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孤立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2.4萬 字
『聖廊』
祕密組織的這處重要據點，一言蔽之就是『豎坑』。
垂直貫穿地面的巨大筒狀坑洞。
不用說，『聖廊』中飛行船專用的起落設施與其他設備，都以坑洞爲中心設置，最終從上方來看——雖然位於地下，但地面附近的設施都被巧妙地僞裝起來，肉眼無法把握全貌——整體形狀如同巨型花朵。
原本，『聖廊』是用於擬神機開發及調整的收納設施——其他部分不過是，運行本體時所須的輔助品，才加上的。
不過考慮到以爲中心的『代行者』抹殺計劃的現實狀況，決定將本部據點也設置於『聖廊』內部。換句話說——失去與其內部搭載的五件『聖遺物』，就不可能完成五百年來的宿願。對此所有人都很清楚。對於來說，是比任何東西都應優先保護之物——所以，將這處收納設施作爲本部據點，戒備森嚴地加以保護也就並不奇怪了。同時統帥的五氏族，即柯德蘭、瑪布洛、陸絲波利提、奧托路琪、茵培拉斯五家族之長們聯手結成的最高意志決定機構·五氏族會議，也幾乎都在『聖廊』舉行。
“——根據報告”
『聖廊』豎坑中心的側壁。
在鄰壁處，可以俯視『聖廊』全景的位置上，設有五氏族族長專用會議室。
寬闊房間中央的圓桌周圍，坐着五人。
他們是的最高權力者。
“省吾·香芝拒絕搭乘？”
神經質面容的男子說到。
帕洛瑪茲·陸絲波利提——陸絲波利提家之長。
“這是嚴重事態——”
“準確來說，是拒絕搭乘模擬訓練裝備”
插口的人，是一臉頑固表情的長髮男人。
泰羅依德·瑪布洛。不必說，他當然是瑪布洛家族的族長。
“那不是一回事嗎”
帕洛瑪茲急躁地回了泰羅依德一句。
被比自己年輕的對手指點，讓他感到不高興了吧——帕洛瑪茲一邊不樂地皺起臉，一邊這麼回答。泰羅依德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所以——即使體內沒有的救世主，生活在被異世界物質構成的世界——索侖，將含有的物質，不斷攝入體內的話，救世主也會變成普通人，變得無法再乘坐與『代行者』近身戰鬥。
僅從報告上來看，姬巫女之中，陸絲波利提家的塞乃嘉，是目前對省吾·香芝採取懷柔手段中最落後之人。說得具體點就是，在獲得救世主寵愛的競爭中，她落在最後。帕洛瑪茲大概着急了吧。
眉間刻下皺紋的泰羅依德瞪着帕洛瑪茲。
再加上以前，他們家曾經出過叛徒……帕洛瑪茲大概覺得，這次一定要把救世主控制在手裏，成爲陸絲波利提家的棋子吧。所以面對並不如意的現狀，希望『重新來過』。
是擁有的最強且最大的力量。這力量要是被敵人控制了，結果如何就連傻瓜也知道。雖然它原本就是件微妙的兵器，如果沒有姬巫女們的遠距離操作，進行奇蹟術微調整或其他支援作業的話，是無法長時間運行的——但如果不計後果地解放力量，恐怕就連『聖廊』也會在瞬間被毀滅吧。
（……兩個蠢貨）
“再整理一次問題吧”
“術式已經檢查過多次了。訓練裝備，其他人也試乘並運行過，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就連自我虛榮心與矜持都平淡地地無視，開始扮演自己的角色。
“可是——”
芭璐特內心苦笑到。
“但是——”
“可是”
察覺了涅羅沒有言明之事，芭璐特點頭到。
涅羅插口到。
“這明顯是轉移責任”
塞布隆直盯盯地睨視着奧托路琪家年青的當家。
不過——芭璐特雖然不覺得他有威脅感，卻也沒有小看過塞布隆。
“愚蠢”
“但是，召喚需要衆多的準備，並帶有危險性。第五位的召喚，是最終手段。最好還是考慮其他方法。要將周圍的奇蹟機關，調整爲召喚用，再怎麼趕工，也需花上四天時間。再者，重新裝入又需要四天。總共八天時間內——無法運行。在反抗勢力已經浮出水面的如今，『代行者』會在何時何地出現，皆無法用以往的統計數據與常識進行判斷”
比起花言巧語之人，士兵往往對於塞布隆這種嚴謹耿直、默默奉獻的武將，更爲忠誠。芭璐特認爲，在勢力方面雖然是少數派，但塞布隆麾下的人員，在凝聚力方面，很可能超過其他氏族。雖然還沒有到害怕的程度，但也不是個可以小看的對手。
帕洛瑪茲固執己見。
即沒重要到值得警戒，也沒渺小到可以無視。
“……確實如此”
“…………”
聽着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的對話，芭璐特·柯德蘭悄悄在心中評價到。爲這種瑣事斤斤計較有什麼用。小型競爭的累積雖然並非不能給對手造成重大影響——但在同室操戈之時，作爲一族之長卻不該熱衷於這種事。作爲族長，就有義務看得更遠，泰然處之。
“你們冷靜一下。關於先前的事故，報告上寫的應該是救世主的資質問題。在這裏用推測口氣，追究責任問題，沒有意義”
“如果把她當作人質，確實會讓救世主產生敵意吧。不過，只要她在我們手上，救世主就不會對我們出手。從迄今爲止的救世主的觀察結果來看，這是可靠的結論”
接着——
這種徹底的方式，正是涅羅最恐怖的地方——但其他人大概並未發現吧。
“中使用的制御術式雖然是五氏族共同開發的——但感覺同步與直接連接控制者腦部的術式，應該是瑪布洛家負責的吧？訓練裝備中使用的應該也是相同的東西吧？”
塞布隆無語了。
塞布隆說……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臉色僵硬地點頭。涅羅始終靜靜地帶着微笑。
低沉的聲音說到。
雖然沉默地旁聽着，但塞布隆明顯露出不快的表情。
像是要用聲音壓住對方般，泰羅依德加強了語調說道：
“……我想確認一件事”
該如何防止這種事？
“…………”
所以在的內部權力爭奪中，獨自掉隊……比起其他四人，明顯落於下風。
五氏族中唯一最注重武術的茵培拉斯家之長，在單純個人戰鬥力方面，擁有在場沒人能匹敵的實力——但那種東西在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起不了半點用處。而武者氣質更是妨礙他，讓他猶豫對本應打倒的敵人下手——可以算是個笨拙的人。
“茵培拉斯卿，剛纔說過。第四代救世主無法搭乘的原因，並不在肉體上，而只是他拒絕搭乘吧？”
稍微思考一下，誰都可以想出對策。
塞布隆·茵培拉斯。
當初，作爲救世主被召喚來，卻由於數個重要因素，最後無法使用的第一代救世主——公開的消息說，他與第三代救世主一樣選擇了逃亡。但事實上，是他自殺後，由柯德蘭家管理着他的遺體。雖然當初只是作爲研究材料，才進行保管的。但發現他的另一種用途，是在第二代救世主的時候。
塞布隆回到了涅羅的問題。
泰羅依德說。
“……涅羅·奧托路琪”
若是身陷不利的狀況，可以考慮反擊，或者改變位置，方法多少都是有的。若是目前的方法無法順利達到目的，，那就考慮其他方法。問題不過是，如何從衆多可能性之中，挑出危險最少卻最有效的選擇。
“……我們的責任？”
這種意義上……帕洛瑪茲和泰羅依德果然還是小家子氣。不考慮血統，純粹從個人人格來看，他們可以說並沒有領導者的器量。
（……茵培拉斯卿也是個麻煩的人呢）
無論容貌還是舉止，用『岩石』就足以形容的這個男人了。雖然並不是巨漢，但他的武者氣質卻誕生出寂靜的存在感。
“原來訓練裝備的調查就是瑪布洛家獨自進行的吧？那個結果到底有多少可信還是個未知數。想要隱藏自己的失敗嗎？”
“並不是說想要那樣做——只是今後，在不得不使用之時，若是因爲時間過長，已無法再使用的話，可就本利全無了。所以做一種保險手段，我在此提案。是否採用另當別論”
不過——
看到議題終於回到主題上，芭璐特開口道：
事實上……不管是否使用花梨·勅使河原，芭璐特早已下令，在省吾·香芝、花梨·勅使河原的食物中，加入能夠延長『使用期限』的材料。
帕洛瑪茲冷笑着說。
膚淺的思考——芭璐特內心苦笑。先提出結論——其餘論調都是爲了將之正當化。這種東西雖然是交涉手段的一種，但被能輕易看穿可就有問題了。
“導致這次事件是否是那部分奇蹟術式有缺陷造成的？——我聽說有人這麼質疑過呢。而且報告中指出，省吾·香芝是在與訓練裝置同步之時，陷入突發的混亂狀態——既然他身體無恙，那麼將原因定爲瑪布洛家的術式，並無不妥吧？”
“更何況”
“首先，我們應該考慮的是，省吾·香芝能否繼續作爲救世主來使用，或者是否需要準備下一位救世主——不過”
