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巨壁侵犯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2.7萬 字
如果要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變化的話——其實蓓爾提雅也不是很清楚。
所謂的成長大概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吧。那並不是明確地區分成一階一階的樓梯,而是連綿不絕向上延伸的斜坡。儘管可以看得出和過去比較的結果——卻看不見其中的過程。
然而任何事情必然都有所謂的契機存在。
尤其是人們在歷經了某種事實或體驗之後,在技能方面往往會產生急遽性的成長。
現在的省吾就是如此。
省吾——省吾·香芝。
來自異世界的少年。
拯救這個世界·索隆的救世主。
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的駕駛者。
以及……蓓爾提雅應當侍奉的對象。
(…………省吾殿下。)
一邊讓身體浸泡在熱水中,藉此消除白天的疲勞……蓓爾提雅一邊在腦海裏描繪出來自異世界的少年的身影。
他的體格並沒有變得特別地魁梧。乍看之下,他的外表和以往並沒有太大的差異。雖然有一段時期……他就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失控暴動,不過如今的他也和那個時候的模樣不同了。現在的他恢復成蓓爾提雅她們所熟知的——那個在和平的世界中成長,個性認真又溫柔的少年。他這個部份真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
然而——
(爲什麼呢……?)
蓓爾提雅一邊讓全身滑進浴缸裏——由於浴缸的底部原本就很淺,所以就算蓓爾提雅橫躺在熱水中也不會溺水——一邊思索着。那頭平常總是用緞帶綁起來的長髮宛如花兒一般在熱水中搖曳綻放着。
(……今天的修煉也……)
蓓爾提雅是侍奉救世主省吾·香芝的其中一位姬巫女。
同時也是保護他的護衛之一,更身兼了傳授他各種格鬥戰技能的師父一職。這是因爲在隨侍省吾的五位姬巫女之中,就屬蓓爾提雅最精通這方面的技能。
修煉的內容涉及了諸多層面——以蓓爾提雅最擅長的使用木劍進行劍術修煉佔了最大的比例,不過當中也包括了像是使用棍棒或短槍等各式武器的格鬥術,或者是不拿武器徒手與對手搏鬥的格鬥術。
懷抱着某種覺悟的省吾看來有些威風凜凜——
吾乃課刑者。
如果可以用望遠鏡或奇蹟術之類的手段遠望那個人型的話——就會發現那是由細微的文字所構成的集合體。將詛咒的語句以可謂無限的長度綿延不絕地連接起來。這些詛咒就像9片黑色的平面一般。
也可以說是確立他的目的意識。
宛如鏡面一般平靜的海面上……反射出逐漸升起的朝陽光輝。
“你怎麼了?”
正當蓓爾提雅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被金屬環與皮帶固定在座位上的身體,連稍微轉動身子的需求都無法滿足。在旁觀者的眼裏看來,省吾大概就像是坐在電椅上等待行刑的死囚吧。充滿密室的污濁空氣與淡薄的昏暗之色,更醞釀出一股悲慘的氣氛。
(…………)
從熱水中站起身子的蓓爾提雅點點頭,水珠不斷地從她的身體上滴落下來。
“~~~~?”
“沒錯。確認〈代行者〉出現。全體姬巫女立刻到〈聖廟〉集合。”
“……〈代行者〉…………………出現了。”
即便在人心動盪不安又荒廢的索隆裏,人類要積極地做出“破壞”他人的行爲還是必須做好相對的覺悟。
“——沒什麼。”
這並不是有沒有打中對手的問題。
將對背叛者們降下制裁的鐵錘。
爲了打倒蓓爾提雅,省吾一一驗證自己辦得到的事情,並且下了一番工夫架構出戰斗方法——蓓爾提雅看見省吾身上有着這種積極性。不只如此,今天的省吾甚至還表現出試圖觀察蓓爾提雅的呼吸韻律的樣子。
可是……要原本在和平的世界裏成長的省吾將思考方式轉換成這個樣子,卻是一件極爲殘酷的事情。蓓爾提雅也很清楚這一點。
他只是不再迷惘而已。
和被規則綁死的競技與比試的性質不同,她所傳授的格鬥術並非只有揮拳踢腿等注重華麗動作的攻擊法而已。絞殺技、封住對方的技法、投擲技,甚至是以現場的東西當作現成的武器——她所傳授的就是這種直截了當的“戰鬥技術”。
所以蓓爾提雅也只能無可奈何地先爲省吾安排以磨練基礎體力與反射神經爲目的的修煉課程。儘管蓓爾提雅也不是不爲他那軟弱的思考方式着急——不過另一方面,他那近乎愚蠢的溫柔卻也令蓓爾提雅感到十分新鮮。
“不說這個了。你說〈代行者〉現在——”
(也不是說他變得不溫柔了。不過——)
是故森羅。
省吾或許已經領悟了這件事。
如果是梅莉妮的話,或許已經從省吾那兒聽說了什麼也說不定。
沉浸在無數人類們的感情之中,詛咒的集積體悠然地開始上升。
在身體緊貼的狀態之下,蓓爾提雅與省吾互相拉扯着對方的關節。
省吾連他人的痛楚都能夠感同身受。在毆打他人的時候——他也會想着“啊啊,被打到了一定會很痛吧”而想都沒想地放鬆握住的拳頭。他就是這樣的人。
遭受背叛的神所遺留下來、最強最殘暴的詛咒。
因此……和肌力或反射神經比起來,省吾首先必須要改變的是自己的想法。
今天修煉的主軸並不是放在劍術上,而是拳術。
那就是名爲〈代行者〉的存在。
“…………?”
在更近的距離下接觸——有時還得緊貼着彼此的身體而戰。
…………
明明正值清晨時分,人們卻成羣地聚集在海岸邊。他們正一邊指着巨大的人影,一邊高聲地大喊什麼。
在身系重重拘束具的狀態之下……省吾一心一意地等待着。
在他攻打過來的每一記攻擊裏沒有猶豫,攻擊招式的組合與思考方式也沒有空隙。當然,在蓓爾提雅這樣的高手看來,省吾的招式還不至於滴水不漏到無法強行破解的程度,不過和不久之前破綻百出的情況相比,蓓爾提雅認爲如今的省吾已經算是成長不少了。
“我知道了。”
——————————
巨大的——巨大得過了頭的黑色人型。
然而……如果要以殺傷他人爲目的而反覆進行修煉的話,省吾就必須果斷地做出某種決定。
“——蓓爾提雅!”
蓓爾提雅一邊在熱水中翻身,一邊嘆了口氣。
看着在浴缸裏啪嗒啪嗒地濺飛熱水並且縮起身子的蓓爾提雅,哈傑妲開口說了:
蓓爾提雅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變得滿臉通紅。
吾等乃創造主憤怒之形態。
那是哈傑妲。
“……我是怎麼了……”
那呼喊中帶着驚愕,以及恐懼。
蓓爾提雅明白在這之中存在着省吾個人風格的戰術。
蓓爾提雅還不清楚省吾追求的目的是什麼。
——一個人影突然打開浴室的門,闖了進來。
這也就是說——
不——不對。
(——或許是他和梅莉妮之間的事情產生了影響吧。)
這麼說起來——不知道是誰曾經這麼說過:
可是……
蓓爾提雅雖然不清楚省吾本人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然而他總是猶豫到底該不該“對女孩子動手”這件事。
“…………”
省吾並沒有因爲感覺同步而產生任何不適之處。他那被放大的感覺反而感受到一股開放感。現在的省吾意識到的並不是自己被束縛的肉體,他的五感正連接到巨大的黑色人型裝置——〈瀆神之主〉的各種感覺器上。就像自己的腦袋裝在頭蓋骨裏頭並不會讓自己感到拘束一樣。對現在的省吾來說,“肉體”不是備受拘束又脆弱渺小的肉團——而是昂然立足在大地上的巨大鋼鐵團塊。
蓓爾提雅以一副有點悵然若失的表情說。
說得更露骨一點就是“人體的破壞方法”。
明明兩人同樣都身爲女孩子……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卻像是被異性看見裸體的少女一樣,手腳並用地遮住了自己的身體。哈傑妲歪着頭看着這樣的她。
“~~~~!”
