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神誕生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萬 字
臺版 轉自 陽子ようこ@輕之國度
不管是什麼人——都在心中豢養了神。
或許也能將這種舉動說成是『認命』或『絕望』吧?
所謂人生總是由無數偶然累積構築而成,正因爲如此,絕不可能條理分明,也絕不可能光明正大。努力有可能得不到任何回報,運氣也有可能非常地偏頗不公,在同樣的條件下未必會得到同樣的結果,人生往往充滿了不合理;不過若只用一句『偶然』帶過一切,恐怕任誰都會感到抗拒吧。
畢竟那就像是在訴說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意義——無論是努力還是決心,也只有被偶然左右的程度罷了。
因果報應這種概念終究只是人類製造出來的『理想化制度』而已。
努力、懊惱、決心、忍耐、犧牲,還有理想——不管是再怎麼崇高的概念,還是時時蘊含着流於無意義的危險性,未來總是既不確實又不合常理。
然而要是一直想着這種事情的話,不論是什麼人都活不下去的。
正因爲如此,任誰都會爲這不合理賦予人格,藉此將因果報應這種存在制度化。
將名爲可能性的存在排除後,一切就不再是偶然,而是必然——人們試圖讓自己這麼想。
也就是說……那是將名爲不合理的偶然冠上『神』之名,好讓自己心服口服的行爲。
『沒辦法,誰叫神是這麼決定的。』
將偶然蒙上恣意的面具後,絕望這件事情就變得簡單起來了。
比方說,如今自己將死在這裏的這件事並非無意義又無價值的偶然結果——而是神所決定的必然,因此自己也莫可奈何:那是偉大的意志裁定的結果,所以絕非毫無意義的犧牲,只是卑微又愚蠢的自己無法推測出理由罷了。只要這麼告訴自己,人們就能夠放棄反抗。
對抗無價值或無意義的這種行爲,迫使人們在心中豢養着一個神。
這點——
「絕對的支配者……」
在神已死去的世界•索隆裏也是一樣的。
畢竟如果不把某人供在自己頭上的話,人類這種生物就會被自己的智能給壓垮。
「……適合託付自己命運的對象。」
只見半透明的圓筒沿着鋼鐵巨神的右腕逐漸成形。
不過〈絕對神〉完全不顧腳下的他們,悠然地展開雙手,並且往後弓起身子,仰望頭上。
在下一個瞬間,雙腿在空中胡亂擺盪的他們撞上了附近的牆壁。風的呼號、人的慘叫,以及槍枝擊發的爆炸聲在預備收納庫內四處飛竄。因肺部與內臟受到劇烈衝擊而受損的討伐隊員們同時從鼻子與嘴巴里吐出了鮮血。
自己其實跟塵埃沒什麼兩樣——所以被不合理的命運擺佈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人們尋求的就是這種足以讓自己死心且具絕對性的力量差異。
「那是——」
突然間,愛菲妮耶將視線轉向背後的門扉。
宛如玻璃般的炮身才剛完成——炮身底部便立刻湧現大量的光芒。
封閉的空間內狂風大作。
不過……那樣的反應封閉了他們的未來。
彷彿只要振臂一揮就能操控氣象一般。
和牆壁焊在一起的鐵門——正不斷地冒出火花,並且逐漸被切割開來;看來最終防衛線已經被突破了的樣子。
聶羅•歐託魯奇——她哥哥的野心。
愛菲妮耶低喃。
所以存在於她心中的神之偶像自然會變得曖昧模糊。
她並不是直接地知道神的存在。
沒有聲音與熱度,只有純粹的白光。
那大概是最名副其實的偶像吧?
「——(破神之弓)。」
「已、已經啓動了……」
突如其來的強風將〈雷涅蓋德〉的討伐隊員們騰空吹起。
不過——
所以任誰都沒有懷疑過……如果另一具〈瀆神之主〉出現的話,會演變成什麼情況。
「………………」
「…………」
就這層意義上而言……
當然,其中仍然有不少人殘存下來,不過沒有半個人還保有戰鬥力;無論是誰都貼在牆壁上,或者是倒臥在地板上,吐出鮮血與呻吟,連武器都拿不起來。
彷佛能夠震碎山巔、劃破天際一般。
鐵門隨着已不成言語的怒號聲倒了下來。
「——!」
這也表示其它四格家族的倖存者們有多拼命。或許愛菲妮耶他們沒能殺掉傑布隆一事也有影響吧!畢竟統帥者的有無會直接導致組織的力量倍增或半減,況且——一旦面臨戰鬥時,身爲武門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長可是比誰都還能凝聚部下的信賴。
爲了作爲一個非常容易理解的『力量』象徵,身爲偶像的神果然還是會變得巨大化。
「——!」
彷彿嘲笑着愕然地僵起身子的討伐隊員們一般——在下一個瞬間,〈絕對神〉的全身進發出無數道光束,四處亂竄的光芒把昏暗撕裂成無數碎片,同時將預備收納庫照得有如處於陽光下一般明亮。光量瞬間增加,驅逐了陰影,開始令人感到刺痛的光芒讓討伐隊員們眯起了眼睛——
藏身在作業機械陰影處的愛菲妮耶突然表情一暗。
如同字面上的意義,踏進預備收納庫的歐託魯奇家討伐隊在一瞬間全滅了。
彷佛和逐漸衰減的隆隆呼號替換一般,鋼鐵軀體運轉時的轟然巨響——鋼鐵互相摩擦、撞擊的聲音開始迴盪在整個預備收納庫內。
爲了拭去心中的不安,愛菲妮耶低聲念着哥哥的名字。
一道光束劈裂了盤據在預備收納庫內的昏暗。
一邊釋放光芒,一邊傲然聳立的身影也很符合絕對者之名。〈絕對神〉的體內裝填了許多用來取代『聖遺物』的『血族』血肉,這些血肉帶來的聖光如今正以無比強烈的亮度照耀整個預備收納庫。面對宛如太陽降臨此地般的眩目光芒——無論是誰都只能垂下視線,低下頭來。
和人類相同的四肢,和人類相同的胴體,和人類相同的頭部。
雖然現今有能夠以五感感受到的奇蹟術存在,『代行者』的威脅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這些現象的背後還是難以看出早已毀滅的神的形象。
爲了讓自己接受壓在頭上的不合理所需的——偶像。
全身如荊棘般的突起具有無比強烈的威嚇感,而那顯然異於生物的直線主體輪廓,暗示了其皮膚是以鋼鐵製作而成的事實——同時也因此具備出奇堅固的防禦力,足以輕易地壓倒觀者。如果沒有任何與人類相通的部分的話,這尊巨人不會釋放出如此強烈的壓迫感。那近似於人類,卻又兼具人類不可能具備的特徵——再三強調出巨人『超越者』的身分。
一直以來在〈雷涅蓋德〉內屈居末席的歐託魯奇家………如今將在這裏邁開排除其它四家,登上支配者寶座的第一步,愛菲妮耶沒有害怕的道理,應該只會感到開心纔對。正因爲對哥哥描繪的未來深懷同感,她纔會一直作爲他的道具行動。
而且既然呵聖遺物瞄是獨一無二的,那麼人們自然會認爲〈瀆神之主〉同樣也是獨一無二的。
〈絕對神〉。
然而——
咆哮聲充滿了預備收納庫。
當然,巨人的外型十分神似〈雷涅蓋德〉之中,任誰都相當熟悉的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畢竟巨人身上使用了以〈瀆神之主〉的備用品爲名目生產出來的零件,所以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身爲戰鬥兵器的〈瀆神之主〉原本就是在會遭受破損的一大前提下製造出來的,因此時時儲備定量的預備零件反而纔是理所當然的做法。
其中一位討伐隊員茫然地低語。
〈絕對神〉的身體大大地顫動起來,震落了如藤蔓般纏在身上的作業用鷹架。被破壞的鷹架鋼管與鐵絲網落下時所發出的聲音,讓躲在陰暗處觀察情況的作業員們嚇得縮起身子,大聲慘叫。
恐怕也是這個索隆裏最強大、最完美的偶像。
在那裏的是天花板。
當然,這對〈絕對神〉而言根本稱不上攻擊,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是稍微挪動一下身子罷了:但對卑微的人類來說,這樣就已經是足以致命的威脅。
彷彿就要朝自己頭上壓過來一般。
它的確是神。
以鋼鐵塑造而成的——無比明確的神之形象。
也就是說——他們應該馬上就能明白聳立在眼前的那個鋼鐵巨人是自己的敵人才對;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在剎那間被眼前的呵神之形象‘給懾服了,因爲自己即將與多麼離譜的東西對峙的事實——壓倒了他們。
就算裏威斯公司生產了足以組裝出另一具〈瀆神之主〉的零件,並且將之運送到這座『聖廟』裏頭,也不會有人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即使看了過去在拉威森城的『亮相儀式』裏公開的冒牌貨——那個徒具形骸的〈瀆神之主2〉,也沒有任何人興起危機感。
這是發生於一瞬的事情。
「糟了——大家快逃!」
答案在下一個瞬間揭曉了。
愛菲妮耶低聲說。
正因爲他不具任何細節,才帶有讓人容易接受的形式。
她總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產生了致命性的誤解。
討伐隊員們瞬間屏住呼吸,仰望着〈絕對神〉。
然而——
太遲了,現在才察覺到已經太晚了。
雖然愛菲妮耶也知道防線被突破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不過情況來得比她預料中要早。
當然——有別於〈瀆神之主〉的整備收納庫,這裏並沒有發射用的設施。這是因爲〈雷涅蓋德〉從未考慮過讓機體直接從這裏出擊的緣故,所以天花板並非開放式的構造體——只有土砂、巖盤,以及支撐用的鐵板而已。
儘管具備了這些特徵——強烈的不祥之氣卻還是如影隨形地纏繞在那身姿態上。
晚了一瞬間——高舉着槍和防彈盾的〈雷涅蓋德〉成員們如雪崩般湧入房間。這些人大概是由因培拉斯家相關人員組成的歐託魯奇家討伐隊吧?
他們大概也很清楚那並非〈瀆神之主〉吧?
