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虐殺風景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1.4萬 字
一覺醒來,等待着自己的是否還是往日一塵不變的現實?
懷着這種不知是期待還是不安的忐忑心情,省吾進入夢鄉。
自己只是在房內,無傷大雅地做了個夢吧?花梨很快便會一路咚咚直響地踏上樓梯,跑來叫醒自己了吧?一切大概都是嚮往英雄故事的自己,無意識中創造的夢境吧。
異世界、魔法、還有——梅璃爾。
這個想法閃過腦海。
所以——對於是否睜開眼睛,着實有幾分猶豫。朦朦朧朧半睜着眼,在確認房間亮度的俯仰之間,省吾感到自己正被繼續入睡的誘惑所驅使。倘若繼續入睡,那麼所願的夢境也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然而——
“早上好”
門的另一頭,傳來了問候聲。
意識到那是梅璃爾聲音的瞬間,省吾完全睜開了眼。
仰起身子,環視四周。
“…………”
情不自禁沉吟一聲,是失望還是寬心?
房內的情景,並非他習以爲常的六榻榻米的小屋,而是充滿異國風情大到不像樣的寢室。
沒有電腦音響,沒有海報招貼、沒有塞滿漫畫小說的書架,也沒有在書架上排成一列的碳酸飲料瓶蓋手辦——某動畫大作的系列產品——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古典雅緻的椅子、衣櫃、書桌。塑料、不鏽鋼等金屬製品當然一個都不見。房間中的多數物品均爲木製,就連張貼在牆上的也非樹脂類牆紙,而是紡紗織物。大門上的把手固然是金屬……但材質大概是黃銅之類的吧。
未經化學處理的木材、織布、金屬所散發出的原始、固有的氣息,醞釀出獨特的暖意。
“省吾大人……?”
“啊~~哦哦,我起來了喲”
省吾大聲說道。
“…………”
女性的話,穿和服時自然少不了請別人幫忙,所以大概不會有什麼抵抗感——然而,在省吾看來,但凡是男人,只要非幼兒,對於讓他人幫自己穿衣服肯定會覺得很沒面子。而且幫忙者是異性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面對微笑的梅璃爾,省吾呻吟般如是說。
“請別在意,因爲我不會在意的——”
梅璃爾不解地注視着省吾的臉——隨後彷彿明白了什麼似的,點頭道,
“「先介紹一下」”
“花梨!?”
梅璃爾補充道。
梅璃爾露出些許遺憾的表情,輕輕一鞠躬。
“還是讓她幫你換比較好喲”
姬巫女愛緋妮兒翻譯道。
左起第二個人,唯一一個年輕的族長,涅羅微笑着凝視花梨。
“——…………”
“各位族長都是姬巫女的監護人。有的是養父,有的是親哥哥,關係各有不同”
“——……”
“要換上……那個嗎?”
“……那個”
確實如花梨所說……省吾一個人就算能換好衣服,也不可能會懂服裝上的具體注意事項。就像女性在穿和服時,如果不從左前袖展開會被人笑話。這裏或許也有類似的習俗吧。
她的打扮與昨天相同——不過,衣服細節部分的顏色搭配有微妙差異。
身材嬌小、臉蛋清秀的花梨與那套衣服意外地相襯。
“……有何吩咐?”
“「從您左邊開始,依次是塞布隆.茵培拉斯,涅羅.奧托路琪,芭璐特.柯德蘭,泰羅依德.瑪布洛,帕洛瑪茲.陸絲波利提」”
包括省吾在內——房內所有人的視線同時一齊集中轉向她。這下就連花梨也不由得露出有些懼怕的表情,不過,她既沒結結巴巴,也沒低頭不語,而是再次重複了一遍。
“……你很囉嗦啊”
面對理所當然點頭肯定的梅璃爾,省吾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
“……失禮了”
大概看穿了省吾的猶豫不決,梅璃爾將手上的省吾衣物放在臨近椅子的靠背上後,走向省吾。不給他任何拒絕的餘暇,梅璃爾極爲自然地伸出手,搭上他的衣領,解開了那裏的紐扣——
梅璃爾推門而入。
“「在此之前,我們有幾件事想先和您確認。可以嗎?」”
對方一口氣說完,省吾雖然沒能完全記住——卻覺得好像多次出現幾個曾經聽過的單詞。
沒有多餘的裝飾布料或者其他些什麼掛件,形狀簡單撲素的男性衣物。不過,角落周圍的衣料上刺有圖案,顏色也與其他地方不同。由此可以看出這件衣服與梅璃爾她們所穿的是同一風格的服裝。
“……請你還是在意一下吧”
或者說——她遠比平日看起來可愛。
不知該如何作答是好——總之省吾決定先彎腰點頭。
花梨從房間一角大聲說道。
下意識從梅璃爾手中抽身後退的省吾喊道。
就在省吾猶豫之時,梅璃爾示意他在圓桌旁入座。
圓桌周圍坐着五位男子。
“這種衣服的衣帶還有紐扣的打結方法很獨特,要是亂七八糟隨便弄一下,待會就有你頭痛的。還有衣帶的打結方法,每個都有獨特含義。你也不想丟人現眼吧?”
“可以,什麼事?”
