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光之奇迹
《死神的歌谣》 · 长谷川启介 · 2.1万 字

♪
——铃。
铃声,轻微地响起。
睁开双眼,看到三名小学生蹦蹦跳跳地从面前跑过去。
其中一个书包上挂着御守,并以不规则的韵律晃动着。
看来,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心脏规律地震动,随着电车发出的隆隆声响。
走在既定轨道上,按照既定时间前进的声音。
同样一成不变的空气。
同样一成不变令人作呕的笑声。
同样满脸苦闷散着眉头打瞌睡的人们。
同样一成不变的风景。
同样一成不变的自己。
习惯了,早已经习惯了。
还有几站才会到家,但车内广播传来下一站的站名,自己要先在这里下车。听见如此平板毫无起伏的广播声,任谁都会感到呼吸困难神经紧张吧。
至少几间大辉定这样觉得。
电车减缓速度,慢慢地滑入月台,看不见的力道将身体轻微拉扯。
大辉站起身来,走到车门前。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然而当车门一开启,属于一月的冷风便迎面吹来,拂过脸颊。
充满了近乎悲哀的疯狂,快要满溢的孤寂,一个崩坏的世界。
大辉的身体。从窗口朝外面倾斜,就在这时候——
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放下,素描本从手中滑落,只剩指头般大小的炭笔轻轻滚落。
强风猛烈地灌进来。像是要吹动沉积已久的念头。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大辉倒吸一口气,吃惊得忘了呼吸。
活着,没有意义。
身体自然产生反应。
同样充满鄙弃,俯视同样的世界。
同样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风景。
「……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辉甚至无法眨眼。
少年留下的诗句充满了绝望,但大辉从中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深刻悸动,仿佛在绝望中看见的「光芒」。因此,大辉认为少年是散发着光芒的。
活着,很没意思。
这里应该不会有别人才对啊,即使自己再怎么专注,有人走到身,靠得这么近。也一定会察觉到的。他全身僵硬,努力转动眼球,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铃。
将眼毫无生气的风景,画成一幅画,也画下句点。
在这层楼的墙壁上,留下了许多文字,既非遗言,也非诗句。
大辉往那扇少年飞向黄昏天空的窗门走近。在少年自杀后,警察将整层楼的窗户都用胶带封住,但大辉之前已将其中一处胶带撕起,可以从窗口看出去外面。
身材娇小,感觉有些稚气,却又令人惊奇的梦幻少女。
将视网膜上、大脑中反映出的画面,以黑线用力刻划,交织成黑白的构图。粗暴地、激烈地、偶尔有微细地,将线条从大辉手中不停延伸出去。
这里是被世界隔离的场所,而他没有飞向天空的翅膀。
大辉突然清醒过来。想要逃离少女的视线,于是离开窗边。
而大辉虽然没有死亡,却也没有真正活着。
沿着两颊长长地垂落的,是白色的头发。
呼——呼——呼……呼……
是什么促使少年付诸行动的呢?大辉俯瞰着眼中无趣的世界,一年来,他始终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要飞的话,就必须张开翅膀。还是说——你想死?」
四周飞舞的尘埃,像是飘落的羽毛。
铁丝网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大辉纤瘦的身体从狭小的缝隙间钻进去,走入了工地里面。沿路看到一些足迹,似乎有人与他同样踏进了这块工地,而墙上那些难以称之为艺术的喷漆涂鸦,更加强了荒废感。
也许那些涂鸦是所谓自我表现的方式,但其实别人根本也看不懂在表达什么东西。
传来一道铃声,紧接着——
很没意思。
比自己略为稚气的容貌。
大辉穿过小路,爬上楼梯,就和当时的那个少年一样。
很没意思。
最初,是藉着报章杂志的记载内容和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的,幸亏离车站并没有太远。到如今已经能够熟练地通过票口闸门,直接走向正确的出口,大辉朝目标场所迈出步伐。
少年已经死去,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自己的道路。
厚重的灰尘如棉絮般,在空中飞舞。
因为他想要看看少年死的所看见的风景。
黑色大眼、淡红色嘴唇、近乎透明的雪白色肌肤。
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出现了一张脸。
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栋建筑物,散发出诡异的气息,与周遭环境的宁静显得格格不入。
不,声音就在耳边。
他为了将自己的思想传达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诗句」。
在垃圾堆旁。有一条小路通往楼梯。
所有的思想,都化为光芒,遗留下来。
很没意思。
身旁有人在说话。
看过少年的诗句,更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大辉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用炭笔在纯白的纸张上,用力地刻画,仿佛要将纸张割裂般。
在这个月台下车,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不只这层楼的墙壁,据说后来还找到许多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各种文字和诗句。
一切都,很没意思。
大辉伸手抓住窗框,上半身探出窗外。
♪
而他也一直觉得。已经看见了那道光芒。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许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了。
和他一样,想要成为一道「光芒」。
没有翅膀。这件事情,自己老早就明白了。
眼前的少女,仿佛一开始就只是他脑中浮现的幻觉。
一年前,少年也是从这里看着相同的风景。即使发现自己没有翅膀,依然奋不顾身地飞向天空。
我也——和他一样。
他用力推开老旧的窗框,由于前额的头发过长,大辉看起来有些阴沉而忧郁。仿佛拒绝与一切事物交流。从无数黑色的线条之间看到扭曲的世界,太阳正逐渐下沉,再没多久天空就会染成一片深橘色了吧。
该怎样做,才能和他一样,成为一道「光芒」呢?
「……………………」
底下是遥远的地面。令人晕眩的高度。
即使用黑色的线条描绘,仍然浮现出背后鲜明的白色。
反正这是个无趣的世界,那就画出无趣的作品吧。
「——你要飞吗?」
少女微微一笑。
所以,这层楼不像楼下那样堆满了垃圾,玻璃也没有被砸破,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地毯般厚重的尘埃,以及用麦克笔写下的文字。即使事发之后已经过了许久,字迹依然清晰地留在现场……那名少年自杀身亡,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与呼吸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着。
一切都……很没意思。
这句话如同咒语般,在大辉的脑海中不停地不停地回绕着。
九楼……每一次来这里,都要这样千辛万苦地爬上来。
一楼的玻璃全部都被人砸破了,散落在地面上。大辉踩过这些碎片,走进建筑物当中,一座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山,随即映入眼帘。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几乎要忘了呼吸,一口气描绘出来的世界是,黑色的。
然后,也到了和少年同样的年纪。
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爬上高楼,肉体的劳动引起呼吸困难,已经超过了电车到站时精神上的窒息感。虽然大楼有电梯,但是当然了,是不可能有在运作的。
大口喘息,调整混乱的呼吸。
很没意思。
这是一栋未完了的,荒废许久的大楼,如今已成为一座废墟。
当时正就读中学三年级的少年——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在那之后,曾经数度来访,每次都会有种几乎要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很没意思。
「从这里摔下去会非常地痛喔。除非真的很想死,先考虑清楚吧。」
没有意义,什么也没有。
那么,我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
「这个扭曲的世界,死气沉沉的黄昏。再也不会看到了。永别了,虚假的世界……」
为什么,都没有人察觉到呢?