可是……
當然,〈瀆神之主〉之所以被叫做最終兵器,並不是因爲那身鋼鐵的筐體,而是因爲體內藏有足以引發龐大奇蹟的大量『聖體』——也就是被稱爲『聖遺物』的神之遺體,要是失去了這個『聖遺物』的話,便不過是個巨大的人偶罷了。雖然使用預備的蒸氣機關式動力還能讓〈瀆神之主〉勉強站起來——但失去了奇蹟之力的它,光是要走路都很困難。
人們在神的身上尋求這種既容易理解,又具備壓倒性的強大力量。
然而——
不過……現實中的她從未以五感實際感受過神的存在。
〈絕對神〉的咆哮產生了變化。
具體而言就是大小。
「聖——聖光?」
〈瀆神之主〉身上搭載的炮擊戰用術式。
這個索隆裏有神實際存在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名副其實地屬於神話或傳說的領域;當然,索隆的人們深信神是實際存在的,畢竟神存在的證據不勝枚舉,如今這個事實早已作爲常識根植於人們的意識之中了,就連愛菲妮耶也不例外。
「……!」
「聶羅哥哥……」
沒錯,這是很理所當然的。
愛菲妮耶迅速地藏身在牆邊機械裝置的陰影處。
那是身爲人類理所當然的反應。
他們在原地僵住了。
光芒從鋼鐵巨人的頸部流泄而出。
就在這個時候……
那是——
姑且不論事前已爲『神誕生時的哭喊』做好準備的作業員們與愛菲妮耶,如雪崩般湧進來的武裝討伐隊員們完全沒有及時擺出防備架式的餘力,就這樣正面暴露在那股威力之下。
舉例來說,沒有人會把比自己強大的絕對者想象成螞蟻或老鼠——也就是自己只要有那個意思便能輕易踩爛的對象。
「〈絕對神〉——」
某個人大喊。
聳立在她面前的人型恰到好處地實現了人們從神身上尋求的所有條件。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下一個瞬間——
就算愛菲妮耶與歐託魯奇家的作業員們沒有躲起來,蜂擁而來的討伐隊員們恐怕還是不會注意到他們吧?因爲聳立在眼前的巨人正一邊誇耀着傲然的威容,一邊釋放出無比的存在感——讓周遭的所有人都無法將視線從它的身上移開。
佇立在預備收納庫中央的巨大質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這股不安到底是什麼呢?
那麼這具〈絕對神〉到底要怎麼到外頭去呢?
光芒瞬間充滿了炮身,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化爲激流,進出炮口。
轟聲。接着是衝擊。
愛菲妮耶反射性地縮起身子,防備落下的土砂與瓦礫,但那隻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掉下來的盡是細小的砂粒,不見任何一個大到足以成爲威脅的石塊。
相反地——
「…………」
青白色的光輝穿過厚重的砂塵層,靜靜地飄落而下。
那是月光。〈絕對神〉的一擊將厚重的鐵板、巖盤,以及土砂層同時打飛,挖掘出一個直達地表的筆直坑道。
真是太驚人了。
愛菲妮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代替品?預備機?
這纔不是那種東西。搭載了利用數百人份的『血族』血肉驅動的奇蹟術機關,並且以最新的術式與零件組裝而成的〈絕對神〉,顯然凌駕了愛菲妮耶所知道的〈瀆神之主〉。
〈絕對神〉原本就不需要像〈瀆神之主〉那樣透過外界的支持來進行調整。參考〈瀆神之主〉的戰鬥資料加以改良的自律控制術式,以及讓術式產生效用的奇蹟機關全都是自動化的,而且調整到了最佳狀態——也就是說,〈絕對神〉是完全獨立型的機種。
〈絕對神〉沒有弱點。
一旦它啓動——發動了本身的神權,那麼這片土地上就沒有任何人能阻止它了,就算是驅使着〈瀆神之主〉的救世主省吾•香芝也一樣。
聖光緩慢地明滅閃爍。
雖然預備收納庫裏——不,那現在只是個縱坑罷了——充滿了砂塵煙霧,不過旋即被捲起漩渦的風給帶進天空裏。
鋼鐵的雙足離開了地面。
〈絕對神〉的巨大身軀以難以置信的輕巧動作一邊迴轉,一邊飄浮起來,並且逐漸在縱坑內上升。鋼鐵筐體劃破空氣的同時響起了鈍重的轟隆聲——絕對之神就這樣如炮彈般朝上空飛去。
鋼鐵巨人揹着月光飛翔。
這大概是一幅與新神誕生最相稱的風景吧!該幅光景具有壓倒性的美,同時又超乎現實,彷佛訴說着小聰明與常識——彷佛訴說着那些老生常談的既存價值觀毫無意義一般。
雖然聶羅那張中性的臉龐多半總是靜靜地露出微笑——雖然這位歐託魯奇家族的年輕族長時常用微笑的面具隱藏自己的真心,如今他的臉上卻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內心世界。如同字面上的意義一般,不斷從胸口深處湧出的喜悅使他破顏而笑。
死命的叫聲一次又一次地迴響在縱坑之中。
現場聽不見巨足撞向地面時的衝擊聲,只有嗡嗡作響的低沉轟聲宣告着巨大物體的降臨。鋼鐵巨神一邊在地上吹起好幾重環型的砂紋,一邊踏向大地。
在這座『聖廟』裏頭,這是任何人都十分熟悉的光景。
所以——
「已經沒有多的擬神杖了嗎?」
接下來的幾個現象……當然一個也沒發生。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
「…………」
就算難以收集到與『聖遺物』同等的數量,至少也能讓〈瀆神之主〉啓動吧?他們是這樣想的。
可是……
「…………」
〈絕對神〉一邊釋放出強烈的聖光,一邊緩緩地飄落。
何等的高亢感。
「啊啊……啊……啊啊……太棒了……這真是……真是太棒了!啊啊……原來你一直都品味着這樣的全能感啊……救世主省吾•香芝!」
『啓動用奇蹟機關一號至三〇〇號——啓動!』
「……呼哈…………!」
『聖廟』附近——樹海的中央有塊凹陷的圓形空地。
絕望的神色開始擴散在作業員們仰望黑色擬神機的表情裏。
可是——
作業員們躲在陰影處迴避傾注而下的彈殼雨。
那裏是救世主省吾•香芝將索隆這個世界從神的詛咒中解放時,〈瀆神之主〉屈身橫躺的場所,同時也是真實的英雄誕生的地點,是這個索隆的紀念之地——不,就算說是聖地也不爲過。
聶羅彷佛深受感動似地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
另外一具〈瀆神之主〉。
『激發『聖遺物』!』
巨大的人型最終兵器只是結合成形,並且像個雕像般無爲地佇立不動而已。它的身上感覺不出神之力的奔流,只不過是個巨大的遺骸罷了。
「…………」
「再這樣下去的話……」
能夠發揮組織機能的人員與設施不到平常的三分之一。
就像有適合神降臨的地方存在一樣,也存在着所謂適合祝賀神誕生的瞬間。一點一滴地累積瑣碎的『演出』纔是操控人心的基礎,聶羅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了。
對於所有感覺都連上了〈絕對神〉的聶羅而言,這個鋼鐵巨神所具備的力量便形同於自己本身的力量;腳踏一步就能使大地龜裂,振臂一揮就能掀起狂風,擁有具備如此壓倒性的巨大身軀,又能隨心所欲地——名副其實地恣意操控強大的奇蹟,這種狀態確實可謂空前的全能感。老實說……比起需要姬巫女的各種支持才能完全運用的〈瀆神之主〉,〈絕對神〉的駕駛者所感受到的全能感更爲強烈;這股完全沒有他人的意志介入——能夠直接操控一切的充實感,絕非駕駛〈瀆神之主〉時所能比擬的。
要消滅絕對的殺戮裝置『代行者』,便需要具備與其奇蹟能力同等級的兵器。
在〈絕對神〉的駕駛者室裏——
那麼如果想消滅這個巨大的擬神機,自然也需要同樣巨大的擬神機纔行。
那是因爲感動的緣故嗎?
還是——
當然……大部分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在腦海裏描繪出後續的情景。
而且那張王牌也遠比傑布隆預料的還要強大。
*
『〈瀆神之主〉——結合!』
轟隆聲震盪着巨大的空間——〈瀆神之主〉的整備收納庫。
接下來——
她的表情無比地險惡。
面對〈絕對神〉那揹着朝陽睥睨一切的巨大身影,所有人大概都會被迫體認到新時代的來臨吧?〈雷涅蓋德〉的殘黨們也會明白抵抗是毫無意義的事情——那幅光景恐怕將會永遠地流傳下去吧。
雖然還有一些人勉強在傑布隆•因培拉斯的指揮下行動着,不過那頂多只是因培拉斯家與其相關人員的零星活動罷了。就算要說作爲組織的〈雷涅蓋德〉已經瓦解了也不爲過。
「根本不夠嘛!」
在這個設置於脖子根部的場所內——聶羅•歐託魯奇開心地笑着。
「…………」
聶羅•歐託魯奇一邊等待着那個瞬間,一邊持續露出愉快的微笑。
況且在這個索隆裏,由省吾•香芝所驅使的〈瀆神之主〉已經確立了本身的權威,因此爲了讓民衆知道新神的存在,〈絕對神〉需要某種『儀式』來宣告神的交替。
不久…………彈殼打在地板上的聲音逐漸平息。
「即使是再小的擬神杖都沒關係!再多收集一些過來!」
然而——
*
他們的眼裏皆存在着祈禱般的光芒。
當然——在這種狀況之下,傑布隆•因培拉斯的應對確實很迅速。
何等的充實感。
某個地方傳來了蘊含焦躁的怒吼聲。
聶羅將意識投往地平線的方向。
愛菲妮耶只是一味地凝視着在天際飛舞的神——並且害怕似地環抱着自己的身體。
某個人呻吟似地低聲說。
不管聶羅是基於什麼企圖引發叛變,手裏一定都握有某張王牌纔對。不能讓他有使用這張王牌的機會,傑布隆是這麼判斷的。
「…………」
以蒸氣機關驅動的呵聖棺b一邊捲起蒸氣,一邊在軌道上移動,同時打開了隔板——鋼鐵的筐體接二連三地結合在一起,組成巨大擬神機的形體。
何等的萬能感。
他們如今正在進行的處置——就某種意義上而言跟〈絕對神〉的原理相同。
隨着黎明到來,新的日子也即將開始。
聶羅恍惚地笑着。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
身爲武門之長的他原本就很擅長在這種緊要關頭憑本能做出應對。他先將陷入混亂的人暫時擱在一旁,並且將能夠確實聽命的人重新編組,接着將戰鬥能力高的人派往討伐歐託魯奇家。
不用說,這是歐託魯奇家叛亂所導致的結果。雖說歐託魯奇家在〈雷涅蓋德〉內屈居第四位,但光是五家族之一叛離組織,便足以爲組織帶來致命性的打擊……與此同時,在失去了傑布隆•因培拉斯以外的三位指導者後,〈雷涅蓋德〉也已經與頭被砸爛的蛇無異。即使身體還能垂死掙扎,也已不具任何意義了。
再也沒有其它地方比這裏更適合用來宣告新世界的開始了。
「……不行嗎……?」
她發現自己起了雞皮疙瘩,有某種不明就裏的感覺正在全身上下竄爬。愛菲妮耶感受到一股差點當場癱坐在地上般的虛脫感——同時也湧起了一種坐立難安的焦躁感。
『『聖棺』開始移動!』
〈絕對神〉第一次駐足大地的場所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在牆邊躲避固態雨的作業員們再次衝向〈瀆神之主〉。當然——就算再怎麼重新啓動失去了『聖遺物』的〈瀆神之主〉,結果都是一樣的。這點他們也很清楚。
蓓爾提雅一邊讓身子沉進姬巫女的專用座席裏,一邊呻吟似地說。
愛菲妮耶茫然地仰望着頭上。
畢竟他們都知道封裝在〈瀆神之主〉體內的『聖遺物』已經化爲名副其實的形骸了。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終究只是爲了以最大效率利用『聖遺物』的裝置。在『聖遺物』喪失了特異性的現在,〈瀆神之主〉不過是個連動都動不了的人偶罷了,根本稱不上什麼奇蹟兵器。
沒錯,這是作業員們大致上早已預料得到的情況。
〈雷涅蓋德〉的內部混亂到了極點。
這就是成爲神——成爲駕馭所有權能的人。
它利用了『血族』的血肉,同時搭載了輸出功率與〈瀆神之主〉同級——甚至超越了〈瀆神之主〉的奇蹟機關。普通兵器無法與之正面抗衡的這點自不用說,如果以普通兵器就能破壞的話,〈瀆神之主〉根本不可能誕生。
對聶羅而言,〈瀆神之主〉只不過是爲了製造出〈絕對神〉這個真神的實驗機、試作機罷了。唯有〈絕對神〉纔是真正的神——纔是唯我獨尊的完全存在。
蓓爾提雅的號令透過傳聲管響徹了整個縱坑。
「……再重來一次!別拖拖拉拉的!」
『『聖棺』結合?』
暴露在真空中而被激發的『聖遺物』釋放出聖光,這些聖光同時從〈瀆神之主〉的各個部位流泄而出,然後聖光的光量在不久後就會遠遠凌駕於『聖廟』原本的照明光源,並且充滿這座縱坑。
畢竟如同字面意義一般,那可是神所降臨的地方,所以自然也需要相應的特別性。
「呵……呵呵……呵……」
『全員提防固態雨!』
那是一張不帶絲毫陰霾的爽朗笑臉。
雖然被個別冠上了『聖遺物』的名稱,但那原本也是神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說,『聖遺物』和擬神杖所使用的『聖體』是同樣的東西,只是諸如毛髮、指甲、皮膚等極少量的神之遺骸被稱爲『聖體』,並被運用在擬神杖上而已。
爲了產生啓動奇蹟機關時所需的真空狀態,無數的活塞汽缸運轉起來,這時使用完而被排放出來的火藥空彈殼叫做『固態雨』,這些固態雨撞擊地面的聲音傳遍了整備收納庫。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雖然世界還停留在夜的領域——不過地平線大概不久之後就要開始泛白了吧?