“「我們代表<萊納凱特>與您對話。您可以認爲我們的話就是<萊納凱特>的全體意見」”
並非是大宅中的房間。在宅第庭院中央,豎着一塊小型石碑,背面設有一條通向地底的暗道。從那裏下去,再換乘兩架升降梯,到達最初來時的那個地下設施——「聖廊」。這次省吾他們被帶到的地方並非豎坑的底部,而是挖開岩石壁面所建的房間之中。
仔細一看才發現,正在說教的花梨背後還有一位姬巫女——貝露迪雅站在那裏。大概就是她幫花梨換衣服的吧。
“……這就叫入鄉隨俗”
“……你們好”
轉過頭,站在那裏的人是……
“……嗯?”
“只要阿省不秀逗,連內褲也脫了的話”
原以爲按照花梨的性格,肯定會猛烈反對梅璃爾幫忙換衣服。不知是否因爲她是道德主義者或風紀委員——總之,在對待男女間距離的問題上,她總是喜歡固執己見、囉裏八嗦地說教。不過,能毫不猶豫地踏入省吾房間把他從被窩中拖出來,大概是由於花梨單純地沒把省吾視爲異性來看待吧。
花梨說。
說完,她將手上捧着的服裝遞出。
話說回來,在這些早餐中,浸泡過類似蜂蜜液體的荷包蛋還是感覺相當不對勁,「這裏真是異世界呀」之類的感嘆由此而生——據花梨所說,加拿大有道菜就是將生雞蛋打在糖漿上,凝固成荷包蛋狀來食用。
這些姑且不論。
梅璃爾翻譯了花梨的話。
“稍——稍等”
“我自己會換的,我會換的,所以……”
“「歡迎您的光臨,救世主殿下。這裏是五氏族最高會議。我們五人便是將您召喚而來的<萊納凱特>五氏族之長」”
室內面積雖有半個網球場大小,卻空蕩蕩地十分冷清。唯有中央擺放了一張直徑五米左右的圓桌,沒什麼像樣的傢俱,甚至連窗口也未設一個,真是大煞風景。無意義的寬敞中漂浮着某種威壓——簡直就像爲了顯示房間主人的權力般,故意弄得如此空曠。
事已至此——雖想這樣說,但總有些彆扭。穿上不習慣的衣服是需要勇氣的,若是第一次見到的衣服,就更不用說了。
“——可以提問嗎?”
不過,在幾處細節處與梅璃爾她們有些差異。恐怕梅璃爾她們穿的是各自專用的服裝吧。既然位居姬巫女,那麼每人擁有代表各自地位與立場的服飾也並沒有什麼可稀奇的。
接着,她開始翻譯芭璐特的話。
其實文化的不同之處,從根本上來說是由於各自環境不同所造成的。對於在日本土生土長的省吾來說,任何陌生環境中形成的陌生文化,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加拿大、非洲、抑或巴布亞新幾內亞,都沒有太大差別。雖然省吾對於這些偶爾會有所耳聞的外國,也學過些預備知識,並不會覺得過於異樣。但無論哪個都是從未踏足的異域之地。在那裏應該有與其獨特風俗相匹配的文化存在,如果真有機會拜訪一下,也許會發現那裏有遠比異世界更令人頭痛的事情。
簡單喫了些早餐後——省吾與花梨一起被帶到某間房內。
“是的”
省吾的臉皺成一團。
就在這時——
邊說邊聳肩示意的花梨已穿上了與梅璃爾她們相同的衣服。
房間入口處,傳來一個聲音。
最右面的一位,在省吾看來外貌有些神經質的男子說了些什麼。
¤
讓他嚇了一跳的是,對面五位男子竟然同時齊身鞠躬。這證明這五位男子並未把他僅僅當成小孩來看待。
在這種意義上……梅璃爾她們的這個世界,可以說不過是一個稍許有些與衆不同的「外國」。
五氏族之長們頓時面面相覷——
“「您的意見會影響省吾.香芝殿下的決定嗎?」”
同時在省吾的視野中,發現貝露迪雅示意花梨入座的位置——是距離自己有些偏遠的另一角。
“請更換衣服”
花梨朝着顧慮到梅璃爾而猶豫不決的省吾,用有些冷淡的口吻說:
左側的——身材並不高大,卻很魁梧結實的男子說道。這次是貝露迪雅做的翻譯,五位姬巫女似乎分別擔任各位族長的翻譯。
寬敞——與其用途相比,寬敞到有些無意義的房間。
當然了,眼前的梅璃爾也穿着相同款式的衣裝……但金髮碧眼、鼻樑挺立足可讓人誤以爲擁有北歐血統的梅璃爾,與純粹亞籍人士的省吾之間,適合穿着的衣服明顯有所差異。
說着花梨瞪了他一眼。
“失禮了”
“「您與救世主省吾.香芝殿下有何關係?」”
當然了,省吾不可能明白對方的語言。不過,在旁站立的姬巫女之一——塞乃嘉立即將話翻了過來。
“沒關係的喲”
說起來現在是清晨——有個明明沒必要卻異常精神的地方,若是脫下長褲,那裏恐怕就得暴露無遺了——
“……明白了”
“可以,提問嗎?”