如此一來就能更詳細如實地瞭解對手的狀態。
奠基在永遠折磨人類的目的上而獨立自存的災厄。
即便是同一種行爲,只要有了目的意識,行爲本身的意義就能更爲提升。
遵從吾令。
要是極盡全力地施展關節技的話,對手當然就會骨折。要是把對手給扔出去的話,就是要讓對手摔到岩石上。爲了讓自己能夠理所當然地看待這些事情並且加以執行,省吾就非得修正自己的想法不可。
吾乃復仇者。
爭執到最後演變成傷人、殺人的結果,或者是作爲奪取什麼的手段而去傷人、殺人,這些都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只要順其自然都可以辦得到。
是故萬象。
蓓爾提雅一邊感受着他的一切,一邊活動自己的身體。
呼吸。脈搏。視線。肌力。體力。步調。
——————————
畢竟蓓爾提雅傳授的技巧本來就是綜合性的實戰用格鬥術。
在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室中。
這麼說起來,以前的他在和蓓爾提雅反覆進行修煉的時候,看起來也總是有些顧忌的樣子。雖說只是修煉中的模擬戰而已,不過省吾對於把身材嬌小的少女當成對手戰鬥一事——儘管對方是他再怎麼拼命掙扎也贏不了的高手——總是表現出消極的態度。
“我會立刻追上你們的——你們先帶省吾殿下到〈聖廟〉去吧。”
省吾默默無言地凝視着前方延展開來的一片蔚藍。
(一旦離開了〈雷涅蓋德〉,見識過“外面”的世界之後,視野也會隨之擴展嗎——)
也不是自暴自棄。
一道影子屹立在朝霞的光輝之中。
兩者同樣都是一邊觀察着對方的反應,一邊臨機應變地改變自己的行動。不過要是沒有明確的目的意識的話,很有可能只會淪爲獨善其身又毫無意義的行動。儘管兩者之間的確存在着“取悅對方”與“打倒對方”的差異——不過在配合對方而竭盡全力地去做自己辦得到的事情這一點上,兩者的確也有共通之處。
她一邊抬頭仰望着天花板,一邊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接着她用雙手緊緊地環抱着自己的身體,並且做了個深呼吸。要是不這麼做的話,蓓爾提雅覺得自己彷彿就要無法控制自己一般。
拳術與劍術的不同之處在於對戰雙方的間距很近。
省吾並不是意氣用事。
然後——
那簡直就像一片剪成人型的布條從半空中垂吊下來一樣——完全沒有厚度可言。誠如貨真價實的影子一般,無窮稀薄的二次元平面構成了那個人型。
“…………!”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奇怪的比喻的緣故——雖然今天的訓練也像平常一樣沒有需要特別留心之處,然而訓練的景象反而一再地掠過蓓爾提雅的腦海裏。
“格鬥術和舞蹈——還有男女情事很像。”
吾乃執行者。
蓓爾提雅這麼想。
然而如今的省吾卻沒有感覺到壓迫感與窒息感。
身材高挑的姬巫女完全不顧自己的腳會被水打溼,就這樣直接穿着衣服走進了浴室——
然而上方與下方——儘管雙方都浸浴在清晨的雪白陽光之下,存在於那裏的影子依然是黑壓壓的一片。簡直就像是隻有那裏尚未拂曉一般,那道佇立在海面上的黑影展露了毫無光澤的漆黑。
〈瀆神之主〉正佇立在海岸線上,綿延至遙遠彼端的海洋映入了〈瀆神之主〉的視野。在省吾的印象之中,這個荒廢的世界裏——這個索隆裏到處都是無邊無際的荒野,如今他才知道原來也有像這樣的海洋存在。
不……仔細一看,那個人型甚至連平面都不是。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體味。
他太溫柔了。
其實他現在也依舊迷惘不已。不過他自己的心裏大概已經萌生出明確的目的意識了吧。現在的他能夠靠着對照自己的目的意識而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也會靠自己判斷可爲與不可爲之後再採取行動。他不再任憑自己橫衝猛撞的想法擺佈——而是能夠先觀察周圍的動向,並且比對了自己的信念之後再下判斷。
然而……
海面是一片湛藍、或者是一片漆黑。海面以微妙色調不停變化的同時,也掀起一道道波浪。就在那遙遠的——無窮遠處的彼端。
不久之前還在〈瀆神之主〉的腳邊打碎的波濤已然消失。
潮線往遙遠的彼端後退——一直以來都是海底的部份曝露在陽光與空氣之下。如果省吾試着調整視野的倍率的話,那麼不管是無力地貼附在巖岸上的海草,還是少數幾隻被遺留在水窪裏不住跳動的小魚,大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吧。
還有大大小小數艘擱淺的船隻亦然。
當然……這並不是退潮。
這是——
(…………)
省吾抬頭仰望天空。
在黑色的巨大擬神機頭上,太陽毫不留情地釋放出強烈的光輝——爲風景染上了無可挑剔的盛夏光彩。晴朗無雲的天空——一抹澄澈的藍色在〈瀆神之主〉的頭上連綿不絕地延展開來。如果在平常的情況之下,眼前的風景大概會讓人湧現出雀躍不已的心情吧。
可是……
(……〈代行者〉。)
那裏卻存在着唯一一個——異物。
沒錯。如果人們不知道用來說明那個東西的辭彙的話,那就只能用“異物”來形容存在於那裏的東西了。在極其自然的蔚藍世界裏……那個黑色的物體宛如污漬一般唐突地存在其中。和天空與海洋的湛藍都格格不入的異形正超然地漂浮在那裏。
簡略地說,那東西是個人型。
它有軀體,有四肢,也有頭部。不過它的輪廓卻不穩定。它如同蒸騰的水氣不停搖動的同時,其形狀也不斷微妙地扭曲着。
最接近的印象大概是“影子”吧。
然而那並不是影子。事到如今,雖然省吾也沒有這麼做的打算了——不過要是試着提高〈瀆神之主〉“眼睛”的倍率,省吾應該就能夠看出那是由細微的黑點所構成的集合體。要是更進一步地提升倍率的話,省吾應該也能看到那是表示“詛咒”的文字序列纔是。
獨立自存而徘徊在世界上的詛咒。
〈神罰代行者〉——慘遭屠殺之神所遺留下來的永不清醒的惡夢。
當腦海裏正想像着梅莉妮的裸體時,突然聽見本人的呼喊聲的話,省吾會感到焦躁驚慌也是在所難免的。儘管省吾也認爲在戰鬥現場做出這種事情實在是太輕率了——不過這種想法再度壓抑住他心裏抬頭攀升的恐懼也是事實。
省吾瞬間切換了〈瀆神之主〉的視野。
沒錯。
(…………)
用滿懷着期待——用祈禱與求助般的眼神凝望着〈瀆神之主〉。
別的聲音突然插進了通訊迴路之中。
“不……剛好相反。我現在好得不得了。”
最能實際體認到省吾的變化——省吾最近幾周以來的變化的人,大概就屬蓓爾提雅了吧。畢竟負責省吾的武術修煉是她,而且實際上在省吾的身邊待最久的人也是她。
省吾被迫體悟了自己是多麼無力的存在,也領會了自己是在多麼和平的世界裏舒舒服服地成長。如果單就身上具備的力量來說的話,省吾連每位姬巫女的腳跟都比不上。而且他被捲入的狀況是那麼地強大又沒有選擇——更重要的是不合常理。
【巨大海嘯通過距離薩非城約三十麥里斯處!】
【海嘯前端的移動速度爲時速六十麥里斯。距離到達的時間還剩下——】
“我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
過了一會兒之後,省吾——〈瀆神之主〉緩緩地收住下顎,並且將視線轉向腳邊。
她也是五家族之中唯一武系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
省吾看見了爲數衆多的人。
不知不覺之中,恐懼慢慢地潛入了省吾的意識裏。
“……來了。”
爲了抵抗恐懼,省吾在腦海裏描繪着自己應當守護的事物。
浮游在晴空中的〈代行者〉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印象。它只是像浮雲一樣存在於那裏,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動作的跡象。
由祕密結社〈雷涅蓋德〉召喚到異世界索隆的他,被寄予了乘上巨大人型兵器〈瀆神之主〉與人類的天敵〈代行者〉作戰的期望。
【海嘯前端——馬上就要抵達海岸線了!請您小心!】
然而之後的事態變遷卻重重的辜負了他的預期。
畢竟那也是個城市,要說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不過要是考慮到當下的狀況的話,省吾看見的可說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如果再加上容姿端麗的話……大致上就找不出像是缺點的缺點了。
包覆在可說是薄紗的姬巫女服下的肢體,雖然具備了身爲少女的纖細與清純,不過同時也具備着身爲女性的包容力——也就是豐盈與溫暖。
“謝謝你——蓓爾提雅。瑣碎的數字就不需要了。”
梅莉妮一次又一次的呼喊聲——讓省吾回過神來。
一道藍色的“牆壁”阻擋在〈瀆神之主〉的前方。
在這個任誰都畏懼着隨時有可能造訪的〈代行者〉而活的世界裏,人們大概也無心發展大規模的高樓建築技術吧。既然已經明白了在神的詛咒面前,那種東西也只不過是堆砌在沙上的樓閣罷了——那麼人們自然會對致力於堆高建築而感到空虛。建造地下設施的挖掘技術反而發達成長,這大概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吧。平伏在地面上——或者是潛藏在地底下,一心一意地等待威脅通過,那就是這個世界的人們生活的方式。
因爲〈代行者〉已經釋出它的攻擊了。
儘管手中握有多麼強大的力量,一介平凡之軀的省吾依然無法拯救所有的人類。
在這片受神詛咒的大地上,所謂的繁榮終究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別罷了。
【海嘯的速度與規模依然同時加速度地上升與擴大,並且繼續接近當中!】
最後……省吾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狀況而一度逃離了〈雷涅蓋德〉,不過在和平的日本成長的他,用自己的眼睛見過異世界索隆的現實之後,他的價值觀被徹底地粉碎了。
【您——您的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馬上就要來了吧?”
