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野心鳴動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3萬 字
某個人正在某處低語着。
某個人正在呼喊某人的名字。
……小……省…………
……小省………………
當察覺到那是自己的聲音時——勅使河原花梨才緩緩地睜開眼皮,從漫長的睡眠中清醒過來。
「……小省……?」
首先映入花梨眼簾的是貼滿木板的平面。
她恍惚地望着那個平面——然後花了幾秒鐘才發現那是天花板。儘管注視着天花板,焦點卻無法聚集在上頭,還朝老舊的木紋天花板伸出了纖細的右手,不過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等到發現自己的手抓到的只有空氣而已……又花上了幾秒鐘。
「……啊。」
意識急速地清晰起來,橫躺着的花梨就這樣漲紅了臉。
「夢……?爲什麼……?」
爲什麼——自己會在夢中一次又一次地呼喊表哥的名字呢?
這樣簡直就像個苦苦思念着戀人的少女一樣——
「…………」
不。
當漫長的夢境結束時——自己的確鹹受到省吾的存在。
在眩目的光芒之中,省吾彷佛要拯救花梨似地對她伸出手;自己之所以會伸出手來,一定是因爲想抓住他的手吧。
「夢……?」
到哪裏爲止是夢?
儘管鹹到渾身疲憊,花梨還是開始回溯自己的記憶。
(沒錯——)
如果是對嘴巴上愛嘮叨,本性卻很溫柔的省吾的話,人質就更能發揮效果了。
花梨認識的梅莉妮是〈雷涅蓋德〉的象徵。
在牆壁與天花板的交界——一個微微傾斜的部分上開了一道小窗,陽光就是從那裏灑落進來的。現在的時間大概是早上吧?花梨感覺得出陽光還夾帶着夜晚的冰冷。
花梨重新探索自己的記憶。
自己卻還是輕易地被抓去當人質,變成了省吾的——枷鎖。
祕密結社〈雷涅蓋德〉。
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玄關前的不明光芒把兩人給吸進去了。
(如果他們……想隨心所欲地操控小省的話……當然會先從我下手……)
而且……就一個軟禁場所而言,這個房間又顯得有點奇怪。
花梨重新移動視線確認狀況。
(對了,我——)
『代行者』、姬巫女、奇蹟術、救世主……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省吾對她破口大罵——
『你說因爲被敵人壓着所以沒辦法?』
「……!」
廟』內的房間。再說『聖廟』是鑿開巖盤興建而成的地下基地,裏頭幾乎看不到木製的牆壁或
花梨纔會那麼輕易地遭人突襲。
『甚至沒有搭乘過〈瀆神之主〉的你,怎麼可能會懂得那種感覺!』
那麼這裏是——
然後——
當花梨打算一鼓作氣地坐起身子時,一股輕微的頭痛卻讓她眼冒金星——於是再度將頭躺回枕頭上,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倒臥在地上,而是睡在某個地方的牀上。
花梨的右眼突然感受到一道刺眼的光芒,以及一股和煦的熱度。
少女穿着一身輕薄的服裝,上頭點綴着特殊花紋的刺繡,那幾分凌亂的裙襬底下,如今正露出了白皙剔透的大腿。
花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抵達木門後,花梨伸手握住了把手。
花梨再度望向梅莉妮•柯德蘭。
從背上傳來的衝擊,竄入鼻腔的異味,把她的手扣在背後的手臂,覆蓋在嘴上的布條觸感……恐怕按在她口鼻上的布條泡過什麼揮發性的安眠藥吧?幾秒鐘後,她的五感逐漸融化開來——接着記憶就在這時突然中斷了。
她反覆了好幾次深呼吸後,暈眩感終於平息下來。
所幸她現在是打赤腳的狀態,不知道是不是破損程度沒有外表那麼嚴重——地板承受了她的體重後並沒有嘎吱作響。花梨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站在地板上。
就算只有回想起這些單字,和省吾一起被去進來的這個扭曲世界,以及在那裏度過的日子,還是再鮮明不過地從花梨的記憶裏復甦。
(我明明已經知道了——)
花梨突然低頭看着自己穿的衣服。
漆黑的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
她一邊慎重地壓低腳步聲,一邊經過梅莉妮身旁。當然,花梨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依舊熟睡的姬巫女身上;雖然梅莉妮應該不是在裝睡——不過他情況還不明朗的現在,梅莉妮的存在與行動依然是個不解之謎,把她當成假想敵的話,行動起來也比較不會產生問題吧。
她是五家族中實際位居頂點的柯德蘭家的姬巫女,所以纔會在五位姬巫女之中擔任首席一職。
明明最不應該逃跑的就是自己——
花梨把手緊緊地握在胸前。
「嗚——」
花梨逃走了,因爲她沒有自信能夠繼續承受省吾的怒火。
自己和香芝省吾一起被拉進了——異世界裏。
「……梅莉……妮……?」
那是一件剪裁單純的衣服。布料的網眼織得參差不齊,甚至顯得有些粗糙,和〈雷涅蓋德〉準備的服裝相比,這件衣服給人一種有點……不,是非常廉價的印象。雖然花梨並沒有看過索隆的一般人穿的衣服——不過這大概就是索隆人的標準服裝吧?
被神的詛咒侵犯的世界•索隆。
(我——)
不過儘管急着想爬起來時會鹹到眼花,她卻不覺得身體有任何不適之處。只要閉上眼睛,慢慢做個兩、三次深呼吸的話——不一會兒,胸口的悸動也平息了下來。
梅莉妮依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我和小省……兩個人……)
她回想起中斷前一刻的記憶——就鹹覺而言,那彷佛是幾分鐘前的事情。
被金髮埋沒的側臉看來既清純又可憐,完美無瑕的容貌有如出於名匠之手的人偶般——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這下就變成無法解釋梅莉妮爲什麼會躺在這裏了。
花梨認得她。
門沒鎖,把手容易轉開到令人掃興的地步。
雖然在那之後還有一些零星片段的記憶,不過就像擷取了一瞬間的照片一樣,毫無脈絡可循,因此花梨現在還是無法明確地銜接前後關係。
(我應該跟平常一樣——)
(這件衣服是……?)
當然——花梨從未見過這個地方。
枕頭硬邦邦的,牀鋪也硬得讓花梨的背隱隱作痛。
那是被神詛咒的地名,也是囚禁花梨他們的異世界。
她想起了無法反駁的自己:當下的花梨咬緊嘴脣,眼眶含淚,逃也似地衝出了省吾的房間,然後回到隔壁的房間內開始抽泣。
花梨會這麼想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是……這樣的她如今卻昏倒在這裏。
而對於身爲異世界人的省吾來說,〈雷涅蓋德〉能夠用來威脅他的人質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所以……
(……被暗算了。)
(可是……)
被吹走了;或者應該說是被扯過去了。
陽光縈繞在——同樣是木製的地板上,一抹鮮明得不相稱的色彩在老舊發黑的地板上延展開來。
『你……有把人踩死過嗎?有揹負過那種亂七八糟的力量嗎?有用這種力量把人類像蟲子一樣地踩死過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絹線般的金色長髮,屬於倒臥在地板上的少女。
她還是橫躺在地板上——似乎是昏過去的樣子。
「…………」
花梨知道精神操控系的奇蹟術對身爲異世界人的省吾跟她起不了作用,如此一來,能夠迫使省吾聽命的方法就不是索隆特有的東西,而是再尋常也不過的手段,其中最簡單又確實的方法就是人質。
「…………?」
不過——
然而——
(可是……)
「…………」
她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依然躺在牀上的花梨就這樣輕輕地轉動脖子。
「索隆……」
然後——
「…………」
這裏既不像她跟省吾在索隆裏住的那棟宅邸內部,也不像〈雷涅蓋德〉的中樞基地『聖
如果這裏是牢獄之類的地方,沒有像樣的傢俱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地板、天花板、牆壁、牀卻全都是木造的,而且又很老舊,隨處可見節孔或縫隙;雖然花梨纖細的手臂無法打破這些牆壁與地板……不過如果要說這裏是『囚禁』設施的話,她還是不得不感到一股不協調感。
不過從身體完全不受任何束縛,以及房間老舊斑駁的情況看來,花梨也不像是落入其它勢力手中的樣子。眼下的情況有種正在躲避〈雷涅蓋德〉追緝的氛圍,如果這裏是『藏身之處』的話就說得通了。
不過——聲音裏之所以會透出若千訝異的音調,是因爲自己睡着前的記憶無法完美地銜接上眼前的光景。
照常理來想,既然自己現在被〈雷涅蓋德〉軟禁中,那麼梅莉妮應該就是負責監視自己的人,不過監視者昏過去的話就派不上用場了——更重要的是,讓姬巫女擔任監視者一職根本沒有意義,她們終究只是用來籠絡省吾的人才罷了。
「……!」
然後——
花梨輕輕地將腳放到地板上。
陽光正打在她右半邊的臉上。
自己應該跟平常一樣,在去學校之前順便去了一趟表哥,省吾的家,跟平常一樣闖進了通宵埋首於線上遊戲的省吾房裏,跟平常一樣催促着省吾上學,還有跟平常一樣把省吾趕出家門纔對。
花梨掀開毛毯。
除了自己正躺在上頭的牀以外,房內就沒有任何傢俱了,這是個僅以牆壁、地板,以及天花板區隔出來的殺風景空間;不過在倒臥於地的梅莉妮身後——可以看到一扇門,那扇門就在設置於天花板附近的小窗正對面。這麼說來……只要這棟房子不是僅有一間房間的小屋,那麼那扇門後方應該還有其它房間纔對。
在那棟宅邸裏、在省吾的房間內發生的事情。
特地讓人質穿奢侈品的確沒有意義。
地板——更重要的是『聖廟』的照明都仰賴燭火或電燈補足,幾乎不可能會有哪間房間照得到太陽。
不管是聶羅——還是五家族族長們的企圖,她都早就知道了。
『明明總是擺出一副完全看穿我的表情……可是你什麼都不懂!連一丁點都不懂!你會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表情,只是爲了讓自己高興罷了!』
姑且不論意識,她的身體大概還沒有完全清醒吧——當花梨正打算順着掀開毛毯的勁頭坐起上半身時,再度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她用左手抵着額頭,並且做起了深呼吸。雖然還不清楚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之中,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花梨希望能馬上讓自己的身體隨心所欲地移動。
花梨感到相當慚愧。
如此一來,只要一逮到空隙的話,自己就能隨時逃出去。
『弒神者』的後裔•五家族。
(脫離〈雷涅蓋德〉掌握的地方嗎……?)
花梨同樣慎重又緩慢地推開門。
嘰……雖然木門發出了微弱的摩擦聲,不過梅莉妮還是沒有醒過來。
「…………」
鬆了一口氣後——花梨便將身體從只開了最小限度的門縫間滑進隔壁的房間裏。不知道是體力衰退的關係,還是緊張的緣故,光是這種程度的小事就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可是——
「——嗨。」
一個聲音唐突地傳來。
花梨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睡美人終於醒啦。」
隔壁房間的構造跟花梨的那間房間一樣。
房裏同樣有老舊的木製地板與牆壁,同樣除了牀以外就沒有任何傢俱,也同樣地殺風
景——牀就像鏡像一般地剛好擺放在相對於隔壁房間的位置。
而且有一個男人正翹起二郎腿坐在那張牀上。
還有一個女人彷彿陪着他似地佇立於牀邊。
「…………!」
隔壁房間裏同樣充斥着——從窗戶灑落進來的陽光,陽光照出了那對男女的側臉。
花梨不認得他們。
不過對方似乎不是如此。開口說話的男人——露出了有點親的笑容,看着花梨。
那個年輕男人留着如帶殼栗子或海膽般,頭髮一束東倒立起來的髮型,如今正用一隻手摩娑着長滿下巴的落腮鬍。
該怎麼說呢——這個男人非常有男人味。
「大概沒事。」
她在門前停下腳步。
「咦……?啊……嗯……謝謝。」
「我應該算是跟你關係很遠的遠房親感吧,勅使河原,花梨。」
她的反應似乎一如這個自稱雷奧的男人所料。看了花梨的反應後,他一臉開心地笑了。
那是安潔莉特。她沉默不語地橫舉着握在手中的擬神杖,阻止花梨繼續前進。
「…………」
不過比起容貌,女人手裏拿的東西更是吸引了花梨的注意。
雖然雙腿還是覺得軟弱無力,花梨卻開始走向那道門。
當然——花梨並沒有鬆懈了對梅麗妮的警戒心。
(——剛纔她爲什麼會那麼驚訝?)