雖然老少各異,但省吾能看出,他們都是有地位的大人物。只見他們悠然地坐在豪華扶手椅上,神態極爲平靜自然。彷彿王者坐在玉座上般天經地義。五人神態自若地圍坐在空曠房間中央孤零零擺放的圓桌周圍。他們的舉止並不能稱之爲傲慢,身爲人上之人就有義務表現得與衆不同。
“不要你管!阿省,我勸你還是別一個人換衣服比較好”
“省吾殿下?”
想得再深入些——既然居住着能夠交流思想的人類,那麼自然會有基於相同構想而建立的相似文化。也就是所謂的平行進化論。
“人靠衣裝馬靠鞍呀”
就在此時——
“什麼意思?”
早餐是……麪包、牛奶、煎荷包蛋、配蔬菜沙拉。
省吾老實地點點頭。
“……是嗎?”
“不能說是否會影響。最終決定是取決於省吾自己的意志。雖然我會向他提出意見,但他是否聽從就說不準了”
“……可是”
“親人。我是省吾的表妹”
本以爲異世界會出現什麼聞所未聞的驚人菜餚——但出現一桌家常菜似乎更爲讓人喫驚。其實仔細想想,蔬菜沙拉也並非什麼絕無僅有的發明,而且這個世界要是也有小麥或豬牛之類的肉禽,發明牛奶、麪包、煎荷包蛋之類的菜譜也不是什麼太困難事吧。
“哦哦~~花梨!我快認不出你啦”
“莫非你們是——”
“「原來如此。非常感謝您的回答。那麼,接下來就由我們來爲您解惑吧」”
“謝謝。請問,<萊納凱特>到底是什麼?”
“…………”
涅羅用詢問的眼神快速掃了一下圓桌周圍的四人。
沒有人露出拒絕的表情。涅羅微微點了點頭,再次轉向花梨。
“「好吧,那就說一下吧」”
閉眼默默思索了一霎後,涅羅開始了陳述。
¤
祕密組織<萊納凱特>
那是對神所定下的法則舉起反旗者的集合。
由於邪神的詛咒,世界成爲無邊苦海。
具體來說就是定期發動的「神罰代行者」所造成的威脅,不斷折磨世人。繁榮的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人類被無法抗衡的災難不斷蹂躪踹踏。
終於,世人忘記了對創世五神的尊敬,轉而向毀滅邪神進行祈禱——爲了能豁免神的罪遣,全心奉上禱告。對人來說,神不再是慈愛與寬容的存在,而是威脅的同義詞。世人歌頌神之名時,一味懼怕地俯首帖耳,跪倒在地。只望神的憎惡與憤怒不要降臨在自己身上。更有甚者,竟然恬不知恥地將創世神詛咒爲帶給自己痛苦的元兇。
不過。
世人之中——依然存在繼承創世五神的遺志者。
流傳於世間的謬誤之「神」,以及崇拜它的「宗教」。
與他們正面對抗者。
換言之,這種<背教者>便是<萊納凱特>。
他們作爲祕密組織,蟄伏於人類社會的陰影之中,不懈地在這世上尋找能解開邪神詛咒的方法,實際上也就是打倒「神罰代行者」的可行手段。結果,他們完成了某件兵器。
某件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後的最強兵器。
石造的欄杆對面,「聖廊」中心部——也就是豎坑內部的光景一覽無餘。
“…………”
花梨說。
“「您的意思我已經明白。您的話無可厚非。然而,現狀就如剛纔涅羅所言,我們已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至少是爲了能夠活着回到原來世界,請您考慮一下協助我們的餘地」”
芭璐特大聲插口道。
從平臺上探出身子,便能俯視底部全景。
“…………”
然而明顯不同的是規模。
“花梨……!”
“再者”
那是巨大的鋼鐵集裝箱——共有五個。
它們從駐立於坑底外緣部的五幢塔樓中,徐徐滑行出來。
從他所站位置右側的牆壁,發出重物摩擦的低沉聲,並開始向左右移動。在牆壁打開的那一瞬間。
首先讓他聯想到的是殺人現場所繪的白線。爲了大致記錄屍體倒地姿勢,而被極度抽象化的人體形狀。
花梨指着豎坑底部。
不知這名字究竟有何含義——當聽到之時,圍繞着圓桌的五氏族之長們竟爲之動容起來。
“「請看,這就是我們<萊納凱特>引以爲傲的最強奇蹟兵器——巨型擬神機<依柯維拉斯特>」”
“不是索要解救世界的報酬。我問的是讓省吾身陷險境,你們能提供他想要的補償嗎?”
它就是——
然而——
“等一下!”
還有——
在她話說的同時——「聖廊」中響起轟隆聲。
“…………”
省吾提問……沒有人作答。
梅璃爾爲芭璐特翻譯道。
“「<依柯維拉斯特>是作爲救世主的武器而被製造出來的,同時對我們來說也是最終兵器最高機密。無法輕易讓外人蔘觀。所以想要先做一個確認」”
理論上它蘊藏着能與「代行者」正面抗衡,並打倒對方的奇蹟之力。
陣陣轟鳴聲中,某物開始沿着軌道滑行。
省吾皺眉自語。
愛緋妮兒用有些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那麼,給我看看你們的誠意”
「故事終究是故事!因爲不是現實所以才成立!」
被梅璃爾催促着,省吾走向牆壁敞開的方向。
“現在尚無法以完全形態給您過目”
“「省吾.香芝殿下。您願意作爲救世主,爲了我們而戰嗎?」”
“——誒?”