另一個人這麼大叫。
*
聖光放射現象並沒有發生。
也聽不到〈瀆神之主〉啓動時的咆哮聲。
如果量不夠的話,只要加以蒐集補足就行了。
如今她正位於巨大飛行船〈富爾伐斯〉內。
雖然〈富爾伐斯〉原本是柯德蘭家所有及管理的飛行船,不過由於因培拉斯家在『血族』襲擊時失去了飛行船,因此蓓爾提雅的座席目前暫時設置在〈富爾伐斯〉船內。
順道一提——〈富爾伐斯〉現在依然停放在收納庫裏。
其它三艘飛行船也是如此。
而且來到〈富爾伐斯〉船內的有半數以上都是因培拉斯家的人。雖然也有柯德蘭家的相關人員在場,不過失去最高指導者的他們陷入了極大的混亂,目前還無法充分地統合,因此因培拉斯家的人們半侵佔地闖進了三艘飛行船裏。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蓓爾提雅忍不住懷着求救般的心情回頭望向背後的座席——柯德蘭家的姬巫女本應坐在那裏的座位,但隨即便像是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似地咬住嘴脣。
柯德蘭家的姬巫女座席上空無一人。
原本被賦予首席姬巫女一職的艾雪•柯德蘭已經死了,前任姬巫女梅莉妮,柯德蘭則在宅邸內被艾雪的槍彈擊中而失去了意識。
現在〈雷涅蓋德〉實質上的總指揮是傑布隆,在這樣的背景之下,蓓爾提雅也代理了首席姬巫女的職務。
不過情況令人絕望。
『即刻起,〈雷涅蓋德〉將視聶羅•歐託魯奇及歐託魯奇家相關親族爲『敵人』。』
傑布隆以歐託魯奇家襲擊五家族會議爲由做了這番宣言後——〈雷涅蓋德〉便以因培拉斯家爲中心,開始出兵殲滅歐託魯奇家。不過在聶羅•歐託魯奇事先準備周全的計畫下,他們極其迅捷的行動早就爲時已晚。
因爲使用預備零件所製造的〈瀆神之主2〉已經啓動了。
歐託魯奇家討伐隊瞬間全滅,無法阻止聶羅•歐託魯奇搭上最強兵器——無法阻止他掌握那張王牌。當然,〈雷涅蓋德〉依然持續對歐託魯奇家的相關人員發動攻擊——卻完全無法對貌似由聶羅操控的〈瀆神之主2〉出手。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戰車也好,大炮也好,都不可能傷害〈瀆神之主2〉一絲一毫。一如傑布隆所料,那臺巨大擬神機使用『血族』的血肉取代了『聖遺物』,所以應該具備了和〈瀆神之主〉同等,甚至是超乎其上的力量纔對。用一般的兵器攻擊它根本就是白費工夫。
正因爲如此——
『請省吾•香芝準備出擊。』
傑布隆下了這樣的決定。
「不過結果都是一樣的。」
哈傑妲的語氣裏只有焦躁與困惑,完全聽不出對親人過世的感傷。
她並沒有接着說下去——只是頭也不回地繼續進行調整作業。
「讓聶羅,歐託魯奇有了多餘的時間纔是個大問題。」
要說那道光芒是奇蹟之光——亮度又顯得太不確實了。
那是佛教裏說的成佛嗎……還是其它的現象呢?省吾並不清楚。
雖然不知道瑟妮卡和哈傑妲是怎麼想的,不過比起世界的命運,蓓爾提雅反而更在意省吾生還的可能性;儘管她自己也明白這樣的想法很愚蠢就是了。不是爲了『贏』,只是爲了讓省吾『不會死』,她纔想在出擊前儘可能地提升〈瀆神之主〉的力量。
省吾一邊讓身體沉進駕駛者席中,一邊想。
蓓爾提雅什麼都不知道。
「啊……思,抱歉,我聽見了。」
『蓓爾提雅,你聽得到嗎?』
如果要說有能夠對抗〈瀆神之主2〉的東西存在,也只有〈瀆神之主〉而已。
不過〈瀆神之主〉累計第五次的啓動也失敗了。
不過……
要陷入絕望隨時都行,一切也會在那個瞬間破滅,不過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
一瞬間——蓓爾提雅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姑且不論那是否是『神』的本意,有了『聖遺物』的〈瀆神之主〉纔是〈瀆神之主〉,有了〈瀆神之主〉的省吾也纔是省吾。
不過——
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蓓爾提雅眨着眼睛,回過頭來。
「…………」
唯有無力感隨着焦躁感不斷地累積。
「…………」
如今充滿〈瀆神之主〉駕駛者室內的並非常見的強烈白光,而是被讓人聯想到遲暮的昏暗包圍着。原本在〈瀆神之主〉啓動時——被激發的『聖遺物』應該會釋放出足以瓦解周圍所有色彩的強烈聖光,同時充滿整間駕駛者室纔對。然而如今啓動作業明明正在進行當中,奇蹟機關流泄出來的光芒卻微乎其微——只有勉強能讓省吾看到自己周圍的光量而已。
『蓓爾提雅。』
「你們想盡可能地提高省吾•香芝獲勝——不,是存活下來的機率吧?」
「……咦?」
『……一成……不,嚴格說來還要更低,與最大輸出功率根本連比都不能比。』
蓓爾提雅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靜靜地走向這裏的眼鏡女孩。
『我剛纔試着計算了一下……如果將『聖廟』的設施解體,並且挪用其中的『聖體』的話,應該勉強能讓〈瀆神之主〉啓動。』
是五分鐘後?一小時後?還是隔天?
她說得沒錯。
不過安潔莉特完全不在意皺起臉來的蓓爾提雅,只是自顧自地接着說明;哈傑姐與瑟妮卡也無意提出反駁的樣子。
沒錯,爲了雷奧,她捨棄了自己在〈雷涅蓋德〉內的立場,也捨棄了自己的家族——包含妹妹瑟妮卡在內。就算背棄了周圍的一切,她也要確保雷奧的生命安全。對她來說,那形同於捨棄了自己的世界。
只不過……
「世界的命運與省吾•香芝的性命,結果都是一樣的。」
可是——
〈瀆神之主2〉——不,〈絕對神〉原本就是以〈瀆神之主〉的預備零件爲名目製造出來的。雖然零件曾經做過品質檢查的運作實驗,但包含奇蹟機關在內的整具機體應該從未做過運作實驗纔對。如果真的做過的話,〈雷涅蓋德〉的其它家族絕不可能一無所知。
因爲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跟這位瑪布羅家的姬巫女說話纔好。哈傑姐的親生父親——泰羅伊德•瑪布羅的死訊應該已經傳到她的耳裏了。雖然宣誓效忠省吾一事讓哈傑姐處於背叛瑪布羅家的潛在立場,不過另一方面,聽說哈傑妲十分敬愛身爲家長,同時在奇蹟術研究的第一線上也相當活躍的瑪布羅。
瑟妮卡的聲音裏聽不出絲毫動搖。
因此,傑布隆命令旗下的奇蹟術師們收集所有擬神杖與奇蹟機關內的『聖體』,並且將送過來的『聖體』逐一裝進〈瀆神之主〉體內。即使無法達到具備『聖遺物』時的完全狀態,只要奇蹟機關能運轉就還有勝算,傑布隆是這麼想的。
因爲『聖體』實在是太少了,根本無法確保足以讓主奇蹟機關啓動的聖光量。事實上蓓爾提雅手邊的測量器只是微微地——像是痙攣似地擺盪着指針,顯示出來的幾乎都是毫無意義的數值。
這對現在的蓓爾提雅來說是很大的慰藉。
「從紀錄看來,〈絕對神〉曾經做過零件單位的運用實驗,但這回是第一次整體組裝好,並且加以啓動,當然會出現一些零星瑣碎的問題吧?不過我想〈絕對神〉本身應該也安裝了調整用的機構與術式纔是。總之,不管是〈絕對神〉這臺機體本身,還是駕駛者的操作熟悉度,要達到完美的程度多少還需要一些時間。」
「結果……我還是一直接受你的幫忙啊!」
「戰鬥的基礎是如何在單位面積及單位時間內投入比敵人更大的戰力。」
「輸出功率能夠維持在以『聖遺物』啓動時的幾成?」
「……我——」
在現在的情況下,就算再怎麼着急害怕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位女性長得十分神似瑟妮卡——卻又給人一種比瑟妮卡更爲成熟、更爲聰明伶俐的印象。當她斜眼看了驚訝的蓓爾提雅一眼後,便在空下來的姬巫女座席上坐了下來。
安潔莉特淡淡地斷言。
安潔莉特突然呢喃似地補充說:
反過來說,如果〈絕對神〉完成了微調,同時聶羅也熟悉了操作方式的話,〈瀆神之主〉的勝算便會下降。
自己只能冷靜下來,將做得到的事情一一做完。
在那之前——〈雷涅蓋德〉可以讓省吾應當駕駛的〈瀆神之主〉順利啓動嗎?