大辉再度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呼出的雾气,以及夕阳西下的天空。
这些句子成为留给世人最后的讯息。
少女用漆黑的大眼直视着他。稚气而柔软的嗓音,说起话来却十分成熟。
飞吧——飞向天空,随时都可以飞出去。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白色洋装。搭配着显眼的红色鞋子。
手中握着比身高还长的铁棍,顶端有一个灰色的大钩。
仔细一看。少女身旁还有一只黑猫。
猫眼有如夜空中的金色月光,红色的项圈上有一个大铃铛,只有向上竖起的尾巴末端,带着一抹奇妙的白。
黑猫动作轻巧地跳到大辉刚才抓住的窗台上。铃铛也随之轻响。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哇!!这里真的很高耶……」
黑猫睁大眼睛,表情丰富地颤抖着。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名少年。
「丹尼尔,过来。」
少女一呼唤,黑猫便跳回去。
只猫居然会开口说话,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少女却若无其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实。少女本身比会说话的猫更神秘,全身散发出奇特的气息。光看她在寒冬中只穿着一件薄洋装,就已经够另类了。而且丝毫不以为意大方地站着。
一股近乎恐惧的冲动在大辉体内涌起。心跳加速,血液却无法传到脑部的感觉。
眼前出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绍。」少女回应了他的问题,似乎是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又或许是大辉自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丹尼尔——」
少女点点头,那只名叫丹尼尔的黑猫便以两脚站立,尾巴向前卷起。然后它前脚俐落地抓住末端白色的部位。
于是猫身形成一个圆圈。少女把手伸进去。
「——咦?」大辉再度停止呼吸。
少女的手伸入圆圈中。却没有从另一侧穿出来,仿佛那道由尾巴围出来的圆形是一个结界,通往异次元世界。
「奇怪?放在哪里啊?」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白日梦吗?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把鞋放好走进客厅。要回自己的房间,非要经过这里不可。
「哈哈,死神?你是死神?哦,是吗?原来是死神啊,那你是来杀我的啰?」
这两个字特别显眼,微微牵动心中的某个角落。
在琳琅满目的古董家具中。他看到「那个人」的背影,父亲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瓶白兰地。
百百用力叹了一大口气。
这句台词丝毫不带任何情感,令大辉不由得全身发颤。
在周围奇妙的气氛中,猫会说话似乎已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口。
他开门进屋,踏上地板。
「结果还是舍不得死啊。刚刚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吗?连自己决定死亡的意志力都没有,真可怜……」百百的眼神充满了悲哀。「一直这样耗下去,你所盼望的死亡也不会到来。我看你应该是把自己周围弥漫的死亡气息,误以为是自己的死讯吧?」
这句话进入耳中,缓慢地传达到脑海里,像融化般扩散开来。
插入钥匙、转动、握住门把,正要开启的那一瞬间,大辉犹豫了。
丹尼尔突然紧张地对百百小声开口。
那并不是真的,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白色洋装、黑猫、少女、文字、风、尘埃,死亡的冲动。
她的态度非常认真。
我该为这种事情感到惊讶吗?或者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搞不好这个女孩子脑筋有问题。
「爸,您回来啦,晚安。」他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平板语调说道。
丹尼尔无言以对,似乎已经快昏倒了。

可惜,已经错失良机了。感觉像是被死亡一把推开。
然而,他连叹息都已经办不到了,
「不,我不是。」可惜百百立刻就否定了。
踏入客厅,「那个人」所偏爱的、令来访者眩目的(同时也是夸张而不实用的,让大辉与众人都无法理解的)古董家具,拥挤地陈列着。
「你看得到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你身上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绝对不是属于你的死讯,这点请你记清楚。好吧……再会了——」
「你是指天界已经爆满了,没有办法再接收多余的灵魂吗?没关系,反正把魂魄先放着,而且他这么想死,就让他死嘛。」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你就如愿以偿了……没错吧?那还等什么,快啊。」
「呜噢噢噢——」
「不用作那么多反应吧,你真爱表演耶。」
少女从圆圈当中抽回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无论本性如何,只要画出好作品,就能受到世人的推崇。
可惜对大辉而言,这一切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
黑色线条构成的图画、深橘色天空、夕阳、不安,冲动。
「——请看。」
将月票放到感应器上,通过票口闸门。
「来吧,请跳。」
大辉怀着期待,鼓起勇气问她。
百百无声无息地朝大辉走近。
即使脑中如此思考,眼前名叫百百的少女,却既不像格斗家,也不像小混混。她手中的确拿着一把大镰刀。但距离死神的形象还差很远,甚至可说完全相反。
「我回来了」
如今早已没有任何感觉,应该已经不会胡思乱想了才对啊。
「嗯……找到了,好——」
环顾四周,当然没有任何人存在。
大辉依然无法动弹。
少女依然不于理会,直接打开盒子,将盒中的卡片拿到大辉面前。
父亲平日滴酒不沾,只在特殊场合或宴会当中才会酌量喝一点,几乎不曾在家中独饮。今天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嘛?父亲似乎心情很不错。
即使想思考也无能为力,脑中一团模糊。
「我没有说谎。不过,常常被误会就是了。」百百这么说。
曾经,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对于这扇门总是……感到排斥。
「喂喂……不要那么用力啦!好痛!」
百百微微一笑,离开他身旁,伸出手比着敞开的窗口。
「死神?」
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胃酸逆流。头晕目眩,他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迷倒地。
少女——百百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玩笑般的台词,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我只是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然后就看见你在这里。」
「你现在正准备要死对不对?」
看来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
『死神「A」—一〇〇一〇〇号』
「别开玩笑了。」大辉的喉咙有点干涩,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对她说。
「……」对于百百的问题,大辉无法回答,这并不是因为喉咙沙哑的缘故。
白色洋装、可爱的红鞋,如此天真无邪的少女,怎么可能是掌管死亡的死神。
「真奇怪耶,你不是很想死吗?那就死死看啊。」
……是恶梦,他做了一场恶梦。
是因为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关系吗?
