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聖歌 ANTHEM

第三章 詛咒蔓延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1萬 字

「——那麼我先告退了。」

這麼說完後,艾雪站起身子。

這裏是晚餐的餐桌。

她靜靜地行了一禮後,便直接轉身退出餐廳。原本她必須先徵求身爲主人的省吾同意纔行——事實上關於這一點,愛菲妮耶與蓓爾提雅也對艾雪的行爲表示不滿——不過省吾並不打算進一步追究這件事情,畢竟別人對自己過於唯命是從原本就與他的性情不合。

艾雪早早離開反而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她走了之後,自己就可以和其他姬巫女們召開會議;要是單獨支開艾雪的話,她大概也會覺得不對勁吧。至於艾雪有沒有竊聽他們的會議,瑟妮卡每次都會事先進行確認。

「——她最近的樣子有點奇怪呢。」

哈結妲一邊回頭望向艾雪離去後的餐廳出入口———邊以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的語氣這麼說。

「我總覺得她好像沒什麼精神。」

「這麼說起來,特麗法斯基亞塔——」

這麼說完後,蓓爾提雅轉頭望向『血族』的少女。

就算本人的名字被叫到,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表情與態度還是沒有特殊變化,只是傻愣愣地坐在那裏。

「艾雪最近也不太理她了。」

「思,這樣的發展對我們來說也正好。」

省吾說。

其實——省吾和姬巫女們也大致想像得到艾雪轉變態度的原因。

〈雷涅蓋德〉對『庭園』發起了討伐戰——而且這場討伐戰事實上是以失敗告終,這件事情省吾他們事後也聽說了。〈雷涅蓋德〉之所以沒有事先告知省吾他們,大概是擔心保護特麗法斯基亞塔的省吾反對吧!

而自從實行討伐戰的那天起,艾雪的態度就變了。

從這點反推回去,艾雪親近特麗法斯基亞塔的理由也不難想像了。她大概是從特麗法斯基亞塔身上套出了『庭園』與『血族』的情報,並且向巴爾德報告吧!這大概是因爲在獲得省吾寵愛這方面落後蓓爾提雅,所以艾雪纔會想用其他方式樹立功績。

不過她這樣取得的情報並沒有派上用場,討伐戰當然也落空了。姑且不論艾雪的情報是否有誤——對她而言,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利用價值似乎一口氣跌到了谷底。

「省吾殿下,特麗法斯基亞塔隨時都可以哦。」

接着他將視線轉回特麗法斯基亞塔。

省吾端正自己的姿勢,並且出聲呼喚『血族』的少女。

就算他再怎麼喜歡月光——現在卻不適合讓月光大刺刺地照進房裏。雖然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不會在意,但省吾卻很在意。老實說……省吾也很清楚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多健美。

「是。」

「您說的是。」

「他們到底去哪裏了呢?」

他並沒有特別將這件事情習慣化的理由,如果硬要說的話,那大概是精神方面的因素吧。在沒有電玩與電視的這個世界裏,回到自己的房問里根本就無事可做,如此一來——省吾勢必只能開始思考,不過在昏暗中往往只會跑出不愉快的想像,而過於明亮的場所又讓人靜不下心來。正因爲如此,省吾纔會養成在這種適度的微弱月光下閉起雙眼沉思的習慣。

瑟妮卡點點頭。

「不管再怎麼想,『血族』都是對〈雷涅蓋德〉的一大威脅。就算他們已經不在『庭園』裏了,〈雷涅蓋德〉也不可能會把他們放着不管。」

不過……

省吾下定決心回過頭去。

而且省吾對特麗法斯基亞塔也不是沒有好感……不過省吾跟她之間至少不存在着字典上定義的『愛情』。特麗法斯基亞塔只是單純地基於義務感而希望被省吾擁抱,恐怕她並沒有從省吾的身上感受到任何異性魅力吧——而省吾雖然也覺得特麗法斯基亞塔很可愛,但他從特麗法斯基亞塔身上感受到的情慾,並不足以讓他拋下其他姬巫女們不管。

「特麗法有連絡過『血族』的(族長)嗎?」

愛菲妮耶一邊彎下手指,一邊說。

「既然他們連特麗法斯基亞塔都沒有通知的話——」

「今晚,我會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

不過……

「…………那個——」

「——等會兒到我房裏來。」

省吾原本是爲了教導特麗法斯基亞塔身爲人類應有的權利與喜悅,纔將她帶出了『庭園』——不過這下子他跟『庭園』的那些人也沒什麼兩樣了。畢竟省吾終究只是爲了讓特麗法斯基亞塔變成屬於自己的道具,纔會決定擁抱她。

特麗法斯基亞塔點點頭。

特麗法斯基亞塔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那麼他們大概發生了什麼像事故一樣的——突發狀況吧。」

省吾呢哺似地說。

正因爲如此,省吾的罪惡感纔會比蓓爾提雅那時更爲強烈。

「你只要想連絡就連絡得上吧?」

「是的。」

省吾並不想辯解什麼——畢竟蓓爾提雅那時雖然看似是她強迫自己,但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情況卻不是如此,是省吾自己決定要擁抱她的。

「是的,當然。」

姬巫女們面面相覷。

「話說回來。」

她的聲音無比地透明靜謐——對於即將到來的情事絲毫沒有亢奮與不安,這只不過是『庭園』裏任誰都理所當然地做的事情。她的態度讓人完全想像不到是個面臨破瓜的處女。

艾雪大概也沒有特別對她下過封口令吧;又或者是特麗法斯基亞塔無法理解封口令的意義——爲什麼絕對不能說出去——也說不定。

的確……瑟尼卡與姊姊安潔莉特與其情人雷奧又和『血族』建立起合作關係,〈雷涅蓋德〉的計劃確實有可能從這條管道流到『血族』那邊。

瑟尼卡說。

不過就算是她,大概也不敢當着特麗法斯基亞塔的面說出這種話吧!