「…………」
「不過——」
「小省……他沒事嗎?」
雷奧歪着頭。
就算重新端詳男人的臉——花梨還是對那張臉沒有印象。
梅莉妮接下來說的是花梨聽不懂的語言。
「哎呀——我們也希望省吾能平安無事,要不然可就麻煩了。」
「…………」
「……什麼?你說什麼?」
「啊啊——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啦。」
「…………」
「她是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雖然跟瑟妮卡確實有血緣關係,不過現在並不是〈雷涅蓋德〉的人。」
「詳細情況以後再說明吧。」
「……回去再當一次人質嗎?」
柯德蘭家的姬巫女正靠着門站在那裏,表情流露出濃濃的安心感。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這裏是哪裏吧?勅使河原•花梨。」
梅莉妮的態度卻又沒那麼冷淡,看起來反而像是真心地關心花梨的樣子。
「一瞬間我還以爲完蛋了呢。我們所有人能像這樣平安無事——大概是香芝省吾的功勞吧?救世主也是有很多種的呢。」
因爲一根棒子伸向她的眼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彷佛接續雷奧突然中斷的話一般——嘰……一陣木頭摩擦的聲音突然響起。
雷奧一邊感興趣似地望着困惑的花梨,一邊說:
梅莉妮筆直地注視着花梨的眼睛,如此表示,聲音跟語氣都沒有任何虛假不自然之處。
「花梨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再好不過了……!」
「…………雖然不是完全聽得懂,不過我可以把你的說明當成小省平安無事的意思吧?」
雷奧再度帶着一臉感興趣似的表情看了看焦躁的花梨後,轉頭對身旁的女人這麼問。
「……走開。」
「最後讓『代行者』增殖的詛咒無效化,並且讓人們看見『神』的記憶的,恐怕是省吾•香芝的意志吧?那麼他目前至少還能堅持自己的意志,這一點是絕不會有錯的;雖然精神方面可能多少會產生一些障礙——但我想那應該不會太嚴重。」
那是花梨和省吾的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技術體系——奇蹟術必備的道具,簡而言之就是魔法手杖;擬神杖搭配名爲聖句的控制語言,便能引發超物理的現象。
「在那之前,我應該先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是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是從跟你一樣的世界被召喚過來的第二代『救世主』。在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裏,我應該算是你跟省吾的前輩吧。」
門的後方只有一個人。
「而且……第二代救世主……?那麼你是〈雷涅蓋德〉的……」
「安潔——你覺得呢?」
看來支配現場的人似乎是他的樣子。
「花梨殿下,我們回去吧——回到省吾殿下的身邊。」
那是一把長手杖,手杖的前端還連着一個造型詭異的零件,讓人聯想到某種動物的骨頭。
看來這個名叫雷奧的男人——就如同他剛纔說的一樣——現在似乎不打算給花梨一個能夠接受的解釋。雖然那有點看不起人的態度惹惱了花梨,不過現在跟這個男人吵起來對她也沒有好處。
男人以極爲輕鬆的語氣說:
當梅莉妮拖着蹣跚的腳步走到花梨身邊後,便在那裏跪了下來——並且彷佛看着什麼神聖莊嚴的東西似地仰望着花梨,那張美麗的臉依然透露出濃厚的安心之色……絲毫鹹覺不出敵意與加害之意;當然,那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演技,不過——
「咦……小省——?」
花梨鼓起勇氣這麼問。
「…………」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身上穿着以皮革和布料製成的輕便旅行裝的緣故,花梨可以從他的身上威受到一股強烈又精悍的野性氣質:如果拿動物來形容他的話,最接近的印象應該是狼吧。雖然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眼睛也眯成了彎月的形狀——但花梨卻不敢輕怱大意:遊刃有餘的態度可是欺騙對手時最基礎的基礎,這世界上沒有哪個詐欺師會表現出惶恐不安的樣子。
聲音來自於花梨的背後,也就是她不久前才穿過的門。
可是……
花梨將視線轉回男人身上。
(她長得很像瑟妮卡——難道是路思波力提家的奇蹟術師?)
安潔莉特面無表情地思考了幾秒鐘——
這時——梅莉妮才恍然大悟似地眨眨眼。
擺好架勢的花梨不禁覺得有點沮喪地這麼回答。
「…………」
安潔莉特點點頭。
儘管安潔莉特說省吾『大概沒事』——花梨還是抗拒着完全相信這真實身分不明的兩人。她想現在立刻飛奔到省吾的身旁,確認他是否平安無事。
雖然她是個給人知性印象的美女——這麼說起來,她長得很像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然而身上散發着一股有些嚴肅的氛圍。
(——擬神杖!)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的男人。
「嗯……」
回過頭去的花梨低聲呢喃。
然而他卻知道自己的名字;遠房親感又是什麼意思?
「花梨殿下——」
而且——
可是——
「而且——」
「…………梅莉妮。」
雷奧大概還是不打算說明吧,只是笑着聳聳肩而已。
這回她說的是日語。
然而——
「不過你猜錯羅。」
爲了不讓梅莉妮從後面突襲自己,花梨先稍微偏過身子,背對着牆壁。
由於姬巫女們全都是奇蹟術師,因此她們總是隨身攜帶擬神杖。
雷奧笑着這麼說:
「……你是?」
「花梨殿下……」
對花梨而言,梅莉妮形同於〈雷涅蓋德〉本身,就算雷奧他們真如自己所說的一樣與〈雷涅蓋德〉爲敵,而這裏也不是〈雷涅蓋德〉的勢力範圍,但只要梅莉妮人在這裏,花梨就不該輕忽大意;畢竟〈雷涅蓋德〉曾一度使出綁架花梨這種強硬手段,事到如今,梅莉妮再裝出友好的態度也沒有意義了,就算她想用粗暴一點的手段把花梨帶回去,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啊……真是非常抱歉。」
聽到省吾的名字時,花梨不自覺地往前挺出身子。
「…………」
男人露出苦笑說: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是因爲無法平安地帶回人質的話,自己就會有危險嗎?可是——)
花梨絲毫不放鬆警戒地這麼問。
女人則是面無表情。
花梨瞪着安潔莉特的臉。
梅莉妮之所以會不自覺地脫口說出索隆語,大概是因爲她忘了花梨聽不懂索隆語吧;也就是說,她沒有餘力能回想起這個事實。
而且花梨最在意的是——
那就是——
那恐怕是索隆語吧?雖然梅莉妮帶着有點放鬆的表情斷斷續續地呢喃着什麼,花梨卻完全聽不懂;就算梅莉妮用異國的語言對自己說些什麼,花梨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纔好。
當花梨重新環顧起房間時,發現牀邊有一扇門——從對方站着的位置看來,那扇門就像是安潔莉特的影子一般。
「天曉得。」
那是一張跟瑟妮卡一樣端正——卻又缺乏表情的臉,光看安潔莉符的臉完全無法知道她在想些什麼,那超然的態度反而給人一種輕視一切的感覺,讓花梨鹹到相當不愉快。
「小省……」
可是——
「不,我也不是〈雷涅蓋德〉的人,現在反而是他們的敵人。」
花梨忍不住問。
她得到的反應——有兩種。
梅莉妮一瞬間露出了困惑般的表情……同時雷奧也發出了短促的苦笑聲。
「梅莉妮•柯德蘭,花梨,勅使河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啦。」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那種說法彷佛自己已經睡了好幾年一樣——
聽到梅莉妮所說的話後,花梨再度回過頭來。
梅莉妮帶着真摯的表情接着說:
「我——已經不是姬巫女了。」
「咦……?」
花梨不由得一時語塞。
「那是什麼意——」
「父親大人——五家族會議拔除了我的姬巫女頭銜。」
梅莉妮淡淡地這麼表示。
花梨再度瞥了雷奧一眼。像是以她的混亂爲樂一般,這位真實身份不明的青年嘴角浮現笑意;突然間……花梨的腦海閃過梅莉妮與雷奧或許是以某種形式共謀的想象,其實雷奧也是〈雷涅蓋德〉的人。
(不,搞得那麼複雜也沒有意義。)
現在這裏有手持擬神杖的安潔莉特在,而且要制服纔剛醒過來、連站都站不穩的花梨,就算是空手的雷奧也不成問題吧。
纔剛醒過來……?
(我——)
到底睡了多久呢?
照一般的情況而言,如果只昏過去半天,腰和腿應該不至於會變得如此虛弱無力纔對。
「——!」
不過——蓓爾提雅知道。
因此,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蓓爾提雅便一起搭上柯德蘭家所有的〈富爾伐斯〉,以便參與現場實戰。
蓓爾提雅想盡早確認他平安無事。
當他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會議室風景;詛咒的文字列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那宛如惡夢般的情景彷佛作夢似地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望向設置在操縱桌旁的卷軸座。
「〈雷涅蓋德〉用奇蹟術製造了能夠將周遭環境的時間停止的力場,然後把你關在裏頭。這段期間內發生了很多事哦——梅莉妮被拔除姬巫女一職就是其中之一。」
花梨想了一會兒後——
雷奧點點頭。
取代遭解職的梅莉妮成爲柯德蘭家新姬巫女的女人。
她或許躲在船內的隱蔽處也說不定——蓓爾提雅這麼想。
人類——必須由人類來拯救纔行。
世界本身成了人類的敵人。
不——不僅如此,他甚至拯救了任誰都只能恐懼畏怯的呵神b,平息了呵神‘在這五百年來不斷詛咒世界的怨念。
這裏是『聖廟』內部。
蓓爾提雅這時總算纔想到……
以自動書寫裝置將〈瀆神之主〉的狀態記錄下來的卷軸上——只記錄着有如用尺規畫出來的一條直線,所有數值都沒有變動:不僅如此,所有數值都停在呵零b上。
「…………」
省吾他——成就了什麼樣的事情。
她從位子上站起來,並且環顧着船內。
『聖廟』內——五家族專用會議室。
(我昏過去了?昏過去多久了?)