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
死亡的字眼。不停地重复着。
「………………」
一切的一切,都远离现实,大脑拒绝反应。
一阳维持不变的坐姿,连看都没看大辉一眼,背对着他开口。
——铃。
「百、百百,不太好吧。这家伙并没有在名单上耶。如果把不必要的灵魂也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局长骂吧。」
「为什么在外面游荡到这么晚?你的个展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
「……死、死神?」
丹尼尔已经全身僵硬,像木偶般垂直倒在地板上。
那栋建筑物的九楼。从他开始画图的当下,记忆便开始模糊不清……
到家还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大辉的头脑已经拒绝任何思考。
「怎么样,要不要跳跳看?」百百再度对大辉这么说。
「对啊,百百是很出色的死神耶,虽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啦。」丹尼尔恢复四脚着地,立刻在一旁附和着。
一张类似身份证的东西,上面是少女板着面孔的大头照,旁边印着几个文字——
「你在做什么啊?刚才不是已经准备要跳了,不是很想死了吗?」
才踏上月台,身后的电车立刻发出铃响,朝下一站出发。
「呼——」
「如果觉得A—一〇〇一〇〇号不好念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百百』就好,反正丹尼尔也是这样的叫我的,而且我也比较喜欢百百这个称呼。」
丹尼尔痛叫着,但少女完全不于理会,继续把手往前,直到手肘都伸入圆团里。
百百非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不愧是世界级的名画家——几间一阳。
「没错,我就是死神。」
稚气的眼眸,笔直的视线,令大辉无法躲避。
红色鞋子、悲哀的眼眸、线条、连接、线条、麻木,冲动。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太荒谬可笑了。
一瞬间,大辉眼前突然一片空白,令他摸不着头绪。
这个世界上,会自称死神的,只有格斗家跟小混混吧。
想必是第几十次的海外个展,又大获好评了吧。
一幕幕影像有如照片般,断断续续地重叠着。
低沉、却非常有力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与强势。
相对地,大辉的语气显得特别平淡。
「别担心啦。我不会让爸丢脸的,有持续在画就是了。」
「是吗?那拿来我看看。」
一阳这么说,大辉便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
他翻过一页页的作品,刹那间思绪沸腾。
在大楼上刻出的画面、黑色的扭曲的风景画……原本要成为遗书的作品。
没有真实感的经验,此时真切地浮现出来。
他拼命抵抗。
那些事情,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只是幻觉而已。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怎么了,快拿来啊。」
大辉还在犹豫着,素描本就被一阳抽走,停留在黑色风景的那一页。
一阳沉默地审视画作。
扑通,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焦躁不安?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就算被看到,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个人说出什么话,也无关紧要了。
事到如今,我还在害怕些什么?他自问自答,在内心对自己说。
于是,大辉心中的思绪和情感,又逐渐退去。
「……这是……什么东西?」
一阳的视线离开手中的素描本,朝大辉看过去。
「你在开玩笑吗?大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那个伸手拍他背后的家伙开口了。
「脾气真大。」
「……嗯。」大辉敷衍地点点头。
——碰!
「真的假的?」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
大辉没有等他说完,直接转身定出教室。
所有被苛求的痛苦,所有的艰辛,都在绘画中寻求慰藉,希望在画图的过程当中遗忘不愉快。
一开始,绘画只是一种纯粹的乐趣,但时间一久,大辉越来越感觉到痛苦。虽然他一直都瞧不起那些同学,却又羡慕别人可以边抱怨考试边去上补习班。
「说得也对。」
跟别人保持距离。不对任何人产生情感。对谁都不感兴趣。只是看着时间走过。
这才是所谓的现实世界。
「那又怎样?」
「太差劲了,那是什么态度啊?」
下课铃响,大辉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移动到下一堂课的理科教室,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一看,是两名班上的男同学,正神秘兮兮地笑着。
为什么,那个人永远都只想到自己呢,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想叫大辉别丢他的脸,别丢闻名世界的画家,几间一阳的面子吧?
♪
「无所谓啊,要死就赶快去死。这种碍眼的家伙早点消失掉,对大家都好啊。」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位男同学跟女同学,也都一起看着大辉。
我终究比不上他是吗?
他心里在想什么?
想要达到父亲的期望,想要被称赞,这些念头太过强烈,太过沉重,终于把自己的心也给压垮了。如果依照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作画,就会被父亲驳斥,说是上不了楼面的作品,但迎合父亲的标准去画,又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硬要逼他压抑内心的情感,画出能够得奖的作品。为了逃避痛苦的心情,只好让自己没有想法,成为一座机器,自动地画出父亲要求的作品。
「哇——有可能耶。那家伙老是阴阳怪气,超恐怖的。」
「这也是应该的啦。你老爸是那么有名的画家,身为他的儿子一定——」
因为父亲禁止他跟朋友们一起去玩。
说完这些人都笑了。
永远无法超越那个存在。
「这种东西拿出去岂止会丢脸,根本连垃圾都称不上。画出这种东西,你自己都不觉得难为情吗?你可是几间一阳的儿子啊。」说完便将手中的素描,一口气撕碎。
然而大辉的反应却相当冷淡。
「只不过是问一下画图的事情而已。」
实在是,很没意思。
大辉再度爬上九楼。
「再也别画这种东西了……再也不要有这种……这种……」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不起。」
可惜,还是有父亲的存在。
眼前当然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彼此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交谈。总之,随便敷衍几句就没事了吧。结果——
在懂事以前,大辉就认识了绘画。除了绘画以外,自己没有其他存在的价值,但他却也无法在绘画中把握到自我。于是现在的他,越来越有否定自我的倾向。
「说不定也会跑去自杀啊。」
「笨蛋,如果他偏好那种地方的话……」
「你刚才不是有说过,不会丢我的脸吗?」
「对了,我听一个国小跟他同班的人说过,去年不是隔壁那间中学有学生跳楼自杀吗?那家伙常常跑去那栋大楼耶。」
这就是我的现实生活,所谓的现实仅此而已。
一阳将画纸撕个粉碎,全部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后用力叹了一口气,重新走回沙发坐下。
因为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活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是吗?