特麗法斯基亞塔搖搖頭。

特麗法斯基亞塔想要的東西。

省吾一邊感受姬巫女們集中在自己肌膚上的視線,一邊筆直地注視着特麗法斯基亞塔,然後接着說:

那就是——省吾的精種。

儘管蓓爾提雅的聲音讓省吾感到有些愧疚,但他還是努力地維持毅然決然的語氣。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聲音輕觸省吾的背脊。

「…………」

「是嗎?不過你今後不可以再跟艾雪談論『血族』的事情。」

她對瑟尼卡與特麗法斯基亞塔投以質問的眼神。

只是——

「到省吾殿下的房間嗎?」

「特麗法,你試着定期——一天一次或兩次,瞞着艾雪跟(族長)連絡看看。如果連絡不上也不必跟我說。不過——如果連絡上了,可以告訴我嗎?」

「連絡不上?」

雖然省吾事前曾在姬巫女們的面前宣告過自己要擁抱特麗法斯基亞塔……不過一旦實際聽到省吾的發言,她們大概還是會忍不住感到驚訝吧。畢竟姬巫女們最瞭解省吾的性格,他根本就不是能毫不抗拒地擁抱無數女性的人。

「是。」

「…………」

特麗法斯基亞塔回問。她傻愣愣地——反覆眨着那雙不識光線的迷濛眼眸。

如果回過頭去的話,映人眼簾的大概是仰臥在牀上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吧。

姬巫女們面面相覷。

「省吾殿下說的是您的精種嗎?」

省吾打開百葉窗,並且抬頭仰望浮現在夜空的月亮。

「啊……思。」

雖然省吾的視線依然聚焦在特麗法斯基亞塔身上,但他卻能感覺到自己周圍的姬巫女們正面面相覷。

省吾回頭向瑟妮卡確認。

「——特麗法。」

「沒有。」

特麗法斯基亞塔罕見地帶着透出困惑與猶豫的表情說。

姬巫女們沉默不語。她們大概也想像不到吧。

「是。」

老實說——瑟妮卡是密告者的可能性比較高,畢竟特麗法斯基亞塔並不清楚討伐戰的來龍去脈。就如同之前說過的一樣,由於收集情報的關係,瑟妮卡反而對〈雷涅蓋德〉的內部動向知之甚詳。就立場與能力來說,瑟妮卡也比較容易事先將討伐戰的情報外流。

最需要時問來理解省吾所說的話的或許就是她也說不定。畢竟她當初雖然比姬巫女們更明確地表示希望獲得省吾的精種,但省吾卻只要她一直等着——然後就這樣把話題給岔開了。當然,省吾的表現方式並不直接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省吾卻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爲了將情報傳送給姊姊,這位姬巫女必須時時掌握〈雷涅蓋德〉整體的動向——儘管自己也置身於組織內部,但她還是得以第三者,或者是綜觀的角度觀察〈雷涅蓋德〉的一舉一動。

「…………」

再說——最直接單純的可能性就是特麗法斯基亞塔向『血族』密告,而事實的根本往往都很單純。

「省吾殿下——」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那就是〈雷涅蓋德〉的情報外流到『血族』那邊吧?」

省吾嘆了短短的一口氣後,便關上百葉窗。

一般而言——雙方必須同時啓動奇蹟術才能進行對話。

不過這種方式難以應對突如其來的事態,因此——雖然對話無法成立,不過像郵件那樣可以寄送一定情報量的連絡用奇蹟術也是存在的。

「我無法和(族長)說話了。之前我也曾經在艾雪殿下的拜託下試着對(族長)說話,可是(族長)卻沒有回答我。」

說穿了,這只不過是『因爲有必要才做』罷了。

爲什麼?她並沒有這麼問。省吾究竟是打着什麼樣的主意下這道命令的——那對這位少女而言是怎樣都好的事情。

(……至少也該有點情調吧……居然用這麼露骨的姿勢等我……)

「你跟艾雪談過『血族』的事情嗎?」

*

這些先姑且不提——

特麗法斯基亞塔像是突然醒悟似地露出滿臉的笑容,並且這麼說。

特麗法斯基亞塔一絲不掛地仰躺在牀上。

省吾說。

「約定就是約定。再不讓特麗法確實地產生站在我們這邊的自覺,對我們來說也很麻煩。」

那頭長度及腰的漆黑色長髮,如今散成了有如花朵般的扇形。

「不過情報並不是我泄漏的哦。而且方纔——我跟姊姊詢問過了,姊姊那邊似乎也無法跟『血族』取得聯繫的樣子,和他們一起行動的『血族』女孩也下落不明。雖然他們對『血族』發送了單向的『信件』型通訊奇蹟術,不過還沒有得到回應。」

「啊啊,我會讓你懷下我的孩子。」

「雖然我不知道口頭解釋能不能博取你們的信任。」

一旦把話說出口,省吾才發現自己說了多麼不得了的事情,不過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回頭了。

畢竟——自己的確有必要將特麗法斯基亞塔確實地綁在自己身邊,而且這個價值觀在各種意義上都異於常人的『血族』少女,不可能會有容許自己進行普通交涉的餘地。金錢、名聲——甚至是愛的承諾,恐怕都無法動搖這個少女。除了完成身爲『血族』的職責以外,這位少女沒有其他的價值基準,在這樣的她面前,其他的交涉條件都是不存在的。

「艾雪大概是想從特麗法斯基亞塔身上套出『血族』的所在之處吧……」

省吾忍住想嘆氣的衝動——並且努力維持冷靜的語氣繼續說:

特麗法斯基亞塔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特麗法斯基亞塔一如往常地以純真無邪的語氣回答。

也就是說——爲了搜尋已經不在『庭園』裏的『血族』,艾雪利用了特麗法斯基亞塔,但卻沒有得到任何成果。她會捨棄特麗法斯基亞塔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雷涅蓋德〉還是拼命地搜尋『血族』的下落吧?」

「省吾殿下?」

她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好一會兒——

瑟妮卡點點頭。

最近在睡前照照月光,已經不知不覺地成了省吾的習慣。

「『血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又會對我們造成多大的影響呢?」

苗條修長的雙腿同時具備了初雪般的白皙肌膚,以及飽足的彈力感。

好美,那是未曾被沾污過的處女之美。

不過——與那份美感相反,特麗法斯基亞塔張開了雙腿,有如娼婦誘惑着客人一般,從大腿到腳指尖全都大大地敞開。雖然她沒有撐起膝蓋,但卻毫不吝惜地暴露自己的陰部,等待男人的分身入侵。

「省吾殿下?」

對於遲遲沒有上牀——不,是沒有撲向自己的省吾,特麗法斯基亞塔彷彿感到不可思議似地開口說。不過她並沒有起身,她的雙眼只是愣愣地盯着牀的頂篷——雙手也像屍體一樣無力地攤在身體兩側。