「省吾殿下……!」
那是在〈瀆神之主〉啓動的情況下不可能顯示出來的數值。
蓓爾提雅的呢喃聲中蘊含着敬愛與畏懼。
*
巴爾德維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勢,逐漸清醒過來。
還有——〈瀆神之主〉完全停止運作。
身體方面——沒有異常,至少蓓爾提雅感覺不到異常。
當蓓爾提雅清醒時——才發現自己正坐在姬巫女專用的座席上,同時目不轉睛地盯着用來支援〈瀆神之主〉的操縱桌。
蓓爾提雅就算用身體當肉盾也要保護他。
她可以毫無問題地移動手腳,也庇受不到任何痛楚;半反射性地確認到這裏之後——蓓爾提雅暫時把自己的身體狀況擱在一旁,因爲還有其它事情讓她更爲在意。
迴路被切斷,導致自動書寫裝置停止。
當一切的希望都斷絕時——那個女人反而樂見世界被絕望所封閉;原本期望和世界一起毀滅的她,在重回現在的狀況時會想些什麼——
「是啊。」
正確地說是配置在『聖廟』周圍的附屬設施內部。柯德蘭家、瑪布羅家、路思波力提家、歐託魯奇家,以及因培拉斯家,各家族分別持有一艘專門用來支持及搬運回收〈瀆神之主〉償巨大飛行船——這裏便是這些飛行船的收納庫,同時也是起降基地,只不過其中有一個位置是空下來的;因培拉斯家的飛行船〈艾狄尼特〉被『血族』搶走後,一直沒有奪回來。
不過正因爲如此……蓓爾提雅認爲他所成就的事情纔有意義。
從操舵室裏一腳踏進通往出口的通道後——
不過他卻完全不顧花梨的困惑,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
(…………對了。)
「…………」
控制自身肉體的方法是因培拉斯家傳授的武術基礎。只是揮劍砍殺敵人般並不能稱爲武術,爲了打造強健的肉體,呼吸法與睡眠法也是必備的技術;有必要的話,蓓爾提雅甚至能操控自己的睡眠時間與睡眠深度。
相對地,雷奧則是從容不迫地坐在牀上,狀似開心地看着梅莉妮。
一切——都朝着那種絕望的未來前進,無論是誰都領悟到抵抗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花梨來回望着雷奧與梅莉妮。
「…………」
(奇蹟術迴路被切斷了嗎……?)
雷奧一邊撫摸着臉頰上的落腮鬍,一邊說。
省吾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雖然他是因爲自己想成爲英雄,纔會讓自己在能站穩那個立場之前不斷成長——但絕非天賜英才的超人;他會放聲哭喊,犯了錯時也會感到猶豫不決。
「——!」
因爲她察覺到自己的疏忽。
面對『代行者』發動的那場總攻擊,以及接下來如惡夢般的狀況——恐怕所有人都以爲一切已經沒救了吧?詛咒利用〈瀆神之主〉無限地增殖,然後改寫了世界上所有的『存在子』,使萬劫不復的地獄出現。雖然只有一小撮人能正確地掌握正在進行中的事態……不過任誰都明白真正的絕望就是像這個樣子。
也就是說……
「要是現在讓你們回去省吾身邊,我會感到很困擾的。你們現在是——我的人質。」
原本應該坐在那裏的人卻消失了。
梅莉妮帶着一臉僵硬的表情晈緊嘴脣。
眯起眼睛的他並非望向花梨,而是盯着梅莉妮。
然後——
「…………」
「那是什麼時候?」
那正是英雄成就的豐功偉業。
「省吾殿下……」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目前清醒過來的似乎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而已;受詛咒襲擊而慌亂得有如發瘋似的船員們,如今正躺在地板上,或靠在牆壁上,以各式各樣的姿勢沉睡當中。
「……咦?」
儘管雷奧突然這麼說明,花梨還是無法完全理解——不,是沒有任何實鹹。
花梨瞪了雷奧那副有點像是要喫人般的表情一會兒後,開口說:
自動書寫裝置本身故障。
「嗚……嗯…………?」
「看來在各方面——似乎都另有內情呢。」
蓓爾提雅卻愕然地回過頭來。
「嗚——」
他拯救了名爲索隆的世界。
還有作爲一個深愛着他的少女。
別奇怪的氣息;如此看來,艾雪應該已經跑到外頭去了纔對。
人類沒有能夠與之抗衡的方法。
她想起了艾雪那張逐漸被詛咒覆蓋的臉——還有那個扭曲的笑容。
慎重起見,蓓爾提雅搜尋起艾雪的氣息,然而身爲武門一族之女的她卻感覺不出什麼特
「…………」
看了那個笑容後,就連蓓爾提雅也不禁感到不安。艾雪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正常了,蓓爾提雅並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而且從艾雪的立場看來——把她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就是省吾。
「順便告訴你一聲——」
作爲因培拉斯家的女兒。
「你說過『詳細情況以後再說明』吧?」
「……艾雪?」
原本的姬巫女——也就是擁有(富爾伐斯)的柯德蘭家的姬巫女——專用的座席……
蓓爾提雅想起來了。
意識在她產生自覺的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由於方纔環顧船內時,背對自己座席的位置剛好成了視覺上的死角,因此蓓爾提雅沒有注意到那裏。
安潔莉特依然舉着擬神杖擋住花梨的去路。
「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發生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了。爲了順便確認,我想移動到能夠觀望整個狀況的場所去,至於說明就在路上進行吧。」
蓓爾提雅甚至忘了放低腳步聲——盡全力跑了起來。
「……我是這麼說了。」
「花梨,你已經睡了一年多了。」
巴爾德•柯德蘭是第二個醒過來的人。
比蓓爾提雅早一步醒來的她恐怕採取了什麼行動吧?
蓓爾提雅想得到的可能性有三個。
爲了不吵醒他們,蓓爾提雅悄悄地走向出口。他們是柯德蘭家的手下,而非因培拉斯家的人,就蓓爾提雅的立場而言,讓柯德蘭家的勢力繼續睡下去反而比較好。
艾雪•柯德蘭。
「您真的……」
*
(〈富爾伐斯〉本身的機能也停止了嗎……不過在這裏也無法確認就是了。)
「省吾殿下——」
然而——
在身爲最大威脅的『代行者』與『神』消失的現在——最有可能讓他置身險境的反而是同樣隸屬於〈雷涅蓋德〉的人們吧?蓓爾提雅的職責是比誰都更快地趕到他的身邊。
雖然蓓爾提雅反射性地試着從自己體內的生理時鐘尋求答案,但還是完全摸不着頭緒。
不過——
不過殘留在身體深處的是貨真價實的疲勞。
那恐怕是構成肉體的物質被詛咒滲透的痕跡吧——並非某個地方產生了疲勞,而是組成肉體的每個細胞都疲憊不堪;如果巴爾德還年輕的話,這股疲勞大概會在他沒自覺到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地消失吧——不過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他實在沒有那種恢復力了。
然而——與肉體上的疲勞相反,巴爾德那雙猛禽類般的雙眼一如往常地不減鋒芒;他眨
、了眨眼後,開始環顧周遭。
然後——
「……歐託魯奇卿……」
巴爾德的視線最先捕捉到的是聶羅•歐託魯奇的背影。
他是個擁有一頭銀髮的美青年,也是五家族之一,歐託魯奇家的年輕當家,然而那柔美的容貌與文雅冷靜的態度——只是用來隱藏狡猾本性的面具罷了;姑且不論其它族長們有沒有發現,巴爾德倒是十分清楚這個事實。
聶羅佇立在窗邊,俯瞰着『縱坑』。
也不知道聶羅到底有沒有注意到巴爾德已經醒過來了——他並沒有回頭,銀髮的年輕族長只是默默地俯瞰着巨大的洞穴底部。
「…………」
巴爾德也默默地站起身子,走到窗邊,站在聶羅身旁。
聶羅果然已經發現巴爾德醒過來了吧?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
他們俯瞰着窗外的『縱坑』——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的收納庫兼發射臺如今是空無一物的狀態;定睛一看,洞穴底部還看得到幾十個作業員趴倒在那裏。
不久——
「省吾•香芝終於成功了。」
聶羅像是突然想到似地這麼說。
由於他的視線仍停留在呵縱坑‘裏,因此這句話與其說是徵求巴爾德的同意,倒不如說只是單純地抒發感想罷了。
巴爾德沉默以對。
在彼此連視線都沒有交會的情況下——聶羅繼續單方面的對話:
「卿要去哪裏?」
經濟就不用說了——人們的價值觀應該也會大幅變動纔是;如此一來,姑且不論理由的對錯與規模的大小,各地發生混亂是無可避免的情況。而這樣的混亂往往會產生特別的需求,進而促使經濟活化。
當巴爾德從泰羅伊德的聲音裏感受到些許對省吾的畏懼時,忍不住在心中苦笑;明明一直以來都只把省吾當成〈瀆神之主〉的零件,事成之後卻又半無意識地奉承他——這樣的泰羅伊德終究沒有支配者、指導者的器量。
那麼〈瀆神之主〉變得徒具形骸反而是件好事——聶羅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如今光憑省吾•香芝的一句話,索隆的民衆便有可能變成順從的羔羊或猙獰的野狼,他根植在民衆心中的影響力確實就是如此地強烈。
「而且——」
巴爾德一邊斜眼瞪着聶羅那張端正白皙的臉孔,一邊表示:
相對地,巴爾德的聲音卻有如嘆息般低沉——同時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不管世界的情勢如何變動——我想都應該先補充物資纔是。」
不過一旦共通的『敵人』消滅的話,接下來將面臨的問題是……
聽到他銳利低沉的聲音——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彷彿這時才發現了巴爾德的存在一般;傑布隆只是移動視線,並且像是催促着巴爾德繼續說下去似地注視着他。
沒錯。
「關於救世主殿下的問題,我們應當在五家族會議上重新討論,這不是憑我一個人的意見就能決定的事情,況且救世主殿下如今正受到因培拉斯卿的庇護。」
只要柯德蘭家善用本身的權勢,那麼因培拉斯家的庇護根本不必放在眼裏——聶羅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巴爾德笑也不笑地詢問。
聶羅的兩片紅脣勾出笑容。
「…………」
「我想先把自己的腳邊鞏固好。」
聶羅以誇張的動作搖了搖頭:
這並不是毫無道理的事情。
「…………」
聶羅重複說:
「…………」
「柯德蘭卿打算怎麼處理省吾•香芝呢?」
沒錯,雖然沒有刀鋒相對、流彈四竄的場面出現——不過這裏也已經是戰場了。
沒錯,不是這樣就結束了。
「……普羅特羅斯城嗎?」
聶羅反而帶着稱得上開朗的笑容說。
「那——」
聶羅乾脆地補充說。
趁現在做好準備是很理所當然的企業戰略。
包含中樞在內,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信徒大多在以前的『聖戰』中死去——不過卻不是完全消失了;殘存的信徒們在除去了所有束縛後所開始的互相爭執,反而有可能進一步地衍生戰爭的火種。
「不過——那只是形式上的吧。」
雖然傑布隆也輕輕地點點頭,不過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動搖的樣子,巴爾德反而覺得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變得比以前更爲銳利;經歷了無數次戰場的人果然很擅於觀察現場的氣氛。
「省吾、香芝……終於成了真正的『救世主』殿下啊……」
聶羅突然轉身朝會議室的出口走去。
他的說法簡直就像是「自己只要當老二就好了」。
種色自若的聶羅眼裏閃過了冰冷的鋒芒。
「接下來——」
那麼以『聖遺物』作爲動力源兼中樞控制裝置的〈瀆神之主〉便化爲名副其實的形骸。
不過這卻是與支配接下來的世界息息相關的問題。
「是的,世界還是有很多麻煩事呢。」
不管省吾•香芝再怎麼表現出反抗的態度,〈雷涅蓋德〉也只能把他拱上『救世主』的位子。
「我只是想早一步確定誰是往後的世界霸主,誰纔是歐託魯奇家應當追隨的人而已。」
在——過於仰賴省吾•香芝個人力量的巨大擬神機,對我們來說反而危險,不是嗎?」
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
「那麼〈瀆神之主〉的體內已經沒有『聖遺物』了;雖然緊急用的輔助迴路或許還能勉強讓〈瀆神之主〉站起來也說不定——不過那已經是個普通的破銅爛鐵了。」
五家族中敬陪末座的因培拉斯家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力。身爲武術世家的因培拉斯家人數確實不多——但總合的戰鬥力卻不容小覷;不過另一方面,因培拉斯家的欣治力與經濟力都不強。