其中一人不悦地说。一旁的女学生听到了,立刻脱口而出。
这是一种报应。
「对不起。」
这一定是—一某种报应吧。
我只要遵从你的旨意,当个听话的傀儡就好,是吗?
门板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回响着。
「怎样?」
牺牲内心真正渴望的事物,只为获得出色的画技。
之后,他得奖无数,终于受到大出版社的赞助,准备筹办个人画展。
无趣的人生。
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知道我的价值。
是什么动力,让他从这里跳下去?
小学时期的大辉,每天放学后都看着同学们从无聊的课业中解放,到处去玩耍,而自己总是马上乖乖回家。
即使如此,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丝毫没有雀跃的心情,无法发自内心地欢笑。
自己只不过是几间一阳的一部分,无法表达自我,也无权反抗。
无聊的世界。
真是无聊透顶,这些家伙。
我父亲很有名又如何?
「你最近要开个人画展对不对?听说还接受了电视采访,是真的吗?」「……嗯。」
♪
「莫名其妙,去死啦。」
将别人的死亡拿来说笑的画面。那一天,少年产生了什么样的念头?
「是的,我回房了。」
下一瞬间。大辉立刻瞪向那个多嘴的家伙。
「——几间。」
倘若我能得到救赎,想必——只有在那个地方才办得到吧。
「算了,你走吧。」
「——对不起,爸爸。」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应该还有救。
我在做什么?
看来是有话要对他讲,派两个同学来作代表。
跟同年纪的孩子交朋友,会损害对艺术的敏锐感受,也会不小心受伤,基于这些理由,他连跟朋友玩乐的自由都没有。
一阳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美术本来就是你的专长嘛,对了,校长室门口挂的那张图也是你画的没错吧?」
这也难怪,因为我根本没有价值啊。
「是的。」
大辉离开客厅,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这次的个展是你正式成为画家的出发点,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有多重要吧?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画出这种像涂鸦一样的东西?」
然后——我才发现,你所引领的道路,是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
♪
一直以来,我都在听从你的引导。
因为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什么东西嘛。」
真没意思。
那家伙被大辉犀利的视线给吓到,突然说不出话来。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句,隐约的低喃。
张大嘴巴,高分贝地拍手大笑。
大辉离开教室之后。对于他的态度。包括刚才开口说话的家伙,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同学们,全都一脸的不爽。
眼前的景象与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之所以再度进入这栋大楼,就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个脱离现实的「梦境」感觉太过逼真,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
本来,待在这里能令他感到安心。有种酸酸甜甜、又有点苦涩的,仿佛回到出生之地的感觉。只要一站上这里,仿佛就能明了少年心中的思绪,跟少年渐渐「同化」。
向来都是如此,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无法同化。什么也感觉不到。
少年所留下的诗句,也没有给予任何启发。
都是那场「梦」造成的,是那场梦扰乱了现实生活。
他专注地盯着灰色的墙壁,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仿佛咒语般,低声念出映入眼帘的文字。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夕阳西下的景色、黑色素描、脏污的双手、血液的颜色。
黑色线条、破碎的构图、无聊的言语。
描绘这个无趣的世界,实在很无趣。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更是无聊透顶。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文字在大辉心中化成一支笔,描出巨大的图像。
终于开始同化了,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体内汹涌。
没错,这是一种报复。
对于生存意义的报复。
对那个人的报复。
什么表现自我,传递思想,说到底只不过是藉口罢了。
身后那名男子是负责筹办画展的出版社代表,年纪轻轻却已担任现场总监的职务。
大辉从窗口回到室内,朝百百走近。
「……还是你了解我。」
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没有光线,不见天日。
「没有啊……」
「吵死了!」大辉突然吼出来。
百百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悲哀。同时也充满了怜悯。
为何她要如此哀伤地看着他,大辉无法理解。
失去一切————
只活了短短十四年,却已经看到世界尽头的少年。
为什么,要用如此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可能……那只是梦而已啊……」
「哦……真的?你其实很害怕吧?」
恍然惊觉,全身冷汗如泉涌。
「人不会因为死去而发光,真正会散发光芒的,是一个人努力生存,认真活过的痕迹。『死亡』,并非单纯地等于『永恒』,你呢,你有认真,努力地活过吗?」
如果没有翅膀,就用双脚爬上去吧。
「莫名其妙地出现,还一直讲我听不进的话——」
「不要来扰乱我的现实!不要随便干涉我的心情!」
「不可能的。」
她微启红唇,开口说话。
大辉从百百身旁快速走过,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
「虽然你直接跳下去也无所谓,但是不在名单上的灵魂。我不能带回天界。没有按照预定安排死亡的灵魂,无法得到天界的指引。会暂时被放逐在人间游荡。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升天,永远要当个游魂喔。总而言之,你无法到达心中所向往的地方。」
「有可能啊。那些生前默默无闻的画家。死后一幅画的价格就变成天文数字,因为他们都成为永恒的光芒了!死后永远都会发光发热!永远不会消失!我也会一样成为不灭的光芒!」
男子看着精神明显不集中的大辉,露出讶异的表情。
「死了以后就能成为一道光,永远散发出光芒。」
大辉无法回答。
丹尼尔在她冷静的语调中恢复正常。
只有那幅画,以及我自己,才是真正的艺术。就像那天……少年让自己成为一首「诗」,我也要让自己成为一幅画,成为最强最大最后的艺术。
通往天空的高塔,穿入天空的高塔。
「没什么……」
——铃。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别闹了,那是不可能的。我曾经夺取过无数人的性命,无视于他们的泪水或笑容,将所有想活下去的心声置之不理。」
所以,我也要去飞。
她盯着丹尼尔,以眼神表示并非如此,然后将他抱到胸前,转过身面对大辉。
「……大、大辉……大辉!」
「……」
「真是的,那就别多管闲事嘛……算了,阻止也没用,反正你就是爱管闲事。」
「喂,小子,听懂了吗?别给我们添麻烦。」丹尼尔不客气地说。
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出口。无边无尽的黑暗。
♪
大辉打开窗户,爬上窗台,将上半身探出去。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百百的声音变得相当冰冷,仿佛足以镇定一切。
活着很无趣,少年舍弃了一切,还谁能阻止他的飞翔。
然而更令大辉惊讶的是,方才回头那一瞬间,她脸上悲痛的表情。如此令人窒息的美丽容貌,却带着前所未见的感伤,双眼直视着大辉。
迷失在灰色的合影中。
「明明是个爱哭鬼还要逞强。这样干涉人类的事情,被局长知道一定没好脸色看的啦。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如果那就是所谓的艺术,我宁愿舍弃。
如此天真无邪的外貌,为何会有那么充满魄力与威严的声音?