「…………」

省吾亂了方寸。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應該先愛撫嗎?還是先接吻好呢?如果要愛撫的話,是該從胸部開始——還是從其他地方呢?擁抱梅麗妮與蓓爾提雅時,省吾雖然半出於自然慾望的驅使而移動自己的身體,不過現在和她們之間的情事卻宛如大夢一場,省吾的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當然……省吾可以隨心所欲地擁抱她。

也可以只把股間毫無節操的勃起物插入她的體內,然後再擺動腰部。

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都不會有任何怨言吧。

不過省吾和特麗法斯基亞塔之間的情事並不會只有今晚。畢竟只有一次未必能懷孕,在特麗法斯基亞塔確定懷孕之前——至少在她產生了這樣的自覺之前,這種行爲必須一直反覆下去。

省吾很清楚這個事實。

雖然他很清楚——

「……省吾殿下?」

彷彿再度催促着省吾一般,特麗法斯基亞塔又出聲呼喚省吾。

省吾做了一次深呼吸後,便開口說:

「抱歉——讓你久等了。」

省吾脫掉披在身上的睡袍,然後貼上了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身體。

她毫不羞恥地讓肢體暴露在昏暗之中——然後又往前走了幾步,有如賣弄自己似地接近省吾眼前。

「——?」

「她只是——」

「…………」

「我明白了。」

就算置身於組織之中——就算和某人肌膚交疊,就算和某人牽着手她還是無法與任何人心靈相通的,她甚至連這個必要性都感受不到。

艾雪的表情扭曲起來。

「在『血族』這種令人作嘔又愚昧的集團裏成長的她,不光足肉體上,甚至連精神上的『眼力』都沒有。」

「這話題之前已經結束了吧?」

「艾雪——妳也回房間去。」

「是的,我聽說了很多事情。」

不過特麗法斯基亞塔還是像平常一樣坦率地點了點頭。

艾雪恐怕也無法想像出省吾的內心在想些什麼,她就這樣接着說下去。

雖然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姿勢並沒有改變——畢竟對『血族』而言,被其他人看見這種行爲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省吾卻反射性地從她身上跳開。

「您都對這種既野蠻又原始的——繼承了污穢之血的女孩出手了……!」

大概是省吾一副宛如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態度產生了效果吧,蓓爾提雅彷佛已經重振精神似地立刻點頭,並且端正自己的姿勢向省吾報告。

而是彷佛虛張聲勢一般……極爲扭曲的笑臉。

這兩位少女都是一樣的——同樣擁有特異的立場,也同樣被自己置身的『環境』束縛操弄。

蓓爾提雅瞪大眼睛呆立不動。

「我——……」

沒有任何聲音回答省吾的盤問。

人影在牀邊停下腳步。

省吾以前曾經對艾雪明白地指出不擁抱她的理由——她只是爲了鞏固身爲第一位姬巫女的立場才接近省吾,而非對省吾本身懷有好感或興趣。

不過——

當然——就算省吾把這些話說出口,艾雪大概也會否定吧。如果她的眼界真有寬廣到能在此時接受省吾所說的話,那麼在遇見特麗法斯基亞塔這個存在時,她早就回過頭來對自己的存在方式產生疑問了。

省吾小心選擇用詞,並且刻意以嚴厲的語氣這麼說。

不知道艾雪是感覺到了什麼,還是單純地想反對省吾,只見她這麼對省吾說。

只不過那並非遊刃有餘的笑容,更不是慈愛的笑容。

可是——

省吾以嚴峻的語氣說。

省吾以極爲清醒的意志思考着這種事情。

省吾通過艾雪身邊走向蓓爾提雅。

不過省吾的態度似乎讓艾雪更爲光火——她的聲音開始變得越來越粗暴。

每當遇見了誰,就只會考慮對方有沒有用處。

誰都可以,只是對方碰巧是省吾罷了。

那是蓓爾提雅的聲音。幾乎在省吾回頭的同時,她的身影也出現在敞開的門扉外。

「特麗法。」

當省吾輕觸她的胸部時——特麗法斯基亞塔白皙的身軀顫抖了起來。省吾那輕柔摩娑的手掌從胸部一路滑向大腿。儘管外表看起來很冷靜,但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還是相當興奮吧——省吾的手掌感覺到她胸部與腿的肌膚都微微發燙。

省吾原本以爲艾雪會激動地說些什麼——但她卻突然露出了笑容。

省吾迅速地撿起扔在地上的睡袍,並且把它披在身上。由於特麗法斯基亞塔還是帶着一臉傻愣愣的表情仰臥在牀上——因此省吾也順便拉起毛毯蓋在她的身上。

「是誰……?」

(那麼你又是如何?在〈雷涅蓋德〉這個令人作嘔又愚昧的組織中成長,而且只對鞏固自己在其中的地位感興趣的你——難道就有『眼力』嗎?)

「爲什麼……您就是不肯抱我呢?」

「不行。」

「她唯一的幸運大概就是遇見了省吾殿下吧!」

就這個意義上來說,艾雪與特麗法斯基亞塔並沒有什麼差別。

一陣叫聲彷佛蓋過艾雪所說的話似地傳進房裏。

與困惑的心情相反,省吾的身體表現出強烈的雄性反應。

也就是說,連絡自己的對象是艾雪在場不能說出口的人。

(——原來如此。)

這麼說完後——省吾才察覺到。

充滿忌護與焦躁的聲音這麼說。

他突然中斷了自己的行爲。

習慣了房裏的昏暗後——省吾才認出站在那裏的是誰。

但卻有個人影以可謂粗魯的腳步接近省吾。

而和她面對面的則是半裸的省吾。

省吾嘆了第三次氣。

「梅莉妮和蓓爾提雅看的是省吾殿下——」

省吾回頭面向牀鋪。

特麗法斯基亞塔對省吾這個人的人格毫無興趣,唯有省吾繼承了神的基因這一點,纔是是因爲(族長)這麼吩咐,所以她才這麼做。

「艾雪……」

她的世界裏沒有其他人存在,只有用來裝飾世界中心的『環境』罷了。而這—部分的『環境』也跟她一樣——活生生的、擁有喜怒哀樂的人類根本不在考量之內。更別說是試圖推敲了解對方的心情了。

當他的指尖正準備移向大腿根部時——

省吾以極爲冷靜的語氣問。

「我——覺得她很可憐。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到,什麼也看不到。她被無形的枷鎖束縛在名爲『庭園』的封閉世界裏,虛度了這些年來的光陰。她——特麗法斯基亞塔是個可憐的少女。」