聶羅還是以一貫若無其事的語氣詢問。
「『代行者』……總……總算消滅了……」
當『神』的記憶傳遍整個世界的同時——萬民也知道了拯救世界的人是省吾•香芝。事到如今,〈雷涅蓋德〉也無法否認這件事情:也就是說,他們已經不可能讓省吾•香芝以外的人扮演
「瑪布羅卿——請你確認『聖廟』內部的受害狀況,並且儘快回收〈瀆神之主〉的機體。路思波力提卿——請你儘快修復傳播網,並且確認『聖廟』外與整個索隆的狀況,及收集相關情報。因培拉斯卿——麻煩你再一次徹底地重整『聖廟』內部的警備。」
「是的。」
「『代行者』已經不存在了,『神』也不存在了,如此一來,〈瀆神之主〉便成了我們〈雷涅蓋德〉的——不,是成了人類贏得和平的力量象徵。」
「也就是說,就算了消滅所有『代行者』,也不代表一切結束了嗎?」
「……哦哦……」
「那麼可以讓〈瀆神之主〉發揮真正力量的場合也已經不存在了。在『代行者』消滅的現
「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過巴爾德卻不敢輕怱大意,相信他人所說的話是不會得到任何東西的——如果是競爭對手所說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們『代行者』已經消滅了,也不可能突然產生真實感。
「各位——」
那是因爲理所當然的東西消失了。
巴爾德僅出聲這麼問,雙眼依然俯瞰着空蕩蕩的『聖廟』。
普羅特羅斯城是位於呵聖廟‘附近的中等規模都市,同時也是歐託魯奇家營運的裏威斯公司作爲工廠據點的都市;在足以被稱爲都市的人口密集地帶稀少的這個索隆裏,那是任何人都知道的地名之一。
「…………如果我們感受到的事情是事實的話——」
『神』——『神』的遺體『聖遺物』最後擴散消滅了。
「接下來——」
「卿是慫恿我跟因培拉斯家互相殘殺嗎?」
這時巴爾德總算回頭將視線投向聶羅離去的方向。
這時他才首次將視線轉向身旁的巴爾德,試探般的視線貼上了巴爾德的側臉。
接下來——反而纔是問題重重。
「那……那當然。」
的確,世界的情況完全改變了。
「就連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信徒也不是完全滅絕了。」
「…………」
聶羅乾脆地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事到如今,他們已經不必互相確認狀況了;詛咒網絡內部的情報逆流現象,讓所有人的腦明白且記住了一連串發生的事情。
爲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巴爾德高聲說:
「『代行者』已經不存在了,『神』也不存在了。」
事實上最近的省吾也開始表現出些許反抗的態度。
可是……
不過由於聶羅與巴爾德背對着彼此,因此都無法看到對方的表情。
巴爾德沒有回答。
其它族長巴爾瑪斯•路思波力提、泰羅伊德•瑪布羅,以及傑布隆•因培拉斯等三人似乎同時醒過來的樣子。
「嗚……嗚嗚……」
當然,就這點而言,巴爾德也是一樣的。
救世主。
至今爲止,所有人都是因爲打倒『代行者』這個目的才能勉勉強強地團結一心;就算各懷鬼胎,壓倒性的障礙還是讓他們不得不協助彼此。
聽到聶羅快活地道麼說,巴爾德還是回以沉重的沉默。
「正因爲如此,這反而是個出乎意料的好結果啊。」
「事情還沒有結束……不——接下來的情勢纔是關鍵。」
的確,聶羅說的話也有一番道理,儘管〈瀆神之主〉終究是爲了對抗『代行者』而製造出來的兵器,不過它的力量當然——也可以用在人類身上;如果用得好的話,〈瀆神之主〉能有效地鞏固〈雷涅蓋德〉支配索隆的權力盤石,不過一個弄不好,〈瀆神之主〉也有可能會變成〈雷涅蓋德〉最大的威脅。
他歡唱似地說。
「還有很多鼠輩們四處橫行呢。」
背對着窗外的『縱坑』——巴爾德開口說:
而兩人現在說的就是政治力與經濟力。
留下這句話後——銀髮的青年便離開了會議室。
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發出呻吟聲,並且難受地搖着頭,相較之下,平常不疏於肉體鍛鍊的傑布隆只是靜靜地睜開眼而已,只不過心中大概還是留有對現狀的困惑吧——那強有如盤石般的臉流露出疲勞與困惑的神色。
不過背地裏卻是不折不扣的地下工廠,同時也負責製造〈雷涅蓋德〉活動必須的所有武器;〈瀆神之主〉使用的各種零件就不用說了,連槍炮類——最近用來討伐『血族』的最新型槍械,也是裏威斯公司的地下工廠製造的。
「不——沒有這種事。」
「卿說的是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嗎?還是——一
裏威斯公司表面上是大型的蒸氣式汽車製造商。
「『血族』。」
「當然——那是〈雷涅蓋德〉目前最優先的議題。」
雖然打着『殲滅代行者』旗幟——但那是在他們出生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就算告訴他
巴爾德毅然決然地說。
聽了巴爾德的話後,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幾乎是反射性地點了點頭。
「是……是。」
「瞭解。」
他們並沒有發現……
如果在這個時間點掌握了大致的趨勢——如果能搶先確保指導者的立場,讓它變成既成事實的話,對往後會是多麼地有利。而且他們兩人也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被現場的氣氛吞噬,並且任由巴爾德指揮擺佈了。
「就算沒有我的指示,每個人各自清醒過來後也會立即執行警備工作。」
傑布隆說:
「我是這樣教育部屬的。」
「很好,因培拉斯卿。」
「話說回來——」
傑布隆眯起眼睛環顧起會議室。
「您有看到歐託魯奇卿嗎?」
「因爲他早一步醒過來,所以我已經指示他前往普羅特羅斯城了。」
巴爾德以平淡的語氣叫答,彷佛他真的是這麼交代聶羅似地。
「當今後可能會發生的混亂來臨時,物資與裝備就會變成最重要的東西。總之,目前的首要任務是調整好手邊的生產設備,並且儘快重整普羅特羅斯城的態勢。」
「……的確。」
傑布隆似乎也沒有異議的樣子。
「那麼各位就各自全力以赴吧。」
巴爾德像是總結似地這麼說。
*
被少女抱在胸口的他玩味着這份喜悅。
瑟妮卡指向〈瀆神之主〉外頭。
到底過了多久呢?
嘰——隨着一陣摩擦聲響起,把手轉了九十度。緊接着在氣閉狀態被打破時所產生的特有微弱金屬聲中,鋼鐵的門扉往外突出去了。
從剛纔開始,省吾就聽到一道含混不清的聲音隨着晃動黑暗的輕微震動一同傳來。
突然湧入的白光讓習慣黑暗的雙眼覺得有些難受。
因爲他在歷經了幾百年、幾千年份的時光之旅後——又幹涉了擴散到世界裏的詛咒網,光憑區區一人的精神力原本是不可能完成那種作業的;可以說正因爲範圍侷限在『神』這個人的記憶與意識之內,而非實際的空間與時間,省吾才能在精神不至於枯竭耗盡的情況下完成那種作業。
「不說這個了,我們最好還是快點出去外面吧,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引發暴動哦。」
然後——
他跨越了那個如惡夢般的狀況——並且活着回來了。
出現在哈傑妲身後的是戴着眼鏡、如文學少女般的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
當然,那並非聖光,而是太陽散發出來的自然光源。省吾眯起眼睛,忍受着刺進視網膜的光線——
「瑟妮卡……」
那到底是——
「不是啦……那個……等會兒——就會有人過來吧?」
「……是。」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直接傳進鼓膜的鮮明聲音是——
一個沙啞的嗓音有點困惑似地這麼說。
「我……」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瀆神之主〉橫倒下來的緣故,他感覺重力集中在右半部的身體上。由於身體被綁在駕駛者席上,因此省吾的姿勢並沒有任何變動——不過身體處於像是被吊在半空中的橫倒狀態,讓他完全無法靜下心來。
「……咦?」
(……裝甲板應該可以從外面打開纔對啊,莫非封鎖機構壞了?)
「省吾殿下。」
「蓓爾提雅。」
「…………」
省吾從少女的雙峯間尖聲表示。
不過關於這點,省吾也是一樣的。
不過眼睛還來不及習慣光線,一陣呼喊他名字的聲音便立刻傳來。
解開全身的皮帶後,省吾戰戰兢兢地在轉了九十度、牆壁變成了地板的駕駛者室內移動,並且伸手握住用來開啓裝甲板的把手。
省吾心想。
「省吾殿下!」
隨着眼睛越習慣光線,對方的身影便變得益發清晰。
彷佛印證省吾的想象一般,第三個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雖然身材嬌小,但歷經幹錘百鏈的蓓爾提雅可是擁有相當的臂力;突然被蓓爾提雅抱在懷裏的省吾只能任憑擺佈——不過同時也鹹受到她的體溫與香氣。蓓爾提雅大概是慌慌張張地趕過來的吧,只見她全身通紅,汗流浹背——不過她的擁抱絕不會讓省吾感到不快。
結果他只能對這位惹人憐愛的少女這麼說:
「思……呃……蓓爾提雅——」
那是因爲蓓爾提雅衝進了駕駛者室,不由分說地抱住了他。
或許……變質會比死這種說法要來得恰當也說不定。
進出〈瀆神之主〉駕駛者室的裝甲板原本就設計成可以從外部打開的樣子。當然,爲了不讓敵人——比方說『遺落之子』——能輕易地入侵駕駛者室,開啓裝甲板的順序刻意複雜化了,而且開門的把手也巧妙地隱藏在裝甲的縫隙間,不過姬巫女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這點纔對。
這麼說起來——省吾在激情過後也總是像這樣聽着她的心跳聲。邊用肌膚感受着撲通撲通的生命之聲邊入睡,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在下一個瞬間,省吾還來不及推門,門便已經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我回來了。」
同時——
(相對地……)
「——蓓爾提雅。」
省吾邊解開皮帶邊想。
「太好了……」
開了視線。
「——你不必那麼提防我們。」
省吾聽得見蓓爾提雅的心跳聲。
黑暗微微地震動着。
蓓爾提雅還是憐愛地緊緊抱住省吾。
「咦?啊——啊啊,嗯,你、你說得對。」
同時——
『神』最後傳來的聲音反而顯得心滿意足,這對省吾來說是很大的救贖。
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視野與自由便再度被剝奪了。
蓓爾提雅卻立刻繃起臉來轉頭望向身爲同僚的哈傑妲。
雖然因不安與焦躁而動搖的聲音——在穿透了幾層厚重的鋼鐵後變質了不少,省吾卻馬上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這件事讓省吾單純地鹹到開心。
感動不已的蓓爾提雅不停地呼喊他的名字。
「…………」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神』迎向了真正的死亡。
當省吾敞開視野,映入眼簾的聲音主人——果然是預料中的哈傑姐。哈傑姐,瑪布羅,瑪布羅家的姬巫女。那高姚的身材,以及綁成三股髮辮的長髮,讓省吾產生一種格鬥家般的硬派印象——不過實際上她反而是姬巫女之中性格最爲溫順的女孩。
平常總是凌冽澄澈的漆黑眼眸,如今卻被無法遏止的淚水濡溼,嘴角也有點扭曲,恐怕她是因爲百感交集,不知道最後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吧。
這時……
以前只要姬巫女們不解開皮帶的話,自己就無法移動身體一絲一毫,不過如果沒記錯的話,梅莉妮應該已經想辦法把皮帶改成了能自行解開的形式纔對。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總算使蓓爾提雅放鬆了擁抱。
「姑且不論上面的人是怎麼想的……事到如今,我跟哈傑姐早就已經放棄跟你競爭了。」
這股真實感緩慢地湧現出來。
不過——
蓓爾提雅呢喃似地說。
省吾只是單純地感到安心。
(蓓爾提雅?她好像——)
揹着有如光環的陽光俯瞰省吾的輪廓的,是他十分熟悉的人物。
雖然省吾眨動的眼睛前方依舊是一片黑暗——但他知道那是〈瀆神之主〉密閉的駕駛者室,看來自己的意識似乎順利地回到身上,而非散落在那個詛咒網之中的樣子。
……省吾殿下……請您回答我,省吾殿下……
構成『神』的要素化爲細微的某種東西,擴散到世界裏,那的確是身爲人類的死亡——就跟死者腐敗後迴歸土裏、迴歸水裏、迴歸風裏,藉此遍佈整個世界一樣——不過與此同時,真正的『神』或許也就此完成了吧?