通訊迴路的另一頭傳來了蓓爾提雅的困惑。
令人憐愛的少女。
省吾努力擠出冷靜的聲音這麼回答。
薩非城擁有可以容納巨大蒸氣船的大規模港口,在以貿易持續發展起來的傳統港都中位居代表性的地位。
在〈瀆神之主〉的背後延展開來的是薩非城。
潮線後退到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位置……如今已經在遙遠的海上了。
省吾以平穩的語氣回應了梅莉妮。
就連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狀態時,省吾也無法打從心底憎惡她。而省吾之所以在五位姬巫女之中只玷污了她——大概是因爲如果對象是她的話,就算他自己必須揹負着玷污之罪,也想和她合爲一體的緣故吧——這樣的意識在省吾的腦海某處運作着。
【省吾殿下!】
和與省吾兩人獨處時不同,梅莉妮的語氣帶着些許事務性的色彩。
人。人。人。人。
【這番話真是令人信心百倍——省吾殿下。】
梅莉妮用壓低了幾分的聲音問道。
省吾卻淡淡地輕聲打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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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柔閃耀的金髮。宛如陶器般細緻的白皙肌膚。融合了溫柔與清廉的澄澈碧眼。形狀姣好的直挺鼻樑。像是被濡溼般的潤澤雙脣。
雖然省吾的五感——正確地說是視覺、聽覺與觸覺——和〈瀆神之主〉互相聯繫,不過由於〈瀆神之主〉不具備舌頭與聲帶,所以唯有對話得運用省吾自己的口舌。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儘管一度因爲省吾的情慾與錯亂而慘遭玷污……不過省吾最愛的少女依然愛着這樣的他,並且重新接受了他。
來自那位少女——來自梅莉妮·柯德蘭的通訊插進了省吾的意識之中。
侍奉“救世主”香芝省吾的五位美少女——姬巫女的其中一員。
當初——由於省吾沉醉在“救世主”、“英雄”之類的讚辭之中,所以他沒有正確掌握狀況就做出了承諾。在作爲侍從而配置在他身邊的五位姬巫女們的催促之下,省吾驅使着〈瀆神之主〉與〈代行者〉正面交鋒——並且將之打倒。
香芝省吾是救世主。
從初次相遇的那一瞬間開始,省吾就成了她的俘虜。至今也依然爲她着迷。
那是——省吾來到這個索隆之後好不容易纔得到的一種達觀思維。
當然——由於通訊迴路只能傳達聲音而已,省吾自然無法看見她本人的形影;不過那清晰爽朗的聲音,卻很容易讓省吾在腦海裏回想起她的身影。
要說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那是姬巫女之一的蓓爾提雅的聲音。
儘管她的聲音增添了幾分緊迫感——
在看似一籌莫展的狀況之中……省吾不容分說地做好覺悟,重新搭上了只有自己才能駕駛的唯一戰力〈瀆神之主〉,決心徹底地改變這個世界本身。
然而……
頭腦清晰,性情溫和。
他們正凝視着佇立在眼前的巨大黑色人型。
那就是前兆。
省吾當然沒有回頭張望的餘力。因此他只是切換了使用的“眼”而已。只要使用了設置在背上與裝甲間隙裏的預備“眼”,整個城市就能夠盡收眼底。
已然乾涸的海岸線。
從縱橫城市的道路到最接近海邊的防波堤,隨處可見豆粒般大小的人們擠得水泄不通。明明人們應該已經看見了迫近而來的海嘯,他們卻不往相反的方向逃走,反而在海岸的附近聚集起來。他們大概也已經明白事到如今就算再怎麼逃也沒用了吧——不過光是這一點,並不足以構成他們特地接近海岸邊的理由。
省吾也知道自己回應的聲音裏帶着血氣上衝的羞澀。
可是——
【……是……是的。】
省吾必須打倒的“敵人”。
省吾以溫柔的語氣輕聲低語。
無窮無盡地延展開來的那道牆壁……是超越人類智慧所及的海嘯。
省吾在出擊之際已經聽過了關於港口都市薩非城的說明。
所以有勇無謀地橫衝直撞是行不通的。
當然——儘管省吾被名爲〈瀆神之主〉的鋼鐵團塊保護着,不過他所面對的對手卻是巨大的災害。質量大得離譜的海水以名符其實的怒濤之勢潮湧而來……這幅壯烈的光景足以令人產生一種世界即將毀滅的預感。要是被那個海嘯正面吞食的話,就連鋼鐵也只能落得被壓垮擊潰的下場吧。城市大概也只能束手無策地讓洪水從大地上衝刷根除吧。
省吾半出於無意識地咬住了嘴脣。
雖然現在〈瀆神之主〉正佇立在廣大的沙灘上,不過左手邊卻緊臨了薩非引以爲傲的巨大港口。港口的中心部份停泊了數艘巨大的蒸氣船,兩側則並排了一長列身經百戰的漁船。不過——這些船隻恐怕全都無法使用了,因爲每一艘船體都在失去海水的港口中擱淺而大幅傾斜。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專業的修理船塢——不過以浮在水面爲前提而製造出來的船體,要是用不合理的姿勢着陸的話,船體的某處必然會產生變形或龜裂。
構成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的〈弒神罪人〉的後裔·五家族……由於梅莉妮是位居首席地位的柯德蘭家的代表姬巫女,因此她在姬巫女之中也是位居首席的立場。
要說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因爲現在的她並不是省吾的戀人,而是支援“救世主”的姬巫女之一。
每當〈瀆神之主〉出戰之際,往往會產生大量的犧牲者——不堪如此沉重壓力的省吾拒絕再度搭上〈瀆神之主〉;不過她的表妹花梨卻被〈雷涅蓋德〉作爲人質,因此即便省吾的身心已經被侵蝕到半瘋狂的狀態,他也只能迫不得已地選擇出戰。
“嗚…………”
嬌小的身軀卻有動起來敏捷活潑的四肢。把黑色長髮往上紮起來的髮型。最重要的是還有一雙寄宿着強烈光芒的眼眸。這些要素組合在一起,便洋溢着躍動感,也醞釀出一股豁達的氛圍。老實說,就女性風采這個意義上來說,蓓爾提雅的確是略遜於其他姬巫女——不過在省吾的眼裏看來,蓓爾提雅那具有健康美的丰姿也是魅力十足。
象徵以貿易成就財富的大型建築物接連緊密的並排在陽光底下。不過在這片索隆的大地上,就算美其名爲大型建築物,實際上也不算是什麼太大的規模。如果是在省吾居住的世界裏,都市中總是並排了幾座像是試圖征服天際般的幾十層樓高的高樓建築。然而在這個索隆裏,就算建築物再怎麼高,頂多也只有十層樓的程度;就算再怎麼號稱大型建築物,大多也只是建築物的橫幅寬廣而已。
蓓爾提雅繼續報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本身也自覺到梅莉妮是自己高攀不上的對象。
(…………)
梅莉妮·柯德蘭。
“沒錯……就算再緊張也於事無補啊。”
梅莉妮像是溫柔的鼓勵似的回覆省吾。
人們的視線前端正集中在自己的身上。省吾感受到無數的視線醞釀出一種像是壓力般的東西。那股壓力——甚至穿透了鋼鐵的裝甲,直達省吾的身上。
試圖強硬地突破這種局面也是沒有用的。
簡直就像是——所有人都緊貼着這塊乾枯的大地不放一般。
“啊——啊啊。我聽見了。”
省吾呢喃地出聲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這樣的他的心情——
省吾只能一邊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做完自己辦得到的事情,一邊一步一腳印地前進——就只有這個方法而已。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透過自己辦得到的事情,逐步往目的地接近。
一旦感到焦躁的話,就會被絆住腳步。一旦感到恐懼的話,就會被趁隙而入。
不管是被狀況,被他人,被偶然,更有甚者是被自己本身。
所以——
(…………)
省吾凝視着前方。
巨大的海嘯清晰可見。上端激起白色泡沫的海水峭壁帶着如同報告所說的加速度——以及不斷攀升的高度迫近而來。
過了一會兒——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轟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轟然巨響團團包圍了省吾。
大氣與大地——雙方同時發出了咆哮。
不只是聽覺上而已,巨大響聲甚至還以觸覺上的震動形式傳達到省吾的身上。
省吾能夠實際體會到壓倒性的破壞力正在接近當中。恐懼也在他的心底再度蠢蠢欲動了起來。儘管省吾表面上看起來還是一副很冷靜的樣子,不過他的心跳卻逐漸加速,呼吸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急促了起來。
(——冷靜點。)
雖然省吾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然而效果卻極爲有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一個人面對着死亡卻完全不感到恐懼的話……那就不是思想上的達觀了,而是看破紅塵的絕望。感到恐懼並不構成什麼大問題,問題是耽溺於恐懼之中。
然而恐懼卻對省吾的想法視而不見——逐漸填滿了省吾的心。
靜靜地。靜靜地。
然後——
“……呵呵呵。”
不知道爲什麼,從省吾的雙脣裏溢湧而出的恐懼……既不是慘叫聲也不是嗚咽聲,而是低沉灰暗的嘲笑。
“梅莉……妮…………”
省吾的呢喃聲裏充滿了堅定的信心。
省吾平靜地打斷了蓓爾提雅的聲音。
當省吾唐突地自覺到這一點時……他的全身頓時竄起了一陣惡寒。
“要上的話就趕快上吧。我…………跟你拼了!”
老實說,每當戰鬥漸入佳境之時,省吾的心中依然有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態會變成如何的不安。然而他對梅莉妮說的“沒事”卻不是謊言。因爲省吾確信如果是現在的自己——只要有梅莉妮呼喚着自己的話,自己必定還能恢復成原來的模樣。
因爲省吾明白了與某個人身心相繫的喜悅。
省吾的意志就這樣透過類比共鳴迴路,反映在〈瀆神之主〉身上。
到目前爲止都很好。這都算是基本動作。
天空——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現在的自己可是擁有神之力的巨人。
“…………”
省吾裝出開朗的聲音低聲說:
(……來了。)
不過對於除去了這個頭銜的個人來說——也就是對於香芝省吾本人來說,唯有名爲梅莉妮·柯德蘭的少女纔是自己的武器與甲冑。
保護?庇護?
“——來吧。”
把映入眼簾的所有東西全都消滅殆盡吧。
來吧——大開殺戒吧。
宛如疙瘩般的氣息從省吾張得開開的嘴裏噴灑出來。
“……好了……快來吧……”
就在這個瞬間,省吾的五感突然遭到壓迫。
她的聲音之中只蘊含了對省吾的全盤信賴。
省吾感覺到經由五感入侵而來之物,正緩緩地侵蝕着構成自己本身的某種東西。如同墨汁逐漸滲進白紙裏一般,這股惡寒就像某種邊界模糊不清的東西正逐漸浸染自己,試圖改變自己——儘管省吾能夠理解這種感覺,卻無法完全抗拒這股惡寒。
管他是海嘯也好。
令人嫌惡的笑聲翻攪着省吾的腦漿。
省吾呻吟了起來。
(首先——)
【省吾殿下!】
直接在省吾的腦內響起來的是——那個聲音。
這就好像在兩眼掛着望遠鏡或顯微鏡的情況下行動一樣。就算距離感產生了微妙的偏差,或者是時間感產生了扭曲,都不算是什麼罕見的情況。
——我笑了?