“警戒感覺信息，對控制者造成的洗腦影響，並提出整整五次術式分析的不是陸絲波利提家嗎？柯德蘭家與奧托路琪家也各自進行過一次術式分析。如果存在缺陷，負責分析的人員不都有責任嗎？”
他的立場與塞布隆有些相近——但塞布隆大概是自然造成的，而涅羅則是有意識地人爲製造的。
帕洛瑪茲答到。
低沉的聲音響起。
可是在拉拜松市，同時出現了兩隻活動體——而且這離前一場戰鬥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竟然又再次襲向拉拜松市。從迄今爲止的常識中來看，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第四代有問題的話，繼續使用並不是好主意。只有準備下一位救世主了吧？”
把他視爲下級的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皺着臉，將頭轉向年青的奧托路琪家之長。
纖細端正到能讓人誤以爲是少女的臉蛋，白淨到病態般的年青男人。這就是涅羅·奧托路琪。比他的年齡大上一圈的帕洛瑪茲和泰羅依德，在背地裏蔑視地叫他『奧托路琪家的小鬼』——但組織內，芭璐特最爲警戒的卻是這個青年。
這次帕洛瑪茲說的話，就連泰羅依德也點頭表示同意。
光是靜坐着，男人所散發出的怒氣，就讓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的臉色僵住了。與地位權力無關——單純作爲強大生物的威脅。事到如今，他們似乎纔回想起來，與自己同席的是一個能夠空手與猛獸廝殺的男人。在這裏，如果塞布隆願意的話，在隔壁的護衛們衝進來之前，至少能夠殺掉兩個人吧。
涅羅帶着平淡與微笑繼續說道：
涅羅平淡地輕輕說——彷彿在補充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過……
手指一邊不耐煩地敲擊圓桌，帕洛瑪茲一邊說道：
“『代行者』意識到了的存在，並改變了戰術。拉拜松發生的事件可以證明這點。『代行者』甚至有可能，在我們進行談話的這一時刻，就出現了”
涅羅·奧托路琪附言到。
“不管怎麼樣，這樣下去第四代救世主派不上用場的話，瑪布洛家是難逃其咎的。閣下明白了嗎？”
“你還在考慮那種事嗎……！”
“再者，考慮到用她來延長救世主的使用期限這點，也有必要將她置於我們的保管之下”
芭璐特點頭。
“貝露迪雅的報告是這麼說的。與醫師的報告一致”
而且——
“……無異議”
他是個平時從不主動發言的沉默男人。所以一旦開口，他的發言就顯得格外有分量。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一瞬間停止了口角，轉頭看向他。
在必要之時毫無躊躇地動用必要的手段。無視普遍禁忌概念的人，在不講究面子的爭鬥中，會強大到令人恐懼。
“沒錯”
“那種事不用你提醒”
“也就是說這並非是技術方面的問題，而是救世主殿下心理方面的問題吧。那麼只要逼他不得不搭乘就好了”
“原來如此，人質方案嗎……”
泰羅依德反駁到。
“『只是』拒絕是什麼意義？那不是最大的問題嗎？”
“那麼就讓陸絲波利提家來負責調查如何？”
茵培拉斯家代代的家主，以頑固耿直者居多，塞布隆也並不例外。用人質進行恐嚇的『姑息』『卑劣』的手段，他當然會覺得討厭。
“茵培拉斯卿說得有理。這次比起責任問題，我們應該討論的是怎麼處理的駕駛者”
“正因此——現在省吾·香芝不能用了，纔是個大問題吧？再召喚只要忍過八天的危險時間就好了，但如果繼續使用現在的救世主，天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就動不了？”
過去，每個『代行者』是以半年到兩年爲期間，單獨活動。
和玩輸了遊戲就想回家的孩子一樣。
人類的肉體都有新陳代謝功能。
可是涅羅完全不爲所動——苦笑着聳了聳肩。
“別傻了，以前也說過吧。必須讓救世主心甘情願地協助我們，怎麼能讓操縱的人對我們抱有敵對心？”
泰羅依德浮出冷笑說道：
『召喚』的奇蹟術，只能召來有意識的人類以及那個人類所接觸的物質。但對水或食物無計可施。這樣一來，就必須在這個世界的物質『污染』被召喚者之前，打倒所有的『代行者』。
此外……若是半成以上的肉體，轉化爲索侖的物質後，『救世主』會受到『代行者』什麼樣的影響，目前還無法判斷。是否直到被完全轉化前，都不受影響嗎？還是身體的一部分會先崩潰？或者單純是健康受損？
無論哪種……省吾·香芝的使用期限都不會長久。不過，就像前面說的那樣，再次進行召喚儀式，召喚新的救世主，具有很高的危險。爲了延長使用期，就必須在食物中混入『那個世界』的物質。
這件事塞布隆是理解的吧。
可是……
“我的意見如上”
涅羅說完先行了一禮。
“那麼……”
芭璐特點頭，看了一下五氏族全員的臉。
“我認爲，現階段，涅羅·奧托路琪的意見是最有效的。其他人還有提案嗎？”
無論是帕洛瑪茲還是羅依德，就連塞布隆也沉默了。
“很好，本提案通過。那麼，開始計劃的細節討論”
“關於這點，我有一事需要報告”
涅羅再次發言。
“我們一族之人已經保護了花梨·勅使河原的身體”
“——你說什麼！？”
帕洛瑪茲伸出巴掌在圓桌上一拍。
“卿沒有得到五氏族會議的允許，就擅自採取了行動嗎！”
面對額頭青筋暴出怒吼的帕洛瑪茲——涅羅依然是一層不變的微笑。
“不過是『保險』起見罷了。如果我的提案，在會議中通過的話，計劃當然是越早執行越好。因爲她的『使用期限』也是分秒必爭的呢”
直到現在，他對花梨的罪惡感都壓過睡意一頭。
事有蹊蹺。光是花梨獨自搬到別的地方，就讓他想不通。而且要是長期滯留的話，至少該對自己說一聲。難道說昨晚的事讓她生氣到，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族長們的話中，至少一年內是無法回去了。
不過——
而且是否會讓失去利用價值的自己，回到原來的世界，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懷疑。回想起召喚之時所見的儀式場面——對於所需的大量人員、物質、設施這些東西並不難以想像。絕不是個會爲自己做出如此巨大安排，卻不要求任何補償的慈善機構。省吾也清楚這點。
“——不是”
用謙虛的語氣，涅羅說着。
冷靜下來，便發現自己做了一件多麼丟臉的事。花梨不過是擔心省吾的身體。明明自己懂的。在這個名爲索侖的世界中，唯有花梨纔是省吾獨一無二的夥伴。她只是在努力摸索對省吾來說最好的方法。即便——對省吾來說，那是感情上難以接受的東西。
帕洛瑪茲恨恨地看着涅羅，但沒提出任何異議。泰羅依德與塞布隆也無聲地表示同意。
明明只有省吾和姬巫女們使用中，卻寬闊得不像樣的房間。房間中央擺放的大桌，桌上鋪設的檯布，周圍的椅子，還有其他傢俱上，都顯得格調不俗。
“很好，對於這次涅羅·奧托路琪的行動，暫不予追究”
“我也並不清楚具體情況。不過，我想暫時無法回到這裏了”
花梨大概清楚地意識到了這點吧。
還有彌補的機會，還能和好如初。
“唉……？花梨還在房中嗎？“
可是——
“那也——”
“…………”
“那麼——今後關於省吾·香芝的使用方法，採用涅羅·奧托路琪的提案”
陸絲波利提家之長，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還覺得有話沒說完，但他沒再出聲……就那樣老實地退下了。
現狀——這就是能保護他們的唯一手段。
“非常感謝”
一邊朝着食堂走去，準備喫早飯，省吾一邊心想。
和往常一樣，被梅璃爾帶着走進食堂的省吾——感到不對勁。
絲毫沒有發現這點，省吾對她大發雷霆。
“花梨殿下，目前並不在這座宅邸中”
雖然是形式上，但涅羅還是提出了『五氏族共同協助』的建議。
先開口的是泰羅依德。
塞乃嘉搖頭說。
涅羅這麼說着，臉上的微笑似乎微微深了些。
第一次在這裏進餐的時候，被這裏從未見過的高級感，弄得緊張兮兮，都記不清喫了些什麼。說實話，直到現在，還是有些不習慣這種氣氛。與自己本來的生活，過於脫節了。
“帕洛瑪茲·陸絲波利提。請冷靜一些”
“其他的宅邸？爲什麼？什麼原因？”
自己卻一時衝動，對她——罵不絕口。