說着芭璐特站起來。
花梨一時語塞了。
異樣——顛覆遠近感的光景。
而且……
說完,芭璐特與其他族長們三言兩語地交談了幾句。
但很快她便再次開口道。
省吾心中一驚,轉頭面向芭璐特他們。
“請往這邊走”
“就算省吾協助你們扮演救世主,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完全就是免費工人。這樣根本成不了契約吧?還有,省吾和我都是其他世界的人,是因爲你們擅自的舉動才把我們帶到這裏來的——如果幫助你們的話,在解決所有麻煩後,能讓我們回到原來的世界嗎?”
“…………那個是”
“「確實如此。此外,我們的敵人「代行者」發動大規模災害的間隔越來越短。這一年內,我們無法保證來自它們的威脅不會波及到兩位」”
“…………”
白線內側聚集的如同高樓般的五個集裝箱。
“——<依柯維拉斯特>”
“「省吾.香芝殿下。您與您的表妹持相同意見嗎?」”
雖然他早已幹勁十足了……但是再多瞭解一點花梨所要求的知識也沒什麼不好。他確實想成爲英雄,然而要是變成對方手掌上的跳舞小丑,可就敬謝不敏了。
不必她說,省吾已經發現了她所見的東西。
芭璐特目不斜視地緊盯着省吾。
花梨大喊。
也許是由於牆壁另一頭與這邊存在若干氣壓差所致吧。
“「就讓兩位參觀一下<依柯維拉斯特>」”
意義不明的苦澀沉默,在五氏族之長們和省吾之間瀰漫。
梅璃爾說。
雖然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件事。但毫無疑義對此他持樂觀態度。主人公被召喚到異世界成爲救世主,是幻想世界中常有的橋段。大多數情況下都有迴歸的方法,主人公最後回到自己的世界,大團圓結局。雖然很幼稚——但因爲看慣了這一類劇情,省吾對於「能回去」這件事深信不已。
全長恐怕有三十米吧。從規模上說,兩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冷靜觀察的話,感覺它更接近於納斯卡谷地巨畫。分明是在模仿人體,可卻不是人體,稱它爲人體過於怪異。
想了想——省吾還是點頭了。
“「好吧,也只好這樣了」”
“那是什麼?”
省吾呆呆地望着花梨與涅羅間的對話。
她那甚至可以理解爲挑釁的話,讓省吾不禁爲她捏了把汗。
回到原來的世界。
花梨看也未看省吾一眼,繼續說道。
“……!!”
“請不要隱藏任何所知的事實,全部展示給我們看。與那個<依柯維拉斯特>以及<代行者>相關的所有知識。不然的話,就談不上是協助關係,而是被逼就範”
那裏有處一米左右的平臺。
“是的,我和花梨的意見相同”
“…………!”
“……難道說”
芭璐特——梅璃爾所翻譯的話,讓省吾不禁兩眼放光東張西望起來。
¤
“也就是說,在此之前我們回不去了?”
等間隔聳立的白色塔樓。到處瀉出乳白色氤氳的蒸汽機關。在這些機械間來回走動的數十名工作者。
隨後——
“「在回答之前,有件事務必想先做確認」”
那麼——
可以憑藉人之身自由駕御神之奇蹟的超巨型擬神杖。
每個規模都相當於十幾層高樓的大型立方體——巨型縱長的五個集裝箱動了起來。帶着壓倒性質量的它們,緩緩地在彷彿地動山搖的低沉轟鳴聲中,向豎坑底部中央所繪的人形圖案靠攏。仔細觀察還能發現,這些集裝箱後都裝着一個噴出蒸汽的裝置。大概就是憑藉它才得以推動集裝箱本體的吧。
風起
“「讓你們回到原來世界的辦法,也是有的。然而因爲時間問題,不是今天明天所能準備好的。您大概已經發現了吧。召喚儀式要花上相當長的準備時間和費用。而且反向儀式所需的時間也並不在它之下,具體來說至少要一年」”
花梨面對權勢不凡的大人們——而且是站在組織頂點,執掌生殺大權的五位大人,絲毫不見怯意地與他們侃侃而談。光是腦袋好是絕對辦不到這點的。還必須擁有不凡的精神力——說得易懂些就是過人的膽量。
“這太過份了!連什麼樣的對手,什麼樣的武器,什麼樣的戰鬥方法都不說,就要人訂下誓約也未免太卑鄙了!”
“阿省……!”
同時涅羅向愛緋妮兒說了些什麼。愛緋妮兒點頭跑出了房間。
愛緋妮兒爲涅羅翻譯道。
“「花梨.敕使河原殿下」”
“…………”
“「請回答我」”
“請看”
是的,這裏是現實。
“「原來如此」”
仔細看,那個地面巨畫似乎被分割開了,此外還能看見五根輔設的鐵軌。那些鐵軌之前也見過,省吾和花梨被召喚而來時,就出現在他們腳下。當時他們站在底部中央,因爲距離過遠,所以才未注意到白線的存在吧。
“「在您眼中,什麼纔是能與解救世界相稱的報酬?」”
省吾這才終於想到<依柯維拉斯特>到底是什麼了。
“「這件事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吧。如果不合所好,即便付出萬千財帛,也無濟於事。我們可以約定的是會盡己所能,付出可以辦到的一切補償」”
繪成巨大人型的白線。
芭璐特點點頭——隨後視線回到省吾身上。
昨晚花梨說的話,閃過腦海。
異樣的東西映入他的眼簾之中。
不過——
“不可能,怎麼真會有——”
彷彿在回覆他的囁嚅,金屬的傾軋聲卡卡響起。
所有集裝箱的側面整齊地同時打開。
鎖鏈與齒輪的噪耳咬接聲伴隨着蒸汽機斷斷續續的噴氣聲,巨大棺材上緊閉的鋼鐵蓋板被徐徐拉開。
那裏面的……
“……那個是”
“果然”
省吾與花梨的話雖有所不同,卻同時發出呻吟般的感嘆。
在那裏的是——
“機械人?”