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得到。
内心一阵刺痛。原本已经丧失情感的,机械般的内心世界,开始疼痛。
死神——?
「你只不过是个幻觉而已!不可能存在的!我才不怕你!一点也不怕!」
听到百百这句话,大辉表情僵硬,一脸的狼狈。
「我才不怕死!我也不怕你!跟活着的痛苦比起来,死亡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我真的想死啊。」
「百百。干嘛要对那种家伙特别在意啊。」
「嗯?小子,怎样?」
「你所害怕的是我——还是死亡?」
「……什么跟什么啊……」
「如果真的不怕,那你就快点去死吧。」
「一年前,我曾经来这里看着那位你想效仿的男孩。当他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说出『这是我所期望的结果』。然而却承受了非常多的痛苦、非常地孤单。这是当然的,因为真的很悲哀啊。人在想死的同时,却又渴望活下去。」
「百百……」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话语,丹尼尔低喃道。
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你是不是正想说死了比活着还轻松,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百百将黑猫举高到面前,丹尼尔立刻用灵活的尾巴轻抚她的脸颊。
「你怎么了吗,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大辉随口敷衍着。
「你错了。」
百百缓慢地摇头,声音如雨滴般,在空间里反弹着。
「啊,个展只剩下倒数几天而已,很紧张吧,这可是你画家生涯的起点呢。」
没有谁能阻止我。
化身为那天的少年,想像自己站在一年前的现场。
「……没有啊……」
现场只剩下少女和黑猫。
「百百,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也会被感染耶。何必为这种家伙让自己伤心啊……」
丹尼尔被他的声量吓到,全身毛都竖起来,一溜烟躲到百百身后。
飞到尽头,飞到最高点。
「就算死了又怎样?」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心中的画笔挥舞着,宛如交响乐团的指挥,描绘着那张被父亲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黑色素描。
即使是操纵死亡的死神。
舍弃一切。
少女就站在身后。
♪
「你所盼望的死亡并不会到来——我不是说过了吗,」
原本躲在她身后的丹尼尔,也被吓倒在地上。
「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呢?」
百百依然无视寒冷的天气,依然穿着白色洋装搭配红鞋子。
「我哪里有错!」
手中握着巨大的镰刀,身旁跟着黑猫丹尼尔。
突然听见这声呼唤,他回过头去,
「身为死神,你未免对人类太过关心了吧。」
对方似乎很能体谅的样子,边说边眺望四周。
眼前是大辉的个展会场,以最近一次的得奖作品为主,展出他历年来的所有画作。
不只是单调地把画挂在墙壁上排列展览,为了突显出大辉的年轻而刻意营造出新潮的时代感,希望能吸引与他同一个年龄层的新世代族群。
大辉具有「年轻」这个话题性,开幕当天将会有许多电视台跟媒体前来采访,对于出版社而言,肯定是最佳宣传。
对于担任总监的年轻男子而言。这也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大辉第一次见面就将对方的企图心看得一清二楚,
「别担心,一定会很成功的,因为作品本身非常精采嘛!这种捕捉光线的高超画法,可以感觉到你独特的风格!」
男子就像购物台的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说着。
这些话应该是从什么评论家口中学来的吧。这个人并不了解作品的价值,只会附和别人的意见而已。而且这间所谓的出版社。其实也是与几间一阳有关系的企业,这次个展多少也受到上面的指示吧。
实际上出版界对他的作品究竟评价如何,是个很大的疑问。
大辉始终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对方。
连绘画的价值也不懂,对我这个人也不清楚,少用一副自以了解的口气说话。
他总是在心中如此想着。
然而今天对方的声音都没传进耳朵里,大辉一直觉得意识模糊,似乎连自己人在哪里都有点不太明白。
「………………」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该死啊。」
可惜这个想法并没有真正说出口,自幼就被灌输不许忤逆父亲的观念,心中的情绪经过一阵激昂,终于又逐渐退去。
少女说过的话,有如滋润旱地的雨水,深深沉入大辉的心底。
那是原本不知作何用途的纸张。面积将近一公尺平方,如此大幅的涂鸦,居然参杂在其他作品当中,甚至成为画展的压轴。
明天应该没事情要忙的不是吗?话说回来,不论是出国前或回国以后,父亲最近关在画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似乎正在进行新作品的样子。
听见父亲冷淡的评语,大辉忍不住想反驳。
全部都是照你的意思去画的,你居然还这么说。
「怎么没听说您要来呢?来不及出去迎接,真是抱歉!」
为什么,父亲会问他那种问题,
大辉完全无法理解。
秘书将门推开,迎面走来的大人物——正是几间一阳。
为什么,现在才批评他的画作。
大辉有些错愕,只好跟随在父亲身后。
大辉正要反问。一阳突然转过身,朝出门走去,那道背影,似乎变得比平常瘦小。
绝对不会因为担心儿子才来的吧,想必是先来审查看看,这个展览会不会有损几间一阳的名声。大辉如此揣测着,果然,一阳立刻接着开口。
……还没有……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拜托。
突兀的问题。
「……好。」
明明已经没时间了,还提出这种找麻烦的要求。
「是我的心。」
嗯?