省吾或花梨，是不可能獨自跑到哪兒去的。語言不通——而且這座宅邸被樹海所包圍，省吾和花梨沒有離開這裏的交通手段。所以無論去哪兒，都會有姬巫女們跟隨在省吾和花梨身邊。省吾能夠不被人跟着，隨意遊逛的，僅限這所宅邸和周圍區域。就連『聖廊』也必須帶着姬巫女。
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平淡地說到。
涅羅輕輕頷首。
省吾如此決心。
“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
塞乃嘉一瞬間——罕見地——泛出猶豫的表情後，這麼說到。
確認了各人的回答之後，芭璐特下達本次會議的決定。
最後塞布隆靜靜地頷首表示同意。
不過每天在這裏進餐，多多少少開始習慣了。
“原因我也不清楚”
帕洛瑪茲說到。
“今天一大早”
氣氛有些不對。
“身爲族長之人，如果靠情緒激昂就能獲得什麼的話，你可以不住口”
不過……看了看周圍，五位姬巫女都在食堂。
那樣一來……省吾與花梨就相當於被丟棄在，語言一竅不通，地理、形勢、文化一無所知的異國之中。結果只有困死途中。
帕洛瑪茲嚷嚷起來。泰羅依德緊繃着表情，瞪着涅羅。
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偷偷窺視了彼此一眼。
感到一種無法說清的不自然，口氣下意識變得粗魯了。
也許心中是想反對的——但他大概覺得，事到如今即使反對，也只會徒增彼此間的懷疑，於事無補。他這個男人還沒愚蠢到會在這裏糾纏不清。
“太草率了吧？”
“……花梨殿下，由於一些原因，移動到其他宅邸中去了”
省吾不明白，再問到。
離開時，那張眼淚汪汪的臉，閃過腦際。
“……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不，比起這些）
但這並不是說，能立即讓自己回到原來的世界。
芭璐特冷淡的口吻，讓帕洛瑪茲倒吸了一口冷氣——隨後沉默了。
“非常感謝”
如果半天前的自己站到面前，真想狠狠給上一拳。
“那麼，關於花梨·勅使河原。她目前已經由我奧托路琪家的人在保護，我想無須再麻煩五氏族的他人，所以就這樣存放在奧托路琪家，可以嗎？”
已經熟稔的食堂景色。
然而，若是無法再搭乘，對他們來說，自己便不過是個一無所長的普通少年。不再是的操縱者，在這個世界，便沒有自己的存在意義了。
是因爲『技術協助』這句話，大大地滿足了他的自尊心嗎？或者說，是打算在技術協助時，暗中做些什麼嗎？——就連芭璐特也猜不出來。
好好賠禮道歉的話，雖然會被她唸叨幾句，但大概會原因自己的吧。兩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兩天了。她的性格，自認還是比較清楚的。雖然言詞苛刻、性格強硬，但要說對帶着誠意來道歉的人落井下石——她可不是個會這麼做的少女。
就像花梨說的那樣，對來說，自己的存在意義，僅是的操縱者。
“……？”
躲在被窩裏翻來覆去之中，迎來了早晨。不過省吾得知早晨的到來，是因爲聽見了梅璃爾的敲門聲和『早上好』的問候。頭上裹着毛毯，懊惱的省吾完全沒有注意時間。
可是……
姬巫女的態度都很和藹，所以很少意識到這件事——其實這相當於是變相的軟禁。無論如何，都很難想像花梨會獨自跑到哪裏去。
省吾搜尋着花梨的身影。
是去哪兒了嗎？雖然很難想像她會對省吾，不說一聲就離開——但考慮到昨晚的事，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昨天向花梨亂髮脾氣的事，他一直掛在心上。在花梨跑出去後，省吾一頭扎入了被子，但腦中思考卻繼續着，意識反而變得清晰了——結果晚上一刻也沒睡着。
泰羅依德皺着臉說道：
不知道是否會被原諒，但待在這裏發呆也不是個辦法。
怎麼也睡不着。
“一回事！無論是那件事，還是這次的事情，你太獨斷專行了！！”
塞乃嘉一聲不吭。
不在宅邸中，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實地，去道歉吧……）
省吾感到不對勁的是——其他的東西。
“……好吧”
花梨沒有錯。
“我也沒有異議”
“……花梨”
“可這……！”
（笨蛋，我竟然說了那種話）
現在，不是關心食堂氣氛的時候。首先該做的是對她道歉。其他的事，之後再考慮——和她一起考慮。
然而……食堂中，沒有花梨的身影。
所以她才勸說不要拒絕乘上。
好像充滿緊張似的……
“當然——陸絲波利提卿擔心我獨斷專行是很正確的想法。爲了能完美地『保管』她，希望瑪布洛家能夠提供技術協助。所以——如果各氏族提供人手的話”
“……不在？唉？爲什麼？”
¤
就算丟臉，也要道歉。被姬巫女們看見也沒關係。直到花梨原諒自己，低多少次頭都可以。認真道歉吧。如果她還是不肯諒解，那就用今後的行動，努力讓她原諒吧。
不過……另一方面省吾心中也存有些樂觀的想法。
不……在考慮回不回得去之前，應該先想的是，並沒有做出，爲自己與花梨始終提供衣食住行的保證。有可能會被人突然就趕出房子。
省吾感到有些暈眩。
“你說不在這裏……那在哪裏？我有些話，一定要和她說”
朝鄰近的塞乃嘉詢問。搬到這裏以後，花梨的生活，大部分應該是由她照顧的。特別是花梨的衣服，大多由負責準備——早晨，應該是她叫醒花梨，並帶去更換的衣服。
“涅羅·奧托路琪的行動會爲帶來好處還是壞處，我並不知道。但無論是作爲人質還是其他利用方法，越早獲得那個女孩，就越有利。這是無可厚非的。我並不是表揚涅羅·奧托路琪的獨斷專行——但既然沒有其他能夠打開現狀的具體對策，就先推遲，是否對他的行爲進行處罰。各位有無異議？”
毫無頭緒。
省吾朝其他姬巫女們投去視線。
“有誰——聽到過什麼嗎？！？”
某種無法言表的不安與焦躁，在胸中積蓄。
貝露迪雅、愛緋妮兒、荷傑妲，還有梅璃爾。
逐個看過去，姬巫女們或是搖頭，或是低垂視線……沒人告訴省吾希望知道的事情。
“怎麼會這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
轉移宅邸這件事，至少應該與有關。無論是自己還是花梨，在這個世界上都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可是，姬巫女們卻都說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她們在這個組織中，應該具有相當的地位纔對。連她們都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麼，帶我去花梨所在的宅邸！”
視線回到塞乃嘉身上，這麼要求。
再多想也沒用。去見花梨，找本人直接問的話，就能明白。而且見到她之後，無論如何都要對昨天的事道歉。
“非常抱歉。我無能爲力”
“你說無能爲力？爲什麼！？”
省吾抓着塞乃嘉的肩膀，怒吼。
“非常抱歉”
即便如此，她依舊靜靜地這麼回答。
“這都怎麼了……？”
放開塞乃嘉，朝其他姬巫女們轉過頭——她們也不回答。
“可是花梨殿下被當作人質這種話——實在說不出口呢”
所以『代行者』明明擁有可以抹殺全人類的力量，卻不使用決定性的毀滅手段。絕不是怠惰或同情使然。
“老實說，這種做法——我並不喜歡”
可是——
“但是很有效”
姑且不論是否伶俐——在姬巫女之中，貝露迪雅確實是個容易看穿的人，她的性格表裏如一。
至今以來省吾能夠以省吾的身份存在，是因爲有位熟知他是個單純喜歡遊戲的高校生的花梨，待在他的身邊。因爲有她在，所以才能把持自我。因爲有她在，省吾纔有穩定的立足點。
沒錯——勅使河原花梨被當作人質囚禁起來了。
恐怕姬巫女們是知道花梨所在地的。知道卻不告訴他。省吾雖然還不知道是出於何種目的，採取了這樣的行動……但絕對不是屬於開玩笑或是惡作劇。
“你有些怪怪的呢。剛纔表情恐怖地在笑呀”
恐怕暫時見不到花梨了。
是故，他們雖然也會交換意見，但不會超過情報共享的範疇。
真是個容易操縱的男人。
她不在他的身旁。
“……唉？”
“什麼事？”
彷彿——被拋棄在不知所向的沙漠中央。該怎麼辦纔好，該向什麼方向前進，都不知道。無依無靠。雖然身旁就是梅璃爾——正因爲她在身旁，所以更讓省吾感到，自己是孤立的。
（我……）
擔心『英雄』香芝·省吾的姬巫女當中，有誰又開口問了些什麼。但是——卻沒有傳入名爲香芝省吾的普通少年的耳中。