雖然省吾本人並沒有意識到……不過被束縛在駕駛者席上的他正痛苦地扭動身軀,下顎也顫抖不止,衝血的雙眸更是瞪大到眼睛能夠睜開的極限。
當然,蓓爾提雅之所以會一一報告現況,是爲了讓省吾能夠正確地掌握目前的情勢。儘管〈瀆神之主〉的感覺器官非常優秀——不過肉身之軀的人腦還是有可能誤判從感覺器官獲得的情報。
省吾集中自己的意識。
抵抗那入侵而來的什麼東西。
【省吾殿下!】
裝甲嘎吱作響。齒輪迅速回轉。汽缸裏的活塞不停地往返。
雙腳的間距比肩幅略寬。爲了不讓不平穩的沙灘絆住了〈瀆神之主〉的腳步,省吾一邊留心〈瀆神之主〉的身體平衡,一邊調整腳陷入地面的角度。腳掌整體承受了所有的體重。不過爲了能夠隨時集中力道,腳尖上頭的力量未曾放鬆。
那些傢伙們到時候可是會背叛你的喲?
省吾再度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
宛如雷鳴的轟聲嗡嗡作響。猶如火山爆發的大地震撼不已。
蓓爾提雅再度催促省吾提高警覺。
那道視線。
因爲省吾明白了只有自己獨自被遺留下來的恐懼。
省吾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就這樣沉溺於其中的話,一定會變得很輕鬆的。要是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都摧毀的話,的確不必擔心會遭人背叛,也無須恐懼會被人傷害。普通的人類一旦厭倦了這個世界而試圖與世訣別的話,恐怕就只有上吊自盡一途可走了——不過如今的省吾反而擁有摧毀這個世界的力量。
“我沒事的——梅莉妮。我現在真的沒事了。”
儘管省吾上氣不接下氣地大口喘息着——不過他依然有思考這種事情的餘裕。
他處在半失去意識的狀態下。
梅莉妮死命的叫聲之中早已不帶有事務性的音調了。
(……在即將橫渡三途川的前一刻……卻被人給拉了回來……指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也說不定。)
那個厚重又巨大的軀體毫不費力地運轉了起來。
把一切的事物都摧毀吧。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殿下!請您清醒一點!】
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殺光吧。
每個人總有一天都會背棄你的喲?
呵呵呵呵呵。
再不動手可要來不及了喲?
甚至連省吾原本應該沒有和〈瀆神之主〉連接的味覺與嗅覺都感受到了疼痛。宛如異物硬是鑽進神經裏般——如違和感轉變成極至痛楚的感覺,令省吾不住地喘息了起來。
真是有夠無聊的——
那陣低語聲是灰暗又甜美的誘惑。
省吾靜靜地吐氣。那股氣息既悠長——又緩慢——
【我明白了。省吾殿下。】
省吾這麼呢喃着——臉上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幾分。
〈瀆神之主〉是“救世主”的刀刃,同時也是鎧甲。
是鋼鐵的大巨人。
那恐怕就是——
然而——
呵呵呵呵呵呵——
或者是——那該死的神。
省吾的——另一個“敵人”。
不過宛如金剛力士一般佇立着的〈瀆神之主〉——省吾依然沒有打算採取行動的跡象。
省吾感覺到了。
詛咒也罷。
那個聲音——拯救了省吾。
把所有的生命都殺光吧。
省吾放低了〈瀆神之主〉的腰身,擺出略爲前傾的姿勢。
他的嘴角也緩緩地往上勾了起來。
(很好……)
那陣低語聲伴隨着陰鬱偏執的音調,在省吾的腦裏來回竄爬着。
化爲巨大上顎的大海彷彿要從省吾的頭上壓下來似的直撲而來。
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
你(我)。
“嗚……呃……啊……!”
【過來了!省吾殿下!】
一切的一切。
沒問題的。不管那個“聲音”再怎麼樣對自己蠱惑低語,只要有梅莉妮呼喊着自己,自己就還能再度回到這邊來。自己就能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全部毀滅的誘惑一腳踢開。
省吾正在努力地抵抗着。
不是擁有這種力量嗎?
梅莉妮的回應裏已不見焦躁與猶豫。
【距離海嘯的前端部份抵達——還有——】
他將自己身體的感覺與〈瀆神之主〉重疊。儘管已經有好幾種感覺交疊在一起了,不過省吾在精神上又做了進一步的補強。
可是——
殺戮吧。摧毀吧。破壞吧。
“……我……看得非常清楚……”
來吧,快動手啊。
和省吾意志同步的〈瀆神之主〉一邊響起了鏗鏗的聲音,一邊擺出瞭如同他所想像的姿勢。
“……謝謝你。”
省吾半出於無意識地不斷喊叫着,彷彿說服着自己做好覺悟一般。
(集中——力量。)
“我看見了。”
一道聲音切進了那股誘惑之中。
破壞吧。踩爛吧。撕裂吧。
所以趁現在殺了他們吧。
集中散佈在全身各處的奇蹟。
這和省吾第一次驅使着〈瀆神之主〉被放逐到戰場上與〈代行者〉戰鬥的印象很接近。省吾將巨大擬神杖〈瀆神之主〉本身擁有的力量凝聚在拳頭上,然後釋放出會心的一擊,贏得了第一次勝利——就是那個印象。
省吾像是使勁地拉扯什麼東西一般,緩慢地蓄積力量。
緊接着——爲求機體的安定而裝載在〈瀆神之主〉腳部的對地奇蹟術式啓動了。這是由力場構築出來的巨大“踏雪套鞋”。爲了讓〈瀆神之主〉的巨大軀體能夠穩固地嵌在沙灘上——也就是爲了防止機體因爲一個腳步不穩而摔得四腳朝天,姬巫女們正在調整原本就存在的術式。
其實這原本是爲了讓〈瀆神之主〉能在泥濘難行的地方使用〈破神之弓〉射擊的安定用術
式。
然後——
【省……省吾殿下!】
【海嘯——!】
姬巫女們的聲音慌張地頻頻傳來。
不過省吾卻沒有回應她們。他沒有那種餘力。
(再多一點……還要更多…………)
集中。集中力量。
〈瀆神之主〉乃是無數的奇蹟術機關——也就是擬神裝置的集合體。照道理來說,爲了讓〈瀆神之主〉的巨大軀體得以運作,散佈在全身的各個裝置是依據個別的目的而運轉的。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代表了〈瀆神之主〉本身的效率低落。
不過就如同格鬥技一樣,當腰部的迴轉、腳的步伐、肩膀與手腕的扭動等諸多動作的效果加諸在拳頭上時,直拳的威力也會跟着顯着躍升……在省吾的意志之下朝唯一的目的而重新排列的奇蹟,恐怕會遠超過〈瀆神之主〉單純的輸出效果纔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渾然忘我地大聲吶喊。
巨大的海嘯已經接近到極限的距離了。
省吾的眼前——不,整個視野本身都化爲一道猶如瀑布逆流的巨大牆壁。
不管省吾試圖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如今的情況顯然已經連一瞬間的猶豫都不能容許了。
(這樣的話!)
【〈代行者〉的本體已經消失在偵測範圍外了。雖然〈代行者〉有可能只是虛無化而已,不過現階段的確可以判斷威脅已經遠離了。】
其中一位姬巫女——哈傑妲的聲音迴響起來。
然而現在的省吾卻對瑣碎的術理絲毫不感興趣。
不過〈代行者〉生來就是凌虐人類與毀滅人類的法則——這樣的〈代行者〉真的有可能會主動撤退嗎?雖然省吾對那個怪物的瞭解僅限於從姬巫女們口中聽說的知識,不過就省吾實際與〈代行者〉對峙的經驗來說,它們就像是極富機械性的某種東西……看不出來會爲了一度遭受攻擊破壞而畏懼逃亡。
伴隨着一陣爆炸般的聲響,巨大的波濤——正確地說只有上半部份——往襲捲而來的反方向——也就是往海面的方向衝飛開來。這是因爲省吾透過奇蹟術傳遞給每一滴水分子的命令,凌駕了〈代行者〉先前賦予的命令。恐怕在不知奇蹟術爲何物的人們眼中看來,這幅景象就像是〈瀆神之主〉憑藉着不知打哪兒來的天生神力,硬是把海嘯的上半部份給彈飛一般。
那是向量的中和與逆轉。
青年一邊呢喃着,一邊將視線投注在茫然佇立在海岸線上的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身上。那雙眼眸彷彿能夠看透一切一般,洋溢着銳利又理智的光輝……證明這位青年並非只是個事事仰賴暴力的不法之徒。
“——嗯。”
然而事情還沒有結束。
在蒼穹中飛舞的水滴灑落下來——打在鬍髭叢生又未經修剪的臉頰上。
幾乎所有海水都往原本過來的方向飛濺開來——只有少數海水被剩餘的衝擊力揚到半空中,化爲無數的水滴傾盆落下。晴朗無雲的天空降下一陣驟雨。抬頭望去,陽光將水珠照得閃閃生輝,極爲刺目——
在咆哮聲抵達頂點的那一瞬間。
天空彷彿整個塌下來一般,省吾的視野一片黑暗。
然後——
省吾大聲吼叫着。
“…………爲什麼?”
“…………”
是蓓爾提雅?愛菲妮耶?哈傑妲?還是瑟妮卡?
