也许,是因为我太软弱,
「好痛!」
「不管啦!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这次一定说到做到。因为、因为……我是它的爸爸!」
已经放不开了。
谢谢。
妈妈的怒吼。
也许,是因为你的手太温暖。
echo - fin.
吃了一记强力铁拳,感觉眼冒金星。
泪都快飘出来了。但他拼命忍住,因为——
「不是告诉过你不准把动物带回家了吗!」
曾经,把手放开,
再也,不会放手了。
妈妈的愤怒尚未平息。
也许,是因为太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