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就是迎合评审喜好的画法。
脑中浮现那名身为死神却一脸哀伤的少女。自从那天逃出大楼以后,总觉得双脚轻飘飘地,没有踏在地面上的感觉,忍不住想知道那双眼眸为何会充满了悲伤。
此刻你所凝视的那幅画,上面的深红色是你为了表现出都市中没有的土壤,硬要我加上去的,而图中的天使,原本我想画出悲伤的表情,却被要求修改成充满喜悦的笑容。原本我想表现出痛苦的感觉,却变成温暖的作品。
伴随着叹息吐出的,是未被听见的低语。
「你好像真的生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而父亲一阳已经在这张图前面伫立许久了。
「不,不用麻烦。请两位暂时回避一下好吗?」
「是吗?」
然而一阳只轻轻举起一只手制止对方再说下去,便直接朝大辉走近。
曾经在电视与报章杂志的采访中,被问过「对你而言绘画是什么?」的问题。
面对大人物突然登场,男子额头冒出大滴汗水,完全不知所措。
向来不戴手表的大辉,并不清楚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只感觉到相当地漫长。
「那就先让我看看吧,我想大致浏览一遍。」
大辉盯着眼前一阳的背影。
听见大辉不知第几次机械式地道歉,一阳轻轻叹了口气。
是幻听吗?可是刚才明明……
「难怪你画的作品会如此无趣。」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正在发呆的大辉不小心撞上对方的背。
在阴暗的隧道里,已经走了许多年。
「怎么了吗?」
而且是被称为几间一阳复制品的,毫无自我的画法。
要求我这么画的人,就是你。
一阳在看画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对大辉讲,偶尔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墙上的画作。
「好、好的,大师请跟我来,」男子不停地鞠躬哈腰。
一阳终于审视到最后一幅画了。
怎么样,这可是出版社擅自做主的决定,你一定会说简直乱七八糟吧。
——铃。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
「……咦!」
不明白。明明觉得没有活着的意义,却依然活着。
正因如此,在会场高格调的陈设中显得特别醒目。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正式的西装。以五十多岁的人而言,体格相当结实,相当有型。
「对不起。」
太辉对于父亲的出现也感到困惑。即使画作的堆放和布景装饰都已准备完毕,但展览尚未开始,像父亲这样的知名人物,就算对自己儿子也很难想像会特地来关心。
我无法超越这道墙,无法被接受,只能追随而已。
「唔……」
♪
大辉如此回答,便随着男子的脚步朝出口走去。结果——
男子拿出手帕拭汗。一脸疑惑地跟着秘书走出去。
男子一脸吃惊地瞧着大辉的脸?
但是一阳的反应却再度令人出乎意料,
……这东西实在是乱七八糟,当时还没开始接受父亲的指导,才会画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我都听从父亲的意见。
假如我的作品很无趣,那你的应该也一样。
这是头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而。大辉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画画。
…………?
一如往常,令人倍感压力的语气。
两位——指的是男子跟秘书。
「准备得怎么样了,」
之后,一阳什么也没说。开始在室内漫步。
大辉说出贬损自己的话,结果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缓缓开口。
「大辉,你是为了什么而画画的?」
那幅画,那些色彩,那张构图,那上面的一切……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吧,我始终都听话地遵循着轨道前进。
这就是世界级画家的背影,比起自己想必挺拔得多了吧。
这些都是遵照你指示所画出来的作品。
为什么要保留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什么要把没有意义的涂鸦拿来参展,他完全不明所以。
……答不出来吗?一阳沉静地说。
有点奇怪。
仿佛隔绝世界的巨大围墙。
对于并非出于自愿的事情,根本无法回答。
如果她没有出现,我已经可以成为一道光芒了?
负责掌管死亡的死神,居然想要阻止死亡。
直接将书上看过的画家名言拿来讲,但此刻却行不通,完全是两回事。
当时他回答——
如何,满意了吗?
「报告爸爸……很顺利。」
她悲伤的理由又是什么?
非常讽刺地,那幅书最终得到很高的评价。
他想简单地同答,却答不出来。
猛然回头,却没看到少女或黑猫的踪影?
为什么——
那个少女的声音?
对方差点跌倒,却还是迅速地朝入口跑过去。
不太对劲。
「啊……」
——铃……铃铃……
如果硬要回答的话,只能说——是因为你啊。
「几、几间大师!」
虽说是最后的一幅画,实际上却正好相反。那是大辉在懂事以前画的,没有任何技巧的涂鸦,是现在回头看来会忍不住好笑的大胆之作,用蓝色跟红色还有橘色,涂抹出整片天空。连太阳也变成紫色的,大辉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样一张被保留下来的图画,刚开始他并不想拿出来展示,但出版社却说「这才是画家几间大辉的起点」,坚持要放进来。
男子向突然来访的人人物深深一鞠躬。
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正在在哭泣。
对于一直都按照要求去画画的大辉而言,这个问题根本无法问答。
他唯一感觉得到的,是今后也将持续下去,只能不停地持续下去,永远的黑暗与悲痛。
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只是,再践踏自己的心。
就在这个夜里,几间一阳——倒下了。
♪
原因是心脏病发作。
从大辉的个展会场出来,坐上车子离开,没几分钟就发生了。
一阳突然按住胸口,非常地痛苦立刻被送往医院,陷入昏迷状态,失去意识。
什么感觉也没有。大辉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阳进入加护病房,情况很不乐观。几个工作上有合作关系的人士,在病房前来回踱步。大辉靠在白色墙壁上,背后传来水泥墙冰冷的触感。
眼前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丧礼的筹办跟死后版权的事情。
看来,存活率已经——近乎零了吧。
原本病房是谢绝探访的,后来通融让看护者进入。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门外众人纷纷开始顾虑自己隔日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回去,终于所有人都走光了。
说到底,真正担心一阳病情的人。一个也没有。
即使拥有权力与才能,面对死亡也莫可奈何。
大辉突然很想看看可怜的父亲。
这样至少能安抚自己的情绪吧。
他对负责照顾父亲的秘书说声「换我来吧,你也该休息了」,然后走到一阳的病床边。
巨大的仪器和点滴,延伸出各种管线,连接到父亲的身体。
大辉说不出话来。
「对啊,怎么样?」
「我在这里,爸爸……」
——铃。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没有才能没有存在的理由也没有活着的价值……我很想发光发热……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要成为……永恒的光芒……我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请你像往常一样指引我吧,爸爸…………」
「我一直都在画画,即使从蜡笔换成了画笔也下停止,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画画!无论多严格的要求,无论是否被接受,我都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得到认同的。可惜这一天并没有到来。我只是不停地被你监控着,依照你的指示。像机器一样自动生产出画作而已……不,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创作,只不过是复制品,是几间一阳的复制品!」
「……为什么?」
「因为这才是属于你的真实。」
厚实的大手,将大辉颤抖的手紧握住。
「目前的你……只是以我儿子的身份,成为众多默默无闻的画家之一而已……但你拥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创作力……只不过现在还无法得到认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保守……等到个展成功,受到各界的好评……你就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了……呜。」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人在说什么?事情如今又要说什么?