藉由將奇蹟的效果聚焦特化爲單一機能,〈瀆神之主〉引發了莫大的力量。在千鈞一髮的最後一刻,以〈瀆神之主〉的雙手爲核心展開的巨大力場停下了潮湧而來的海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聖光迸發開來。
他看見了蔚藍的天空。
使盡渾身之力的掌擊。
省吾一邊低喃着,一邊動員〈瀆神之主〉所有的感覺器,探查〈代行者〉的存在。
海嘯的本質是龐大的能量團塊,它所帶來的衝擊自然是非同小可。
在〈瀆神之主〉背後延展開來的薩非城——省吾意識到了它的存在。
雖然天空宛如下着一場太陽雨一般,水滴依然不停地落下,干擾着直射大地的陽光——不過他那呈放射狀固定起來的獨特髮型還不至於被水珠弄亂。他的相貌與看似穿了很久的旅行服和懸吊在腰間的手槍相輔相成,醞釀出一股彷彿不屬於任何地方——法理與常識無法駕馭似的野性氣質。
同時〈瀆神之主〉的腳尖也深深地陷入了沙灘之中——並且逐漸刻畫出一道道的溝痕。
【我明白了】——因爲梅莉妮曾經對省吾宣告了她的信任。
“逃……逃走了嗎?”
緊握的鋼鐵手指之間開始流泄出細線狀的光輝——同時那些光輝也逐漸變得越來越粗大。那就是聖光——置於活性化狀態下的聖體所釋放出來的奇蹟之光,同時也是擁有干涉所有物質的權利證明。
當然——光是把兩隻手掌推向本質爲流體的海嘯並沒有意義。這終究只是爲了接下來的奇蹟而擺出來的預備動作,高舉的雙手也不過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的“核心”罷了。
【〈代行者〉已經撤退了。】
在閃爍的海水一滴滴地拍打之下——〈瀆神之主〉只是呆呆地在原地佇立不動。
以〈瀆神之主〉的雙掌爲中心產生的波紋無視於海嘯原本的動向而逐漸擴展開來。全身上下被強制提升到高運轉率的奇蹟機關產生了大量的聖光,這些聖光從裝甲的間隙中呈放射狀地散發出來——看起來就像是無數的光柱刺穿了〈瀆神之主〉一般。
遵循着省吾拼死一搏的意志,構成〈瀆神之主〉全身的奇蹟機關開始重新編排起術式。那讓省吾本身感受到——全身的細胞騷動起來似的奇妙觸感。
“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
“看來他已經很習慣駕馭〈瀆神之主〉了。”
然而海嘯也只不過是被停下來而已。
(還沒——)
“〈破神之弓〉!”
〈瀆神之主〉的右手上展開了由寬長的力場所構成的假想炮身——
【省吾殿下!】
朝〈瀆神之主〉壓制而來的怒濤依然保持原型——只不過方向性被聖光給改寫了。
“嗚嗚嗚嗚嗚……”
——轟!
從〈瀆神之主〉堵住的海嘯上頭滑落下來的白光,逐漸描繪出細緻的圖騰。一層又一層縝密交疊——密度一瞬間大幅提升的細微圖騰宛如要將整個海嘯染白似的擴散開來。
愛菲妮耶用雀躍不已的聲音說。
過了一會兒——
〈瀆神之主〉又重新釋放出大量的白光。
青年說話的語氣裏帶着訝異的音調。
然後。
就算〈瀆神之主〉原本已經站穩了腳步擺好了架式,它的巨大身軀也只能被一步一步推擠而來的海嘯強制逼退。
這種現象正可謂奇蹟般的功業。
(這玩意兒並不是天然的海嘯,而是以〈代行者〉的力量強行製造出來的東西。照道理來說,這麼奇怪的海嘯是不可能自然產生的——)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等到〈瀆神之主〉的力量耗盡,直衝天際的大量海水最後還是會以破壞性的氣勢湧進城裏。這已經和〈代行者〉本身的奇蹟之力無關了。畢竟海水的質量本身就是足以致命的兇器。
透過來自於蓓爾提雅的報告,省吾已經事先知道了這個事實。
不過與高度相比,〈代行者〉所製造出來的海嘯寬幅卻狹窄到近乎不自然的程度。說得更嚴謹一點,以薩非城爲目標——或者是以〈瀆神之主〉爲目標——的巨大海嘯是局部性的。寬幅大概連一公里都不到。那恐怕是〈代行者〉奇蹟之力的極限吧。
〈瀆神之主〉一邊展開手指,一邊將兩隻手掌往前方推出去。
伴隨着咆哮聲——省吾透過大聲呼喊讓腦海中的想像畫面變得更爲明確。聚焦在唯一一個行動上的想像畫面,讓〈瀆神之主〉的奇蹟機關遵照省吾的期望運轉了起來。
省吾咬緊牙關。要是在這裏被海嘯擊倒的話,又會重蹈拉威森城的覆轍了。那股用自己的腳掌把人類踩個稀巴爛的觸感——省吾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如果再一次體驗到那種情況的話,這回自己一定會徹底崩潰的。
“的確。〈瀆神之主〉的使用方式給人一種操縱者對奇蹟機關的特性更爲理解的印象。雖然還不清楚這是姬巫女們的教唆使然,還是他本身的熟練所反映出來的結果。”
“哈……哈……”
〈瀆神之主〉平舉胸前的左右兩顆拳頭裏釋放出光芒。
海嘯殘餘的下半部份也失去了繼續潮湧而來的速度——化爲區區一攤無害的海水,並且靜靜地填滿了整座港口。雖然或多或少可能造成一些水災的影響也說不定,不過還不至於演變成港口與周圍的城市淹沒毀滅的事態。
相貌精悍的青年一邊用微伸的舌尖舐去了濺到嘴角的一顆水珠,一邊放下了手裏的雙筒望遠鏡。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是的。】
(這樣的話……)
的確,〈代行者〉似乎已經撤退了。
如此大聲慘叫的大概是姬巫女之中的某個人吧。
【您打贏了呢,省吾殿下!】
如今巨大的上顎正試圖吞沒〈瀆神之主〉。宛如唾沫般的水滴迫不及待地傾盆而下,濡溼了連如何轉身都遺忘了的鋼鐵巨人。
然而——就如同姬巫女們所說的一樣,不管在哪裏都無法捕捉到〈代行者〉的蹤跡。
省吾——再度咆哮了起來。
雖然已經迸發出來的叫聲轉變成彷彿在喉嚨深處震動般的呻吟——不過省吾本人卻沒有自覺到這一點。
只不過——
然而——
青年轉頭越過肩膀呼喚他的夥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兇依然殘活着。
“先不說這個——雷奧殿下。”
巨大的海嘯——停下來了。
(——得先把它給擋下來!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需要“盾”。)
在省吾的喊叫聲之下,遠距離炮擊用的奇蹟術式也跟着啓動了。
不過——
恐怕只有奇蹟術師才能解讀這些圖騰的意義吧。
大氣轟轟作響——蒸騰的水蒸氣扭曲了省吾的視野。
彷彿〈瀆神之主〉赤手空拳地擋下了襲捲而來的破壞性海水團塊一般。
省吾一邊急促地喘息着,一邊仰起頭來。
“…………咦?”
——————————
省吾在雙腳的大拇趾上使勁。
反過來說……海嘯的規模本身雖然很大,不過既然是以奇蹟術產生出來的東西,就沒有不能以奇蹟術解除的道理。
以冷靜至極的口吻對省吾肯定回答的,果然是姬巫女之一的瑟妮卡。
如果是一般的大海嘯的話,至少會呈現出數公里的寬幅——視情況而定,海嘯的寬幅甚至可能長達數十公里。
“你覺得如何——安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
青年喚作安潔的夥伴——鼻樑上掛着一副小巧眼鏡的少女說。
【省吾殿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只知道那並不是梅莉妮的聲音。
不過——
她是一位裝扮樸素的少女。一頭漆黑的長髮爲了不對行動造成阻礙而綁成兩束,圓溜溜的大眼隱藏在眼鏡的深處。再加上她又披着一身和青年一樣略帶髒污的旅行裝,讓人完全無法從她身上感覺出可稱之爲華麗與光彩的要素。而那神經質般的生硬表情也很難讓人感受到親切之類的情感。
然而……如果是觀察力敏銳的人,應該就能確實地看穿這位少女身上所蘊藏的美貌。
只要經過適度打扮的話,這位少女就會搖身一變,化爲令觀者不得不爲之吸引的美女。以素材來說,這位少女的品質其實相當優良,只是本人不太努力去活用本身的條件罷了。這是因爲某種理由使然,或者只是因爲少女單純地對打扮一事沒有興趣,就不得而知了。
“〈代行者〉這次的行動很讓人掛心。”
“的確。”
名爲雷奧的青年點了點頭。
“〈代行者〉這回的反應實在是太冷淡了。而且那些傢伙們也不可能會感到恐懼纔對。”
“您說的沒錯,不過——”
少女的聲音裏充滿了濃厚的驚訝色彩。
“〈瀆神之主〉的力量的確很強大。儘管現在還不清楚最大極限的輸出功率——不過往後依然有可能借由機械或是奇蹟術上的改良,以及救世主與姬巫女們的熟練程度,更進一步地增強〈瀆神之主〉本身的力量。然而——反過來說,這也表示〈瀆神之主〉在現階段尚未發揮出所有的力量。”
“……嗯。”
“雖然在這一次的戰鬥之中……〈瀆神之主〉也成功地排除了〈代行者〉的攻擊。不過如果以我身爲奇蹟術師的觀點看來,操縱者的應對方式實在不像是遊刃有餘的樣子。我想操縱者應該不得不將所有心力集中在應付巨大的海嘯上纔是。”
這麼說的少女——正單手握着比她的身高還要長的舊型擬神杖。
雖然這把擬神杖的形狀既粗獷又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彷彿對觀者造成一股無形的壓迫一般……不過這卻是奇蹟術師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不管是多麼有才能的奇蹟術師,要是不借助這個收納了部份神之肉體的攜帶用奇蹟機關的話,就無法施展奇蹟術。這就好比不管是多麼鑽研料理精髓的廚師,只要手邊沒了作爲道具的柴火或刀具,就無法發揮一身精湛的本事一樣。
“和之前的拉威森城不同……這回的海嘯是流體。”
是的。
如果單就防禦——阻擋的意義上來說,巨大炮彈之類的固體物質應該更容易擋下來纔是。只要藉由奇蹟術——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透過機械——讓集中於一點的“力量”爆發性地提升,就足以與之抗衡。如果是〈瀆神之主〉的奇蹟術效率依然不斷攀升的現在,就算遭受到和拉威森城那時一樣的攻擊,大概也能夠確實地擋下來吧。
不過——流體卻很難處理。
由於風或水無法用手切開或抓住,所以如果想遏止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流體,不管是建造一面牆壁阻擋也好,還是用什麼容器裝起來也好……都需要規模擴展到足以防堵大量流體的巨大力量。同時也需要不偏不倚地控制這股力量的平衡感。
這就跟用手掌搬運東西的道理一樣。
這是〈瀆神之主〉在擋下大海嘯的那一瞬間造成的。省吾知道〈瀆神之主〉被海嘯尚未完全消滅的餘威逼退了。不過他卻沒有意識到這種情況最後會造就出什麼樣的現象。
(用我這雙手……)
沒錯——他們的歡欣雀躍只不過是恐懼的反作用而已。
“只要〈代行者〉有那個意思的話,它應該能攻擊光是爲了停下海嘯就費盡千辛萬苦的〈瀆神之主〉嗎?”