雖然他也想繼續這樣下去——不過其它的姬巫女們馬上就會趕過來了,而且〈雷涅蓋德〉的整備員們也會過來回收處於橫倒狀態的〈瀆神之主〉,讓他們目擊到這種景況還是會讓省吾覺得有些難爲情。
咚、咚,斷斷續續響起的聲音恐怕是什麼柔軟的東西——恐怕是某人的手敲打裝甲板的
她慌慌張張地離開省吾身邊。
蓓爾提雅在這時似乎纔回過神來的樣子。
看到蓓爾提雅那過度緊張的側臉時,省吾感到不可思議。
他像是吊在把手上似地使勁一拉。
「那個……這種事情還是等到回宅邸再做……」
省吾一出聲,五感便開始急速地捕捉現實。
(梅莉妮——應該已經幫我把皮帶改成能自己解開的樣子了。)
引發暴動?
聲音吧?
省吾隱約感受到黑暗在承受了斷斷續續的衝擊後,細微的振動波紋正逐漸在其中擴展開來。他的意識有點模糊,連思考都嫌懶,那是因爲鹹到疲勞的並不是肉體,而是精神。
省吾因爲不明白瑟妮卡話中的意義而發出了走調的聲音。
瑟妮卡•路思波力提如往常一般面無表情地接着說:
將一頭黑色長髮在後腦杓綁成一束的嬌小少女。
也不知道蓓爾提雅到底有沒有聽見省吾所說的話,她並沒有回答,反而像是永遠不想和省吾分開似地在抱住省吾的手臂上益發使勁。
身爲姬巫女的哈傑姐原本應該也肩負着籠絡省吾的使命纔是,不過她對性方面的事情卻反而有點膽怯的樣子,當下的她在看了抱在一起的省吾與蓓爾提雅後,也是面紅耳赤地稍微瞥
還活着。
雖然想說些貼心的——適合這個場合的話,卻想不到。
恐怕應該有數分鐘了吧……
「……啊啊,我……真的……」
「那個……蓓爾提雅?」
大量光線與新鮮的室外空氣一同流進來,省吾深深地吸了口氣。當然,駕駛者內部並不是缺氧狀態——不過因爲長時間被封閉在黑暗中,他纔會幾乎出於本能地採取了這種行動,就像是先潛入深邃的海底後,再探頭浮出海面時的感覺。
「……哈傑妲。」
省吾靠着蓓爾提雅的肩膀,爬出處於橫倒狀態的駕駛者室,重新照在全身上下的陽光既
溫暖——又清爽。
然後……
「——!」
他愕然地繃緊身子。
〈瀆神之主〉正橫躺在一塊巨大的空地上。
這恐怕是詛咒重新編組時的某種力量所造成的結果吧——生長在『聖廟』附近的部分樹海被挖出了一大片圓形的空白,〈瀆神之主〉就像胎兒般縮起身子,橫躺在這片空白的正中央。
不過讓省吾鹹到驚訝的並不是這個事實。
而是周圍的光景。
成千上萬的人羣包圍了〈瀆神之主〉。
男女老幼、各式各樣的人都有——龍蛇混雜這句話正好適用於這種狀況。
其中包含了許多顯然是從『聖廟』跑出來的〈雷涅蓋德〉之人,不過另一方面也看得到不少身穿普通服裝的人,他們恐怕是從附近的城市跑過來的吧。
他們爲什麼跑過來呢?
那當然是因爲——
「這是……」
「當我們注意到時,外面已經聚集這麼多人了……一
哈傑妲說。
省吾——不知道外頭有多少人,只知道人數不是隻有百餘人的程度而已。是上千呢?還是上萬呢?他還是搞不清楚;那已經不是點,而是面——是名爲羣衆的一幅風景,所以一一細數每個人完全沒有意義。雖然省吾看得到的只有化爲空地的部分,但或許連樹海的部分都充滿了人也說不定。
那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因爲——儘管有這麼多人在,周圍卻還是悄然無聲。
是〈雷涅蓋德〉的誰呼喊着省吾的名字嗎?還是有人在以前的『公開亮相』時記住了省吾
他坐在正對着花梨的椅子上。梅莉妮坐在花梨身旁,安潔莉特則是抱着擬神杖直接坐在
省吾!省吾!我們的救世主!
「——人類的罪孽已經清償了。」
如今索隆全部的人民都認得他,他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過去一直束縛我們的詛咒已經不存在了。」
然而……
那個省吾居然可以活到現在——老實說,情況嚴重到讓花梨不得不這麼想。
的名字呢?羣衆之中四處湧現呼喊省吾名字的聲音。
不久——
當然——雖然雷奧透過安潔莉特取得了來自瑟妮卡的情報,但也不可能完全掌握〈雷涅蓋德〉的內部狀況:瑣碎的部分——特別是關於省吾的部分——因爲還要向梅莉妮確認而花了不少時間。
恐怕任誰都已經理解了這個事實吧。
當〈雷涅蓋德〉綁架了自己後,便以奇蹟術將自己保存在時間停止般的狀態下,這個事實讓花梨受到了些許衝擊。
「『原來如此』——」
哈傑姐與瑟妮卡則是機伶地站在退兩步的位置。
省吾的手傳來被某人緊緊握住的觸感。
一百個人呼喊有一千個人響應——
省吾環顧着民衆——然後說:
(——沒問題的。)
瑟妮卡依然以平淡的語氣說:
沒錯。
只要有一兩個偶然沒有銜接起來的話,別說是成爲英雄了,省吾甚至有可能會成爲曝屍
所以……
模仿花梨的口吻這麼低聲說的是雷奧。
不過……
這是因爲長達五百年的苦澀歲月讓人們飽受壓抑的緣故。
立刻轉變成有如雷鳴般的合唱。
開端是某人的嗚咽聲。
「從今天這天起——」
雖然有好幾個字眼閃過腦海——但他中途就捨棄了那些權宜的想法,因爲自己對心理學和語言學並沒有熟悉到能瞬間編出足以操控民衆心理的名言。
省吾今天第一次知道,當蘊含着強烈感情的視線聚集爲成千上萬的單位時,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感覺得到物理性力量的錯覺;無數視線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非凡壓力,讓省吾差點當場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過大家也都期望有人能將這個事實化爲言語大聲宣告。由於詛咒打從人們出生起就理所當然般地存在——因此就算知道詛咒『消失了』,人們還是無法完全相信這個事實。
那是——省吾這些話的意義滲透人羣所需的時間。
「…………原來如此。」
十個人呼喊有一百個人響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呼喊聲——
兩個人呼喊有十個人響應。
「請您對民衆說些什麼。」
省吾做了個深呼吸。
「…………」
那不是某人的力量使然,而是住在這個索隆裏的人們親手償還的。
這是省吾憑自己的力量獲勝後凱旋歸來的風景。人們被他的豐功偉業——被他以英雄的身份贏得的勝利打動,纔會爲了看他一眼而自發性地聚集到這裏,透過詛咒網傳開來的情報中也有省吾本人的情報。
哭喊聲讓緊張的寂靜產生了龜裂——同時龜裂瞬間擴展開來。
不過——
「很抱歉在您感到疲憊的時候打擾您。」
「全新的日子——真正的『明天』就要來臨了!」
「——…………」
瞬間倍增的叫聲眨眼間變成了轟動四周的轟然巨響,並且包圍了〈瀆神之主〉。
省吾!省吾!省吾!
她現在的所在之處——不是恢復意識時的廢屋,而是在馬背上晃了兩小時左右移動而飛的場所:雖然這裏跟先前的場所同樣都是廢屋,不過這屋子卻更小,而且考慮到它位於山谷之中——那麼這裏大概原本是山中小屋,或是基於其它用途興建而成的建築物吧。
羣衆表現出各式各樣的反應,有人興奮得流淚,有人不斷呼喊,遺有人鹹動得昏了過去。他們流露出來的激烈情鹹是過去的呵公開亮相‘無法相比的,同時這種情感也不是事先設計好的,因爲每個人都是受自己的心情驅使才聚集到這裏。
沒有半個人吞口水,或者是竊竊私語,人們都用蘊含了某種熱度的視線凝視着〈瀆神之主〉——不,是凝視着從〈瀆神之主〉體內出現的省吾。
他回頭一看,眼眶溼潤的蓓爾提雅正靠在他的身邊。
這或許是偶然,也或許是因爲得到許多人鼎力相助的關係;不過區區一介高中生能像這樣拯救了世界,並且顛覆了真理,那麼就算是看起來多麼不可能達成的目標——對他來說也絕非無窮遠的彼端。
和過去兩次的經驗完全不同,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舞臺,也不是精心計算過的演出。
「您要知道——」
一個人呼喊有兩個人響應。
人們的唱和聲——高高地響徹了蒼穹。
省吾重新環顧起民衆的人海。
——省吾!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蓓爾提雅,事情接下來纔要開始哦。」
剛來到這個索隆的時候,還有舉辦『公開亮相』的時候。
與這句話相反,瑟妮卡以一副毫無顧忌的態度說: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事情還沒有結束——省吾還沒奪回梅莉妮與花梨,也還沒找到迴歸原本世界的方法;不——在那之前,省吾更擔心的是〈雷涅蓋德〉今後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不過——還不行,省吾還不能變回普通的少年,他還得扮演自己選擇的角色纔行。
「是,省吾殿下。」
這時,花梨纔剛聽雷奧說完到目前爲止的大致經過。
對於英雄和正義這些詞彙,省吾已經不懷有——已經不可能懷有絕對的信賴與期待了,不過看到人們歡欣鼓舞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湧上喜悅的心情;跟是非對錯這種事情無關,省吾只是單純地——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太好了。
「省吾殿下——」
不過——省吾置身的狀況更是讓她驚訝。
省吾只能看着他們。
她發現自己的影子變長了不少,映在臉頰上的陽光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硃紅色,讓人覺得有些昏昏欲睡。
…………
「…………」
「說……說些什麼?」
人們齊聲唱和的聲音——以及跺響地面的腳步聲化爲波濤傳遍四方,要是把如此激情的人們放着不管的話,的確很有可能會產生暴動。
如此一來——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必須爲自己的行動負責。
省吾回握蓓爾提雅的手。
省吾心想。
坐在倚子上的花梨漫不經心地將視線投向地上。
如此一來……誠實才是最佳的戰術,他只要將事實作爲事實陳述就好了。
蓓爾提雅點點頭。
「您現在是名副其實的救世主了。」
*
幾千、幾萬人的視線集中在他——只集中在他身上。
不過……
他有義務回應這些因爲仰慕他、崇拜他而聚集過來的民衆。
省吾有過幾次像這樣備受注目的經驗。
荒野的無名死屍。那樣的人生對一介高中生而言實在是太嚴苛了。
他曾一度試圖逃離〈雷涅蓋德〉,卻因爲花梨被抓去當人質而不得不繼續戰鬥。號稱繼承了神之血的一族『血族』,以及『血族』之女特麗法斯基亞塔;取代了梅莉妮的柯德蘭家新姬巫女艾雪——省吾、雷奧,以及〈雷涅蓋德〉之間形成了三方箝制的局面,還有省吾與雷奧的交易……
一開始橫亙在民衆之間的是寂靜。
省吾呢喃似地說。
省吾!省吾!省吾!