听见这番灰心丧志又充满无力感的告白,一阳内心震荡不已。
为了让他不被任何事物打倒。努力提供可以持续绘画的环境。
站在死亡边缘的父亲,正在阻止他去寻死。
「我知道——好吧,你爸爸在叫你了,快看。」
大辉难以置信地瞪着百百。
……什么?
你要怎么做?
父亲虚弱沙哑的声音。哈哈哈地笑着。
这是他一直寻求的真实感。
「咦? 」就在下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大辉对这件事丝毫没有记忆。
「……」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将记忆封印着。
为了尽快受人瞩目。一直让他画出迎合主流的作品来,强迫他学习得奖的诀窍。这些对大辉而言很痛苦,却都是为了长远的未来着想。
不理会大辉的猜疑,一阳继续往下讲。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他画得越来越像父亲的复制未来。
「跟你说过我是死神了啊。」百百如此回答。
一阳恢复了意识,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大辉的名字。
「0K。百百,差不多啰。」
心电图的微弱起伏,显示一阳的生命正藉由仪器的力量维系着。
活着,究竟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病房内的机械并未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发出规律的声音,一切都安静而平稳。
「不,你的未来还没有结束……当你画出那张涂满黑色的风景时,我才知道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只不过、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做法没错……再多撑一下吧……你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在全世界发光发热……」
「——是你!」
「嗯?」
那个少年成为一道光了不是吗?
大辉所期盼的死亡。就近在眼前。
一阳接收到大辉冷淡的眼神,却仍不以为意地,望着天花板说下去。
……大辉……你一定要继续画画……
「大……大辉……你在吗?」
「当时……你在我的画室墙壁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图案,连刚买来的蜡笔都被用到剩下一小段……真的是很大的一张图。」
「——现实很残忍,在追寻美好幻影的同时,也失去许多手中拥有的东西,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大概也没办法体会这种讽刺的感觉吧,」她这么说。
一阳的话语和想法,猛烈撼动着大辉。
不只是生气,甚至可说是愤怒。
身不由己地活着,又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他不由得竖起耳朵专注倾听。
那双眼眸如此质问他。
人就是这样死亡的吗?这就是人类的死亡吗?
丹尼尔跳下病床,回到主人身边。
一阳为了不埋没大辉的才能,多年来费尽心力。
百百说完这句话,丹尼尔立刻开口。
传递着温暖,属于父亲的温暖。
仿佛由零件组装成的,机械人般的身体。
大辉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穿着白洋装的少女,就站在大辉身旁。
「……爸……」
为什么这个应该要散发光芒的人,会如此虚弱?
原本被医生宣告不会再醒过来,已经陷入绝望状态的父亲。
「那些画我一直收藏着,甚至还要求摆放在展览会场,大概被很多人在心里嘲笑吧……」
「当时……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那是我所没有的,描绘出『光芒』的力量……非常耀眼……充满了光辉。」
大辉在遇上死神那一天所画下的黑色风景,被一阳生气地撕毁,丢进垃圾桶里。
即使如此,父亲依然平静地对儿子轻轻开口。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吗?」
……怎么可能……难道是你……你做的吗…………
听不太懂,可是……
她直直地盯着大辉。
什么?
那张放在最后面的画,是这个人提供的?要求出版社放进展场的也是他!这……怎么可能……骗人!
身为一个画者,这对大辉而言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但也是学习技巧的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现象,同时也是让他受到肯定的捷径。
大辉俯视着父亲,此刻躺在床上的身影非常孤单,
几个小时前才严厉地批评过,现在又要逼我画下去。
抬起头,仿佛正仰望天空。
「那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带给你多大的痛苦,如果那张扭曲的画就代表了你的内心……一定是你的死亡意念……没错吧?不要去想死的事情,你还很年轻,只是还没体会到活着的意义而已。」
尤其是从他发现自己没有光芒照耀的那一刻开始。
一阳只能转动眼睛,确认大辉的存在,然后用虚弱却仍带威严的嗓音徐徐开口。
发泄完几乎全身无力,差点就站不稳。
怎么会,不可能的。这怎么会是我一直期盼的东西?
正因如此,感觉特别真实。
对于父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辉的情绪就像坏掉的水笼头般,一波又一波汹涌而出,原来这些情感从未消失,只是始终被积压着而已。
我身上有光芒?他自己身上没有的光芒?
都到了这时候,还要跟我说这种事情?难道不能讲一句做父亲的该讲的话吗?
「没错,你很快就会懂了,一定会明白的。」
很草率,实在太草率了。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第一次买蜡笔给你,你就画了好多好多图,」
「骗、骗人,我才没有什么光芒,」大辉一脸狼狈地大叫。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
不,不对,才不是这样。
死亡的边缘。
黑猫从眼前越过,跳到一阳的病床上,东张西望地,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一阳朝大辉伸出手。
他惊讶地差点站不稳。
大辉呼了一口气,重新转身面对父亲一阳。
我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天啊……大辉……我骂了你一顿,可是……其实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病房的门关得好好地,并没有被打开。
「……活下去吧,不要放弃画画……你一定可以到达我所到不了的境界。能够随心所欲地画图,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你应该明白。好好看看你自己,之所以会感觉不到光芒——是因为你自己就在发光发热的关系,你一定可以照亮这个世界……在我眼中你就是一道光……大辉……」
「因为我没有才能!就算能够画出符合得奖条件的作品来,就算能够画出模仿你的作品,却永远都无法超越你!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根本是世界末日。原以为顺着你指引的轨道前进也可以找到未来,结果马上就幻灭了。都是因为有你的存在!你这道墙把前面的路都给阻断了,没有未来可言,实在太悲惨了,什么也没留给我……还说什么看到光芒,我的未来只有无尽黑暗的隧道而已,」
——铃,
就在这时候——
毫无预警地,一阳突然全身失去力气。接着便像断了线绳,松开大辉的手。
「爸……爸爸?」
咚地一声——
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手臂自床沿垂落,再也不动了。