省吾這麼說服自己。
就像踩死螞蟻一樣。
他們的臉上也看不出任何恐懼的神情,只是一味地接近在沙灘上佇立不動的〈瀆神之主〉。他們大概是想在更近的距離之下好好地看清楚拯救城市的英雄吧。這種行爲本身並沒有任何不可思議之處——反而可以說是人類最自然的感情表現。
浸浴省吾全身的,是對於希望具體化的“英雄”的目光。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省吾的心中湧上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心情。
“我……”
“英雄!您是真正的英雄啊!”
省吾像是呻吟似的反覆低喃着。
“是的。然而〈代行者〉卻不進一步地追加攻擊就消聲匿跡了,這點着實令人感到納悶。”
人們正以閃爍着期待與喜悅的眼神凝視着〈瀆神之主〉。他們高聲歡呼着,並且把薩非城的主要幹道擠得水泄不通。
“安潔,你的頭腦很好。”
然而他的手也殺了相同數量——甚至是遠超過這個數量的人類。
“腳邊……?”
“……咦?”
“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宗教的味道啊?”
“這樣的作業需要高超的技術。就算〈瀆神之主〉的力量增強了,我也不認爲這對〈瀆神之主〉而言會是項簡單的作業。事實上——〈瀆神之主〉使用的奇蹟術應該歷經了‘利用力場強制停止’與‘改寫運動方向’等兩個階段。”
這番不足爲奇的讚美似乎讓少女動搖起來的樣子,只見她的臉頰染得一片通紅。
“感謝您!真是太感謝您了!”
“然而頭腦好的人也很容易因爲集中力強而變得目光狹隘。你不妨退個一兩步,試着更概略性地看待事物吧。”
省吾忘不了。也無法忘記。
巨大海嘯的痕跡已然消失。宛如剪影在空中飄蕩般的〈代行者〉亦然。
“我……”
然而自己卻駕駛着〈瀆神之主〉戰鬥。
省吾聽得見背後遠遠傳來了沸騰的歡呼聲。
她表情之中的生硬感突然崩裂開來——從那破綻之中可以窺見與年齡相符的可愛感。看來這位少女平常似乎過度要求自己以一位冷靜又有才能的人自居,而刻意壓抑了自己的真實面貌——甚至壓抑了人類最自然的感情流露。
不過他們並不知道。
雷奧一邊摸着絡腮鬍,一邊說:
“您說……概略性嗎?”
正因爲恐懼着帶來死亡的〈代行者〉,他們纔會像現在這樣讚揚着〈瀆神之主〉。他們把擊退死亡實體的〈瀆神之主〉奉爲守護生命的存在,並且寄予完全的信賴與讚揚。
這樣一來,省吾也只能藉由拯救遠超過死者人數的生命來贖罪。
雷奧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雙筒望遠鏡遞給少女看。
不——不對。
那裏不可能有自己的親人,也不可能有自己的朋友,更不可能有學校裏的老師和附近鄰居的老婆婆。他們並不在這個世界裏,而且這裏面也不可能有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才認識的人。
(別對拯救人們的事情抱持疑問……我……)
——————————
“這下子我們——這整個索隆世界就有救了!”
省吾並不是不感到高興。
不過省吾同時也感覺到一股有點憂鬱的……既黯淡又無法釋懷的情感。
然而——
然而這些人實際上存在於〈瀆神之主〉的周圍,卻讓省吾不得不重新意識到自己現在所乘坐的是什麼樣的東西。這是對比上的問題。即使在〈瀆神之主〉的眼裏看來,那兩道刻畫在沙灘上的溝痕只不過是足跡罷了——不過一旦實際把人類擺在旁邊的話,就可以看得出那些溝渠具有相當於運河的寬幅與深度。正因爲有人類圍在自己的身邊,省吾才能重新體認到自己到底乘坐在多麼巨大又強大的東西上。
然而——
(差點又要把人們給踩爛了。)
“…………”
他現在的確拯救了數千——或者是數萬名薩非城的居民。
然而羣聚在那裏的並不是螞蟻。每一個人都和省吾一樣是活生生的人類——也是擁有喜怒哀樂與家人和朋友的人類。
是省吾的心中沒有真實感。
存在於那裏的——只有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而已。
“看看‘救世主’殿下的腳邊。”
矗立在衆人眼前的——只有黑色英雄〈瀆神之主〉的巨大英姿而已。
感覺就像是在沙地上看着螞蟻一般。
“…………”
勝利是希望最有力的具體呈現。
外部的聲音透過〈瀆神之主〉的感覺器傳進了駕駛者室裏。
要說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看來她的本質似乎與那副冷靜透徹的外表相反,依然殘留着天真又純情的部份。
“您……您在說什麼啊……怎麼突然……?”
在〈瀆神之主〉的頭部——籠罩着朦朧聖光的駕駛者室裏,省吾什麼事情也沒做,只是讓身體靜靜地靠在駕駛者席上而已。這是省吾死命地集中精神奮力一戰的反作用效果。儘管省吾的身體依然被束縛在座位上,不過他卻一點也不在意。現在的他只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可是——
要是透過〈瀆神之主〉的類比共鳴迴路仔細凝視的話——就能夠清楚地分辨一張張男女老幼的面孔。要是傾聽的話,甚至連他們所說的話也能夠明確地一一彙集起來。
“也就是說——”
省吾的下巴好像就要不由自主地打顫起來了。然而省吾咬緊了彷彿動不動就格格作響的臼齒,並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的腳邊。
省吾再度望向薩非城的民衆。
不過要是不把焦點放在〈瀆神之主〉身上的話,那又該放在哪裏纔好呢?
這個〈瀆神之主〉的身上已經沾染了幾十、幾百、幾千人的血。
在陽光毒辣的曝曬之下,海水的雨依然稀疏地下個不停。
(不……不行。別再想了。別被已經結束的事情絆住了腳步。)
“會不會是〈代行者〉的目的不同呢?”
省吾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少女說話的口吻有如大聲朗讀着嚴密的計算結果。
省吾忘不了在基姆那卡斯城的戰鬥之中,被龍捲風捲上天際的人們嘩啦嘩啦地傾注在自己手上的觸感。他也忘不了人骨在自己的手中粉碎,人肉在自己的手裏潰爛模糊,腸子與腦漿之類的東西在自己的手上啪啦啪啦地飛濺四散時的——那股觸感。
〈瀆神之主〉的腳在沙灘上刻畫出兩道寬廣的溝渠。
少女一邊驚訝似的不停眨眼,一邊來回環顧着周圍。
而且往後也會一直戰鬥下去。
如果運送的物品是單一個體的話,只要把東西放在手掌上就好了。然而要一滴不漏地移動掬滿了水的雙手,卻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一旦劇烈搖晃的話,水就會從手掌邊緣灑落出來。一旦放鬆力道的話,水就會從指縫中滴漏出來——
省吾並不認爲戰鬥——保護他們是錯誤的。和明明擁有能夠挺身而戰的力量卻不戰鬥比起來,省吾的選擇必然可說是絕對正確的。
雷奧一邊用有點溫柔的眼神凝視着這樣的少女,一邊說:
“……我。”
省吾感受到一股模糊不清的疑惑與違和感。
少女透過雙筒望遠鏡遙望着那個方向。
雷奧一邊露出了有點諷刺的笑容,一邊抱起雙手說:
他的心中的確有拯救了城市——拯救了人們的成就感。
如此一來,面對着消除了〈代行者〉威脅的〈瀆神之主〉,人們自然會獻上與絕望的深度相符的——前所未有的讚揚眼神與強烈歡呼聲。
現在……興高采烈的人們正不斷地蜂湧到沙灘上。
“〈代行者〉這次的目的恐怕不是打倒〈瀆神之主〉。”
“那是……”
“哦哦!〈救世主〉殿下!”