她說得沒錯。
來,我們也無法湊齊足以與『聖遺物』匹敵的數量,你應該明白吧?比起這點——』
安潔莉特以讓人想不到是第一次接觸的驚人速度操作着操作桌,並且滔滔不絕地說。
「…………」
只見安潔莉特依舊面對着操作桌,背影跟方纔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一旦出現戰鬥長期化的趨勢,我們在那一瞬間就輸了:如此一來,我們只能趁對手不熟悉武裝而輕怱大意的時候進行接觸,並且以最大輸出功率攻擊對手的要害。」
「那……」
那是來自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瑟妮卡的通訊。
蓓爾提雅全身充滿了焦躁感。
「如果我是聶羅•歐託魯奇的話,絕對不可能讓省吾•香芝活下來。」
她是瑟妮卡的親姊姊,同時也是過去和第二代救世主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一同背叛了〈雷涅蓋德〉的才女。除了奇蹟術以外,據說這位名副其實的天才在機械工程和語言學等數個分野也留下了顯着的成果,甚至還參與了〈瀆神之主〉與這艘飛行船的設計。
「如果雷奧殿下處於救世主的立場,我大概也會想着同樣的事情吧。」
「所以如果需要勝算,只能仰賴奇襲或某種妙計。」
蓓爾提雅裝出平靜的語氣回答。
況且……
當然——她應該也知道父親巴爾瑪斯的死訊了,不過平常總是冷靜沉着,不輕易表露感情的瑟妮卡,依然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
雖然這是早已明白的事情,但重新聽到這個數字時,蓓爾提雅還是不由得湧出無力感。
「〈瀆神之主2〉——不,聽被捕的歐託魯奇家相關人員說,聶羅•歐託魯奇似乎叫它〈絕對神〉的樣子——那具〈絕對神〉出了地面後還沒有采取任何稱得上行動的行動,或許是在等待着某種發展吧?不過我們給聶羅的時間越多,這個男人對〈絕對神〉的操控自然也會越熟悉。」
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
第三個聲音並非透過通訊迴路傳來的,而是來自於蓓爾提雅的背後。
就在這個時候——
安潔莉特斷言:
區區一具巨大的人型木偶沒有能夠與〈瀆神之主2〉抗衡的戰力。不僅如此,光是運用蒸氣機關與機械控制讓〈瀆神之主〉勉強行走,〈雷涅蓋德〉就已經耗盡了所有心力。要是將這樣的〈瀆神之主〉送到〈瀆神之主2〉面前,恐怕會瞬間慘遭摧毀吧?
對他而言,省吾是爲了成就神的地位所需的活祭品。
不知道爲什麼,聶羅•歐託魯奇操控的〈瀆神之主2〉在打破預備收納庫的天花板、出了地面後,就一直不見任何動作……是在等待着什麼嗎?還是第一次的駕駛經驗讓他感到困惑呢——蓓爾提雅並不清楚。不過聶羅想必不可能一直等到〈雷涅蓋德〉做好準備爲止。
「如果要和敵人一對一正面對決的話,戰鬥速度與最大輸出功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就這層意義上而言,現在的〈瀆神之主〉要挑戰〈絕對神〉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根本就是自殺行爲。」
省吾也聽說那個呵聖遺物瞄的特性——作爲奇蹟之源的力量消滅了。恐怕『神』在那最後的瞬間將世界交給人類後,便從自己的妄執中解脫逝去了吧?
事實上〈瀆神之主〉已經失去了作爲力量來源的『聖遺物』。
「我反而會殺了他,藉此向民衆展示自己是更爲高等的存在。這是最直截了當,也是最確實的方法。民衆原本就對『代行者』這種存在懷抱着近似放棄抵抗的情感,畢竟『代行者』太過於強大了,一般人根本就莫可奈何:正因爲如此,當省吾•香芝將這些『代行者』全數消滅後,民衆們纔會不問他的人格與來歷,一個勁兒地將他捧成英雄——不過反過來說,要是讓民衆看到遠遠凌駕於這樣的省吾•香芝與〈瀆神之主〉,並且能夠將之消滅的存在的話,你覺得民衆會怎麼想?」
「……!」
只不過……
從她的性格看來,這大概不是因爲壓抑情感的緣故——恐怕是發展得過於急遽的事態,讓她沒有多餘的心力能夠沉浸在悲傷之中吧?
「那——」
『不過我們只能讓〈瀆神之主〉啓動了。』
這是蓓爾提雅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話。
「…………那樣……的話……」
安潔莉特以平淡的語氣表示,彷佛正在朗讀方程式的計算結果一般。不過與此同時,她的雙手依然以令蓓爾提雅目瞪口呆的飛快動作在操作桌上游走,進行〈瀆神之主〉相關裝置的微調整。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們的心情。」
〈瀆神之主2〉何時會採取行動呢?
操作桌傳來了哈傑姐呼喚蓓爾提雅的聲音。
*
在這般絕望的狀況下,安潔莉特還能如此冷靜透徹地分析現況與計算戰力,確實稱得上是一位才女。
看了〈瀆神之主〉的現況後,姬巫女中在奇蹟術方面造詣最高的哈傑姐恐怕比蓓爾提雅還憂心吧?
「……就算嘴巴上說了那麼多……」
不過——
不同於哈傑姐的另一個聲音這麼說。
『就算繼續等下去——就算在其它家族的全面協助下將整個索隆的『聖體』全都收集過
不用說——聶羅恐怕會更順利地確立自己的絕對權力吧?
安潔莉特說。
的確,這樣的她大概能理解蓓爾提雅的心情吧。
情況糟透了。
最後省吾還是不知道『神』究竟怎麼了。『神』完全消滅了嗎?還是變得越來越稀薄,最後跟整個世界同化了呢?抑或是轉世成其它生命了呢?
無論如何,『神』已經不在〈瀆神之主〉體內了。
如同字面上的意義,現在的〈瀆神之主〉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形骸罷了。
『神』大概也從沒想過〈瀆神之主〉在自己逝去後還會再啓動吧!或許『神』是因爲厭倦了讓特定的人類使用〈瀆神之主〉——使用這股過於巨大的力量,纔會刻意將『聖遺物』無力化也說不定,畢竟『神』最後的願望是要人類們憑自己的力量活得像個人,而不是一味地仰賴神的力量。
當然——索隆裏還殘留着許多『聖體』,但這些『聖體』就算全部加起來也不到『聖遺物』的一半,而且實際上要將這些『聖體』全部收集起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個索隆裏已經不會再有像〈瀆神之主〉那樣『如神般』的超兵器誕生了——『神』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然而……
「結果最可怕的還是人類的野心嗎?」
過去的五位叛徒們製造出所有的悲劇。
由於無法安於待在『神』身邊的自身地位,他們屠殺了身爲主人的『神』。
不過……
「神……纔不是那麼好的存在呢……」
省吾很清楚這點。
他親身體驗過那個『神』的孤獨。
位居頂點……也就表示自己的身邊沒有半個人在。
話說回來,人類爲什麼會期望神這種概念呢?姑且不論身爲創造主的『神』實際存在的這個索隆——就算在省吾他們生活的世界裏,也存在着神這種概念。就算再怎麼繁榮,就算已經立於所有生物的頂點,人類還是試圖設置一個君臨自己頭上的概念,自行創造出比自己強大又無法抵抗的絕對者。
這點即使在這個索隆裏也是一樣的。
說得極端一點,這個世界的神只是個『創造了世界』的平凡男子罷了,既非絕對,也非萬能。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慘遭人類殺害——不過將不是『特別之人』的他當成『神』侍奉的也是人類。
名爲神的終極存在。
人類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他,試圖用神這個字眼讓自己接受可能性的偏頗與不合理的結果。
只不過——
自己贏得了嗎?