是的,那是個巨型機械人。
準確來說是組成機械人的部件——共五個。
頭部,以及剩下的被十字狀分成四份的胴體。它們彷彿昆蟲標本般被大頭針——不,雖然看起來像是大頭針,但實際直徑達一米的圓柱——給刺穿,牢牢釘在箱子內側。
其他還有數個貌似固定用的鋼鐵框架盤託在「部件」上,框架的另一頭固定於箱櫃內側。宛如植物莖脈般錯綜複雜的構造……與其說是爲了保護內部的東西,倒不如說——是爲了讓裏面的東西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巨型……機械人……”
“用您世界的語言,似乎是這個稱謂”
呆若木雞的省吾喃喃自語,梅璃爾點頭肯定了他的話。
“那就是救世主的武器,我們<萊納凱特>所製造的最強最大的擬神杖。它的名字是——<依柯維拉斯特>”
彷彿宣告神諭般,平淡口吻中滲雜着某種興奮,梅璃爾這麼說道。
“——……!?”
“是的”
巨大戰鬥機械人。
“……好厲害,好厲害喲……!”
隨後,省吾——
“——……!!”
“細節調整由我們負責。省吾殿下所要做的事並不複雜。一經啓動,類比共鳴迴路將會把省吾殿下的五感與<依柯維拉斯特>連接。到時省吾殿下大概會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依柯維拉斯特>吧。
“「神罰代行者」覺醒了,正在襲擊某個城市”
後半段的內容,省吾沒能理解。
花梨嘀咕。
人類無法戰勝「代行者」。「代行者」所展開的「領域」內部,所有物質都會服從「代行者」,背叛人類。
也就是說——
就在這時——
梅璃爾罕見地露出困惑與焦急的神色說道,
被詛咒所創造的疑似之神,神的仿造品,神輪廓的複製體。
花梨追問。
“<依柯維拉斯特>的製造設計是與男性進行類比共鳴。能夠成爲它的腦部,並操縱它的只有男性”
右腕(與之相隨的胸部右側),左腕(與之相隨的胸部左側),右腳(與之相隨的腹部右側),左腳(與之相隨的腹部左側),以及頭部。共被分割成五個部分。這確實滿足了他年少時在電視、漫畫上見過——並且嚮往的「巨型機械人」的基本條件。在滿足這些條件的同時,還伴隨着確鑿的真實感。並非用手真正觸摸過,也並未聽見什麼引擎的聲音。惟其壓倒性質量的鋼鐵,便足以醞釀出它的存在感——空氣中飄浮的類似於吐息的氣氛化作活生生的感覺,動搖着省吾的意志。
梅璃爾搖頭否定了花梨的提問。
合體式巨型機械人。
單純進行數字比較的話,實在難以明白其中所代表的含義。八億倍——這能將多少事變爲可能?省吾無法想像。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
世上萬物的存在律中皆銘刻着服從神之令的記述。這記述是絕對且無法改變的。但這種記述是被動式的,不會主動「爲了神」而採取行動。如要達到這一步,就必須具備相當的「智能」。
沒弄明白這句俗語的意思,梅璃爾歪着腦袋錶示不解。
“安全性?”
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雖然不如花梨那麼博學多才,但省吾好歹也讀過不少SF幻想小說,所以他明白昨天荷傑妲展示的魔法是多麼厲害的東西——將物質瞬時凍結是相當不凡的技藝。
“不是”
並且它的存在對於人類來說一開始就被定義爲絕對無敵。
身爲首席姬巫女的少女,浮現出慎重思考該用何種語句來回答的表情——
“可是,那個——不是還沒完成嗎?”
一味地興奮不已。
給孩子們看的幻想故事中,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慣例。
“——……!?”
用人類奇蹟師們的話來說,代行者就是自我存在的聖句,活生生的擬神杖。
而荷傑妲僅僅憑藉咒語——吟唱聖句和擬神杖就實現了這種效果。
“…………”
“不行”
省吾目瞪口呆。
“…………!!”
省吾與花梨不禁彼此對視了一眼。
省吾驚訝地望着花梨。
那種不可能存在的兵器,竟然出現於自己眼前。
換言之……我們想讓省吾殿下將成爲那個巨大擬神機的腦部,驅動鋼鐵身軀打倒邪神遺留的詛咒核心——「代行者」”
並非日語,而是她們的語言。
“聽上去,似乎是個很難伺候的傢伙啊。省吾能駕駛得了嗎?”
省吾問梅璃爾。
“……?”