蓓爾提雅一臉想說什麼似地使着眼色。她的視線在省吾,以及他身後的艾雪之間往返。

她們都沒有看到名爲『香芝省吾』的人格。

從蓓爾提雅特地前來叫自己過去的樣子看來——事態恐怕相當緊急,要是拖拖拉拉的話很有可能會錯失良機。

雖然艾雪一瞬間吊起眼角,試圖回嘴說些什麼,不過她大概是察覺到強硬地反駁自己應當侍奉的主人並不是個好主意吧——首席姬巫女低下頭,並且輕聲回答『是』。

「省吾毆下明明說是今晚的。」

不過那似乎是徒勞無功的樣子。

坐起身子後,特麗法斯基亞塔罕見地鬧起彆扭這麼說。她大概真的很期待吧,畢竟懷下省吾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目的。

「——!」

「真的很抱歉。總之就先這樣了,特麗法,我們就約明天吧。」

「——省吾殿下!」

不過——

面對這幅光景的就算不是蓓爾提雅也會突然呆住吧。

「怎麼了——蓓爾提雅?」

「看來你似乎聽說了不少事情。」

「我也要去。」

「艾雪,近距離觀察過特麗法後,你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嗎?和特麗法談過之後,你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嗎?」

「我們走吧,蓓爾提雅。」

的確,艾雪說得沒錯。

「你現在欠缺冷靜,回房去。會被感情弄得暈頭轉向的女人無法勝任姬巫女之職。」

「艾誓—你也回房間去。」

省吾回頭對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說。

「那麼您又爲什麼擁抱那個女孩?別說是省吾殿下了,那個『血族』的女孩甚至連光都看不到啊!」

艾雪原本就擁有足矣和梅麗妮一爭高下的美貌。撇除一些瑣碎的因素的話——如果是普通男人的話,看了她必入會興起情慾。富有彈性的嬌嫩肌膚甚至像是會在昏暗中發光一般——就連那微微往上翹的乳頭也很有艾雪的個人風格,省吾不經意地在心底某處這麼想。

「省吾殿下,我們接到了父親——傑布隆的連絡。請往這邊走,我來爲您帶路。」

一絲不掛地站在那兒的艾雪。

「您是這麼說的吧?」

橫躺在牀上的特麗法斯基亞塔。

「沒錯。」

省吾混雜着嘆息說,同時點了點頭。

(……你能說這種話嗎?艾雪。)

「您都對這種低賤的女孩出手了——」

就這層意義上而言,特麗法斯基亞塔確實也是一樣的。

因爲門突然被打開了。

(你才讓人覺得可憐呢,艾雪。)

那樣的艾雪——一定永遠都是孤獨的。

然而省吾卻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省吾以極爲冷淡的聲音這麼說。

遇見了特麗法斯基亞塔之後,艾雪會不會看見鏡中的自己呢?其實省吾懷抱着這樣的期待。

「我突然有急事,我們明天再繼續吧,今晚你就回自己房裏去吧。」

「因培拉斯卿嗎?」

「讓傑布隆先生久等就不好了。」

「是——是!」

彷彿在點着頭的蓓爾提雅背上推一把似地,省吾率先走出了房間。

*

如今雷奧與安潔莉特正位於某間旅館裏頭。

但嚴格說來——這裏已經不能稱之爲旅館了,經營的主人離去後,這棟建築物已然形同廢屋。由於這裏變成人去樓空的狀態後還過不到半天的時間,因此室內仍舊是一塵不染——作爲一時之間的休息場所倒是十分受用。

「你聽說『血族』消失的事情了嗎?」

在通訊系奇蹟術產生的聖光中,雷奧一邊撫摸着下巴的落腮鬍,並且對通訊對象這麼說。

『思,幾個小時前——瑟妮卡告訴我了。』

在他的視野之中——當然,那並非雷奧本人的眼睛看到的視野,如今他的五感正透過奇蹟術連接到瑟妮卡·路思波力提身上——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正與他正面相對。

「那麼你知道詳細情況嗎?」

『還不清楚。』

「思——」

雷奧沉思了幾秒後,便開口說:

「總之,〈雷涅蓋德〉那些傢伙們查出了『庭園』的位置,然後送出了大批軍隊與武器。不過當他們實際入侵『庭園』時,『血族』卻毫無反應——當他們深入神殿和洞穴時,雖然發現了『血族』生活過的痕跡,但別說是遭受抵抗或攻擊了,甚至連半個『血族』的人影都沒有。」

『……聽說你那邊的『血族』也不見了。』

省吾說。

「是啊,所以『血族』全體或許達成了什麼決議也說不定。不過你那邊的特麗法斯基亞塔沒有變化嗎?」

『是的。』

「思……他們大概是擔心特地連絡特麗法斯基亞塔反而會自曝行蹤吧。」

『是那樣嗎?』

然後——

『〈瀆神之主〉覺醒準備——第二階段開始!』

綿延不絕的樹海彼端。

『你說——跟『代行者』有關嗎?像是被『代行者』消滅?』

聖光流進駕駛者室內,讓黑暗爲之一變。

仔細一想,這真是罪孽深重的技術。

『聖光發生率每秒七十奇蹟單位——持續上升中!』

『確認啓動感染共鳴迴路!』

至少光就〈瀆神之主〉的控制支援來說,艾雪絲毫不比梅莉妮遜色。

「你可別大意啊。」

『聖棺結合!』

(接下來——外頭到底是怎麼樣了……?)

那麼這次出現的『代行者』不管採取了什麼策略——裏頭可能都存在着陷阱。

『聖域發生!』

塔上的門扉敞開,『聖棺』沿着軌道從塔內滑出來。五具『聖棺』一邊釋放出蒸氣與聖光,一邊像是彼此吸引似地朝弓聖廟』中央移動。

跟大型建築物沒什麼兩樣的五具『聖棺』在『聖廟』的中心結合。

這麼說完——雷奧突然繃緊了表情,然後說:

對又真實的空之領域。神就是畏懼這個領域,才創造了世界。

『通知?』

省吾不斷地咬緊牙關。

『激發『聖遺物氣·展開奇蹟術式!』

被置於激發狀態下的『聖遺物』相互千涉。

『確認聖光共鳴!』

擁有人型的輪廓,卻不具有厚度的黑色存在。

在下一個瞬間——省吾置身於白色的光輝之中。

過去神創造世界之時,將神團團包圍的一切皆是『虛無』,那是任何東西都不存在、既絕

『〈瀆神之主〉覺醒準備——第一階段開始!』

(『代行者』也開始不顧表面功夫了——這話到底是……)