部下以悲鳴般的聲音如此大叫後,便拿着擬神杖衝出了會議室。
傑布隆愕然地抬頭仰望上方——雷奧則是吐出這句話似地低喃。
就算塞住耳朵,聲音還是宛如滲透肌膚般地侵入人們的精神之中。
如果沒有梅莉妮和蓓爾提雅在身邊的話,他或許就會被那份孤獨感壓垮了也說不定。
聶羅•歐託魯奇這番〈絕對神〉的宣言也傳到了位於〈瀆神之主〉內的省吾耳裏。
「以力量正面壓制大概行不通吧?那麼要用奇襲嗎……不過從背後突襲之類的策略似乎也不太可能辦得到。」
省吾已經無法用這種毫無根據的樂觀論安慰自己了。
聶羅利用『血族』的血肉取代了『聖遺物』,將生命注入原本只是只紙老虎的〈瀆神之主2〉體內——省吾已經收到了這種概略的情報,不過對於正確的數字仍一無所知。那具〈瀆神之主2〉究竟是比全盛時期的〈瀆神之主〉強呢?還是比較弱呢?機體具備的輸出功率是〈瀆神之主〉的幾成呢?既然在奇蹟機關的核心——在『聖體』的質量方面沒有任何詳細資料,省吾也只能憑空推測而已。
把跟自己很像,卻又和自己有着決定性差異且全知全能的存在——將壓倒性的殘暴命運擬人化,順從地將其置於自己的頭上。
「情況已經刻不容緩了哦!」
不過曾幾何時,習慣了神的人類開始羨慕起自己刻意擺在頭上的概念。
「出其不意的攻擊……單點突破……」
「太遲了嗎?」
那是一位下巴長着稀疏的烙腮胡,同時給人一種精悍印象的青年。
聶羅當然也考慮過〈雷涅蓋德〉以〈瀆神之主〉迎擊的可能性。面對着這樣的他,省吾或其它人想趁隙攀附在對方的機體上,並且進入駕駛者室內直接攻擊他……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如果真能辦到的話,〈瀆神之主〉早在艾克諾德拉斯的信徒們與『遺落之子』襲擊時就被打倒了。要攀附在劇烈晃動的機體上,剝開裝甲侵入駕駛者室內,對一個普通人而言終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領主大人。」
要是〈瀆神之主〉啓動的話,對手大概也會知道吧?擁有巨大身軀的〈瀆神之主〉不可能悄悄地接近〈瀆神之主2〉的背後;如此一來,應該要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不過……
「將這把擬神杖也送去給下面的人。」
部下的手裏正拿着擬神杖。如果由具備醫療知識的人拿着這把擬神杖,它就能發揮萬用治療器的機能,從止血到心臟按摩等都不成問題,應用範圍相當廣泛。爲傑布隆施加應急處理的也是這位部下和這把擬神杖。
情況跟〈瀆神之主〉與氣代行者乙進行最後一戰時一樣。不熟悉奇蹟術的傑布隆雖然不清楚原理,不過那『聲音』恐怕不是單純的音波,而是使用奇蹟術在效果範圍內直接注入所有人意識中的宣言。
這個男人故意暗殺了其它家族的族長,並且把『血族』成員像家畜一樣殺害,好組裝出另外一具〈瀆神之主〉,這樣的他一旦坐上了絕對君主的寶座,絕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留〈雷涅蓋德〉的相關人員一條活路。畢竟〈雷涅蓋德〉的其它家族成員擁有各種關於〈瀆神之主〉與奇蹟術的知識,這樣的他們反而礙事——所以聶羅很有可能會積極地將他們趕盡殺絕。
不過沒有任何醫學知識的自己什麼也辦不到。原本省吾至少希望能在梅莉妮的身邊握着她的手——現況卻讓他連這點小事都無法如願。
只有梅莉妮會得救。
傑布隆瞬間沉思了一下——然後回答『是啊』。
泰羅伊德、巴爾瑪斯,以及疑似巴爾德替身的男性屍體都已經被運出去了,歐託魯奇家暗殺部隊中被傑布隆打倒的死傷者也一樣;不過散佈在牆邊的血跡與遍及四處的彈孔依然維持原樣。
如此一來——聶羅應該也會考慮到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必須以〈瀆神之主2〉與〈瀆神之主〉一戰的可能性,所以〈瀆神之主2〉恐怕不太可能比〈瀆神之主〉還弱。
這時——
傑布隆倔強地站在這裏睥睨着『縱坑』,並以低吼般的聲音說:
那語氣甚至帶有恍惚的餘韻。
「聶羅•歐託魯奇……」
說是部下回來了又顯得太早;皺起眉間回過頭去的傑布隆在那裏看見了意外的人物。
*
不過——
雷奧站在傑布隆身旁俯瞰着〈瀆神之主〉,如此說道:
「我沒有倒下的閒功夫。」
「……我應該說好久不見嗎?」
就算子彈在經過應急處置後已經全數取出,消耗掉的體力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彌補;再加上因爲傑布隆爲了避免意識模糊而拒絕使用麻醉劑的緣故,如今全身的傷正化成深沉的痛楚折磨着他。
省吾也是在自己被捧成了『英雄』,並且重新體驗過『神』的大半輩子後,才實際理解那種感受。
(梅莉妮……)
那聲音唐突地傳來。
「請快點接受正式的治療吧——要是領主大人在這裏倒下去的話,下面的人恐怕會動搖得更厲害的。」
眼下可見〈瀆神之主〉尚未啓動的黑色巨體,以及爲了進行調整而到處穿梭的作業員們。雖然身懷醫療技術的部下再三要求傑布隆靜養,但他還是爲了鼓舞作業員們的士氣而留在這裏。
「可是——」
這麼一來的話……
「遵……遵命!」
傑布隆那張如盤石般的臉之所以會扭曲起來,並不是因爲正咬緊牙關忍着痛楚的緣故。
五家族族長內有一人謀反,兩人死亡,還有一人下落不明。
「……!」
這大概是省吾現在最需要考慮的事情吧。
「…………」
而是對現況的焦躁感使然。
取出子彈後,安潔莉特姑且用奇蹟術補好了傷口;不過由於處置進行得太晚,梅莉妮依然陷入了瀕死狀態,沒有任何人能保證她能獲救。對於自己不時幻想着不願想象的最壞結果,省吾甚至感到生氣。他在這個索隆裏看過太多人的死亡,那是極爲理所當然——普遍存在的現象,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省吾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了。
當然,傑布隆曾和身爲第二代救世主的雷奧見過無數次面。
『我乃〈絕對神〉,支配索隆的最高且絕對的存在如今正降臨此地!再說一次,只要是人都給我聽好了!我乃支配者!我乃絕對者!我的名字是(絕對神〈absolute)〉——』
「…………」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一陣腳步聲逐漸接近傑布隆。
「就算現在我的身體狀況再怎麼完善周全,只要不打倒聶羅,一切就沒有意義了。那傢伙可沒有大方到會放過任何可能是敵人的人。要是現在不阻止他的暴行,我們最後都會被他趕盡殺絕的。」
傑布隆一邊將視線轉回〈瀆神之主〉身上,一邊說:
歐託魯奇家的暗殺部隊射中他全身的子彈總計十二發。多虧有一開始打倒的敵人作爲肉盾,容易受創的軀體與頭部幾乎沒有受到致命性的槍傷——但出血量相當可觀。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恐怕早就因爲流失足以致死的血量而死了吧?不過就算已經過了全盛時期,歷經千錘百鏈的肌肉還是如同盔甲般保護着他的身體,並且將出血量遏止在最小限度。
心愛少女的模樣突然像是症狀發作似地閃過省吾的腦海。
傑布隆不快地說。
不過——
雷奧露出微微苦笑說。
「『聖體』不夠,完全不夠啊!」
(聶羅,歐託魯奇應該也沒預料到『聖遺物』的消滅纔對。)
他非贏不可,不過對手的戰力無法估算——相對地,自己這邊連能不能順利啓動都沒有把握,情況就好比在不知道棋盤大小與雙方棋子數的情況下擬定將棋或西洋棋的戰術一般。
「…………」
一故意放棄〈瀆神之主〉,並且入侵對手的機體內——不,這樣不行。一
陪伴傑布隆的一位部下擔心地說:
在這種狀態下——如果連傑布隆都不在場的話,〈雷涅蓋德〉殘存的成員們大概會慌得不知所措吧?正因爲任誰都能理解如今的狀況令人絕望,傑布隆纔會選擇站在露臺上關注着作業員們。
傑布隆如今正站在旁邊的露臺上俯視呵縱坑乙。
如果無法阻止聶羅,歐託魯奇的野心的話,一切就完了。
「我知道。」
卻很少有人知道神是多麼孤獨的存在。
「不說這個了。」
現在再怎麼想也沒用。就算明白這點,省吾還是很在意梅莉妮的狀況。
『——聽好了!』
喀——傑布隆咬響了牙關。
於是人類自己也想成爲神。
不過就算在目前的情況下能夠啓動〈瀆神之主〉,光是要進行基本動作就已經耗盡〈雷涅蓋德〉的所有心力了;別說是啓動奇蹟術系的武裝,〈瀆神之主〉甚至連格鬥戰都辦不到。那就像讓纔剛學會站立步行的幼兒去對付武裝士兵一樣,只是單純的愚行罷了,討論勝算什麼的根本沒有意義。
不管聶羅的企圖是什麼——給他時間去熟悉與微調那個名爲〈絕對神〉的擬神機絕非上策。即使雷奧不說,傑布隆也很清楚這個道理。
如今——他正位於『五家族專用會議室』內。
〈瀆神之主2〉的性能數據凌駕於〈瀆神之主〉反而纔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不會倒下的。」
在昏暗的駕駛者室中,省吾一邊咬着自己的指甲,一邊專注地思考着。
「領主大人,這把擬神杖是要用來治療您的身體——」
至少要能順利地進行格鬥戰……傑布隆是這麼想的。
傑布隆轉頭面對陪在身邊的部下。
傑布隆一邊死命地將快要遠離的意識拉回來,一邊觀望着〈瀆神之主〉的調整作業。
被艾雪射傷的梅莉妮依然處於意識不清的危急狀態。
「……不過——」
「快去啊!」
另外一具〈瀆神之主〉。
傲慢的聲音。
傑布隆叮嚀似地用力說。
如果要簡單陳述事實的話——傑布隆,因培拉斯如今身負重傷。
話雖如此,傷就是傷——不可能光憑氣魄和骨氣加以抹消。
不過——
爲什麼雷奧如今會在這裏?不,在那之前,傑布隆還有無數個問題想問這位青年……不過現在不是詰問雷奧的時候。如果他會對我方造成妨礙的話,傑布隆大可以輕易地殺了他;如果不會的話,他想做什麼就不是傑布隆應該管的事情。雖說已經滿身瘡痍,但如果只是要收拾一個人的話,傑布隆用不着重拾武器或是重擬策略。
「你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
*
『聽好了!聽好了!不分男女老幼貴賤,所有的人類都聽好了!』
「……〈絕對神(absolute)〉……」
大概是聶羅駕駛的〈瀆神之主2〉正式的名稱吧?
那是英文裏代表『絕對』的辭彙。
寫成『絕無任何東西能與之相對』,唸作『絕對』——也就是『沒有任何東西能與之匹敵』的意思。身爲神的存在確實很適合冠上這種辭彙。
可是——
「……可惡!」
省吾焦躁地吐出這句話。
聶羅很清楚。
他明白〈瀆神之主〉已經派不上用場了——也就是省吾沒有能夠與其正面對抗的手段。正因爲如此,聶羅纔會故意將代表『沒有其它並列的東西』與『唯我獨尊』的『絕對』套用在那具〈瀆神之主2〉身上。
或許那還包含了挑釁省吾他們的意義也說不定。
也就是——有本事就出來打吧!
『省吾殿下。』
哈傑妲傳來了奇蹟術通訊。
『這邊收到了〈瀆神之主2〉——不,是〈絕對神〉的影像。』
平常用不到的預備水晶盤上——只要視覺在感覺同步下與〈瀆神之主〉一致,這裝置就沒有任何意義——映出了影像。
在那片樹海的正中央——也就是〈瀆神之主〉過去曾經屈身橫躺的巨大空地上——〈絕對神〉正傲然地聳立着。
紅黑色的〈瀆神之主〉肖像。
它的外型基本上和〈瀆神之主〉相同。單就形狀來說,恐怕即使看了細部也分不出兩者的差別。
不過相對於渾身漆黑的〈瀆神之主〉,名叫〈絕對神〉的機體是以暗紅色——以濃得發黑的紅色爲基調,看起來就像乾涸凝固前的血一樣。雖然省吾並不清楚那色調具有什麼意義,但是——
「……如果要說哪邊是主角、哪邊是假貨的話,對方反而纔像是主角呢。」
喧囂聲在『聖廟』擴散開來。
接着——
省吾點頭回應後——便回到駕駛者席上,關上了門。
『崇拜吧!崇拜吧!崇拜我吧!』
鋼鐵撞擊的硬重聲響使他的內心激起了幹勁。
花梨一邊嘆着氣,一邊自言自語。
這是詭辯,嘴裏這麼說的傑布隆恐怕也很清楚吧?