“……好厲害”
慘叫化爲一片紅色陰雲籠罩在少女周圍。
梅璃爾從容不迫地解說起來。
可是……
“那個的駕駛員——我就不能操縱它嗎?”
那就是代行者。
基本上,將物質凍結要遠比加熱要困難,而瞬間凍結就更不用說了。使用液態氮確實也可以做到這一效果。但製造液氮很費功夫,得用相應的設備花上不少時間纔行。
“詳細理論,我就一筆帶過……擬神杖是以被稱爲聖體的物質爲中框所製造出來的東西。其中的聖體是奇蹟術不可欠缺之物。過於集中在一起容易引發暴走失控。所有釋放的聖光能夠完全經聖句誘導消耗於奇蹟術之中自然是最好不過的。然而萬一沒有完全消耗,便會引起聖光飽和現象,而當突破奇蹟臨界點時,大量的奇蹟將陷於無法控制狀態——受它們彼此間相互干涉的影響,不要說聖句了,就連能動制卸奇蹟也無法控制它們”
回過頭來的省吾他們發現,跑回來的愛緋妮兒似乎在大聲說着什麼。
省吾一直原以爲花梨並不喜歡這類東西,而且她也不像是剛剛覺醒了這種興趣,只見花梨用滲透疑問的眼神,看着梅璃爾她們。梅璃爾她們對於花梨會主動提出成爲駕駛者也感到很意外,但是——
“人類通過將擬神杖與聖句相組合,產生奇蹟。效果就如昨天您看到那樣——但是與昨天的擬神杖相比,<依柯維拉斯特>最大聖光釋放量可以達到它的八億倍”
原本它就是作爲人類絕對無法戰勝的存在,而被定義爲「代行者」。
省吾低聲自語。
“…………”
“好厲害……”
冷不防花梨這樣問。
“並非如此。雖然目前正處於調整狀態,但機體本身已經完成。將各部分故意分割開來,是出於安全性的考慮”
“你說的話當真嗎?不是在騙我?”
“就像是核物質之類的東西吧”
“……好厲害”
“簡而言之——<依柯維拉斯特>啓動時,爲了支持機體運行,聖光會自動消耗,所以沒什麼問題。然而一旦停止運行,就必須將聖體分割保存,不然就很可能會發生失控”
“——……!!”
自己操縱它,用它拯救世界。
五氏族之長自不必說,就連五位姬巫女間,也瀰漫出某種緊張氣氛。
省吾如同孩子般反覆呢喃。
它的智能只爲了讓人類背叛者痛不欲生而存在。
那是從口中瘋狂噴出血霧。
似乎在思索着什麼,低頭沉默的花梨眺望下方的巨大機械人。
“如我剛纔所說,雖然它的外觀是人型,但其實是巨大的擬神杖”
“動真格的??”
五氏族之長與姬巫女們似乎有些慌亂地交談着什麼。
真意外。
“八億……倍?”
然而現實中,人型兵器之流在戰場上卻不堪重任。人型機確實作爲究極泛用機而廣受矚目,但戰場還未小兒科到能夠適用「泛用機」。現代戰爭中,兵器不斷向着特性化的方向發展,小到槍彈,大至艦艇,各種擁有特殊功能的東西被一一創造出來,並在戰場上活躍。可是無論在哪裏,泛用機都比不上專用機械。而且,在可以無視兵器用途的領域中,泛用機也幾乎沒什麼出場機會。
“動力是什麼?難道是憑蒸氣機啓動這個大傢伙?”
少女一聲慘叫。
背後突然促聲響起。
梅璃爾點點頭。
“我們斷不會因爲開玩笑,而準備此物”
“……那、那個?”
「代行者」便是那種智能的化身。
梅璃爾斷言道。
總之,巨型機械人無論在哪裏都只不過是幻想中的產物罷了。
梅璃爾斬釘截鐵地說。
眼皮底下的<依柯維拉斯特>給省吾帶來的衝擊,雖然只是一時,卻也足夠讓他忘卻這些不安。<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感過於巨大……省吾庶民日常生活中的價值觀根本無從揣測它所代表的意義。彷彿僅僅存在着便代表無敵,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迫力面前,坦克、戰鬥機、戰艦等都如螻蟻般渺小無力。
所以,戰爭用巨型機械人這種東西,現實中並不存在。更何況是合體式這種足以讓人噴飯的存在。技術方面的限制姑且不論,光是製造一臺機械人的價格,就遠遠高於製造坦克、飛機,或者其他各種專用裝備的費用。此外在運用層面,機械人也嚴重欠缺多樣性。
「代行者」是無敵的。
與各種各樣的敵人戰鬥,異乎尋常——且夢寐以求的超級兵器。
只要是男人,誰都曾這麼夢想過——而且本是付之一笑、不會當真的場面,在省吾跟前,竟變成現實的存在。
¤
然而——
佈滿絕望與苦痛的表情,少女倒了下去。
“讓我開動這個?”