就像突然發現，原以爲是磐石的地面，其實是隨時會裂開的薄冰……這種感覺。
可是同時——卻感到一種堵住心口般的暗淡感。
¤
“梅璃爾？”
“…………”
這究竟是從哪裏躥出來的感情？
“……是嗎？”
可是如今——省吾的身邊沒有花梨。
省吾沒有回答看她，僅僅——
“我決覺得，梅璃爾你的性格有些扭曲呢。特別——在關於省吾殿下的時候。其實啊，與省吾殿下相遇之前的梅璃爾，反而讓我覺得比較好懂”
結果——就連午飯時，省吾也沒有走出房間。
“——唉？”
“非常抱歉”
『神罰執行代行者』——通稱『代行者』本來是沒有『個性』的。
原本頭腦靈活的花梨，待在省吾身邊，對於希望能隨意利用省吾的來說，是不希望出現的局面。
自己應該僅此爲此而存在。不希求更多，不承認更多，不允許更多。只是爲此存在的東西。被柯德蘭家收養之後，被灌輸的就是這種教育……從沒有對此懷疑過。
梅璃爾曖昧地笑着說。
“呃……”
被貝露迪雅喊了一聲，回過神來。
毀滅是剎那的事。
¤
說完，省吾離開了食堂。
“……不要”
梅璃爾聽到她這麼一說，手掌急忙貼上了臉頰。
但那樣的話，他們已經隕落的主人卻不允許吧。
不想再見到姬巫女們。
一味漫長地讓人類受苦。
沒有自覺。
“…………”
纏繞救世主的項圈。
爲陌生人的死感到憤怒，想去助人，卻反倒殺人，爲此受傷爲此懊惱的他——將花梨當作人質，肯定能讓他乘上。
最後省吾如同訴求般，緊緊看着梅璃爾。
“省吾殿下，您要去哪裏？”
他們是隕落之神在臨終之際，寄託怨憤，而創造的自己的相似體——僅是這種東西。遵從神的遺志，漫長深入地折磨人類，讓人類的子子孫孫都切身體會到他們罪孽的深重……『代行者』爲此而存在。爲此沒有必要擁有自我，個性之類更是無從談起。複數『代行者』同時起動幾乎不可能——就算有，爲了不在其時產生混亂，只需給個體分配序數即可。
“您不用餐嗎？”
這個世界，沒有省吾熟知的高校二年級的香芝省吾。也不需要有。這裏有的，只是被人要求作爲英雄的省吾·香芝。可這並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高校生、香芝省吾。
梅璃爾自己也不甚明瞭。
（我……）
“……是啊”
他們的目的與立場如出一轍，基本沒有討論。他們各自起動時獲得的情報，從釋放的『終端』得到的情報並不一樣，所以從結果上，他們設計的『讓人類痛苦的方法』會有所差異——但這些很快會被共享化，被編入一個巨大方針之中。
“梅璃爾呀……記得以前我也說過，偶爾你會讓人看不懂，變得就連我也不認識。”
貝露迪雅道：
省吾——感到膝蓋一陣無力。
如果決定分開兩人，省吾是沒有抵抗手段的。
並且……先不說戀愛感，光在安心感方面，比起姬巫女，省吾明顯更依賴花梨。這樣一來姬巫女們的存在理由，就縮水了一半。直到現在省吾還未對姬巫女中的任何人出手。
省吾感到一種讓自己畏縮的孤獨感。
貝露迪雅皺緊眉頭，看着身爲友人的姬巫女的臉。
“說這種話，也許沒資格做姬巫女”
“……回房”
她無法再見到他。
反過來說——若是把花梨從省吾身邊分開，省吾爲了逃避孤立感，就有可能把依賴對象轉向某位姬巫女。
“你——你怎麼了……？”
站在省吾房間的門外，貝露迪雅一聲嘆息。
貝露迪雅聳了聳肩。
那麼明明不需要迷茫困惑。
“…………”
輔佐救世主的姬巫女。
一旁梅璃爾點頭。
省吾這才明白，至今以來，自己是多麼依靠花梨。
終於能讓礙事的花梨離開省吾。
“確實有點……可憐呢”
愛緋妮兒、荷傑妲、貝露迪雅。
到底想怎麼做？
我的心中有着各種自我。分不清到底哪一個纔是自己的本心。甚至就連是否存在真正的本心……也不確定。
省吾消沉也好自責也罷，都不幹梅璃爾什麼事。反而，應該爲有機可乘而高興吧——爲了搶在其他姬巫女們之前，鑽入他心中空隙，自己掌握了多種手段。
“你說，我在笑？……？”
朝着搖搖晃晃邁開步子的省吾，愛緋妮兒出聲問到。
不用說，這當然是爲了在省吾拒絕搭乘的時候，逼他就範……但事實上，拘禁她，還有另一些理由。
回答了一句。
“……是啊”
梅璃爾垂下視線，說到。
不過……她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
梅璃爾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着。
“你對自己是不是有些誤解？”
梅璃爾帶着冷嘲的想法，看着省吾房間的大門。
沒有——
梅璃爾她們眼中的，也是位偶像。
不過——
到了傍晚，省吾還是沒有離開房間的跡象。當然了……在省吾房中，設置了數個用於記錄他狀況的傳聲筒，和窺視用的鏡頭，所以若是他有極端行爲——比如自殺或自殘，或想逃出宅邸——都會被事先察覺。他鑽在被子中，半天都不見動靜。
“——？”
他不能再見到她。
梅璃爾說。
一切都是在這個目的之下，建立的。
希望做些什麼？
“該怎麼說呢——我不像梅璃爾你那樣伶俐。連我自己也覺得，別人一定把我當作一個容易看穿的人”
就算是反應遲鈍的省吾也注意到了。
他們的判斷是，確認一定數量的人類，不斷折磨人類，是最符合主人遺志的方法。所以人類直到目前依然不受教訓地繁殖，正中他們的下懷。
分娩吧。
增長吧。
充滿大地吧。
爲了苦痛的死去。
獻出的苦痛悲鳴，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他們沒有時常起動，也是爲了這一點。
威脅如果總是盤旋在頭頂，就會成爲『日常』。日常會帶來達觀，生出理解，最終人們會習慣。痛苦不會再作爲痛苦被認識。
這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需要控制緩急。
或者在絕望之前，讓他們的希望與樂觀成長到一定地步。
這不是邪惡。
『代行者』不會爲此快樂或高興。只是遵照存在理由，探索最有效手段並付之於行動。他們有理解人類喜怒哀樂的智慧，但沒有感同身受的自我。也沒有嘲笑的驕傲。如同植物，宛如機械，他們只執行主人遺志。
這樣沒有問題，本應該沒有問題。
但是——在『代行者』起動的五百年後，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件。
一位『代行者』被人破壞了。
這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破壞『代行者』的似乎是人類製造的兵器。
剩餘的十五位代行者，決定再派遣兩位去收拾局面。對人類擁有絕對優勢爲前提，才肯定了他們的存在理由。能夠破壞『代行者』的武器，絕不能在人類的手上。同時起動二位，是爲了萬無一失。
然而…
慎重，卻迅速。
不可能沒有聽見吧。
因爲這架已經毀滅了三位『代行者』。
『代行者』們沒有動搖。
對於如今的他們，所謂的希望已經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
（……我……在嫉妒？）
……
更何況，是巨大的人型兵器。
在剩餘的十三位之中，選出數位作爲棄子，測試對手的實力，並無問題。
他只是靜靜杵在那裏。
所以——
這種紊亂的心情是怎麼了？
“『聖棺』移動準備完成！”
升降機中，充滿了壓抑的沉悶空氣。
正因此，她能成爲對省吾無微不至、關心體貼的女孩。
接到第一警戒待機命令後，姬巫女們立即把省吾帶出了房間……但出了房間後，他始終一言不發。
不……不對。
貝露迪雅評價梅璃爾『偶爾會讓人看不懂』的原因，就是這個吧。
沒有放射出聖光，卻流暢地改變外形。
那麼——『代行者』們首先必須掌握這件兵器的性能。掌握之後再設計最適合的戰術或是戰略。
“瞭解！『聖棺』移動開始！”
巨大人形的影子，彷彿一張從地面剝下的貼紙般飄起……宛如包裹什麼似的，從四面八方向內捲起。
『聖廊』中下降的鋼鐵籠子中的是，梅璃爾與省吾的身影。
『聖廊』中此起彼伏響起的聲音與轟鳴，匆忙工作的人員，這些都沒爲省吾帶來半點感慨。
一聲號令，五座巨大的塔，噴吐出大量蒸汽，打開大門。從中滑行出被稱爲『聖棺』的巨大鋼鐵箱子，朝着『聖廊』中心移動。
這是嚴重的事態。
吾等是執行者
吾等是造物主憤怒之形
梅璃爾正在嫉妒那個名叫花梨的少女吧。
很快他變成一個飄浮在草原上的巨大黑球。
彷彿一切都是別的世界發生的事……沒有半點興趣。
但他們也不可能對否定他們存在理由的東西，放置不理。並且——從結果上看，這件兵器的存在給予了人類從未有過的巨大『希望』，那麼打碎這希望，不就可以給人類帶來前所未有的最大精神痛苦嗎？