五家族各自管理的塔上傳來報告。

(真是優秀啊……)

*

無論如何,雖然性格與立場上多少有些問題,不過在〈瀆神之主〉的運用方面,省吾倒是對艾雪很放心。省吾也曾經想過,如果艾雪扯了自己的後腿,那就用什麼方法要求五家族會議換掉她——不過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

『聖光流入主控制室。』

愛菲妮耶一聲令下,奇蹟術師們開始進入第二階段的程序。

雖然雷奧說了一些別有含意的話——不過省吾正打算進一步質問他之前,〈雷涅蓋德〉就傳來了緊急出動的要求,因此省吾也沒有從他身上問出什麼。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無論如何……『血族』的行動不知道跟『代行者』的動向有沒有關係。」

那是『虛無』。

有如直接把刀子插進頭蓋骨裏的痛苦在省吾的意識裏來回竄爬。省吾已經習慣在各式各樣的作業程序中——特別是感覺同步時——體會到類似暈車般的嘔吐感,不過唯有這種宛如直接攪動腦漿般的不快感,省吾就算體驗了再多次都無法習慣。

「什麼啊,你那邊還沒接到通知嗎?」

沒有本體的直立黑影。

「『代行者』離『聖廟』已經不遠了,我想〈雷涅蓋德〉馬上就會要求你出擊羅。」

『安全閥解放。』

而非獻上希望、喜悅,以及感謝。

「激發——!」

五個聖域混和在一起,開始產生一個新的聖域。

『……咦?』

「『代行者』啓動羅。我就是想說〈瀆神之主〉差不多要準備出擊了,才急忙連絡你——」

暴露在這種環境下的『聖遺物』立即進入激發狀態,並且放出聖光。

如果不是生爲〈雷涅蓋德〉的一分子,那麼她或許可以更有效地活用自己的才能,並且過着適得其所的人生也說不定……省吾同時這麼想。其他姬巫女們大概會說這樣的省吾『太天真了』吧。

那當然就是——

「思?」

矗立着一點黑影。

這麼說完後,雷奧望了窗外一眼。

(得趕快做好心理準備纔行——)

『頭部——確認激發!』

『啓動類比共鳴迴路。』

當然——在〈瀆神之主〉準備啓動的同時,詳細情報的收集與整理也正在進行當中。根據艾雪在準備出擊前的報告,詳細情報應該會在(瀆神之主)發射後告知省吾纔是。看來〈雷涅蓋德〉本身也相當混亂的樣子。

她那比梅莉妮更爲尖銳強勢的聲音——反而提升了現場的緊張感,啓動步驟也毫無停頓地順暢進行着。

大多數人大概會以爲那是眼睛的錯覺——自己看錯了吧。

『左腳部——確認激發!』

視野中的省吾瞪大了眼。

他們發動的奇蹟術產生了絕對的『真空』。

因此神的恐懼解放了『聖遺物』的所有力量。

不過……

作業員們一邊大叫,一邊將大型擬神杖接上『聖棺』。他們一扣下扳機,一陣尖銳的爆炸聲立刻響起,同時排氣用的大型汽缸也強制啓動;『聖遺物』玄室內的氣壓急遽下降,創造出一個極爲接近虛無的真空狀態。

在設置於〈瀆神之主〉頭部的昏暗主控制室——也叫做駕駛者室——裏,省吾獨自一人坐在駕駛者席上,並且這麼想。

「或許這不是我該說的話也說不定……」

這麼想的省吾作了個深呼吸。

省吾尚未被告知詳細的狀況。

雷奧再度轉頭面向窗外。

不知道是不是即將從假死狀態復活的鋼鐵擬神正渾身顫抖……只見巨大的鋼鐵人體零件晃動着各個『聖棺』,周圍的空氣也像是害怕似地轟轟作響。

『……!』

聖光明滅閃爍。

認定〈瀆神之主〉,是敵人後——『代行者』似乎暫時把『折磨人類』這個目的擱在一旁,轉而以打倒〈瀆神之主〉爲活動的最優先準則。

過了一會兒——艾雪的聲音響徹了『聖廟』內部。

『〈瀆神之主〉——結合!』

畢竟他們利用神的恐懼才引發了奇蹟。

省吾忍不住叫了出來。

由奇蹟術師組成的作業員們以聖句控制這些聖光。

『啓動輔助奇蹟杖。』

省吾很在意雷奧所說的話。

『左腕部——確認激發!』

『當然——我也沒那種打算,我總是全神貫注地面對戰鬥。畢竟一旦輸了,一切都完了。』

『感覺同步開始。』

從那裏看見的影子——不知道爲什麼比平常大上許多倍。

當安潔莉特再度切換了視覺時,雷奧看見省吾露出了一臉驚訝的表情。

大量情報直接湧進了省吾模糊的意識中。

等到機械整備班的所有成員都退到塔裏或通道內後,五具『聖棺』像是譴責似地發出轟然巨響。『聖棺』內部持續運轉的大型擬神杖使用過後的大量空彈殼,就如同字面上所說的一樣化爲雨水,從設置於棺側的排彈口紛然落下。

「——嗚……!」

「整備班撤收!小心固態雨!」

省吾帶着有點生氣的表情這麼說。

「不,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你怠惰或鬆懈了,而是因爲——『代行者』也開始不顧表面功夫了。」

『解除『聖棺』固定!開始移動!』

雖然雷奧幾乎是無意識地回頭——不過儘管沒有事先說好,安潔莉特似乎還是機伶地瞬間切換了視覺,自己原本的眼睛看到的光景流進了雷奧的意識中。

首席姬巫女·艾雪自信滿滿的聲音響徹了傳聲管。

一瞬間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後——雷奧皺起眉頭說:

『右腕部——確認激發!』

『右腳部——確認激發!』

也不知姬巫女們是否清楚省吾這樣的狀態——她們進行出擊準備的聲音接連傳來。

『……什麼話?』

『解放剩餘聖光迂迴閥!』

話雖如此,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出擊,還是讓省吾忍不住感到不安。

地果然是個擁有優異才能的少女。

那是省吾與〈瀆神之主〉的感覺同步正在進行中的證據。

蒙朧的意識也可以說是神與人類的交界領域。構成省吾人格的『外殼』被刺進感覺裏的楔子割開,並且逐漸剝落,連自我的分界線都變得曖昧模糊,自己嶼他人的區別越來越不明確。

那傢伙——『神』總是在這種狀態的時候從某個黑暗底層悄悄地竄出頭來。

——呵呵呵……

省吾這次又聽見了。

那個——完全不像是『神』的低俗笑聲。

到這裏爲止都跟以前一樣。

只是『神』單方面地嘲笑艱苦奮戰的省吾而已。

不過……

(——我看到了,『神』。)