他真的這麼想。
在激情洋溢,高興得說不出話來的羣衆當中,一個人大聲地哭喊起來——那位女性哭喊着,當場跪坐下來,並且將雙手高高地舉向天空,然後又吼得更大聲了。
省吾!省吾!省吾!
(…………太好了。)
我們的救世主!我們的英雄!
正因爲他們對『神』的真實懷有哀悼與後悔的心情,『神』纔會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拋開延續了五百年的怨恨。
我們的救世主!我們的救世主!
小屋出入口的地板上。
「你的反應就只有這樣而已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的表哥可是成了貨真價實的救世主哦。」
雷奧以如歌唱般——也像是開玩笑般的語氣說:
「你沒有別的感想嗎?」
「…………」
花梨半睜眼睛瞪着眼前的第二代救世主。
(……小省成了英雄。)
省吾的叫聲宛如剛剛纔發生的事情般縈繞在花梨的腦海裏。
『……你什麼都不懂!』
突然被帶到這種異世界。
突然搭上了那種巨大兵器。
突然與那種怪物們交戰。
突然被迫揹負爲數衆多的人命。
可是——
(小省還是選擇了戰鬥。他明明是那麼地害怕——卻還是戰鬥到最後了。)
當然,這個事實也讓花梨鹹動。
然而——
(不過……)
事實上……持續詛咒索隆這個世界的『神』已經和『聖遺物』一同消散了。在世界從『神』的執念中獲得解放的現在,『血族』的夙願,即『神的重生』本身的意義也不得不大幅地改觀;雖然『重新生下神』這件事情也稱得上是某種豐功偉業,不過既然讓這種想法產生的狀況變了,那麼『血族』自然也必須重新思考『爲什麼要重新生下神』。
也不知道雷奧是否察覺了橫亙在兩位少女之間的微妙空氣——他以遊刀有餘的嘻笑語氣貌:
「沒錯,把你們當人質。」
雖然她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某種祈禱儀式——但卻不是在祈禱。
不受任何事物束縛、如無根之草一般,自由地飄流向四面八方的生活,無比安穩輕鬆地度過每一天,同時毫無造作地譫歌生命的旅人們,在孩童的眼裏看來顯得極具魅力。
最後結論只會變成這樣而已。
花梨一邊仔細地觀察雷奧的反應,一邊說。
的眼裏,他的利用價值也產生了變化。」
原本〈雷涅蓋德〉會讓省吾這樣的異世界人搭乘〈瀆神之主〉,是因爲這個世界的人只要靠近『代行者』一定以上的距離,就會不由分說地被化爲灰燼。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語氣裏流露出純真無瑕的期待。
然後——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時候了。」
面紅耳赤的梅莉妮呢喃似地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
然而最後被『誘騙』的反倒是梅莉妮,恐怕連〈雷涅蓋德〉都沒預料到這種結果吧?
「我得在那之前接觸省吾纔行。」
看了她的模樣後——
〈雷涅蓋德〉對省吾的期望終究只有『〈瀆神之主〉的零件』與『飾演英雄的傀儡』,而不是要他成爲真正的英雄,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那種東西——要是省吾的意志越堅定,他們應付起來反而更麻煩;事實上也正是因爲明白這點,他們纔會抓了花梨當作人質,並且把梅莉妮扯下姬巫女的位子。
那是總在湖畔搭起帳棚,邊彈吉他邊釣魚的童話人物,或是爲了追尋總有一天會遇見的真愛而顛沛流離的遊戲人物……不過省吾也自覺到從某個時期開始,自己對旅人們的憧憬便逐漸變得稀薄了。
「——梅莉妮。」
特麗法斯基亞塔憐愛地呢喃着這個名字。
那是省吾的聲音與氣味。
這點也沒錯。
那讓人想象不到她失明的穩定步伐,也是拜超乎常人的聽覺與嗅覺所賜,她就像蝙蝠一樣地利用自己腳步聲的迴音掌握了周圍的空間構造;由於視覺派不上劇場,因此有時會表現出就一般人看來相當奇怪的動作——不過她的動作基本上並沒有危險之處。『血族』的公主滑行似地步下階梯,接着經過走廊,來到宅邸的玄關。
如果是要操縱民衆的心理,只要用外型相似的傀儡就足夠了。
「你跟省吾發生了什麼嗎?」
小時候——恐怕任誰都時常這麼想吧——省吾很憧憬『旅人』。
「是啊,所以——」
「本人——反而礙事。」
事實上……正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抱着這種想法,〈雷涅蓋德〉纔會試圖用姬巫女們籠絡省吾,並且聚集人潮,舉辦了盛大的『公開亮相』。
繼承了神之血的『血族』少女。
「…………」
「不過就算省吾對〈雷涅蓋德〉而言已經沒用了,我們還是需要他。爲了回到原本的世界,〈瀆神之主〉是必要的——我希望能趁着那玩意兒的駕駛者還是省吾的時候做些什麼。無論如何,我是個逃離了〈雷涅蓋德〉的人,他們可沒有理由要親切地幫助我回到原來的世界啊。」
這氣味與呼吸的節拍是蓓爾提雅。
「畢竟索隆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拯救世界的英雄是香芝省吾了,爲了支配世界——活生生地利用他反而比較方便吧。」
「拿我當人質?」
雷奧站起身子,環顧着少女們:
打從幼年時期開始就徹底灌輸的『當然』與『常識』,甚至會在本人沒察覺到的情況下封印了抱持疑問的自由:一旦人格在這種環境下成型的話,要再改變是極爲困難的事情。
「你的理解力很強嘛。」
梅莉妮痛苦地垂下視線。
「——省吾殿下。」
「…………」
「不過與此同時,省吾在〈雷涅蓋德〉之中的立場——說得更直接一點,在五家族族長們
(真是的——雖然俗話說「自古英雄皆好色」!)
「總之——託省吾的福,『代行者』已經消滅了。」
現在——她的情報來源只有這個男人與梅莉妮而已,所以不光是嘴巴上說的話,她還得記住他們的表情與動作,一個也不能放過。面對着直到半天前都還深深沉睡着的花梨,他們要把隨便想到的話說得看似合理是再簡單也不過的事情;正因爲如此——花梨連一丁點謊言的蛛絲馬跡都不能漏看。
不過——在〈瀆神之主〉對抗『代行者』的戰鬥完全結束的現在,讓省吾活着幾乎沒有意義。
雷奧說得沒錯。
「那就請你準備一下吧。如果要接觸省吾的話——不管是叫他出來也好,或是我們主動去找他也好,最好是在〈雷涅蓋德〉還無法完全應對狀況變化的這一兩天內。」
可是——
因爲『重新生下神』這件事情是她的生存目的。就像很少有人被問到『你是爲了什麼而活着?』時能馬上回答一樣——由於那個部分實在是太基礎了,所以她根本就沒有意識過。
「咦?啊——那個……」
她的思考卻沒有就此停止。
聽到花梨若無其事地這麼回應,雷奧露出了訝異般的苦笑。
所以……
「是啊。」
「人家常這麼說。」
雷奧瞥了坐在旁邊的梅莉妮一眼。
「……省吾殿下。」
反過來說,既然已經不必與『代行者』交戰,那麼搭乘〈瀆神之主〉的人就算不是省吾也無所謂。
「接下來——既然你已經大致理解了狀況的話……」
花梨對曾經是柯德蘭家姬巫女的少女說:
不過……那並不是因爲她愛着省吾,也不是因爲省吾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因爲他所擁有的精種可以一償特麗法斯基亞塔的——不,是包含她在內的『血族』的夙願。
「如果是故事的話,事情應該到這邊就收尾了吧。」
「不過現實可不會就此結束哦。」
*
「不過——應該不是馬上吧。」
「……聽來挺有道理的。」
「省吾殿下——歡迎您回來。」
雷奧說。
不過特麗法斯基亞塔卻沒有這種想法。
這邊是瑟妮卡,那邊則是哈傑妲。
如果沒有花梨這個安全裝置在的話,省吾被籠絡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罷了。只要不是懷有特殊的性癖,健康的十幾歲少年多半難以抗拒美少女的誘惑,〈雷涅蓋德〉抓花梨作爲人質其實也兼具除去障礙的意義,好讓省吾能更快掉入『甜美的陷阱』之中。
符麗法斯基亞塔。
特麗法斯基亞塔興奮雀躍地離開房間。
然後花梨總算明白爲什麼梅莉妮的態度會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對其它人來說,那隻不過是普通的風罷了。
「…………」
雷奧這麼說——然後翹起腳來。
不過天生失明的她的其它四鹹——特別是聽覺與嗅覺異常發達,因此能從風中讀出常人無法比擬的大量情報,甚至能從風夾帶的氣息中一一識別出接近宅邸的每個人。
雷奧一邊撫摸着落腮鬍,一邊點頭。
所以那只是爲了讓心情平復的儀式罷了。
「……是啊。」
「您回來了。」
可憐到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很可憐。
和緩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外流進來。
「不過那個省吾也不必是本人。」
她是個可憐的少女。
「如果你是〈瀆神之主〉的駕駛者,或許能更快地殲滅『代行者』也說不定。你的腦筋轉得快,膽識也夠。」
「小省或許會被殺害也說不定。」
不久,玄關巨大的門扉敞開,聽慣的聲音與聞慣的氣味一湧而出。
〈瀆神之主〉已經沒有作爲對『代行者』兵器的存在意義了。
正因爲沒有在省吾身邊實際見證那如怒濤般的命運——她才能極度冷靜地分析省吾如今身處的狀況。
待麗法斯基亞塔帶着天真無邪的笑臉說:
外而中斷,不過約定應該還是有效的;至少特麗法斯基亞塔是這麼想的。
如此一來……
受單一價值觀支配的封閉社會是最強的洗腦裝置。
他昨晚——回應了特麗法斯基亞塔的願望,答應給她精種。雖然性行爲本身因突發的意
(不過你好歹也想辦法忍耐一下吧!小省!)