聶羅•歐託魯奇的『宣言』透過奇蹟術傳達至相當廣泛的範圍。
哈傑姐說。
正可謂完全不容他人置喙。如果有人對這樣的宣言感到不平或不滿的話,儘管用實力來向我挑戰吧——聶羅的話裏是這麼暗示的。不過面對長得和消滅了『代行者』的〈瀆神之主〉一模一樣的鋼鐵巨人,幾乎不可能會有人試圖拔刀相向。
既然都到了這種地步,聶羅乾脆直言這是專制政治算了。
嘲諷地這麼低喃後——省吾對自己能夠從容地說出這種話感到有些驚訝。
「電視節目——你應該不知道吧?在我的世界裏,如同這種影像通訊一般,讓觀衆從遠端收看戲劇的體制也已經確立了。」
『主角?假貨?』
儘管遠不及省吾利用『代行者』的詛咒網傳遞訊息時的規模——但那宣言還是以『聖廟』爲中心,滲透了附近的幾個城市與村莊。
影像中的〈絕對神〉靜靜地攤開雙手。
就算一開始的規模只有幾千人、幾萬人也無所謂。要不了多久,〈絕對神〉的存在便會在人們口耳相傳之下流傳開來。流言的內容越是特異,散佈的速度就會越快——結果〈絕對神〉的存在終究會傳遍整個索隆。比起單方面的強制告知,這樣的方式反而能更自然地將〈絕對神〉的存在滲透到人們的意識之中,並且就此紮根。
『沒錯。不過如果〈瀆神之主〉出去後敗北的話,『放棄抵抗』的念頭就會更確實地在民衆
然而不管現在放不放棄,結果恐怕都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民衆的放棄抵抗就是那個『基礎』啊……』
之所以稍微加強了語氣,或許是因爲懦弱的她正罕見地感到憤慨也說不定。
那並非聶羅透過奇蹟術送來的聲音,而是直接震動空氣,傳到每個人耳裏的聲音。
「——好。」
省吾苦笑着說。
「我們沒有其它辦法了!您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同時也是最後的希望!當然,那希望小得可悲!但是——」
沒錯,現況很不利,毫無任何希望。
『要是現在不出去的話,〈瀆神之主〉與省吾殿下就會失去民衆的支持。到時候——就如同聶羅,歐託魯奇所說的一樣,這個索隆裏已經沒有足以與〈絕對神〉匹敵的力量存在一事,將會作爲『常識』根植人心,而暴力的專制支配體制也會就此確立基礎。』
『讚揚吧!讚揚吧!讚揚我吧!』
蓓爾提雅在通訊迴路的另一端呻吟似地呢喃。
雖然兩具機體身上都具備着銳利的突起物,但就黑色這層意義而言,〈瀆神之主〉反而比較黑。
恐怕沒有任何勝算。
省吾已經從蓓爾提雅那兒聽說了傑布隆身負重傷的事情。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以狀態來說,現在的他應該躺在牀上靜養纔對;然而那身站姿與聲音均不見絲毫衰弱的跡象,傑布隆反而傲然地發號施令。
「——沒錯!」
如果只能從中擇一的話——
「…………」
他的回應可以說是值得的。
位於通訊迴路另一端的姬巫女們沉默不語,『聖廟』的作業員們也不發一語地佇立不動。他們恐怕也能理解到自己已經束手無策的事實吧?或許再等一會兒就能湊齊足以啓動〈瀆神之主〉的『聖體』也說不定,不過距離與〈絕對神〉勢均力敵的程度還差得遠。如果在聶羅完成〈絕對神〉的微調與熟悉操作前發動奇襲的話,或許還有機會——雖然有不少人這麼想,但既然事情已經演變到這種地步,這份希望也可以說是徹底地瓦解了。
彷佛——試圖將世界收進自己懷裏一般。
不然聶羅•歐託魯奇就會完成他的專制支配體制了。雖然瑟妮卡把他的立場喻爲『代行者』,但就某種意義上而言,聶羅的獨裁更爲惡質。
『原來如此……』
索隆明明有這個技術,卻沒有將訊息在整個世界播送的概念,恐怕是因爲『代行者』與『遺落之子』等威脅分裂了人類的生活圈,以致於難以孕育出共享情報的想法吧?又或許只是因爲機械技術大多仰賴『聖體』,所以礙於Cost Performance的問題才難以廣泛流通也說不定。(注1)(注1 Cost Performance是經濟學上的用語,簡單來說就是消費與性能的比例,數值越小越划算。與一般口語中的CP值不同。)
就跟拆除了安全裝置的炸彈一樣。
單憑一人便得以行使的絕對威力,讓這番愚蠢的宣言變得帶有現實的味道。聶羅那段原本只會被衆人嘲笑『癡人說夢』的演講……如今卻沉重地在省吾的心中迴響着。
當然,那樣就夠了。
然而——
瑟妮卡陳述了自己的意見:
「雖然現況對我方壓倒性地不利,但我還是要斗膽請您出擊!」
沒錯,再這樣繼續下去的話,就連省吾和呵代行者b的戰鬥也變得毫無意義了。
「……這玩笑真惡劣。」
因培拉斯家族族長點了點頭。
「…………」
「省吾•香芝!」
省吾無論如何都得贏。
『不過——省吾殿下才是真正的英雄!』
「正因爲能化不可能爲可能,人們纔會稱其爲英雄!正因爲不厭其煩地在絕望的沙漠中尋找一粒希望,人們纔會稱其爲勇者!仔細想想吧!和呵代行者白交戰時,我們和您曾一次又一次地克服了不利的狀況與絕望的危機,所以我們現在當然也沒有屈服的必要!」
省吾非贏不可。
對於生長在現代社會,將平等思想與人權思想視爲理所當然的省吾而言,那番話聽來既陳腐又愚蠢:不過他成長的社會里並沒有〈絕對神〉存在。
傑布隆重新俯瞰着呵聖廟乙裏的作業員們,然後說:
不戰而死,或是慷慨戰死。
然後——
傑布隆以氣派堂堂的語氣這麼說。
沒有人會對臺風與洪水感到憤怒。
「總之……像這類英雄故事中時常出現假冒英雄之名的敵人。不過要是真英雄和假英雄完全分不出差別的話,讀者便會感到混亂——應該說故事就變得難以理解了。所以必須在假貨身上註明『這傢伙是假貨』的記號。」
不久——
聶羅的宣言跟電視節目裏的反派臺詞一模一樣。
這終究只是用來鼓舞士氣的說辭罷了。
「別輕信背叛者的戲言!聶羅•歐託魯奇最擅長的就是好計與操控人心!如果真有那種絕對之力的話,他大可二話不說地破壞這座『聖廟』。他之所以特地對我們喊話,是爲了誘使我們動搖,好讓我們死心——這是那傢伙最擅長的圈套之一啊!」
『怎麼會……』
『我在此宣告新時代的到來——同時將以絕對者的身分登基!在『代行者』已經消滅的現在,世界需要新的秩序,我將代表全新的秩序統治這個索隆,任何反對意見一概不予認可!畢竟除了我以外,這個世界裏已經沒有其它存在擁有得以行使這份權能的實效力了。』
相較於不具有自我與慾望,只是機械化地採取行動的『代行者』——聶羅不過是個人類,對着一個不受法律、制度,以及機構束縛之人,根本不能寄望絲毫的公平嚴正。況且他爲了自己的目的,肢解利用了『血族』之人,同時毫不猶豫地除去了礙事的族長們——更是不能寄望這樣的他會有道德心與正義感。沒有人能保證他不會因爲一時的念頭而殺害成千上萬個人——而且另一方面,他也確實具備了這樣的能力。
蓓爾提雅說。
傲慢,蠻橫,自私,輕率。
省吾不層地開口。
聶羅朗朗地這麼宣告。
「謝謝你。」
雖然聶羅依舊繼續他的演說,但如波濤般的聲羣彷佛要壓過聶羅似地層層堆疊,並且逐漸充滿了整座『聖廟』。
「那個啊……在我的世界裏有很多英雄故事呢。」
然後再度跟傑布隆對上了眼。
『哦……』
一道粗獷的聲音響徹了『聖廟』。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哈傑妲訝異地問。
在傑布隆結束宣言的同時,眼下的作業員們又再度開始作業。他們一邊對彼此呼喊,一邊忙碌地在整備收納庫內來回穿梭。雖然表情絕不明朗——但已經沒有人因爲絕望造成的虛脫感而佇立不動了。
「現在我們正將最後確保的『聖體』裝進〈瀆神之主〉體內!隨着這項作業結束,我們將要啓動〈瀆神之主〉——並且迎向最後一戰!各位——加油吧!」
可是——該怎麼做呢?