省吾若是喜歡花梨——強行分開之後，梅璃爾便有機會乘虛而入。是否第一位並不重要，人類的心會屈服於環境。無論看起來多麼堅強，都會受周圍的影響。只要趁機，與省吾同牀共枕，向他吹枕邊風『只有我是站在您這邊的』，省吾恐怕就會變得依靠梅璃爾了——依靠絕望的痛苦中給予的快樂。至今以來因爲在意鄰室的花梨，對姬巫女們是否出手，猶豫不決的省吾，今後將會易於籠絡。
所以，他們常常是最忙碌的一羣人。
曾經——這麼想。
梅璃爾必須是最適合省吾的女孩。省吾所愛、所依存的只能是梅璃爾。知書達理，溫柔可人，一心一意，而且頭腦容貌都出衆的存在。因爲嫉妒而懷疑自己，亦是絕不允許的。
曠遠的草原上，貼着一個漆黑的人形影子。
省吾——從升降機的格子窗縫隙中，呆滯地眺望『聖廊』的風景。
然而——
這在結果上，梅璃爾該感到高興。
一邊高高揚起殺戮之歌——四號『代行者』開始一如既往的行動。通常，起動的『代行者』會釋放大量聖光，以最接近的城市爲目標，開始冉冉移動——但這次卻有些不同。
…………
嚷嚷聲與轟鳴，就在眼前的『聖廊』中盤旋。但梅璃爾卻感到一種如影隨形的潮溼寂靜。猶如省吾虛無冷漠的態度，將周圍的聲音全部吸收了一般。
“…………”
故萬象
“……省吾殿下”
梅璃爾沒有想到，將他與花梨分開，會這麼改變省吾。
得到一號體情報的二號與三號，失敗了。
真正的自己應該是後者，梅璃爾這麼想。
怒喊着，從頭奔走如市。
這是嚴峻的事態。
吾等是刑罰者
可是。
遵從吾令
看上去漆黑一片，是因爲——肉眼無法看見的微小『文字』，以數不勝數的高密度，編織成詛咒。若是能全部解讀的話……也許會因爲遭受背叛的神的深深絕望與強烈憎恨，而發瘋吧。
雖然多少有些強硬，花梨還是離開了省吾的身邊。
梅璃爾感到自己的精神，是一種雙重人格。
他們必須帶着這兩個幾乎相反的要求，展開作業。
這種——彷彿做了追悔莫及之事般的不安，是什麼？
（……比我還……？）
作爲弒神罪人被流放於歷史中的的子孫，他們要證明自己祖先是正確的——爲了人所支配的世界，他們蟄伏了五百年之久。在渡過二十代人的歲月之後，他們終於得到了能夠打倒『代行者』的武器。這對他們來說，可謂是該頂禮膜拜的神器——能夠爲它維護，對他們來說是既幸福又驕傲的事。
恐怕目前階段，『代行者』們獲得的情報，並不能顯示這件兵器的所有力量。
…………
作爲祕密組織的末端人員——他們不會出現在表面舞臺上。就算民衆對打倒『代行者』的，以及駕駛它的『英雄』讚歎不已，作業人員基本是沒有什麼榮譽的。
就像是在某處傲然站着一個巨人，被他的身軀，擋住陽光，產生的影子——描繪出這樣一個巨大的人影。不過作爲本體的巨人卻哪裏也找不到。存在於那裏的，僅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漆黑虛像。
在想什麼？或者什麼也沒想？
因爲就是他們的希望。
給予背叛者們降下制裁之鐵錘
¤
但是即使如此——他們也沒有露出什麼不滿，進行着作業。
略帶空虛的瞳孔中，無意義地映出『聖廊』的光景。
他們收到了第四位『代行者』出現的報告。
可是……
可是……最近，卻覺得被表層人格——爲了關心『英雄』才被製造出的部分，強拽着。兩者的分界原本就有些曖昧，現在的某些部分，甚至到了連自己也無法分清的地步。
梅璃爾自信，省吾會迷上自己。
以及站在高處，將操縱表情，如同俯瞰控制人偶般的梅璃爾·柯德蘭。
畢竟——必須在『代行者』到達人類的城市前，發射。他們的作業哪怕慢上一丁點，也可能造成數百人爲單位的死傷者。
仔細看，那並不是什麼影子了。
“第一階段馬上開始！都給我打起精神！”
本部據點『聖廊』，被一片騷然的氣氛所包圍。
被派遣的『代行者』——二號與三號，雖然獲得了最初被破壞的一號發送的情報，並同時對那個兵器發起攻擊，卻還是落敗了。
不好……梅璃爾心想。
爲了接受『英雄』的寵愛而存在的表面人格梅璃爾·柯德蘭。
不過在『聖棺』移動時，竟然也有數個作業人員進進出出。一個不小心，恐怕就會被捲進去，壓得面目全非吧——明知有這種危險，他們還是繼續作業。大概是爲了縮減時間吧。
不知該如何對省吾開口。
吾等是復仇者
不是劍或斧般的『塊狀』武器。人體中大約有二百多處關節——想要做出相同的動作，當然也要擁有同等數量的關節。因此其構造非常複雜，一次出擊過後，會出現大量損耗或變形的部分。他們的維護工作，也包括部件的更換——說得通俗一點，就相當於是的新陳代謝。還包括改良實戰中，顯露出的缺陷或問題。實際負責修復與成長的人，就是他們。
故森羅
巨大豎坑底部，作業人員正在進行出擊前的準備工作。他們的臉上都帶着緊繃的表情，來回奔走，大聲確認，蜷身蹲在各種裝置前，忙於細部的調整工作。現場氣氛就算說是殺氣騰騰也不爲過。
不過……『代行者』究竟能否破壞這件兵器？
不過另一方面，設備維護不良，將會帶來大量更多的死傷者——不，最壞的情況下，的敗北，將可能召至世界滅亡。
以獲得救世主——駕駛者的寵愛爲目的，被培養的梅璃爾，可以扮演成任何對方希望的女性。她不允許有興趣或是不擅長的東西。她是完全的萬能選手，可以泯滅個性——也可以相應調整，追加個性的『素體』。她從小接受的就是這種教育。
對『男人』最適合的原形『女人』。
“很好，開始把『聖棺』移動到結合位置！”
他的表妹，在省吾心中佔據着如此重要的部分嗎？
僅爲了折磨人類而存在的——『代行者』四號。
（……我……）
¤
由於搭載省吾的主控室，位於柯德蘭家管理的頭部，所以出擊之前，省吾必然會與她在一起。其他姬巫女們則前往各氏族管理的『塔』，並不在這裏。而在內裝部件的『聖棺』中，除了氏族管理人員以外，都嚴禁入內，所以自然就變成了兩人獨處的局面。
負責『聖棺』指揮的男人聲音，在『聖廊』中響徹。
“『聖棺』移動準備加快！別站在軌道上！沒有時間了，被壓死我可不管！”
總之試着搭話，卻沒有回答。
應該讓人依存的自己，怎麼能夠去依存什麼。
這一點纔是梅璃爾作爲梅璃爾這個存在，所固定的東西，同時也是她的矜持。被救世主依靠，自由操縱救世主的存在。那就是自己。
幸虧『代行者』並不擁有自我——他們是個體也是全體，是全體也是個體。
想不出應該繼續說的話。
這時升降機停下了。彷彿從壓抑的空氣中解放般，鐵格門打開。梅璃爾猶如逃走般，先離開升降機的鐵籠後，朝省吾伸出手。
“請往這邊——省下殿下”
沒有理會伸向自己的手——省吾面無表情地朝着柯德蘭家管理的塔走去。雖然並非拒絕戰鬥，但他的樣子，完全感覺不到氣勢之類的東西。
“…………”
收回伸向虛空的手——梅璃爾跟在他身後，走了起來。
¤
省吾幾乎停止了思考。
從姬巫女們通知『代行者』出現開始，他放棄了思考。
心中填滿各種不安。
爲什麼花梨要換住所？爲什麼姬巫女們什麼也不告訴我？
可以猜到幾種可能。但淨是些不好的猜想，帶着現實感在腦中亂晃。就算是省吾，也並不覺得是什麼善人集團。而且他也知道到，被逼入絕境的大人，擁有執行力與大義的名分——比起逼入絕境的孩子，會做出更危險更無情的事。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不出動的話，又會有數萬乃至數十萬人死去。
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省吾停止了思考。
光是想到花梨，就讓他的不安漸漸積蓄，根本無力去戰鬥。
“…………”
進入主控制室。
讓腦袋空空如也，什麼也不想。把這當作理應做的事。不是特別的事，這是與呼吸一樣普通的事。花梨也說過，要搭乘，所以這是天經地義的。
這麼說給自己聽——
回想起在拉拜松，受到集團暴行的女性。被瘋狂的民衆拳打腳踢的女子。沒人上前勸阻。因爲她竟然敢對衆人的英雄動手。所以受罰是理所當然的。這是所有人的願望。
梅璃爾彷彿在忍耐着般，瞬間停頓了——
“啊……！啊啊……！”
就在這時——
趴在地上，爬出駕駛室——滾向通道中。身體各處應該都被撞到了，卻完全感不到痛。不是感到痛的時候。一米、哪怕是一釐米也好，只要能儘可能地遠離那個叫人害怕的武器。
（也許——比起救世主，她的脆弱更危險吧）
有如整個內臟收縮固定住般的……閉塞感。
所以，必須繼續坐上。
現在別去想。現在別去回憶。現在只要——
冒失自作聰明，大膽過頭也會是個問題。
“失禮了——”
被作業人員押着，省吾呻吟似的說到。