省吾主動開口說。

不過實際上他並沒有發出聲音。

他是用不成聲的聲音對『神』說話。

沒錯,省吾上次出擊時——意識比以往更深入地與〈瀆神之主〉同步的他人侵了『代行者』們的網路,並且破壞了連向四面八方的所有終端。

而且在那個時候——省吾透過實際的影像看到了『神』被殺害的現場。

『神』慘遭人類們背叛。

頭顱與四肢被殘忍地斬斷。

所以『神』在盛怒之下放出了詛咒。

就是——那個現場。

——呵呵呵……

在這個希望枯竭的世界裏……人們只能活在不幸之中,並且平伏在地上等待更多不幸通過而已。

他看的是那個縱坑周圍的人影。

不過——雷奧的眼睛卻不是聚焦在〈瀆神之主〉身上。

笑聲逐漸消失。

願望不會實現,希望不會有結果,幸福也不會造訪。

『神』想了些什麼,感受了些什麼——不過那畢竟是他人的感覺,所以也不能說是完全——省吾都像是身臨其境般清楚地體認到了。

安潔莉特的聲音罕見地帶有不安的色彩。

一旦面對了彷佛思考凍結、全身癱瘓般的虛脫感……任誰都能體認到昨天之前的自己還懷抱着希望。

「雖然目前的狀況很讓人着急——不過並沒有我們能做的事情。」

夜晚已逝,如今是名爲早晨的時刻。〈瀆神之主〉抬頭仰望之處,原本應該是一片黎明的深藍色天空纔對。

絕望這個詞彙是存在的。

「又增加啦——」

『神』並沒有回答。

缺乏希望——並不等於絕無希望。

〈瀆神之主〉只是垂直上升,再垂直下降而已,幾乎沒有朝水平方向移動。也就是說,眼下可見熟悉的『聖廟』與周邊的森林風景。

取而代之的是省吾掌握了〈瀆神之主〉的感覺。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甚至連『神』——都不期望這樣的世界。

——呼嘻嘻嘻嘻嘻嘻……

『感覺同步終了!』

安潔莉特以奇蹟術投射在他眼前的——是『聖廟』的光景。光線被強行扭曲衆集在雷奧的面前,並且集結成這幅影像。

就算看起來一樣,兩者還是完全不同。

不過即使如此。

『感染奇蹟術式操作體系沒有問題!』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在這個甚至連祈禱都辦不到的世界裏……我們真的無事可做。」

*

高性能的感覺器官帶來了宛如激流般的情報量,讓省吾的腦裏湧起了強烈的灼燒感。他的意識有如硬是被銼刀磨過般變得越來越清楚——

眼下直逼而來的光景讓省吾愕然地呻吟出聲。

〈瀆神之主〉一邊傲然地仰起身子,一邊咆哮。

「這可不是一句『別大意』就能解決的情況啊……」

一瞬間——鋼鐵擬神宛如低頭沉思似地向前屈身,並且呈現靜止狀態。

「…………」

那是因爲速度加諸於全身的壓迫感消失了。出擊時展開的發射術式耗盡力量的下一個瞬間,〈瀆神之主〉變成了自由落體。

新首席姬巫女艾雪·柯德蘭再度發號施令。

(我看見了那個現場,還有身在現場的你。)

『代行者』靜靜地包圍了『聖廟』。

(別再虛張聲勢了。)

不管是誰。

省吾說。

「——有什麼事情是我們能做的嗎?」

巨大直立的人型黑牆——『代行者』。

在遙遠的上方,巨大的發射蓋口伴隨着轟然巨響敞開了。

『確認各部分動作信號!所有控制術式順利運作中!』

準備着陸的省吾將視線轉向下方。

那是『神』滿懷怨念的記憶。

那是索隆裏較爲——普遍使用的辭彙。

各部分狀況的報告有如飛箭接連傳來。

「沒有。」

(我懂你,我知道你的想法與感受,你一次又一次特地跑出睞幫助我的理由——我也想像得到。)

所以他知道。

*

省吾只聽得見『神』笑個不停的聲音。

只不過……

「…………」

〈瀆神之主〉緊盯着頭上。

省吾之所以會看見覆數的影子,不盡然是因爲下降時的震動之故。

而且——

『代行者』並不是只有一具。

不過不久之後——

(複數……!)

那個時候——省吾和『神』半同化了。

最後十六隻擬神杖一邊解除,一邊灑出大量的空彈殼,(瀆神之主)遭壓制的身體總算獲得瞭解放——

『〈瀆神之主〉啓動!』

雷奧斬釘截鐵地說。

『注入緊急停止用原罪物質!』

不過這個舞臺如果說是偶然形成的話,又顯得言過其實。

(『神』……嗎?)

以子彈的速度飛出發射口後——〈瀆神之主〉抵達了遙遠的上空。

「…………」

空有蒼穹之名的灰暗天空在〈瀆神之主〉的周圍延展開來,厚重的雲層幾乎遮蔽了本應從上方灑落下來的陽光。從『聖廟』底部抬頭仰望時之所以會看到一片被黑暗封閉的天空,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巨大的縱坑敞開,〈瀆神之主〉正準備發射。

只是——

在主人逃離後的旅館一角,雷奧看了安潔莉特出示的情報後,嘆着氣說。

那是『代行者』刻意而爲的結果呢?還是偶然呢?這點還不得而知。

也就是『代行者』。

而且——

『確認啓動!繼續啓動緊急射出設備!』

「——!」

『最終安全裝置解除』

一具、兩具、三具——

『監視用奇蹟術式沒有問題!』

但現在那裏卻沒有光線。

省吾的內臟湧上了一股違和感。

*

「哈傑妲,快報告詳細狀況!」

『平衡控制奇蹟術式沒有問題!』

——嘻嘻……

省吾以悲鳴般的聲音催促着哈傑妲。

巨大的自律型複合詛咒。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人影——相仿的某種東西。

省吾的嘴裏進出野獸般的咆哮。

『〈瀆神之主〉啓動最終階段——展開自律控制奇蹟術式!』

還是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絕望。

『神』依然不見蹤影。

『主控制室安定!』

這個世界有多麼無趣。

沒錯,本應如此。

彷彿夜晚永不終止一般,黑暗覆蓋了整個『聖廟』。

不過那裏卻有異物存在。

味覺以外的四感刺進省吾的腦裏。

不……被亡故之神的詛咒所覆蓋的這個世界裏,那甚至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每個角落。