只要踏錯一步的話,這個巨人或許就會把民衆踩成一堆潰爛的肉片也說不定,不過他們卻把這個巨人當成“英雄”歌頌着,毫不惋惜地對〈瀆神之主〉投注讚賞之聲。同時他們也天真地獻上洋溢澎湃的喜悅與期待。
不過……
“我……又……”
人類的感情總是相對性的,也可以說是情緒波動幅度的問題。只要人們事先看見的絕望越大,事後帶來的希望就會顯得更爲耀眼。而且在這片名爲索隆的大地上,比〈代行者〉更爲深沉的絕望是不存在的。
這些人們不知道要是一不小心出了個差錯,如今正興高采烈地纏着這個巨大擬神機的他們或許就會被踩爛也說不定。他們也不知道實際上的確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他們更不知道〈瀆神之主〉有時候——甚至有可能被當成對付人類的兵器來使用。
整個薩非城因爲歡喜而震動着。這並不只是比喻上的表現而已——如同轟隆巨響的歡呼聲彷彿真的讓整個城市震動起來一般,充滿了這個脫離危機的港都。
那是不含絲毫疑惑又近乎刺眼的目光。
“我……”
事到如今——已經死去的人們也不會再回來了。
而且這種感覺總是揮之不去。
然而希望與絕望是一體兩面的。
當省吾拼湊起僅有的一點點意志力,俯瞰着自己的——〈瀆神之主〉的腳邊之後,他頓時有種全身血氣盡失的感覺。
少女愣愣地直眨着眼睛。
因爲既單純又明確的緣故,所以很容易獲得人們的理解與信賴。
【……省吾殿下。】
就在這個時候,省吾總算察覺到呼喚自己的聲音。
那是梅莉妮的聲音。
“……啊,抱歉。怎麼了?梅莉妮。”
【嗯……那個……這個……】
梅莉妮的聲音裏透出些微的困惑。
畢竟她呼喚了省吾好幾次,省吾卻完全沒有回應。她大概是在擔心省吾現在的狀態吧。
【您沒有受傷吧?】
“啊……啊啊。受傷……你說受傷啊。”
梅莉妮所說的話——讓省吾意識到自己的體溫。
“我只是有點疲倦而已。謝謝你,我沒有受傷喲。”
自己的脈搏還是撲通撲通地直跳……身體也依然溫暖。
這讓省吾感到開心。
省吾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微笑。
還活着的事實讓省吾感到開心。而且梅莉妮不是先讚揚自己的勝利——而是先擔心自己的身體,這更是讓省吾感到高興。
【這樣我就放心了。】
梅莉妮回應省吾的話裏蘊含了一點點羞澀的音調。
【那麼——省吾殿下。接下來馬上就要進行〈瀆神之主〉的回收並恭迎省吾殿下回來,請您現在先稍等一會兒。】
“啊啊……我等你。”
這麼回應梅莉妮之後——省吾感慨良多地想。
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在後臺觀察潮流的時期可以結束了。自己也有必要積極地介入,讓時勢往自己這邊靠攏。
“——嗯?”
“ia·retto……di……”
所以省吾不得不繼續打贏每一場戰役。不得不打倒〈代行者〉。
“接下來。”
杜梅里莉耶——彷彿想接住依然斷斷續續下個不停的海水雨一般,舉起她那白皙的手掌。
一個人影默默無言地晃動了一下。
正因爲如此,〈雷涅蓋德〉當然也準備了能夠將機能不健全的〈瀆神之主〉迅速回收的手段。他們尋求着有時候能夠當場進行應急修理,並且具備着能夠搬運修補零件的乘載量,同時也不受地形與天候左右的移動手段。
〈雷涅蓋德〉更進一步地考慮到飛行船團本身發生不測的可能性。儘管在搬運之際,飛行船基本上都是將〈瀆神之主〉分割開來輸送的,不過每一艘飛行船都被賦予了能夠視情況而獨立輸送整架超巨大擬神機的輸出功率。就〈雷涅蓋德〉技術人員們的計算看來,就算只有一艘飛行船,應該也能夠在以鋼索垂吊着〈瀆神之主〉的狀態下飛行纔是。
那是聖句——也就是在行使奇蹟術之際,爲了誘導聖光而使用的咒語。
“接下來開始會變得很忙碌。神經要繃緊一點啊。”
“nou·ia·retto……”
雖然名義上是協助者……不過這位杜梅里莉耶其實是“血族”派來監視雷奧與安潔莉特的監視者。而且雙方對於這一點也都有不言可喻的默契。
(……一些瑣碎的小事就算了吧……要是繼續想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聖光。
以及——
“迎接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的隊伍抵達了——嗎?”
一邊放下雙筒望遠鏡,一邊呢喃的少女——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的聲音裏帶着一點憐憫般的音調。
所以……
“…………誰的預料?”
失敗與當場死亡的結果緊緊相系。
在心如刀割的慚愧心情之中,省吾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
這樣一來——爲什麼杜梅里莉耶能夠在沒有擬神杖的情況下辦到呢?
省吾沒有保護好。
五個影子是爲了輸送〈瀆神之主〉而出動的超大型飛行船團。
“那……”
如果〈代行者〉能夠正確地認清自己的“敵人”的話,那麼它們當然不會只着眼在〈瀆神之主〉的身上,而是連〈瀆神之主〉的運用者——也就是整個敵對勢力本身也想一併搞清楚。畢竟光憑武器的性能是無法決定戰鬥的趨勢的。
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
情況開始快速運轉了起來。
打倒〈代行者〉。
光球宛如棉絮一般輕盈地飛舞了起來。那顆光球在空中輕輕地分解成絲狀,並且擴散開來。不久,那些細絲便緩緩地溶解在大氣之中。
省吾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省吾讓人奪走了。
在杜梅里莉耶詠唱完聖句的同時——吹起了一陣清爽的微風。
“我們走吧——安潔。”
(——花梨。)
“杜梅。”
安潔莉特點了點頭。她的臉頰堆上了淡淡的喜悅之色。
既然〈瀆神之主〉的本質是兵器,那麼自然是以會毀壞爲前提而製造出來的東西。儘管〈瀆神之主〉具備了強大的力量,不過敵人可是身爲神之詛咒的〈代行者〉——其壓倒性的力量是無法預測的。所以打從建造階段開始,〈雷涅蓋德〉就考慮到了〈瀆神之主〉因爲破損或意料外的故障而陷入無法行動之狀態的可能性。
“天曉得。”
伴隨着奇妙韻律的聲音開始從頭巾的深處順暢地傳出來。
杜梅里莉耶堆砌着日常對話中絕不可能使用的語言。
說得更正確一點——那其實是一種“信件”。同時通訊的奇蹟術需要對方配合時間而啓動同樣的術式,不過這種“信件”的形式卻不拘泥於對方的狀態,能夠單方面地將通訊的內容傳達給對方。
沒有道理要把所有的事情往自己的身上攬。
那位人物全身緊緊地披着一件附帶包頭頭巾的斗篷。
說着說着——雷奧突然停了下來。
“…………”
“接下來——接下來就要實行計劃了。幫我傳話給‘首領’,就說計劃隨時都可以進行。”
雷奧一邊眺望着沒有任何支撐物而漂浮在空中,並且悠然地朝自己前進的那副威容,一邊開口說:
“血族”——或者是“被掩蓋的一族”。
雷奧轉頭越過肩膀——呼喚着另外一位同行者。
——————————
“那的確是——信徒崇拜教主般的眼神呢。”
〈瀆神之主〉可說是〈雷涅蓋德〉的手腳。
由於頭上深深地戴着頭巾的緣故,所以那位人物的容貌大多籠罩在一層陰影之下,別說是五官了,甚至連性別都難以判定。不過只要看了那隻從斗篷的間隙中伸出來的細白手腕,就能夠大致推敲出這位人物似乎是女性的事實。
“也就是說——”
雷奧聳了聳肩。
安潔莉特面無表情地說:
“如果是我的話就會這麼想。”
那是一段罪孽的記憶。
(…………我要搶回來。)
“如果那些傢伙們在這次的戰鬥裏看穿了〈雷涅蓋德〉的力量,那麼下一次說不定會來得出乎意料外的快呢。”
飛行船上增添了能夠搬運〈瀆神之主〉各個部位的裝載性能。而且爲了裝設替巨大擬神機進行簡易整備的設備,以及讓搭乘的姬巫女們對〈瀆神之主〉的各種控制術式進行遠端操控的設備,〈雷涅蓋德〉隨後還進行了各種形式上的修改,如今五艘飛行船具備了能夠以五艘爲一組作爲〈瀆神之主〉移動基地的性能。
然而與安潔莉特不同,她的手中並沒有擬神杖。
一旦打輸的話,身爲〈瀆神之主〉駕駛者的省吾是不可能平安無事的。死亡會讓省吾與梅莉妮天人永隔。不只如此,橫暴肆虐的〈代行者〉應該也會毫無區別地殺光周圍的人類吧。這跟是一般人或者是〈雷涅蓋德〉的人無關。恐怕連梅莉妮她們也無法全身而退吧。
就在下一個瞬間,她的掌心上產生了白光。
“——是的。”
記憶中的表妹虛無飄渺地搖曳在省吾的眼前。
雷奧與安潔莉特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觀望着一切。
“當然,那些傢伙們仍然有可能像是基姆那卡斯城一戰一樣,只是試探〈瀆神之主〉本身的性能而已。或者……是試探身爲反抗勢力的〈雷涅蓋德〉的性能也說不定。”
當然,在薩非城的居民之中,不太可能有人曾經親眼目睹過在遠方的拉威森城所舉辦的公開亮相——不過〈雷涅蓋德〉的情報操作似乎也在這一帶發揮了影響力。而且港口都市原本就很容易聚集各種流言蜚語。
自己不是曾經發誓過——要從自己辦得到的事情開始完成嗎?
在光線消失的另一頭——出現了五個巨大的影子。
自己既不是聖人,也不是超人。
當陽光照得機體閃閃生輝的五隻飛行船在薩非城的上空大幅迴轉時,城裏的民衆們又再度爆出了一陣歡呼聲。自從在拉威森城舉辦了公開亮相以來,一般世人似乎都認爲飛行船團的存在與〈瀆神之主〉同屬於裏威斯公司的所有物。
差不多是時候了。
——————————
祕密結社〈雷涅蓋德〉最強最大又絕對無比的最終兵器。
(能夠打贏……真是太好了……)
這隻總數五艘的飛行船團是由〈富爾伐斯〉、〈愛耳哈姆〉、〈維滋登〉、〈帕柏絲庫〉、〈艾狄尼特〉所構成,分別屬於柯德蘭家、瑪布羅家、路思波力提家、歐託魯奇家、因培拉斯家的所有物。
守護這個世界。
“taato·uoi·tonediserupu·ia……”
不過這麼做的代價就是飛行船內的空間小得驚人。
“——我就說吧?”