「爸?爸——」
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爸,爸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父亲。
「——时间到了。」
而是掌管死亡的少女——百百。
♪
少女舞动手中的巨大镰刀,在空中划出无数个圆。
晴朗的夜空,只有金色月光和繁星闪耀。
少女为了引魂,也为了镇魂,轻轻舞着白色的长发飞扬。
令人屏息的、美丽而神秘的,轻盈的舞蹈。
黑猫张开蝙蝠般的翅膀,在她周围配合节奏跳动。
旋转的镰刀,将「线」斩断。
刀光一闪。
「为什么要道歉?」
百百温柔而平静地说,
「丹尼尔,不要多嘴。」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看到他的泪水,百百又忍不住哭了。
用很笨拙的方式为儿子着想,只是一心想付出。
「哈哈哈……」
只要听见铃声,他就会想起父亲,
又是那道铃声。
仔细一瞧,眼前竟是如此瘦小如此脆弱的存在——纤细的手脚、稚气的嗓音和容貌,虽然说起话来语气很成熟。其实百百真的很娇小。
以前总是觉得光芒太刺眼,一直都闭着眼睛,连自己身上的光芒也看不到。
这一切都是因为对儿子的爱。
「在你爸爸心里,永远都记得……你小时候的笑容……所以……」
无论是笔势或光线,一切都慈爱地包围着那张笑脸,比过去任何作品都更耀眼的色彩,仿佛为这幅画竭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在哭。
在绘画上能够长袖善舞尽情挥洒,面对自己的孩子却是连最简单的言词都不擅表达,当他发觉大辉拥有超越自己的才能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了培养大辉的才能成长茁壮,做父亲的尽其所能去努力。
该如何接受那份父爱,他不知道。
让大辉再度笑了出来。
身为死神,却一脸不舍地流着眼泪。
当时她想必是因为即将发生悲伤的事情,想到一阳和大辉的心情才会流泪,同时也是代替再也无法流泪的一阳流泪。
「真是个爱哭鬼耶你,」再附加这一句,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敞开的窗口、夕阳西下。散发光芒。由于太过灿烂,让人几乎要睁不开眼,但是,他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了。
这似乎是它和她之间独特的安慰方式。
「好痛好痛好痛,对不起啦,百百。」
已经不再被使用的器具,都整齐地排放着,令人无限怀念。
不可思议的死神,为了别人的死亡而哭泣。
「啊,差点就忘记了,还有那个……」
也可以看到天空中闪亮的星星。
握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水滴滑落脸颊,沾湿了画布,
他在画坛上看过许多得大奖的潜力新人,后来都因为太过年轻而遭到利用,如流星般消失无踪,因此对自己儿子特别严厉。
眼中含着泪水,笑得很美丽。
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如此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画面,难以想像少女就是死神,甚至有种温暖的心情。
「对不起,我要走了……但是我走得没有遗憾,谢谢……」
以及,那名少年的诗句。
她捏住黑猫的嘴巴。
这间画室里还留有父亲的气息。
丹尼尔用尾巴敲了主人的红鞋子好几下,
最后的话尾凝结在泪水中,没有办法说完。
♪
泪水无法克制,如漫画人物般泉涌,
在临终时真情流露,只为了鼓励大辉勇敢向前。
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但大辉例外,因为父子之间的牵绊太深。当时他所感觉到的死亡气息,并非属于他自己的,而是父亲一阳的,再加上他对死亡的盼望,才会遇到百百。
放到手上的物品,令大辉突然呼吸困难。
这是自父亲过世以来,他第一次哭,
「……嗯,对啊。」
于是,灵魂与肉体——被分开了,
普通人是看不到死神的。
其实在大辉第一次得奖的那天,以及决定举办个展的日子,他都一个人在夜里默默地举酒庆贺。即使被医生告诫过不能喝酒,他也不在意,只因为实在太高兴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百百。」大辉非常自然地向她道谢。
「别哭了啦,百百,很难看耶。」
睁大眼睛直视前方吧。
二月的冷风吹动窗帘。
她是死神,宣告几间一阳的死亡。并且带走了他的魂魄。
百百眼泪也没擦,就走到画室一角,拿出一幅画来。
「而且还是个管家婆,」
油画工具和颜料的气味充斥鼻间。
仿佛突然冒出一团烟雾似地,百百与丹尼尔就这么凭空出现。
此刻仿佛还能看到几间一阳正坐在那里,对着画布创造奇迹。
其实一阳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因此提早结束海外个展。赶着回国见大辉一面。
似乎能够明白她流泪的理由了。
百百并非因为自己伤心难过而哭泣。
「……其实我真的,很想让你跟你爸爸再多说一些话……可是那天,我已经努力拖延时间了……」
「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油画颜料尚未全干,水滴聚集成珠,在画上打转。
大辉温柔地摸摸死神的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痕,
面对人生最后一刻,他并不是一名伟大的画家,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直到那最后的瞬间,大辉才从父亲的手掌中,体会到自己是如何被深爱着。
她一松开手,丹尼尔立刻捂着嘴喘气。
「可是——对不起。」
那是一幅油画。
大辉先前并不知道。其实父亲一直都有心脏病。
手中握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心被揪紧了,感觉到疼痛。
「来,你看这个。」
温暖的泪水有如光线的轨迹,缓缓流过脸颊,滴落。
——铃。
——几间一阳辞世了。
「不只这样啊,百百还因此被局长责骂耶……死神刻意拖延预定的死亡时间,本来就是违反规定的事情啊,居然还让他恢复意识,甚至可以说话!结果百百——」
丹尼尔紧跟在后面,沿路留下红色的足迹,似乎是踩到忘记收拾的颜料。
如果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就能看到最远的尽头吧。
几间一阳是个非常笨拙的人。
在真正临别的一刻,死去的灵魂说了最后一句话。
大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
「谢谢。」
「爸爸…………」
「你来做什么,不是已经把我爸爸带走了吗?」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最后的画作,是他托我交给你的。自从被宣告死期将近,开始接受事实以后,他就急着要完成这幅画,为了祝贺自己孩子画家生涯的起点,也为了想留给你一些东西……」
他正呆立在父亲的画室里。
大辉看到这个画面,突然觉得很有趣。
父亲过世后的现在,对于那份深挚的亲情,他感到困惑。
没有擦掉泪水,是对逝者的尊敬,也或许是她特有的倔强。
画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正在笑——那是他。
画家几间大辉的个展,在掌声中成功地落幕了,
尤其是那种捕捉光线的逼真画法,备受瞩目,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还有,摆放在最后面的两幅作品。
一张的主题是《由儿子献给父亲》,
另一张的主题则是《由父亲献给儿子》。
当时父亲的笑容,温暖的声音,厚实的大手,都在大辉心中留下鲜明的色彩。
——成为精采的画作。
I feel the light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