沒錯——啓動的『代行者』並不是只有一具而已。

因爲不管在誰的眼裏看來,當下的狀況顯然令人絕望。

『是……是!』

哈傑妲同樣以悲鳴般的聲音回答。

『『代行者』正以完全相同的角度與間隔包圍『聖廟』!其數量爲——』

不過在她的聲音這麼說之前,省吾早就算完了。

有如畫出一個五角形一般——黑影的巨人們以完全相同的間隔與距離擺出陣式。

「五具嗎?」

省吾特意低聲說出口,他這麼做也帶有向哈傑妲確認的用意。

不過——

『不——』

哈傑妲卻否定了省吾的提問。

『總計六具!省吾殿下——上空還有一具!』

「——!」

省吾感到一陣愕然。

在他仰望上方的同時——〈瀆神之主〉也降落在略微偏離『聖廟』北邊的位置。雖然衝擊的力道晃動着省吾的視野,不過他的確目視到灰暗的天空裏刻着一抹更濃密的黑色人影。

的確,第六具『代行者』正悠然地漂浮在〈瀆神之主〉的正上方。

「六具——你說六具?」

『省吾殿下,既然『代行者』總共有六具的話——』

儘管哈傑妲的聲音微微顫抖着——但省吾也能明白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代行者』總計六具。

也就是說——

當然,除此之外,五家族族長們也無事可做了。

不過——

由於〈瀆神之主〉的能力強弱全都仰賴『聖遺物』,因此對(雷涅蓋德)的技術人員們而言,〈瀆神之主〉的能力上限還是個未知數——不過大多數的人認爲,同時與四具『代行者』交戰就是〈瀆神之主〉的極限了。

*

「——你說什麼?」

〈瀆神之主〉張開踩在大地上的雙腿,並且壓低了身子,同時因過度填充聖光而閃閃發亮的右腕——(破神之弓)傲然地指向天際。

的確,現在大概是〈雷涅蓋德〉一償夙願的時候吧!只要將『代行者』全數消滅的話,這個索隆就可以從神的詛咒中解放出來,屆時(雷涅蓋德)也能重登歷史的公開舞臺。

在這種情況之下,歐託魯奇家族族長——卻反而保持一臉明朗的表情說:

「……那個……」

如果『代行者』同時縮小了包圍圈的話,光是這樣,它們的絕對殺傷圈就足以殺光〈雷涅蓋德〉的所有人,當然——如此一來,姬巫女們也會死。一旦姬巫女們不在,〈瀆神之主〉也無法發揮原本應有的力量。

當然——〈雷涅蓋德〉無處可逃。

省吾一聲令下,〈瀆神之主〉展開了伸向前方的右腕一部分。

「——上面!」

『代行者』卻毫無反應。

這只是因爲這個名爲聶羅的青年擁有強韌的精神力嗎?

(是他擁有超乎想像的膽量嗎?)

肩膀上包覆着大型擬神裝置的裝甲敞開,從裏頭突出來的擬神杖全數指向後方,同時手腕上巨大的齒輪狀物體也開始高速回轉。

「——『代行者』發動了總攻嗎?」

一行人屏住氣息。

那是〈雷涅蓋德〉確認到的『代行者』數量。

(不過既然它們不主動攻過來的話。)

「多麼——」

巴爾德也一邊用超乎常人的精神力壓抑自身的不安,一邊靜靜地注視着聶羅。

當下的狀況可說是無比地絕望,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的反應反而纔是最自然的表現,就連傑布隆那冷靜的態度中也能隱約看出焦躁感。

「和聖數一樣,『代行者』的數目也是十六具。」

『展開瞄準調整術式!』

「一償〈雷涅蓋德〉五百年來的夙願,並且從『弒神者的後裔』這個烙印中解放出來,我們實現願望的『時刻』到了。」

說不出話來的巴爾瑪斯只能發出喘息般的聲音而已。

一開始擊潰這兩側的『代行者』纔是上上之策。

聶羅罕見地出言聲援傑布隆。

這想法跟面對包圍了多洛潘卡城的四具『代行者』時相同,只不過現在的情況卻跟那時不同。

不過該從哪一具開始打倒呢……?

省吾有如野獸吠吼似地大叫。

(——歐託魯奇家的小鬼,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還能這麼冷靜啊——)

而且既然負責操縱的省吾是人類——那麼〈瀆神之主〉的動作基本上也不脫人類的範疇。

省吾將炮身指向覆蓋天空的巨大黑影,並且仔細瞄準。

「——原來如此。」

然後柯德蘭家族族長的那雙眼裏,卻充滿了與發狂、動搖無緣的——任誰一眼就看得出來的理性光輝。巴爾德以冷靜至極的表情與口吻說:

奇蹟術機關之所以再怎麼樣都無法自動化,就是因爲欠缺了引發奇蹟的精神。

「——六具?」

泰羅伊德一邊咬着大拇指指頭,一邊呢喃似地說。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武人生硬的聲音裏——彷佛也帶着些許戰慄。

「——那我就先下手爲強了!」

「無論如何——」

一道嚴肅的聲音重重地響徹了會議室。

(——他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偷偷要了什麼手段嗎?)

省吾舔了舔嘴脣後,便低聲說:

那原本——是不可能會出現的數量。

「——柯德蘭卿?」

那是最優先考量。

「〈瀆神之主〉已經打倒了十具『代行者』。」

五家族會議——會議室裏。

六具『代行者』同時襲擊。

在〈瀆神之主〉投入實戰之前,光是一具就擁有絕對之力的『代行者』從未複數同時啓動。而就算是〈瀆神之主〉開始與『代行者』交戰後,頂多也只有四具同時發動攻擊而已。

就算『代行者』在〈瀆神之主〉出現的同時發動攻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纔對。不——既然『代行者』在那之前就已經包圍了『聖廟』,那麼它們只要縮小包圍網,就足以讓〈雷涅蓋德〉全滅纔是。

宛如岩石互相摩擦一般,一陣低沉粗獷的聲音響起。

『展開反作用力控制術式!』

所以〈瀆神之主〉自然也像人類一樣具有肉體構造上的弱點與死角。當然——只要切換裝配在〈瀆神之主〉全身的感覺器官,省吾就能感知普通人無法觀測的範圍,不過儘管如此,一旦面臨了分秒必爭的戰鬥,省吾『身爲人類的習慣動作與感覺』還是會不自覺地跑出來。