後背的梅璃爾飛奔過來。
他掙扎着哭喊的聲音，在『聖廊』內部高響起來。
她在請示是否使用人質吧。
訓練裝置的事件，已經讓他對此有所預計。
通過腳掌，傳來的柔軟肌膚的觸感。
（的運用計劃，有必要做些調整呢）
不行了。
別去想。
像是個孩子般邊哭邊爬。
越是不要去想，越是回想起來。
¤
但是——
梅璃爾喊了些什麼，是省吾不知道的語言。
她無論頭腦還是容貌，抑或其他能力，都遠在衆多姬巫女候補者之上。所以她纔在多達二十多人的柯德蘭家的候補者中脫穎而出，被選爲姬巫女——但這樣的梅璃爾，卻也有一個不安定的問題。
不同於理性的部分在拒絕。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芭璐特看着梅璃爾，這麼心想。
自己腳上殘留的，踩死人類的感覺。在知道自己只有駕駛這一條路，便有意不去回想。這些封印起來的記憶，此刻全部躥回到自己心中。
『英雄』對於來說是傀儡。
“…………”
是不是心慌意亂的自己，聽錯了？反過來說，剛纔聽到的內容，能讓心慌意亂的自己不得不恢復正常。
省吾自己無法從中選擇一方。所以兩方都不選，乾脆按照他人的話來行動。因爲這是最輕鬆的方法。
（或者……）
她不瞭解自己。
然而——
從沿着『聖廊』內壁設計的空中迴廊上，俯視着被壓倒在地的省吾——芭璐特心想。
“省吾殿下如果不坐上，打倒『代行者』……花梨殿下就會死”
省吾懷疑自己的耳朵。
如同發作般，省吾滾在地上痙攣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是具有自作主張的性格，並不好應付。有些脆弱的性格，反而容易乘虛而入，方便控制。
“…………”
“——省吾殿下！？”
沒有必要再聽一遍。在心中的某處，他也曾這麼懷疑過。這是所有可能中，最值得懷疑的一個。然而至今都不曾去想也許是因爲，對於梅璃爾她們最後的那一點信任在作祟。
雖然大概是偶然——但涅羅把花梨作爲人質似乎是做對了。
不想坐在這個座位上，不能坐在這個座位上。
如果捨棄，就需要讓替代的姬巫女候補者先接近，讓省吾熟悉起來——轉移感情。可以作爲姬巫女們的侍女，送入宅邸。
“省吾殿下！”
被梅璃爾催促着，坐在駕駛室上。
省吾的靈魂害怕與那個鋼鐵巨人一體化。
“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同樣倒在地上的梅璃爾驚呼到。
“——咕……！”
“……你說什麼……？”
不瞭解自己，也就意味着無法徹底控制自己。如果是演技便會不自覺得假戲真做。梅璃爾的不安定在於，對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惑。雖然至今以來，她看上去都能很好的控制自己，但那不過是在逞強。這樣的她就算突然出現破綻，也並不奇怪。
並且無論是還是其他人，都把省吾視爲英雄。所以他必須是英雄。一旦不再是英雄了，就等於背叛了所有人的期待。到那時，會受到何種待遇，難以想像。
不對——他是明白的。
不管怎麼說，眼下必須先打倒『代行者』。
逃不掉——連他的靈魂都被緊緊咬住。
本能的拒絕感，從省吾心底裏爬了出來。
開始綁定腳部固定帶的梅璃爾——她的手碰到了省吾的腳。僅僅是那樣。恐怕以前省吾從未注意過吧。
但是自己不做判斷，只是遠遠迴避所帶來的問題，再次在省吾腦中，呻吟起來。
“……………………！”
（比預想的更脆弱……不，應該是原來的萊奧，過於膽大妄爲吧）
他們死去的觸感，他們的痛苦與絕望，死死纏繞着省吾。
溢了出來。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在自己腳下的人們。省吾雖然想去保護，卻反而被省吾殺害的人們。省吾背叛的人們。
所以芭璐特才同意了涅羅的提案。
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時，姬巫女和負責儀式的奇蹟師們狂熱的視線。在拉拜松，把省吾當作英雄崇拜的居民們，甚至感到些恐怖的期待視線。
梅璃爾一瞬，露出遲疑的表情。但那只是短短的眨眼之間，很快她便點頭表示明白。
召喚下一任第五代救世主，整個放棄現在的救世主。
省吾若是拒絕乘駕——就用手段直到他願意爲止。
（視情況，有必要追加姬巫女嗎……？）
不，那種事是不被允許的。他們不認高校二年級學生的香芝省吾。他們認的只有英雄香芝省吾。英雄不允許背叛人們的期待。
人類的——
撞開靠近的他們，省吾翻滾着朝塔外走去。
可是另一方面，無法忘記那些人們仰望自己的視線。
“請坐下”
芭璐特邊思索着這些事——邊悠然地俯瞰着『聖廊』底部。
不過——真變成那樣，就只有捨棄了。
周圍的作業人員和奇蹟師們慌慌張張地像是要抓住他般圍了過來。
（不過這次事態的發展……有些過快了。今後，阻止涅羅獨斷行爲會變得困難吧。他要是因此得意忘形，不知進退的話，反而比較好控制吧）
眨眼之間，注滿僵硬的省吾體內，接着——
兩種完全相反的思考，在省吾腦中持續對立。
大喊着，省吾推開梅璃爾，從駕駛席滾了下來，想要逃走。
如果自己拒絕坐上，他們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如果告訴他們，自己不過是一介普通的高校生，又會怎麼樣？
省吾——突兀地感到某種冰冷的東西爬上自己的背部。
一旦背叛的話……
“…………”
梅璃爾——從『聖廊』底部，像是在窺察芭璐特顏色似的，抬頭望去。
“不要，不要，那種事——啊啊！不行了，殺了，踩死了，踩死了！啊啊！我——不要啊，我不要踩死他們，這種東西，這種大怪物……我纔不要坐上去，不要坐，不要坐，絕對不要坐！！”
不難想像，今後涅羅在內部的發言力將會加強吧。先不說五氏族會議……在基層之中，年青且具備執行力的涅羅，備受崇拜。但涅羅並不是個爲此就飄飄然、傲慢不遜的傢伙。如果他是這種單純的人，芭璐特也就不會如此警戒了。
省吾的呼吸剎那停止了。
那也許會成爲致命的缺陷。
就像踩死螻蟻般，簡單輕巧地碾碎了人類。活生生的人類。那種感覺再也不想嘗試第二次。若是還要有那種回憶，寧願再也不去坐上。
（……果然不行嗎）
但還沒走到十步開外，他就被按倒在地。
腦中另一個省吾在發出警告：不行，不能這樣做……雖然聽到了，省吾卻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嘴中傳出，分不清是悲嘆還是哽咽的可憐聲音，他爬在通道的地上。驚愕的作業人員和奇蹟師們看着他，但他完全不在乎。他根本連這裏還有其他人的事都忘記了。
“省吾殿下——”
¤
芭璐特緩緩頷首。
省吾勸說自己。
省吾感到自己的表情好像凍結了。
“……你說什麼……？”
重複着……他明白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正飛快地開始枯萎。
“等一下，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啊？”
剛纔爲止的恐怖如同僞裝似的——取而代之的冰冷之物完滿省吾心中。連自己也不禁感到異樣般，心中寒峭叢生。雜念飛到九霄雲外，轉變爲某種單一的感情。
“——！”
梅璃爾身體一震。
大概是在表情上顯露出來了吧。
省吾以一種莫名的平靜狀態，心想到。
那是自殺者心中——被稱爲絕望的東西。在無悲無喜，無好無壞的彼岸上的東西。條理與道理無從影響。僅僅是……作爲事實在那裏存在。
單純的走投無路。
“是嗎……花梨是，人質嗎”
“…………是的”
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對話，梅璃爾低垂着眼，不讓視線相接。
“爲了讓我戰鬥的，人質嗎”
“…………是的”
“你是知道的呢——梅璃爾”
“…………”
梅璃爾低着頭，無言以對。
“不——原本綁架花梨，帶走她的就是你們姬巫女吧”
完全破罐破摔之後，湧起奇妙的自信。
『頭部——激發確認！』
“那就好”
“不是的……”
省吾說。
芭璐特他們是擁有堅定精神的人物——所以是不是誤算了脆弱之人的危險性？
省吾反而語氣溫和地說。
“省吾殿下……”
恐慌已經平息，大概作業人員們這麼判斷吧——押着省吾的數隻手，鬆了開來。省吾緩緩站起，靜靜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這個少年確實有些窩囊的地方。