雷奧輕輕地挺出身子,並且以低沉的聲音接着說:
房間裏,佇立在窗邊的少女將雙手交握胸前,並且閉上了眼睛。
花梨在心中痛罵省吾。
*
而且少女根本就不知道『祈禱』這種概念。她出生於神已死去的土地上,同時在視近親相好爲美德且加以鼓勵的異樣價值觀中成長,對於這樣的她而言,『對神祈求什麼』的行爲完全沒有意義;神是她應當生下來的孩子之名——而非仰賴依靠的對象。
只要使用奇蹟術的話,〈雷涅蓋德〉大概能將省吾的外貌投射在其它人身上吧?說不定他們也能辦到整形手術之類的事情。花梨認爲自己對這個索隆的文化輿文明水準有某種程度的認識,不過奇蹟術這種東西並不存在於花梨他們成長的世界裏——由於參雜了這個異常的要素,因此她無法鉅細靡遺地知道〈雷涅蓋德〉什麼事情做得到,什麼事情又做不到。
所以她正等待着省吾。
那恐怕是因爲他知道了『擁有容身之處』的喜悅吧。
小時候的省吾沒想過這種事情,因爲那時他的世界極爲狹小,而且大致上又充滿了慈愛;他的世界裏沒有對他窮追不捨的魔物存在,保護他的雙親也不會在哪天突然消失。事實上,他真的有個理所當然的容身之處。
不過隨着省吾成長,他的世界擴展了,見識增加了,同時也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家』與『自己的房間』有多麼地寶貴;雖然世界並非充滿惡意與威脅,但也絕非滿是善意與安寧——所以他才能實際體會到真正讓自己安心的容身之處究竟是具有什麼意義的存在。
因此……
「…………」
看到聳立在眼前的宅邸時,省吾的胸口湧上一股安心鹹——同時這股安心鹹也使他興起了種種感慨。
結束了一項重大工作的省吾應該回歸的場所。
也就是……
「這種鹹覺……就叫做久居則安嗎?」
「久居則安?」
當哈傑姐耳尖地聽到省吾的呢喃後,便開口這麼詢問。
雖然容貌相當成熟,但當她像這樣微微歪着頭,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時,看起來卻又十分可愛。
「這句話的意思是『要住最好住在首都』嗎?」(注4)(注4 久居則安的日文是住めば都,直譯會變成要住最好住在首都。)
「啊啊……」
省吾苦笑。
姬巫女們的日語能力終究只是『外國人在外國學到的東西』。
也就是說,她們的日語能力並非在自然使用日語的場所中自然習得,而是因爲有需要纔有效率地惡補來的,所以纔會聽不懂諺語和稍微講究一點的說法。
「不是不是,倒不如說是相反吧;這話的意思是隻要住習慣了,不管在哪裏都會很愉快。」
省吾選擇容易理解的說法這麼解釋。
哈傑姐交互看着省吾的臉與宅邸,然後再度將視線轉回省吾臉上,還是帶着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正因爲如此,我不能在這裏停下來。」
「…………」
哈傑姐搖搖頭:
省吾乾脆地點點頭,乾脆到連他自己都鹹到意外。
不光是她,就連哈傑姐的表情也變陰沉了;聰明的她們大概早就察覺到省吾接下來要說什麼了吧?這證明了她們有多麼地敬仰省吾。省吾一方面對此鹹到開心——一方面也感到相當愧疚。瑟妮卡則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不過應該不可能毫無感想纔對。
「老實說,一開始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噁心。」
「不過如果說到我在索隆這個世界裏能夠回去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棟宅邸吧。」
就跟原來的世界是省吾的故鄉一樣——這個世界也是姬巫女們與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故鄉;既然省吾無法捨棄故鄉,那麼他也不可能要她們捨棄自己的故鄉。
瑟妮卡與哈傑姐走上前,將往左右兩邊開啓的門扉推開。
把自己的精種給特麗法斯基亞塔——也就是擁抱她的這件事情,省吾已經事先跟姬巫女們宣告過了。
「索隆是……被放逐到虛無之中的『神』因爲恐懼孤獨而創造出來的世界。」
和省吾出生成長的世界相比,索隆顯得極爲扭曲。
結束了和那個『神』的對話後,省吾將『神』的記憶散佈到索隆的人羣之中;當然,蓓爾提雅也看見了這些記憶——這個世界初創時的真實已經成了任誰都知道的共同認知。
省吾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開心?」
「蓓爾提雅殿下、哈傑姐殿下、瑟妮卡殿下,也歡迎你們回來。」
「事情還沒有結束,雖然我還沒奪回梅莉妮與花梨——不過就算奪叫了她們,事情也還沒結束。我希望大家能爲自己出生在索隆感到慶幸,不想讓索隆成爲會讓人後悔被生下來的世界,我想『神』一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事情還沒結束;在這個世界真的安定下來之前,我都不能掉以輕心。我——」
不過他認爲這是最適切的說法。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穩,換句話說就是缺乏變化,也可以說是與瑟妮卡不同類型的面無表情;不過她並非毫無厭情,也不是壓抑自己的情感,所以只要看習慣了,便能隱約從表情看出她的心情。
省吾苦笑着承認。
省吾聳聳肩。
哈傑姐的表情混雜着些許訝異的神色。
「省吾殿下。」
打從人們出生起,神的詛咒就作爲自然的真理,存在於世界上。
「詳細的情況——就等到您入浴與用餐過後再談吧。」
這時省吾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瑟妮卡說。
她可以自由地戀愛,也可以自由地決定自己的人生目的。
以『神』與『代行者』的存在爲世界『核心』的社會體制與價值觀,其影響甚至波及了人們的每一句話。如果說——省吾他們的世界是聚集無數的動植物,並且取得了平衡的『森林』,那麼這個索隆就像是寄生了所有生物而險些坍塌的巨木軀幹。
蓓爾提雅的臉色突然暗了下來。
「爲了因應即將到來的混亂局面,普羅特羅斯城那邊的工廠似乎準備開始大幅增產的樣子,因此歐託魯奇家必須調度新的設備與原物料;在被任命爲姬巫女之前,她原本就是親哥哥聶羅•歐託魯奇大人的助手,或許她會直接到普羅特羅斯城而不再回宅邸也說不定。」
索隆雖然單純——卻也因此突顯出本身的扭曲。
恐怕大多數的人在喜悅過後都會感到困惑吧?
然後用無憂無慮的口吻這麼說。
然而省吾卻繃起臉說:
看過那些歡欣鼓舞的人們之後……就更不用說了。
「這……這麼說起來——」
蓓爾提雅開心似地露出微笑。
接下來——她戰戰兢兢地問:
蓓爾提雅那張看起來就像是出身於武門的凜然面孔浮現出有點溫柔的笑容,然後這麼詢問:
由於愛菲妮耶常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小惡魔般的搶眼行爲,因此省吾對她的印象幾乎都是美色的部分……不過既然她能被選爲姬巫女的話,應該也是個相當能幹的才女纔對;年輕的她即使擁有連大人都甘拜下風的實務能力也不足爲奇。
「啊啊,不過我覺得——意義上好像有點不同:與其說是喜歡或討厭——倒不如說是接受了索隆這個世界。」
「我覺得索隆很可愛。」
「…………」
(她……大概是這個索隆的縮影吧。)
「哦……」
「——是的。」
哈傑姐的對面傳來聲音。
「因爲您今天跟我有約。」
「省吾殿下,您——喜歡索隆這個世界嗎?」
詛咒消失後——雖然人們獲得瞭解放感,意識卻不可能突然改變;在有如慶典般的高亢感消退後,恐怕大部分的人還是會過着和以前一樣的生活吧?
因爲他猶豫着要不要說出接下來的話。
「對省吾殿下而言,這裏就是首都嗎?」
「啊啊……原來如此。」
「歡迎您回來,省吾殿下。」
「那時發生了很多問題——現在也還是有很多問題;不過在這個索隆裏,我最常睡醒的場所、最常用餐的場所、最常入浴的場所、最常和你們對話的場所——全都是這裏。」
「沒錯。」
「省吾殿下——」
「我回來了,特麗法,你在這裏等我回來嗎?」
省吾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現實不可能像童話一樣,能夠『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咦。」
自己真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嗎?在『聖遺物』已經擴散到整個世界裏的現在,能不能回去原本的世界還是個疑問: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問題存在。
苦笑着這麼表示後,省吾鹹慨良多地接着說:
哈傑妲帶着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表情,發出曖昧的聲音。
這回換省吾因爲搞不懂哈傑姐話裏的意思而歪着頭了。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索隆既扭曲又討厭;即使如此——索隆卻是你們出生成長的世界,也是我現在生活的世界,更是其它跟我們一樣的人類生存的世界。這真的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我纔會覺得索隆——該怎麼說呢……」
蓓爾提雅像是要總結這個話題似地說:
如果他的觀察力再強一點的話,大概就會發現哈傑妲的表情在他說出『最常和你們對話的場所』時變化最大吧。
「也對。」
可是……
任何事情只要有開始,自然就會有結束。
人手不足到連姬巫女都要出馬嗎?
「……總之——」
也就是——「至於我要回去原本的世界,也是在那之後的事情。」
特麗法斯基亞塔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回答。
當然——他並沒有忘記與她之間的約定。
「的確。」
「啊……不。」
「不過省吾殿下以前不是曾經……那個……曾經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人手不足?」
省吾一邊覺得她的反應很新奇,一邊接着說下去:
出來迎接的是『血族』之女——特麗法斯基亞塔。
從門後——
「是的。」
「……嗯。」
既然宅邸就在眼前,繼續站在這裏說話也沒有意義。
「而且……因爲被召喚到這邊的世界不是省吾殿下本身期望的結果,所以您也有好幾次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那個……我反而覺得很開心。」
『神』已經不存在了——至少在這個索隆裏已經沒有讓『血族』繼續懷抱着異樣價值觀的理由,所以她已經沒有必要再被『再度產下神』這件事情束縛了。
「既然這裏原本就是爲了身爲呵救世主h的我而準備的場所,那麼那些事情或許很理所當然也說不定;不過——無論如何,當我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到這裏時,最先想到的總是『啊——好想洗個澡啊』之類的……哎呀,抱歉,我好像解釋得不是很清楚。」
「嚴格說來不該使用首都這個詞彙……」
省吾努力裝出開朗的表情,並且轉換話題:
不過特麗法斯基亞塔真的明白嗎?
蓓爾提雅點點頭。
況且省吾的寵愛爭奪戰已經有結果了,他的利用價值也因爲『代行者』被殲滅而減低了,現在〈雷涅蓋德〉大概沒有餘力讓有能的人才去侍奉省吾吧?
那雙純潔無瑕的眼眸一如往常地聚焦在無窮遠的彼端——雖然朝向省吾他們,卻沒有『看到』他們;不過在聽覺與嗅覺異常發達,又能憑一己之身施展奇蹟術的她身上,幾乎看不到失明之人時常表現出來的危險舉動。
自己不就得把梅莉妮和蓓爾提雅留在這個索隆裏嗎?
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讓他覺得非常難爲情。
「從剛纔就一直沒看到愛菲妮耶呢——她在宅邸裏嗎?」
如果回到原本的世界,自己不就得和姬巫女們分離了嗎?