還未滿十歲,尚在成長途中的身體,爲何能發出如此尖銳之聲?——讓聽者無不掩耳的撕心裂肺的悲鳴,從少女喉嚨中暴發出來。或許是因爲她知道這將是自己所能做出的最後行爲,所以纔不惜榨乾體內最後的一絲力量。
此前還在忐忑不安。不知是否能打贏那個「代行者」,不知是否能拯救這個世界,也不知是否能順利回到原來的世界去。不明白的事情太多。
有時是怪獸,有時是災難,有時是同類機械人。
“省吾殿下,花梨殿下。現在正好有一個機會——不知這樣說是否妥當”
然而就連倒地似乎都不被允許,啪嗒啪嗒,宛如跳上岸的魚兒般,全身痙攣着,少女小小的身體不斷翻滾。
折磨少女的是——巨毒。
並非什麼比喻……而是千真萬確的巨毒,由巨毒組成的大霧,以旋渦狀緩緩覆蓋城市。
放眼望去,滿地打滾的並非只有少女。跳起同樣死亡之舞的身影隨處可見。無所謂男女老少,城市各處未及撤離的人們,都在噴出血霧,紛紛起舞。
有些人早一些發現了威脅的真相。
他們躲入家中,將大門窗戶所有一切有縫隙的地方都牢牢堵上,試圖避免與毒霧接觸。
卻都徒勞無功。
巨毒並非憑空產生,也不是從哪裏釋放。
「聖域」內部的空氣全部會變成毒物——只會致命破壞人類神經系統的猛毒。「代行者」釋放的聖光所至之處,所有氣體都會成爲狩獵人類的毒素。即便把窗鎖死,只要聖光照過窗戶,便會是同樣的下場。聖光——名符其實的神之威光能對一切物質發生作用。
然而……
真正的恐怖這纔剛剛開始。
「代行者」這次選擇的「災難」是從它過去經驗中調整出的陰險與卑鄙的組合。
這種毒素雖然致命,卻並不意味着會讓人迅速死亡。
也就是說……這種毒在大幅破壞人類神經系統時,並不讓人立即速死。人們被巨毒侵食後,受腦中異常神經信號的驅使,滿地打滾。他們唯有一邊品嚐能讓自己發瘋的強烈痛楚,一邊慢慢死去。重複扭曲的死亡之舞,默默等待死亡光臨。
「代行者」悠然地將神聖之光照遍整個城市,同時觀察痛不欲生的人類。
身爲主人與命令者的神,向「代行者」下達的是盡一切可能折磨人類的命令。「代行者」只會忠實地執行命令。雖然擁有智能,但「代行者」沒有任何感情,也不會置疑自己行動的原因,只會平靜地摸索使人類痛苦的方法,而後執行,接着再收集結果,並繼續尋找下一個方法。
被肆虐的毒霧與聖光所籠罩的城市中央,神的殘影悠然俯視着下方螻蟻般翻滾不休的世人。
¤
“…………”
省吾啞口無言。
“不,這沒什麼好道歉的”
清楚地明白,這是現實。
可是……
救世主,世界危機,邪神復仇。
想得太簡單了。
“非常抱歉”
此外,梅璃爾也好,其他姬巫女也罷,都穿着比第一次遇見省吾他們時要相對樸素的服裝。恐怕那就是這個世界的工作服吧。
“荒唐的念頭?”
“可是,這還算比較幸福的吧。看看那些人的模樣,就可以明白”
“——梅璃爾”
“……那個就是新的「救世主」嗎?”
“似乎沒錯”
“嗯,好像馬上要倒下來似的”
“因爲正好與祖母有事離開城市,才逃過一劫……所以每次見到「代行者」我總會想起些荒唐的念頭”
梅璃爾說着——笑了。
顏色蒼白,面向地平線的彼方,凱英派克斯城的方向。
“——唉?”
可是……現在他所目睹的東西在臨場感上,與那些「屏幕上」的畫面天差地別。那裏有種鮮明的——雖然實際上不可能感到的——氣味與觸覺。由於太過生動,以至於讓省吾的肚子一陣翻江倒海。
“……能救救他們嗎?”
“就如您所聽到的那樣,我們還是離開這裏吧”
“存在律的記述如果遭到破壞,人在剎那間便會死亡,連屍體也不剩。肉體的構成物質會「發狂」變爲液態,隨後蒸發一空”
“我總會……在面對「代行者」時,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如果說,省吾能爲她做些什麼的話——
那種樣子就是人類的死亡嗎?
“啊——是!非常抱歉”
“有沒有辦法救救那些人?”
梅璃爾恢復了平日的平靜表情,搖頭道,
圓形視野中所映出的是凱英派克斯城的慘劇。從「聖廊」出發,以蒸汽機車行駛四小時路程之遙的某個城市中出現了「代行者」——聽到這個消息後,省吾他們決定親眼去見識一下。從結果上來說,他們所見到的不僅僅是「代行者」。無論望遠鏡指向何處,滿眼盡是痛苦掙扎的人影。還有他們上方,如暴君睥睨着愚民似的巨大身影——悠閒地高高飄浮着的「代行者」。
萊奧放下雙筒望眼鏡。
“我並非柯德蘭家之長芭璐特.柯德蘭的親生女兒,而是養女。我的父母在「代行者」引發的災難中雙亡了——那時我正好三歲”
“…………”
聽過的各種單詞和狀況,此前在省吾腦中,不過單純是些詞彙罷了。與遊戲或漫畫中所存在的設定用語並無多大差別。
“不……可是”
“非常抱歉”
這位美麗的姬巫女恐怕有着超乎自己想像的艱苦人生吧。對於這樣的她,在和平環境中無拘無束地長大的自己無論說些什麼,都會顯得蒼白而無力吧。
“……誒?”