可是——梅璃爾再次落下了視線，搖頭道：
與剛纔爆炸螺栓產生的人造真空不同。
“我就……把你們一個不剩的全部殺光”
梅璃爾顫抖着點頭。
梅璃爾深知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那種強烈憤怒。
養父……也許弄錯了些什麼吧。
加虐興趣般的衝動，讓他開口道：。
“起動用奇蹟杖連接完成！”
省吾輕輕說。
“那麼梅璃爾幫我跟他們說。這是我的問題，與花梨無關吧？”
梅璃爾啞口無言。
“唉……？”
¤
可是——真是這樣嗎？
的一些機能，姬巫女們可以憑遠距離操作來控制。此外，還有在初戰時使用的強行停機的手段。這此省吾也很清楚。
梅璃爾深呼吸，來抑制戰慄。
“你原本就是的人呢。把你誤認爲夥伴的我，像個傻瓜。哈哈哈，是啊。和花梨說的一樣……不……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
省吾面無表情地回視着姬巫女。
（…………）
“告訴這些傢伙，放開我。我會坐上去的”
他成長的世界大概很和平吧。所以他才露出，讓梅璃爾她們覺得難以理解的善意。所以他甚至對陌生人的死，帶有罪惡感。
受驚似的，梅璃爾抬頭說。
大型擬神杖玄室中的氣壓急速下降。創造出無限接近於虛無的真空。放置於真空中的『聖遺物』，頓時變成激發狀態，釋放聖光。由奇蹟師組成的作業人員憑藉聖句，控制這些聖光。
“啊……梅璃爾”
戰鬥開始。
總之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並且思考這些也不是自己的責任。現在只要集中精神，打倒『代行者』就可以了。
“…………”
她一邊走向塔中姬巫女專用的控制席，一邊身體卻不聽使喚地戰慄起來。
『右腕部——激發確認！』
炸藥發出尖銳的聲響，強制起動大型排氣用汽缸。
“……放開我”
看到他怒吼的樣子，作業人員再次從左右抓住了省吾的手腕，省吾無法動彈，只能用冷若冰霜的眼神死死看着梅璃爾。
然而……
『左腕部——激發確認！』
“沒有不是”
遠古神創造這個世界時，在神周圍的，只有這種『虛無』。萬物皆不存在的絕對、真實的空之領域。神害怕這領域才創造了世界。所以『聖遺物』放置於絕對真空中，就能發揮最大限度的力量。
精神軟弱與脆弱是不同的。
“…………”
『『聖遺物』激發！奇蹟術式展開！』
回過頭，省吾微笑着說道：
就算參與的誘拐花梨，把她作人質的計劃也並不奇怪。或者，身爲姬巫女的她們，負責引路是理所當然的吧。
“省吾殿下——”
大型奇蹟杖的奇蹟創造出的『真正的真空』包裹住『聖遺物』。
省吾打斷了梅璃爾的話。
“非常抱歉……我們姬巫女沒有權力，對族長會議的決定插嘴。不……那種權力，中無人擁有。因爲他們的決定是絕對的”
作業人員走到大型擬神杖旁邊的操作席上，握住操作席上伸出的像是槍柄的裝置——扣下扳機。
梅璃爾如同爲驅散心中擴大的不安一般，大聲向傳聲筒下令到。
沒有其他事要做，沒有其他事能做。沒有意義。那麼沒必要猶豫。哪怕再掙扎也不會有結果。別管有沒有罪，別管是好是壞。既然無法選擇，就像個只會運轉的機械般，停止思考，完成任務就好了。
這是能夠阻斷所有物質的絕對『真空』——『虛無』。
但脆弱的人則不同。
“……沒有。養父的目的，僅是請省吾殿下消滅『代行者』，絕不是想傷害花梨殿下”
省吾一邊被壓在地面，一邊寂靜地抬頭盯着梅璃爾。
“非常抱歉……這件事……我做不到……”
彷彿嘲弄般溫柔的語氣。
省吾察覺到一種奇妙的感情在心中晃動。
芭璐特他們是不是誤解了這個名叫省吾的少年？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你們沒有加害花梨吧？”
“……是我拒絕坐上的關係嗎……全都是我不好嗎？哈哈哈，真是個爛人——我，爲什麼，還能笑出來？真滑稽吧？看着一無所長的小鬼，被人捧爲英雄、救世主，在最近距離的特等席上，看着他像跳樑小醜般起舞。好笑吧，笑啊，爲什麼不笑——不用客氣喲！笑吧！？“
“……是”
“在……？”
她很清楚，芭璐特是個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無論什麼樣的手段，只要是最妥當的，就會毫不皺眉地使用的人。他的判斷大概是，綁架花梨，是用來操縱省吾的『最好』手段。
“是……是……”
也許芭璐特他們打算強逼省吾成爲『英雄』——但卻誤讓他成爲『魔王』了吧？芭璐特他們真的以爲，變成那種樣子的省吾，還可以控制住嗎？
『聖棺』旁待機的作業人員們喊着號子，推動固定在推車上的大型擬神杖，與『聖棺』側面的端口連接。隨着金屬機械鉸接聲響起，大型擬神杖連接之後，作業人員大幅揮手打信號。
若是施加超過必要的壓力，就會壞掉。
『覺醒準備——第一階段開始！』
聽從她的命令，作業人員們鬆開了手。省吾用自己的腳走回了塔中。
“是嗎，啊——是啊”
“……省吾……殿下……”
“我會去的，只要去你們就滿足了吧？”
梅璃爾和其他姬巫女們，說到底不過是的一員。
“連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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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倘若省吾當真對的人們帶有殺意的話，她們恐怕沒有能夠阻止的手段。他只需在『聖廊』內部，用奇蹟兵器亂射，簡單地讓大鬧一番就可以了。雖然不知道姬巫女們執行強制停機需要用多少秒鐘，但只要有五秒鐘時間，就可以發動自暴，襲捲幾乎整個『聖廊』的人類。
結果真的會如芭璐特他們的預料嗎？
梅璃爾好像反彈而起般，抬頭看向省吾的臉。
梅璃爾跟在身後，保持大約兩步的距離。
“省吾殿下，不是的——我！“
梅璃爾顫抖着點頭。
“我——我也是在一切結束之後，才得知的。沒想到養父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逃不掉，只能這麼做。
壞掉後——變成另一種東西。變成另一種東西后，目前爲止束縛他的所有東西，都將被掙脫。就算長着同一張臉——但已是不同的人。
梅璃爾打從心底害怕那個微笑的省吾。
“…………”
對軟弱的人，用罵用打可以讓他們服從聽話。對這種人，人質是有效的。
“啊……不必說了，你不必介意”
『覺醒準備——第一階段開始！』
“……省吾……殿下……”
省吾被固定在控制席上，梅璃爾離開了主控制室。
“好吧，出擊吧。別磨蹭了”
“總之姑且相信你了。不過——如果你說謊的話”
『聖遺物』之中，神殘留的恐怖感，會解放它所有的力量。
“起動術式展開！”
五百年前被殺的神明也是如此吧。
省吾聲音平淡。
『右腳部——激發確認！』
『左腳部——激發確認！』
從五氏族各自管理的塔中，傳來報告聲。
『聖光發生率每秒七十奇蹟單位——還在上升！』
『剩餘聖光迂迴鎖解放！』
『感染共鳴迴路起動確認！』
一度因省吾拒絕搭乘而中斷的作業——似乎爲了消除等待的擔憂般，出擊準備的進展要比平時更快一籌。
『覺醒準備——第二階段開始！』
聽到次席姬巫女愛緋妮兒的傳令，作業進入第二階段。
『『聖棺』移動開始！』
塔門大開，『聖棺』在軌道上滑行出來。
五座『聖棺』一邊釋放着耀眼的聖光與蒸汽，一邊開始朝『聖廊』中央移動。如同整棟建築在移動般的壓倒性迫力。
『聖光共鳴確認！』
『聖域產生！』
五座『聖棺』發出的聖域彼此混合，形成一個聖域，明滅閃爍。
軀體被分割成五塊，沉入假死狀態的鋼鐵擬神，預示着自己復活般震動起來……空氣嗚嗚地響起沉悶的轟鳴。
『『聖棺』結合！』
五座巨大箱棺在『聖廊』中心連接。
堅硬深重的金屬塊，彼此撞擊的聲音響徹豎坑。
機械整備班人員的作業到此爲止。之後將通過其體內裝載的遠距離操作用奇蹟術與蒸汽機關，開始自行組合。
自己之中誕生的另一個人格嗎？
通知各部分狀況的報告陸續傳來。
視覺、聽覺、嗅覺，以及觸覺。
如同散開的小蜘蛛般，整備班人員從五座直立的箱棺處逃離。
鋼鐵擬神的感覺——除卻味覺的四感，如尖銳的錐子般插入省吾的腦中。
“是呢”