『對方是想引出我們吧。』
(現在的我……現在的〈瀆神之主〉……)
心裏紮根。說穿了,聶羅•歐託魯奇是想坐上『代行者』的位置。』
當嚇了一跳的省吾將視線投向敞開的艙口外時,看見了站在露臺上俯瞰縱坑的傑布隆。
「…………」
「不要停下動作!」
省吾吞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大體而言,假貨總是渾身漆黑,而且長滿了刺。」
『——我在此宣告……』
兩人對上了眼。
這是單方面的恐怖宣言。
省吾大大地吸了口氣,靜靜地等待着出擊的瞬間。
傑布隆從露臺上轉頭望向位於駕駛者席的省吾,如此表示:
*
「…………」
因爲人們認爲超越人類智慧的颱風與洪水就是『那種東西』:換句話說,也算是某種程度的放棄抵抗。當放棄抵抗的意念化作堅若盤石的常識根植在人羣之中時,『莫可奈何』的認知便會擊潰人們的反叛之意,而那種認知正是專制支配體制最需要的東西。
省吾重新將目光轉向露臺。
可是……
省吾也刻意虛張聲勢地呼應傑布隆。
最後一戰就要開始了。
她身處於〈雷涅蓋德〉爲省吾和姬巫女們準備的宅邸——位於二樓的省吾房間內。窗戶緊閉的房間內除了花梨以外,還有梅莉妮•柯德蘭。
然而兩人之間並沒有對話。
因爲梅莉妮一直在牀上昏睡着。
由於被各種狀況逼至窮途末路,不知該何去何從的首席姬巫女艾雪•柯德蘭興起了殺害省吾的念頭——擊發的子彈卻射中了梅莉妮的腹部,結果當場倒地的梅莉妮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恢復意識。
安潔莉特已經進行過適切的治療了。
她取出子彈,並且儘可能地修復了所有受損的臟器,同時也爲梅莉妮施打了合成的造血劑。
不過……就算能夠自由自在地操控物質,奇蹟術還是受限於施術者的認知,既無法縫合所有難以目視的毛細血管,也難以完全防堵感染症狀的發生。像這類極爲細微的部分只能寄望本人的自然治癒力。
梅莉妮仍未脫離險境。
雖然現在比較穩定了——但梅莉妮還是很有可能會因爲傷勢驟變而死,因此花梨從安潔莉特那裏拿了幾種藥物和小型擬神杖後,便一直陪在梅莉妮的身邊。由於以前接受過哈傑妲她們的奇蹟術講座,花梨姑且也能施展一些簡單的奇蹟術。
「我就知道他心懷鬼胎。」
花梨低喃。
無需明言,她指的就是聶羅。
正因爲身爲異邦人——正因爲身爲外人,花梨才能站在退一步的距離,冷靜地觀察一切。視權力鬥爭爲理所當然的〈雷涅蓋德〉之人或許察覺不到吧?不過花梨總覺得那個聶羅•歐託餌奇總是看着與眼前的政治角力截然不同的地方——並不是說這位青年較其它人更有先見之明。
聶羅反而給人一種目光極度短淺——由於偏執地拘泥於自己的價值觀,以致於將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視爲單一物體——的異樣感覺。他的態度之所以帶有超脫塵世的餘裕,並不是因爲站在俯瞰一切的位置,恐怕是因爲關注的地方和旁人全然不同,纔會將一切都當成『別人家的事情』而不加理會。
而聶羅大概也對這樣的自己有所自覺吧。
儘管有所自覺,『和別人不同』的這件事卻反而成了他自尊心的依靠。
這種人追求的東西向來都是一樣的。
也就是更爲極端、更爲單純的世界。
好比把一切都塗成黑白兩色——要不就是『敵人』,要不就是『夥伴』,不是比自己『高等』,就是比自己『低等』,用這種兩極化的思維來理解一切。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聶羅的這番宣言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
花梨叮嚀似地說。
「梅莉妮?」
相較之下,省吾•香芝不僅沒有格鬥技經驗,奇蹟術的知識也很貧乏。
花梨點了點頭,向梅莉妮說明自己所知的狀況——到目前爲止的來龍去脈。
經驗,知識,技能。
「如果你自己不出來的話,我就要把你拖出——…………」
「……花梨殿下……」
「啊啊,快來啊,快來啊快來啊快來啊……!」
就算花梨試着開口詢問,梅莉妮也沒有回答。
那動作並不只是爲了呼吸,而是爲了編織出明確的話語。
梅莉妮的嘴脣輕輕地動了。
「不過——這樣的對手可難應付了,小省。」
『我會陪在梅莉妮身邊的,你快去吧——小省。』
老實說……花梨也很想陪在省吾的身邊。
刻劃在美青年嘴角的笑容變得益發深沉灰暗。
不,正因爲徘徊於生死之間,梅莉妮纔會半出於無意識地叫出他的名字。
聶羅以恍惚的口吻說。
看到花梨露出放心的笑容,梅莉妮也回以軟弱無力的微笑:
花梨靜靜地開口問:
這回她更清楚地呼喚花梨的名字。
看來那似乎只是囈語的樣子。
「……花梨殿下……我……」
扣除這些差距的話,在使用這具巨大擬神機進行戰鬥方面,自己的綜合能力絕不比省吾•香芝遜色,聶羅是這麼判斷的;如果再加上〈絕對神〉無比龐大的輸出功率,以及〈瀆神之主〉的現況,那麼落敗的要素可以說是完全消失了。
不過……
梅莉妮立刻回答。
「……梅莉妮。」
「花梨殿下……」
五家族會議的現場受襲,同時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慘遭殺害。
注意到那宛如吐氣般的聲音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後,花梨在梅莉妮的上方彎下腰來。
花梨慌慌張張地回頭望向梅莉妮。
梅莉妮表情一暗。
看到梅莉妮微微挺起身體的模樣,花梨喫驚地說:
只是靜靜地等待着也是一種戰鬥方式。
「是的……」
參考〈瀆神之主〉的實戰資料開發出來的最新式奇蹟機關不需要姬巫女的支持,更遑論人力介入;由於這是純粹的機械裝置,因此能迅速又精密地自動進行調整,聶羅只需要等待各種裝置自動最佳化就行了。
「你現在就相信他,然後靜靜地等着吧。」
雖然花梨並非對所有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如今的〈瀆神之主〉似乎失去了『聖遺物』而無法順利戰鬥。當然,花梨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梅莉妮,畢竟這樣只是無意義地激起梅莉妮的不安,毫無益處可言。
省吾和梅莉妮大概就是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吧。
梅莉妮低喃。
要說能幫上什麼忙——頂多只是照顧他現在最掛心的梅莉妮而已。事實上,在準備離開這棟宅邸前往『聖廟』時,省吾仍十分擔心梅莉妮的病情。於是花梨說了:
或許……那是因爲當時的省吾並非『應當毫不猶豫地選擇正確之事的英雄』,而是花梨最熟悉的那個溫柔,笨拙,平凡到令人厭倦的表哥也說不定,所以現在應該在他背上推一把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是的。」
「當然——由於普通的武器無法對抗那具〈絕對神〉,所以小省和〈瀆神之主〉纔會被迫出動。」
「還沒好嗎?還不出來嗎?快點出來吧——〈瀆神之主〉!英雄省吾•香芝!出來讓我殺死吧!出來做我這個降生世界的新神的活祭品吧!這纔是你最後被賦予的使命啊……!」
不過即使摒除了這件事情,梅莉妮似乎還是察覺到〈瀆神之主〉與〈絕對神〉的戰鬥絕不樂觀的事實,她也很清楚那個聶羅準備周全的性格——採取了暗殺其它族長這種蠻橫又粗暴的手段,還高調地駕駛着名爲〈絕對神〉的巨大擬神機……正是聶羅陣營就算如此亂來也有勝算的證據。
她——稍微動了動眼睛與頭部,望向花梨。
梅莉妮在呻吟似地吐了一口短短的氣後,便將微微抬起來的頭躺回枕頭上。
也就是說,聶羅的那道宣言也侵入了梅莉妮朦朧的意識之中。
倖存下來的傑布隆•因培拉斯也身負重傷。
說到剩下的不安要素,只剩下省吾•香芝和聶羅的實戰經驗差距——不過聶羅對這點倒是相當樂觀。他從小就學習了保護自己的防身術,而且雖然在奇蹟術的知識與技能方面不及妹妹愛菲妮耶,但也有一定程度的造詣。
取而代之的是她靜靜地溼了眼眶。每當無法完全壓抑情緒的梅莉妮眨眼時,淚珠總會從眼角滾下來,滑過她的側臉。
她大概是真的這麼打算的吧?雖然花梨也自覺這種說法很壞心眼——卻還是故意用冷淡的語氣說:
「不過……這是……爲什麼……。」
「——梅莉妮?」
「那麼現在乖乖地在這裏等着纔是爲他好。你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勉強自己,而是好好地調養身體,才能用笑臉迎接凱旋歸來的小省。」
「〈絕對神〉……」
花梨點了點頭。
花梨滿意地點了點頭,接着說:
「你相信小省嗎?」
梅莉妮沉默不語。
「…………」
花梨嘆氣似地說:
「…………省吾……殿下……」
〈絕對神〉——駕駛者室內。
「那是……」
「一味地蠻幹並不是『力量』哦。」
「該不會說要拖着那種身體去『幫助省吾殿下』吧?」
「…………花梨…………殿…………下…………?」
正當花梨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你聽見了嗎?」
「你醒過來了啊。」
「沒錯,就是那具〈絕對神〉。」
還有——爲了讓自己成爲神,聶羅恐怕使用了『血族』的血肉與〈瀆神之主〉的零件製造出絕對的最終兵器。
聶羅•歐託魯奇的反叛。
梅莉妮的臉依然像紙一樣白,沒有一絲血色。雖然表情並沒有痛苦地扭曲,但她的模樣反而醞釀出一種人偶般——喪失生命的氣物體匠般的氛圍,令花梨感到不安。
雖然梅莉妮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注視着花梨……但不久後便同意似地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就現實問題而言,花梨在這種情勢下根本幫不了省吾什麼忙。
各柿奇蹟武裝也一樣。
突然間——一道聲音傳來。
而且應當爲〈瀆神之主〉的控制提供支持的姬巫女只有三位——愛菲妮耶如今下落不明,柯德蘭家姬巫女的位置則是依舊無人填補空缺。
不過——
雖然省吾在自己沉睡的期間內似乎成長了不少的樣子,但對花梨來說,他還是那個有點靠不住的『小省』,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像家人一樣一起長大的『哥哥』。花梨想待在身邊支持他的心情依舊沒變。
一邊無聲地在臉上刻下深深的笑容——一邊等待着。
在充滿了眩目白光的密閉空間中,聶羅,歐託魯奇獨自一人靜靜地笑着。
「對了,你還不知道詳細的情況啊。」
*
仔細一看,金髮的姬巫女不知何時微微地睜開了眼。
「……可是…………」
「……省吾……殿下……呢……?」
「我說你啊……」
等待爲了被新神屠殺的舊神從地洞出來的那一刻。
相較之下,〈雷涅蓋德〉——〈瀆神之主〉可說是準備不足;再說在與『代行者』的最終戰役結束後,〈瀆神之主〉應該還沒有接受過完善的整備纔對。
凝視着這樣的她一會兒後——
那句話交雜在不成意義的呻吟與喘息之間。
「就算徘徊於生死之間——你也依舊掛念着小省嗎?」
「你應該明白自己只會礙手礙腳而已吧?」
「…………」
聶羅用按捺不住的語氣低聲說:
「…………」
「他去戰鬥了。」
「去跟聶羅•歐託魯奇戰鬥。」
〈絕對神〉搭載的奇蹟機關已經完成了微調,這具鋼鐵擬神機也已經形同於他的肉體。透過感覺同步傳來的全能感令人驚歎——而那粉碎山巔、蒸發河川的神力該如何使用纔好,聶羅也已經透過肉體實際領會了。
有人只要存在着就能成爲某人的力量。