「因爲歐託魯奇家人手不足,所以她先回『聖廟』去了。」
他慎重地選擇着用詞回答:
特麗法斯基亞塔——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人類已經可以自由地追求未來了。
然而——人們要理解這件事情還需要相當的時間。
「省吾殿下?」
「啊……啊啊。」
面對輕輕歪着頭,催促似地呼喚着自己的特麗法斯基亞塔,省吾只能回以混雜着困惑的笑容。大概是察覺到省吾內心的想法吧?只見蓓爾提雅插進兩人之間,以有點強硬的語氣說:
「特麗法,省吾殿下很累了。」
「您……很累嗎?那麼職責就——一
那並非責備般的語氣。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聲音裏只是流露出些許失望的色彩。
「抱、抱歉,持麗法,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沒問題了。」
省吾慌慌張張地這麼說。
雖然他也認爲這樣很過分,不過套用〈雷涅蓋德〉式的說法,特麗法斯基亞塔還有利用價值,她的力量與立場都是省吾重要的王牌;當接下來準備與〈雷涅蓋德〉這個組織爲敵的時候,省吾的幫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既然無法那麼簡單地改變她的價值觀,如果想取得她的協助,接受她的要求恐怕纔是最確實的方法。
「您今晚可以嗎?」
「畢竟我跟你約好的——就是今天晚上嘛。」
「是。」
特麗法斯基亞塔露出微笑。
她的笑臉像個小女孩一般無憂無慮,彷佛要求省吾擁抱自己的這件事情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特麗法。」
哈傑姐機伶地叫住特麗法斯基亞塔:
他的視線前方有數十個人影,他們是在裏威斯公司工作的現場作業員,同時也是〈雷涅蓋德〉的人。
就算比不上『神』,『血族』的肉體畢竟還是『聖體』。
雖然大小形狀各有不同——不過那並非普通的箱子,每個鐵箱表面都有好幾個供螺栓固定用的孔洞,或者是用來連接在裝置上的金屬卡循,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零件一般。
「艾雪殿下在房間裏頭。」
「啊——是、是,您說得沒錯——」
省吾也從蓓爾提雅那兒聽說了她在詛咒試圖覆蓋世界時的反應,恐怕艾雪已經自暴自棄了吧?雖然自信滿滿地認爲自己可以成爲梅莉妮的後繼者……但她卻無法如願地籠絡省吾,也還沒有表現出任何超越梅莉妮的作爲。
瑟妮卡也一邊走向前,一邊這麼說。
沒錯,那些都是『血族』的屍體。
不過聶羅並不是對他們說話。
「我甚至覺得你們應該鹹謝我呢。」
堆積如山的屍體被一一送上處理臺,然後被蒸氣機關快速帶動的鋸片切斷;被粗魯地截斷的屍體一個接一個地掉到輸送帶上,並且運送到作業員們那邊。
「……是嗎?」
金屬材質的地板上四處散落着細碎的肉片與骨片,幾個作業員卻將它收集起來裝進別的容器裏;他們甚至連流到地上的血都用幫浦回收,並且倒進瓶子裏收好。
雖然知道,聶羅卻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其它四家族的族長——而且也沒有對『血族』表明自己是〈雷涅蓋德〉的人,就這樣與他們維持着交易的關係。聶羅提供身爲封閉社會的『庭園』所缺乏的物質、藥品,以及數種工業製品;相對地,他也從『庭園』收購因爲派不上用場而被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愛菲妮耶•歐託魯奇正緊挨着哥哥站在那裏。
「愛菲妮耶嗎?」
他的眼前有一面玻璃窗。
省吾在環顧衆人後,如此宣告。
「處理已經完成了九成,明天所有的作業應該就能結束了。」
「非常感謝您的關心,但我們……」
「由我來對你說這種話或許還早了一百年也說不定。」
在〈雷涅蓋德〉襲擊『庭園』時忽然消失的他們……如今卻在裏威斯公司的地底下被當成『資材』進行加工。
「……嗯。」
『處分』的『血族』遺體。
「老實說——知道『代行者』採取了捨身戰術時,我還以爲已經爲時已晚而感到有些焦躁
聶羅用力地勾起嘴角兩端。
另一件事是——有好幾個箱子同樣沾滿了剛纔附着在玻璃窗上的紅色液體。
一個爽朗的聲音在轟然巨響之中高聲地這麼說。
「總之……大家就先休息吧!解散。」
「是。」
瑟妮卡點點頭:
雖然艾雪應該不可能現在馬上自殺——不過關於她的處置還是慎重爲上,不考慮保護自己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情是無法想象的。
不過……
憑一般人的感性大概無法正視這幅光景吧?就這層意義上而言——聶羅、愛菲妮耶,還有作業員們或許都瘋了也說不定。作業員們與愛菲妮耶一臉面無表情,聶羅則是開心似地望着接連被裝進箱子裏的零散屍體。
在最低限度的青白色照明之中,聶羅那張病態的臉龐看起來較平常更爲纖細。雖然他帶着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不過那在特定角度下顯得過於銳利的雙眸,以及宛如用刀子刻出來似的薄脣,卻浮現出冷酷無情的笑意;不光是肉體,甚至連他的精神都給觀者一種病態的印象。
歐託魯奇家的年輕當家如今正位於自己所支配的裏威斯工廠……的地底下。
*
他的目光追着作業員們逐漸堆疊起來的鐵箱。
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笑着說。
雖然在最前線戰鬥的確實是省吾,不過在這段期間內,姬巫女們既不是在睡覺,也不是在遊玩;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她們處理的作業比省吾的還要麻煩,不可能不感覺到疲倦纔是。
「話說回來,特麗法。」
「畢竟——你們自己成了『神』啊。」
特麗法斯基亞塔說。
「不過在該休息的時候休息,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不也是戰士應有的素養嗎?」
表面上——對〈雷涅蓋德〉的人也是如此——那裏是用來保管資材的倉庫,裏頭並沒有設置什麼特別的設施;不過蜿蜒縱橫的無數管路與配線,以及融爲一體的諸多運轉聲,暗示了他現在置身的那個房間內存在着某種正在運轉中的裝置。
厚重的玻璃以及響徹四方的轟聲讓他的聲音無法傳到窗戶的另一頭,所以這並不是對話,而是單方面的自言自語——或者說是某種宣言。聶羅不需要徵求對方的同意,甚至不需要吸引對方的注意,只是爲了自我滿足纔會那麼說。
「省吾殿下請在房間內稍待片刻。當一切準備好之後,我們會通知您的。」
鏗、鏗,周遭滿是機械運轉的鋼鐵聲。
她在這方面的洞察力菩實強得驚人又圓滿周到;雖然那不苟言笑的態度讓人無法完全摸清楚她在想些什麼——不過對省吾而言,她的存在確實是個很大的助力。
「不——這甚至可以說是超乎夙願的成果。」
還有頭顱。
就像肉牛一樣被肢解運送到這裏。
他一邊露出蘊含着瘋狂的笑容,一邊說:
「我要去準備省吾殿下入浴用的熱水,你能幫我嗎?」
彷佛聽到呼喚聲後才注意到妹妹的存在似地,聶羅眨着眼,轉頭面向身旁。
在堆疊起來的鐵箱的——另一頭。
「咦……?」
蓓爾提雅像是在掩飾什麼似地連忙搖頭:
「所幸——讓新『神』誕生的基石已經準備好了!總算輪到你們出場了,你們終於得以成就自己的夙願了。」
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人體——已化爲『物體』的人體看起來甚至像虛假的人型零件,不過這些人體的切面確實看得見骨頭、肉塊與血管,輸送帶上也看得到凝固的血跡散落各處。
「除了蓓爾提雅以外的人也一樣,今天就別勉強自己,以自己的休養爲最優先吧;不過——飯也不能不喫就是了。」
聶羅一邊用目光追逐着慢慢滑下玻璃的深紅色水珠,一邊開心似地說。
那是一面極爲厚實——一看就知道相當堅固的玻璃窗;與其說是片玻璃板,倒不如說更像是把一大塊玻璃填進洞裏的厭覺,不過那玻璃的透明度很高,聶羅正不斷地將陰沉的視線投向那面玻璃窗後。
「作業進行得還順利嗎?」
「那麼我去準備膳食。」
「啊——可是你們應該也很累吧?」
被切斷的手。
「——延續了五百年之久的詛咒終於消失了。」
聶羅點點頭。
「我會做些做起來喫起來都方便,卻又滋養的料理。」
呢。」
房間深處的光景更爲悽慘。
那是附着在窗戶另一端的紅色液體。
「——哥哥。」
沒有任何部位是沒有用處的。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聶羅所說的話。
真正的人體。
那聽來有如鐘聲——同時也有點像是怪物的咆哮。
省吾溫柔——卻又像打斷她似地說:
省吾用有點像在惡作劇的口吻說:
「咦……不、不會的。」
也就是說……
蓓爾提雅面紅耳赤地點點頭。
朝房間深處延伸而去的輸送帶上正排放着箱子的內容物。作業員們將位於深處的處理場所不斷吐出來的內容物分門別類,並且施加規定的處理,然後塞進箱子之中。
沒錯,正如聶羅所言,窗戶另一頭的作業似乎進展得很順利的樣子。
一切——都是真的。
「艾雪人呢?」
雖然聶羅這麼表白,語氣卻顯得很開心的樣子。
「蓓爾提雅。」
「我明白了。」
老實說……他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庭園』的存在。
「反正之後你們還會被迫處理很多事情,所以至少趁現在爲了自己好好地休息吧!這是——對了,這是你們侍奉的呵救世主‘下的命令,」
「好的。」
一切都是聶羅的謀略所致。
因爲就算品質遠遜於『真品』,那些人體還是貴重的『聖體』——也就是用來發動奇蹟術的觸媒。
持續運轉的大型產業機械羣的確是某種怪物,無數活塞與齒輪產生的壓倒性力量——讓面對它的人不禁湧現出一股無力鹹,如果隨便亂碰的話,甚至連造物主都會被吞噬絞碎:就這層意義上而言,這些機械確實是名副其實的怪物,
「嗯,沒有任何問題。」
被切斷的腳。
一瞬間——某種紅色的東西穿過他的視野。
聶羅•歐託魯奇。
如果細心的奇蹟術師看了這幅光景,大概會發現兩件事吧。
「…………」
一件事是那個箱子的外型似曾相識——說得清楚一點,它們跟擬神杖的零件很像。
看來早早回到了宅邸後,艾雪似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頭的樣子。
那是一幅太過離奇而缺乏真實感的光景。
還是擁有相當程度的利用價值。
經過三年以上的交易,聶羅成功地贏得了『血族』一定的信賴。
正因爲如此,『血族』的族長塔耶妮亞塔纔會被聶羅的話矇騙。
聶羅向塔耶妮亞塔表明自己是〈雷涅蓋德〉的人——並且更進一步地泄漏了〈雷涅蓋德〉即將襲擊『庭園』的情報。
『希望您能明白,隸屬於〈雷涅蓋德〉的我像這樣和您聯絡是多麼危險的事情;雖然擁有奇蹟之力的『血族』應該能擊退我們的襲擊,不過過程中必然會伴隨着龐大的犧牲,您不認爲避免無益的犧牲纔是上策嗎——』
當然,聶羅的話裏參雜了許多謊言。
一旦面對壓倒性的物力,即使是『血族』也不可能有勝算,不懂世事的他們甚至無法正確理解槍炮的存在;就算能使用奇蹟術,他們也只有『不需要擬神杖』這點優勢——而這點並不會造成絕對性的差異。
塔耶妮亞塔也很明白這個事實。
『我也不想失去重要的買賣客戶,畢竟要在〈雷涅蓋德〉之中出人頭地可是需要不少錢的。』
聶羅這麼說。
於是『血族』的人們便聽從聶羅的勸告,藏匿在裏威斯總公司的工廠地下——在不知道那間地下室裏設置了用來殺死他們的毒氣注入裝置的情況下。或許『血族』知道有天然的毒瓦斯存在,卻沒有將化學合成的毒性氣體當成兵器使用的概念也說不定。
結果,無味無臭的殺人兵器在『血族』們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滲進他們體內——然後他們還來不及使用奇蹟術,肉體機能便被破壞了。
接下來——就跟聶羅他們眼前的光景一樣了。
「……這樣一來——」
愛菲妮耶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說:
「準備就完成了。」
她那張可愛的臉龐並沒有浮現出任何表情。
如果已經習慣了她平常如小惡魔般的言行舉止之人——好比省吾他們——看到現在的她,恐怕都會鹹到相當強烈的不協調鹹吧?
關於這點,聶羅似乎也是同樣的——
「……愛菲妮耶。」
「怎麼了?」
「你很在意他嗎?不是爲了職責,你是真的想被他擁抱吧?」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哥哥打算怎麼處理省吾殿下……」
「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呢。」
「……什麼怎麼了?」
同時伸手以指尖把玩她的頭髮。
他轉頭面對身旁的妹妹。
聶羅又低喃着,同時將指尖從愛菲妮耶的頸項滑向胸口——接着沒入姬巫女服的下方;愛菲妮耶像是強忍着什麼痛苦似地閉上眼,呻吟似地表示:
面對着好幾具人體被工具機化爲物體——被加工成肉塊的現場,聶羅一邊愛撫着妹妹的
愛菲妮耶一邊抬頭仰望哥哥,一邊回問。
「那種事情……大概只有——新的『神』才能決定吧。」
「…………」
「沒有那種——」
身體,一邊開心似地說:
「你在想省吾,香芝嗎?」
正當愛菲妮耶打算否認時,聶羅將鮮紅的嘴脣湊進妹妹的耳邊,耳語似地說道:
愛菲妮耶沉默不語,不過聶羅的指尖卻感覺到她的身體輕輕地震了一下。
聶羅將手從她的頭髮滑向臉頰——然後一邊讓指尖爬向她的頸背,一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不是哥哥應該對妹妹做的動作,表情也不是。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