猶如利刃插入頭蓋骨般的痛苦與不快感，沿着他的神經溯流而上。彷彿是他人的事一般——身體痙攣、痛苦呻吟——在心底中，以清醒的眼光觀察。
（你是誰？）
剛在這裏坐下，便似乎要發狂。光是坐着，討厭的記憶便異常鮮明地甦醒起來。坐在控制席上還不到五分鐘——省吾已經有兩次發作的嘔吐感。
塞布隆也同樣帶着不愉快的表情，盤着胳膊。他對人質這種手段也有反感。
不過……
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柯德蘭再次發號施令。
『覺醒準備——第四階段開始！』
『制御反應正常』
不過……考慮到消滅所有『代行者』之後的世界，將損害控制在最小限度是有必要的。沒有供支配的民衆——沒有家畜的世界，再無聊不過。
走進五氏族族長專用會議室的涅羅，一邊從窗邊俯瞰的起動過程，一邊用明朗的語氣說到。
但省吾卻用可以稱爲冷靜透徹的態度，觀望這一切。
無言地，其他三人也點了點頭。
“呃……”
“…………”
『免疫抑制術式第一段落至第三墜落展開！』
用如同觀察他人的視線，打量着身體痙攣的自己。
爆響繼續連着響起。
從空中迴廊返回的芭璐特答到。
『第一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雖然並不覺得『代行者』會使用相同戰術——但這次『代行者』起動之後，未免過於安靜老實了。在變成球體後，如同等待什麼似的，飄浮在吉姆那卡斯城的周圍。對『代行者』的存在，感到心驚膽戰的居民，暴動起來自相殘殺——但『代行者』本身卻沒有製造任何損害。
（我的神經與的神經，強行連接在一起，纔有這種感覺吧。可是——先不管這些）
黑暗主控制室中，溢滿聖光的光輝。
這樣一來，省吾有可能中途拒絕戰鬥。
忽地——
“他是個好人”
彷彿計算好了他們逃入塔中和通道中的瞬間，五座箱棺咆哮般一聲轟鳴。同時從箱棺旁設計的排彈口處，『聖棺』內部，連接運行的大型擬神杖使用的大量空彈殼——啪啦啪啦地落下。這被整備班人員稱爲『鐵殼雨』。從的體積來看，就像是撒了一層金色的霧氣——實際體積相當於一個車輪大小的空彈殼，如暴雨般落下。如果有人在下面，運氣好的話是重傷，運氣不好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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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以冷冰的視線盯着省吾……笑着看他痛苦。
“沒有異議”
這樣的例子，五百年來前所未聞。
清醒的自己，無視肉體的痛苦……不，就連襲來的恐怖感，也一併高高俯視。存在恐怖，存在痛苦。但這些都已斷絕，傳達不到心中。
“——似乎很順利呢”
『主控制室安定！』
的最高權力者們，悠然地俯視着，逐漸被釋放，進入完全起動的鋼鐵擬神。
嘔吐感從腹部升起。
通過與同步，省吾腳上附着的感覺，更強烈了。
深有感觸般，涅羅說。
『感覺同步完成！』
『感覺同步開始』
『監視用奇蹟術式沒有問題！』
如果這不是涅羅——提出用人質逼迫省吾的當事人之口說出的話，恐怕會有很多人點頭贊同吧。
梅璃爾的聲音在『聖廊』內響起。
芭璐特苦笑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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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班，開始撤！小心鐵殼雨！”
『安全鎖解放』
『起動最終階段——自律制御奇蹟術式展開！』
朦朧的意識中擰入了各種情報。
省吾心想。
『第三羣解除！』
塞布隆輕聲說到。
或者——
『平衡制御用奇蹟術式沒有問題！』
“似乎並不如意。因爲這次的『代行者』並沒有給周邊帶來任何損失，所以發現時間晚了”
因爲過於聽話，反而不得不感到某種不安——現在不是注意這些的時候。必須儘快與的感覺同步，掌握這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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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開，這裏不需要你）
意識到這是自己的精神開始崩潰。
房間裏，帕洛瑪茲皺着臉。大概對涅羅的提案能奏效，而感到不滿吧。
（…………）
『類比共鳴迴路起動』
『第五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省吾宣告……那傢伙帶着無色的嘲笑，消失於虛無之中。
“是的，人質似乎發揮了作用”
這傢伙——是誰？
“又將變成可能波及普通人的戰鬥——嗎？”
塞布隆點頭。
“是嗎……”
“就算如何，也不得不去。爲確保萬無一失，我想應該先讓飛行船隊做好出發準備”
有誰一邊窺視着自己，一邊冷笑。
（一開始就這樣該多好）
『第三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察覺到某個與自己並肩俯視的人。
機械整備班的班長轉頭朝部下們大喊道：
『起動制御用擬神杖第一羣解除！』
不過——
『第二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無法對別人見死不救。不能對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倘若無視疾苦的人們，就會感到心痛。必須保護弱者。他真的是個好人……所以也請他好好地保護我們吧”
『主控制室聖光流入』
問了也沒有回答。
『輔助奇蹟杖起動』
回想起來，每次坐上，都會感到他的存在。
『——組合！』
感覺得到對方的存在，卻看不見對方的人。總是待在之中，看着省吾。然後，一有機會，就趁機奪走他的身體與意識。
當然——芭璐特在意的並不是吉姆那卡斯城居民的性命。
普通人無論死多少，他都不會皺一下眉頭。那些人是把的祖先罵作『罪人』，並將祖先趕下歷史舞臺者的末裔。芭璐特對於，他們受多少折磨而死這件事本身，大概一點興趣也沒有吧。
貝露迪雅宣佈響起的同時，共計六十四根擬神杖，一聲爆響後展開了術式。
“那麼，吉姆那卡斯城的避難狀況怎麼樣了？”
突然——出現了不同於與自己身體的感覺。
“……有可能是個陷阱”
（…………這是）
每當免疫抑制或其他調整用的奇蹟術式擊發的時候，『聖棺』中都會排出大量空彈殼，如雨點般打在『聖廊』的地面。
『第四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接着……
『感染奇蹟術式操作體系沒有問題！』
『第二羣解除！』
此外還有一件事。
在設置於頭部的主控制室中，省吾獨自坐着。
『各部分動作信號確認！全制御術式，順利運行中！！』
『緊急停止用原罪物質注入！』
『最終完全裝置解除！！』
軀體中，打入的最後十六根擬神杖，噴出大量空彈殼和爆炸螺栓，被解除。
接着——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
『起動！』
『起動成功！緊急發射裝置起動！』
隨着號令聲響起，『聖廊』正中傳來低沉的振動，地面下滑的轟鳴。數塊巨大的蓋板，被收入內壁之中。
『目標座標，三一七，五六七，吉姆那卡斯東南平原！』
『預備奇蹟術式起動！』
『對沖擊防禦！』
五座塔中窗門的部門，全部朝着收入壁面般迴轉，『聖廊』內的作業人員，都跑向外面避難。這些完成後，所有的門窗上都落下一道厚厚的牆壁。
『假想炮身展開！』
『氣壓調整開始！』
豎坑內部，空氣開始流動。
『最優化彈道路線計算中！』
『主控制奇蹟術式起動！』
『——保護領域展開！』
巨大的子彈穿過氣壓差的隧道，轟降射向天空。
『偏向力場展開！』
『壓力急速上升中——發射前十六秒！』
『計算確認結束！』
讀秒聲響起。
下個瞬間。
『三！二！一！——出陣！！』
虛空中出現的半透明薄膜籠罩了的全身，形成子彈般的流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