難道她自己沒發現嗎?——只見梅璃爾眨了眨眼,說道
“梅璃爾,剛纔臉色很不好啊——”
望遠鏡中的光景給省吾帶來不小的衝擊。
一旁,依然舉着雙筒望眼鏡的安潔莉特面無表情地說道。
說完,梅璃爾垂下頭。
冷冰冰的心底——憤怒緩緩開始沸騰。
雖然並非初次看見人的死亡。在電腦屏幕上那種畫面看過多次,並不稀奇。搜索一下網絡,拍攝人類被殺的錄像檔要多少有多少。
“「代行者」開始行動了。再不走,就會被「聖域」給逮住”
咯咚咯咚,觀測器與其他貨物在貨廂上搖擺晃動,梅璃爾浮現出稍許有些安心的表情——
回過頭,將省吾他們帶到此地的<萊納凱特>蒸汽式貨車駕駛席上,貝露迪雅探出首。只見她指了指貨車車身。在那裏載有一臺遠比省吾他們現在使用的望遠鏡大上許多倍、附帶擬神杖的光學觀測器,塞布隆與荷傑妲一邊在旁觀測,一邊記下各種數據。
“很久以前的事?”
省吾腦海中深深烙印下了口噴血霧、滿地打滾的少女身影。
“……那個就是…………”
“恐怕是的”
梅璃爾——
被痛苦弄得一片模糊、卻依舊拼命尋找幫助的少女眼眸。
如果自己所識所知的人們也不得不死得那麼悽慘。
那笑容有些牽強,透露着做作的氣息。
“那個城市已經不行了。在「代行者」的「聖域」內,任何人都無法逃脫一劫。並且「代行者」周圍半徑零點四麥里斯——相當半徑八百米的範圍內,人類甚至無法像個人一般死去”
“…………”
這時響起一聲尖銳的氣笛聲,蒸汽式貨車開始在荒野疾走。
貝露迪雅從駕駛席上招呼道。
眨了眨眼,梅璃爾說。
省吾找不到半句安慰的話。
梅璃爾點點頭,轉向省吾他們。
“在那巨大影子的腳下,雙親依然健在的錯覺……”
不過——
胸膛之中迅速心寒起來。
“梅璃爾?”
那些人就是爲了如此死去,纔出生的嗎?
“…………”
“明白了”
背後傳來呼喊。
“…………”
現在省吾視野中死去的少女身姿,並非想像虛構之物。
——她小聲說道。
(也許梅璃爾或花梨將來也變成那個樣子——)
¤
“這就是說<依柯維拉斯特>終於要投入實戰了嗎?可能的話,真希望近距離看看呢——”
“是說我……嗎?”
放下望遠鏡,省吾不假思索地向身旁的梅璃爾詢問。
“……那種東西……”
不知是否聽見了省吾的話,梅璃爾重複了一遍。
“省吾殿下,請快上車”
“什麼事?”
“我覺得她們說的沒錯。連狀況也無法清楚把握的我們,救不了那個都市的人們”
恐怕旁邊的花梨也是一樣吧,他默然地看着望遠鏡中的景象。
二人站在有些隆起的山丘上——或者說有些低矮的巖山上——遠眺着<依柯維拉斯特>的姬巫女一行。從姬巫女她們的位置,幾乎看不見萊奧他們。
梅璃爾暫時沉默了。
現實中的人類痛苦地死去。連辯解、醒悟、道別的時間都沒有,單方面遭到殺戮。
那也未免太——
省吾與花梨面面相覷。
“非常抱歉。這是我的私事。雖然很高興您能關心我,但這不是省吾殿下需要在意的事”
進入貨車車廂時,省吾向一旁的梅璃爾試探道。
在梅璃爾她們的催促下,省吾走向貨車車廂——隨後停住腳,回頭望去。
(可惡……「邪神」?……!)
目前的自己確實沒有能夠解救她的手段。
“…………”
“那是……”
花梨拉了拉躊躇不前的省吾衣角。
絕對不是。
“當然不可能會有那種事……但是因爲我並沒有親眼見到雙親的亡故,總會不由自主地這麼想。總有種東西在催我去確認它下面的雙親是否還活着”
即便不用望遠鏡也能看見地平線另一側的城市外貌,以及君臨其上的「代行者」身姿。當然了,受距離的影響,只能看見朦朧的輪廓,無法看清細節——
話到一半,萊奧發現不知何時起,安潔莉特已放下雙筒望眼鏡,死死盯住自己。
不是虛構,也不是演戲。絕對不是那種東西。
“大老遠趕來展示一下那個城市的模樣……是爲了挑起他的戰意嗎?”
親眼目睹了。
“阿省”
“…………”
“我明白啦,不會亂來的”
“不”
安潔莉特搖了搖頭。
“我理解萊奧殿下的宏願,您會亂來也是出於那個原因吧。可是——正因如此,請不要丟下我。保護您的後背是我的心願”
“……安潔莉特”
伸出左臂,摟住安潔莉特。
安潔莉特將臉頰貼在萊奧旅行大衣胸膛處,默默低語道,
“永遠跟隨您,無論異界——無論生死”
“是嘛”
說着,萊奧輕撫起安潔莉特的秀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