所以——
「…………快來啊。」
聶羅突然中斷了話語。
那張笑臉產生了些許的扭曲。
「……思?」
聶羅的腦海裏閃過小小的不協調感。
在泛濫的全能感背後——某種微弱的異樣感覺正靜悄悄地竄來竄去。
這種感覺也像是輕微的暈眩。
沒有必要特別在意——聶羅是這麼判斷的。這恐怕是表示某處還有需要調整的餘地吧?當初啓動時隨處感受得到的不協調感要比它強烈得多了:不過反過來說,如今也只剩下不注意就意識不到的微弱感覺。
放着不管就會消失吧。
這麼想的聶羅再度露出滿臉的笑容。
他——開心地說:
「啊啊,真是太完美了!一切都是這麼地完美!這股全能感——居然還有成長的空間!」
聶羅恍惚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
「…………思?」
什麼東西牽動了聶羅與〈絕對神〉相連的感覺。
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另一個巨大的奇蹟機關啓動了。
那當然是——
「總算收集到足以啓動的『聖體』啦。」
聶羅愉快地挪動視線。
不用說,〈絕對神〉的感覺器正對準了『聖廟』的中央區域——也就是〈瀆神之主〉的收納庫兼發射炮身的『縱坑』。聶羅在那裏感受到〈瀆神之主〉現在正進入了啓動作業。
蓓爾提雅的聲音讓省吾回過神來。
『啓動類比共鳴迴路!』
*
(先發制人——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就算撐不久也無所謂,反正進入長期抗戰的話,〈瀆神之主〉不可能有勝算。爲了獲得短時間的爆發力,省吾儘可能地壓縮自己心中的鬥志,繼續等待着。
省吾瞬間從〈瀆神之主〉的裝備中選出對奇蹟術負擔較少的武裝。雖然在對『代行者』的戰鬥中沒有機會用到,但在經歷了和〈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與『遺落之子』的戰鬥後,〈瀆神之主〉身上也裝備了幾項普通的武器。在聖光光量有限的現在,這些武器也是貴重的一步棋。
省吾瞬間感覺到全身的寒毛都因戰慄而倒立起來。
他曾客觀地看過自己搭乘的〈瀆神之主〉無數次。
從〈瀆神之主〉的各部位飛出了拖着白煙的榴彈。
『現在進入正式的啓動作業。上方的發射口會在確認啓動的同時開放——祝您旗開得勝。』
當然——這遠不及以前的聖光光量,卻也和方纔的昏暗狀態不同,恐們是〈雷涅蓋德〉的作業員們拚命地收集『聖體』,並且將之填裝到〈瀆神之主〉體內的結果吧?那應該是一項足以令人神志錯亂的作業纔對。
在蓓爾提雅的號令下,駕駛者室內的亮度稍微增加了。
「好了——神權輪替的儀式要開始了。」
蓓爾提雅•因培拉斯。
面對着隱約開始胎動的舊神,他傲然地這麼宣告。
這些榴彈畫出乎緩的拋物線,命中了〈絕對神〉本體。
蓓爾提雅的聲音凜然地表示。
不只如此……彷佛訴說着『少礙事』一般,〈絕對神〉周圍產生了空氣的漩渦,瞬間捲走了煙霧,連欺敵的效果都維持不到五秒鐘。
不光只是輕微的偏頭痛而已。
〈瀆神之主〉進一步地踏着『縱坑』的邊緣,讓巨大的身軀繼續在空中飛舞。
不過……這感覺現在也變得相當微弱。
「思,謝謝你。」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瀆神之主〉打開了全身上下的小裝甲板。
「〈瀆神之主〉啓動。」
人造的絕對之神。
「聶羅•歐託魯奇……!」
宛如銳利的刀子直接插進頭蓋骨般的痛楚,是因爲全身的感覺重新連上其它存在時產生的雜訊刺激了神經的緣故。
『〈瀆神之主〉啓動!』
他咬住嘴脣,調整呼吸。
『…………那麼——』
省吾爲了鼓舞自己而大聲吼叫。
反射性地將目光轉向『縱坑』底部的省吾,在那裏看見了作業員們高舉着拳頭目送〈瀆神之主〉出擊的身影。
就算同樣都是人型,眼下的它卻跟〈瀆神之主〉一樣都是巨大擬神機。
傲然地佇立在迎向黎明的大地上,不斷釋放出神聖之光的巨人。
如果省吾是聶羅的話,當然也會以那一瞬間作爲目標。
『省吾殿下!』
幸好——單純的腳力跟以前差不了多少。
鋼鐵的轟鳴蓋過了姬巫女們與作業員們覆述的聲音。
一旦沒有了以前那樣的痛苦,省吾反倒因爲缺少了什麼而擔心起來。
她努力地裝出一如往常的語氣……但就算隔着通訊迴路,省吾也能窺見她內心懷抱的悲壯感。雖然他並不清楚詳細的數字,不過和以前相比,現在的〈瀆神之主〉恐怕弱化到可悲的地步。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位少女給省吾的支持與幫助比梅莉妮還大。正因爲如此,省吾現在非得支持她那因不安而動搖的心情纔行。於是他也努力地裝出一如往常的聲音回答:
『感覺同步終了!』
省吾彎下〈瀆神之主〉雙腿的膝蓋——用力地蹬了『縱』底部。平常用來發射的術式與奇蹟裝置總會將〈瀆神之主〉的巨大身軀像炮彈一樣射出去,但如今那些裝置所使用的『聖體』也全裝進〈瀆神之主〉體內了;如果想出去外面的話,〈瀆神之主〉非得靠自己的力量移動不可。
由聶羅•歐託魯奇操縱的擬神機毫無反應。〈絕對神〉既沒有利用奇蹟術防禦,也沒有采取回避行動。雖然追擊炮的榴彈猛烈地炸開,同時釋放出閃光與白煙——但效果也就僅止於此而已。〈絕對神〉連動都沒有動過一下。
隨着一陣劃破空氣的轟然巨響,〈瀆神之主〉漆黑的巨大身軀飛向了空中。
這時原本應該有一陣劇烈的疼痛襲擊省吾。
不管是不是〈雷涅蓋德〉的人,省吾都要一一解放。
『主控制室安定!』
哈傑妲這麼宣告。
因此——
所以他必須討伐聶羅•歐託魯奇。
(……茉莉……特麗法……還有……艾雪……)
「…………」
蓓爾提雅以宛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說:
當〈瀆神之主〉抵達了上升的頂點——然後開始下降時,位於駕駛者室內的省吾突然興起一種奇妙的感慨。
(真是諷刺。)
「…………」
「〈絕對神〉……!」
儘管身在沒有任何支撐物存在的虛空之中,省吾還是準確地盯着應當打倒的對手——
不過……善惡會隨立場與情況改變,一個事實也會因爲觀看的角度不同而有了不一樣的意義。世界這般複雜多樣的面貌讓人學會了心的自由,讓人學會了依循自己選擇的價值觀活下去——而非受限於沒有其它選項的封閉價值觀。
絕非無辜的一般民衆。
和以往的任何時候相比,現在的狀態要輕鬆多了。
「我隨時都可以開始。」
「我知道。」
『〈瀆神之主〉——出擊!』
不過從未以〈瀆神之主〉的眼睛像照鏡子般地觀察過〈瀆神之主〉全身。看着朝天空釋放出強烈聖光的〈絕對神〉,真的就像看着〈瀆神之主〉一樣——讓省吾的腦海裏掠過一股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般的混亂感。
他們也是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的一分子。
所以省吾不能白費他們的努力。
已經結合起來的〈瀆神之主〉全身帶着微微的震動,逐漸開始覺醒。
因爲那是被賦予巨大力量的代價——痛楚少了,被賦予的力量自然也變小了。原本全能感應該會取代痛苦,充滿省吾的體內,如今那種感覺卻幾乎消失了,疲勞的倦怠感反而逐漸滲透全身。
『感覺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二!持續上升中!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停止上升!最大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五!』
叮囑似地這麼說的果然是蓓爾提雅。
『上方發射口展開,無障礙物。』
不久——
省吾這麼說完後——便以同樣平靜的聲音下令:
『着陸時——』
蓓爾提雅問。
不管是用奇蹟術抵銷衝擊也好,還是用腳部構造吸收衝擊也好,從着陸到採取下一個行動前必然會產生一瞬間的遲滯。更何況奇蹟術的容量在那一瞬間幾乎都用在控制機體與吸收衝擊上了——所以〈瀆神之主〉根本無法防禦。
當然,省吾具體上並不需要做些什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糟了!)
『啓動準備終了,全機構無異常。省吾殿下——您準備好了嗎?』
和人類不同,身爲巨大擬神機的〈瀆神之主〉在空中也有好幾個用來控制姿勢的術式。反過來說,即使高高地跳了起來,也未必會成爲〈瀆神之主〉的『破綻』。
省吾冷靜地這麼回答。
省吾集中意識,提起氣魄。
『感覺同步開始!』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雖然〈瀆神之主〉的感覺器捕捉到的情報確實流入了省吾的聽覺與視覺中,但那些情報全都曖昧模糊。聲音聽起來含混不清,光線也像是隔着一層薄膜般,所有物體的輪廓都擴散開來了。
或許能聽到作業員們發出激勵的叫聲纔是奇蹟也說不定。
有危險的反而是着陸的一瞬間。
在這之中——
他不能讓一人恣意支配萬民的世界存在。
頂多只有心理準備的問題而已。
『〈瀆神之主〉——啓動!』
爲了不讓像她們這樣的悲劇再度重演,省吾決定戰鬥。
『聖光流入主控制室!』
「發射!」
因爲想讓心愛的少女們看見自由與希望,省吾決定賭上自己的性命。
(這就是極限了嗎——?)
然而……
只要跳起來就一定得降落。
和『代行者』不同。
那麼當兩者戰鬥時,大概真的會呈現出一幅照鏡子般的光景吧——
從裝甲縫隙內出現的多連裝迫擊炮總計二十門,這些追擊炮順着省吾的——順着〈瀆神之主〉的視線自動瞄準。由於這原本是用來討伐『血族〔的對人用兵器,因此對於裝甲目標發揮不了太大的效果,不過應該還是能發揮牽制的功能吧。
〈瀆神之主〉就這樣在幾乎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着陸。如果聶羅有意攻擊的話,恐怕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吧?
不過——
「…………」
隨轟聲捲起的砂塵讓空氣變得跟追擊炮的白煙一樣,甚至更爲混濁。
在土砂的帷幕後——〈絕對神〉依然一動也不動,只是一邊靜靜地釋放出聖光,一邊悠然地佇立在原地。
(……完全不放在眼裏嗎?)
省吾明白了。
聶羅已經看穿了〈瀆神之主〉的狀態。就算不乘隙而入,他也認爲自己能夠正面殲滅〈瀆神之主〉。如果要演出『新舊神輪替』的話,最好的做法恐怕不是一瞬間做出乘隙而入般的行動,而是堂堂正正地消滅〈瀆神之主〉吧。
事實上——聖光光量的差距顯而易見。
〈絕對神〉全身流泄出來的聖光將那巨大的身軀照得彷佛逆光一般漆黑,相較之下,〈瀆神之主〉的聖光卻微乎其微——所以〈瀆神之主〉那因爲沒有替換零件而依舊傷痕累累的裝甲板,以及應急處置的痕跡,反而被〈絕對神〉釋放出來的聖光照得一清二楚。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就連幼兒也能明白哪邊比較佔優勢。
可是——
「所謂正義的夥伴。」
省吾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低聲說:
「註定是要以技巧取勝的。」
〈瀆神之主〉反映省吾的鬥志,擺出架式。
同時——彷彿終於認定省吾是敵人一般,〈絕對神〉悠然地踏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