“就跟預料中的一樣。”
她所展開的是通訊用的奇蹟術。
“畢竟〈代行者〉原本只爲了凌虐人類而存在,就算會想到這種程度的事情也不足爲奇——雖然還不清楚那些傢伙們到底擁有多大的智能就是了。”
“…………”
最重要的——
雷奧帶着苦笑附和。
要是沒有擬神杖的話,就不可能駕馭奇蹟術——也不可能產生聖光。這是這個世界裏的常識。所謂的奇蹟術乃是藉由欺瞞存在於萬物中的“存在子”記述才得以成立的技術。而這個所謂欺瞞的行爲無論如何都需要“神之碎片”。唯有透過神之碎片釋放出來的神聖光輝,人類才得以對“存在子”進行干涉。
在杜梅里莉耶的掌心上形成一個完整球形的聖光絕不算大,反而可以說很小——小到讓手掌大的人一握就完全看不見的程度。不過要是凝神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那是由閃耀着白色光輝的細小文字所構成的集合體。只是因爲文字畫出來的好幾十個同心圓正高速回轉的緣故,外型纔會看起來像是一顆球體。
雷奧一邊轉頭越過肩膀望向身爲自己的隨從,同時也是自己愛人的少女,一邊說:
(下一次說不定會來得出乎意料外的快……嗎?)
雷奧以低沉的聲音說:
目不可視,耳不能聞……不過卻寄託了定量情報的奇蹟術,應該正以等同於光的速度朝目的地移動纔是。
“對手心裏懷抱的希望越大,才越有擊潰的價值……嗎?”
他們得到的答案之一就是這隻超大型硬式飛行船團。
杜梅里莉耶·普提羅菲拉姆是冠上這個代稱的特殊集團中的一員。
對飛行船團瞥了一眼之後,雷奧突然轉過身子。
由於〈瀆神之主〉的相關設施佔據了太多乘載容量的緣故,所以自然無法確保船艙或內部通道的空間。雖然擺設在船艙內的沙發與傢俱全都是高級品——實際上卻很難稱得上是個舒適的空間。不過考慮到這些飛行船也跟〈瀆神之主〉同屬於兵器的一種,那麼會將乘客的舒適性擺在第二順位也是理所當然的。
過了不久——
“救世主”開始習慣了駕馭〈瀆神之主〉,〈代行者〉開始改變了戰術,〈雷涅蓋德〉開始着手改變整個世界本身。從現在開始,就算目光只稍微離開了一下子,事態也會產生劇烈的變化。
(我……只要記得自己該做的事情……記得自己是爲了什麼目的,該怎麼做纔好……這樣就可以了……)
“這……應該是〈雷涅蓋德〉的意圖沒錯。不過〈代行者〉的目的說不定出乎意料的也是這個呢。這樣一來,〈瀆神之主〉就成了希望的象徵。之後就算放着不管,謠言也會越滾越大自個兒散佈開來。”
在〈富爾伐斯〉的船內。
如今容納梅莉妮的場所也毫無例外的狹窄無比。這裏是大致位於飛行船內部中央的姬巫女專用座位。遠端操縱〈瀆神之主〉時不可或缺的各種機器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梅莉妮。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梅莉妮被鑲嵌在機械裝置間隙裏的印象。
然而身處其中的梅莉妮卻似乎完全不介意那股狹窄感的樣子。
反而——
“我們來迎接您了。”
梅莉妮一邊努力壓抑着一不小心就會拉高似的聲音,一邊以事務性的口吻這麼說。
【謝謝你。】
通訊迴路傳來了省吾的聲音。
光從那冷靜的聲音聽來,省吾現在的心智依然還很清楚的樣子。
(省吾殿下……)
梅莉妮將手靠在因爲安心與喜悅而撲通撲通直跳的胸口上。
在巨大海嘯抵達的前一刻,省吾殿下的模樣顯然非比尋常。恐怕是上一次的出擊——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軍突襲〈聖廟〉之際的記憶對他的心靈造成了負擔吧。雖然他平常的舉止依然精神抖擻到令人敬佩的程度,不過溫柔的他是不可能不爲此感到憂慮的。除此之外——自己無法拯救所有人的事實,恐怕也同樣在他的心底留下了無法抹滅的傷痕吧。
而這些傷痛……會招來錯亂。
所以梅莉妮纔會死命地呼喚省吾。
只要死命地呼喚他的話,他就會回應自己,也會回來自己這邊——梅莉妮如此深信不疑。而且事實上省吾也的確因爲梅莉妮的呼喚聲而恢復了理智,同時也漂亮地擊退了〈代行者〉的攻擊。
如今——梅莉妮只是單純地爲這個事實感到開心。
不過……省吾不知道爲什麼陷入了混亂的狀態,〈瀆神之主〉也再度陷入了無法控制的狀態,這全都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這種情況也在飛行船上的紀錄裝置裏留下了各種情報。
儘管省吾努力以平穩的語調回復通訊……不過他本身大概還抱持着無法言喻的不安吧。
所以——
(好想趕快見到他。)
於是,薩非城的戰鬥結束了。
不過——即使如此。
畢竟垂吊在半空中的鋼鐵可是有人類的好幾十倍大。要是隨隨便便接近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故。難得“救世主”的人氣攀升到這種地步,要是因爲無聊的事故而一落千丈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仔細一看——〈富爾伐斯〉已經放下了好幾條鋼索,依附在鋼索前端降落的作業員們正着手進行固定〈瀆神之主〉的作業。
這回是由五家族之首的柯德蘭家接下了回收〈瀆神之主〉的任務。由於〈聖遺物〉照道理來說最好是分開來保管,所以他們也想馬上把〈瀆神之主〉分割開來輸送——不過在薩非城進行〈瀆神之主〉的合體解除作業有點不方便。要將身爲機密團塊的〈瀆神之主〉——以及整個內部機構長時間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進行作業,的確是有些麻煩存在。
因爲省吾掩飾慌張的樣子實在是太好笑了——梅莉妮不由得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
“省吾殿下——”
【啊……嗯。】
這麼說完之後——梅莉妮又輕聲地補充說:
【我……我也是。】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牀上面對面地慢慢看清楚!不只是臉而已,其他地方也是!】
梅莉妮在心底呼喊着省吾的名字。
【開始捲起鋼索。】
好想見到省吾,跟他說說話,或多或少分擔他的不安。如果他的身上有什麼包袱的話,那就由自己來跟他一起承擔吧。或許那是隻有省吾才能體會的不安也說不定。或許就算聽他說了再多的話,自己也還是無法捉摸那份恐懼也說不定。
【省吾殿下想看看我的臉嗎?應該想吧?】
超巨大擬神機的腳原本深陷在連海嘯強得離譜的威力都能承受的大地上,如今卻一邊灑落着大量的砂粒,一邊輕輕地漂浮了起來。看到彷彿要征服天際的巨大軀體漂浮起來的模樣,海岸邊的人們又再度驚訝地高呼出聲。
來自作業員們的報告迴響在飛行船內。
(省吾殿下……)
“我想……我想趕快見到省吾殿下的臉。”
螺旋槳釋放出來的轟然巨響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不用你多管閒事!】
梅莉妮輕輕地探出身子,從姬巫女專用座位前方延展開來的窗戶窺探着眼下的風景。
耳尖的愛菲妮耶插進了兩人的通訊之中。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這大概是因爲抵達了〈瀆神之主〉的正上方之後,〈富爾伐斯〉便降低了螺旋槳的迴轉數以改變角度的緣故吧。在〈瀆神之主〉的回收過程中,〈富爾伐斯〉主推進用的螺旋槳大概是完全停止的吧——又或者是爲了讓機身不隨風晃盪,而當做確保固定位置的推力來使用吧。
螺旋槳的嗡嗡聲又再度產生了變化。
“現在即將回歸〈聖廟〉,省吾殿下。”
【我覺得蓓爾提雅才應該多學學如何展現女性魅力呢。】
【——固定結束。】
【不……那個……這就有點……】
省吾害羞似的以搖擺不定的聲音說:
【你也該多學點客氣或委婉的說法吧。】
這位歐託魯奇家的姬巫女應該已經知道省吾與梅莉妮結合的事了——不過她似乎還不放棄搶在梅莉妮之前獲得省吾寵愛的樣子。又或許她只是單純地想逗弄省吾,想看到省吾被她的求愛弄得驚慌失措的樣子也說不定。
【推力上升。〈瀆神之主〉——移送開始。】
【啊……嗯。是啊。】
在凱旋時特有的和緩空氣之中,姬巫女們與省吾交換着無謂的通訊……同時在螺旋槳格外高亢的轟然巨響之下,五艘飛行船踏上了歸途。
【我也是!我也想趕快見到省吾殿下的臉!我非常想見到省吾殿下!】
薩非城的民衆又再度把大道擠得水泄不通。他們毫不吝惜地爲救世主殿下的活躍高聲歡呼的模樣,連梅莉妮也看得一清二楚。雖然作業員們將民衆們從〈瀆神之主〉的身邊驅離開來——不過他們還是圍成了重重人牆,並且抬頭仰望着〈瀆神之主〉,不斷地發出歡呼聲。
光是這樣的行爲也能夠讓現在的她感受到喜悅——感受到對省吾的愛意。
另外還看得見幾個人正在將蜂湧而上的羣衆從〈瀆神之主〉的身上拉開。雖然民衆這種狂熱的反應正合了〈雷涅蓋德〉的意,不過如今薩非城的居民們撲過來緊纏着〈瀆神之主〉不放的情況,恐怕有引發危險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