不過……

也就是說——不會有比這更絕望的狀況了。

「因培拉斯卿說得沒錯。」

「『代行者』的確已經不顧表面功夫了。」

他大概以爲巴爾德嚇得精神錯亂了吧。泰羅伊德與傑布隆也眉頭深鎖地轉頭面向議長席上的巴爾德。

會議室裏充滿了沉重苦悶的沉默。

「不行。」

「可喜可賀的日子啊。」

*

如今——省吾和〈雷涅蓋德〉都位於包圍網的正中央。

六具『代行者』同時攻擊。

(雖然這些傢伙們仍舊令人感到不快——)

雖說巨大擬神機搭載了神之力,但其基本型態還是人型。

「『代行者』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而且又有那麼多具,不知道會不會對奇蹟術產生什麼影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我們可能會無法回到正常的空間啊。」

「——(破神之弓)!」

「也就是說——」

還是說——

(他們在等什麼……?)

「首先是——」

一一擊破——那是省吾選擇的戰鬥方式。

不過——那終究是在打贏了『代行者』的情況下。

省吾需要的只有操縱巨大擬神機打倒敵人的意志。

巴爾瑪斯愕然地回頭望向發言者,並且叫道。

姬巫女們的聲音接二連三地傳來。

不過……

劍舞師——武術家起家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長以木訥的口吻接着說:

『代行者』身上帶有強大的攻擊性奇蹟術場,這個『場』會千涉人類的存在子,並且破壞其肉體。六具『代行者』創造出來的絕對殺傷圈到底有多大的範圍——就連〈雷涅蓋德〉也無法掌握具體的數字,不過知道這一點的當下,也就是知情者的死期。

『代行者』方面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

傑布隆接着泰羅伊德的話說下去。

雖說『代行者』是人型的影子,但其實它的輪廓極爲模糊;如果一直盯着那個在目測約與雲同高的地方擺盪的影子——就連遠近感也會錯亂起來。

那個力場瞬間變形,並且在右腕上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巨大炮身。

當然,瞄準的微調整有姬巫女們與〈瀆神之主〉本身搭載的奇蹟術式幫忙,完全沒有任何困難之處。

奇蹟術產生了力場。

「利用奇蹟術進行空間轉移——」

雖然巴爾瑪斯口沬橫飛地大聲叫嚷,不過泰羅伊德卻面色鐵青地打斷了他的話。

巴爾德一邊望着聶羅,一邊這麼想。

然而這回卻有六具。

泰羅伊德與傑布隆的表情也極爲灰暗——又嚴峻。

巴爾瑪斯正渾身顫抖地確認部下的報告。

那是傑布隆。

「現在我們得專注於戰鬥中才行。」

〈瀆神之主〉的眼睛瞪着通過上空的巨大黑影。

『聖廟』的包圍戰。

「就算再怎麼唉聲嘆氣,一切還是不會開始。現在我們不是應該相信救世主殿下,以及〈瀆神之主〉的力量嗎?」

如此一來——背後跟頭頂上就是最應當警戒的死角。

無論如何,省吾都必須先瓦解這個包圍網。

(『代行者』——正在巨大化?)

『代行者』原本應該跟〈瀆神之主〉差不多大才是,不過用刻劃在省吾視野一角的瞄準測量用刻度一量,那顯然比省吾以前見過的『代行者』更大,整體的面積大概相當於一整個小村落。或許實際上的面積真有那麼大也說不定。不過『代行者』本身的存在卻反而給人一種變得越來越淡薄的印象。

(還是說——)

『代行者』正在擴散呢?

『代行者』不可能沒注意到〈瀆神之主〉的攻擊態勢——右腕的假想炮身裏,白光正逐漸漲大,然而『代行者』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省吾解除了幾個安全裝置。

接下來只要他一個念頭,〈瀆神之主〉就會釋放出足以劈開山脈、燒乾湖水的強大破壞力。

省吾將焦點聚集在『代行者』身上——

(——去吧!)

在他正準備以意識拙下扳機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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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省吾一開始感受到的是衝擊。

彷佛劈開頭蓋骨的強烈痛楚晃盪着省吾的腦。

「呃……嗚……呃啊啊啊……!」

省吾的意識產生了龜裂而無法集中。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省吾的叫聲下,右腕的炮身開始明滅閃爍——不久,無法繼續維持的(破神之弓)消失了。(破神之弓)終究是以奇蹟術製造出來的假想炮身,既然(破神之弓)的核心是省吾的意識,那麼只要他無法認知(破神之弓)的存在——身受連認知的餘力都沒有的痛苦,(破神之弓)自然就會消失。

(這是……!)

省吾記得這份痛苦。

那的確是歌聲。

省吾勉強聽見了蓓爾提雅的聲音。

六張臉包圍了省吾。

有眼睛,有鼻子,也有嘴巴。

(……『代行者』利用這首歌……來抵消『原罪物質』效力……?)

創造出一張極爲原始的臉。

那是——

(嗚……)

(…………!)

有如緩緩打過來的波濤一般,成羣的『遺落之子』撲向(瀆神之主)。

『代行者』化爲一張浮在空中的巨大顏面。

只要排除了作爲超越神的支配者乘上〈瀆神之主〉的人類——也就是作爲奇蹟術機關的行使主體搭載在〈瀆神之主〉體內的省吾,那麼失去了凝事者的意識與精神後,神就能附身在〈瀆神之主〉身上而復活了嗎……?

有時是茉莉的臉。

雖然姬巫女們擔心省吾的聲音接連傳來——但那卻在痛苦的阻隔下逐漸遠去。省吾五感麻痹的意識被扔進痛苦的海洋中,現實的世界離他越來越遠——然後……

在頭彷佛快裂開的劇烈痛楚中,省吾突然想到了這個字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臉?)

那張臉並不像誰,同時卻又很像誰。

不過……

而且儘管那像阿米巴原蟲一樣蠢動,卻還是表現出某種明確的動向。那影子似乎——正從人形轉變成別種形狀的樣子。

(…………?)

那跟奇蹟術的聖句很像……卻又不太一樣。

有如野狼的遠吠一般——怪物們將扁平的臉朝向天際,並且引吭高歌。

沒錯,連頭頂上也有。

省吾不管往右看,還是往左看——都只看得到臉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的視野裏映出了無數的臉。

那是——

不過——

省吾不能讓『代行者』得逞。

省吾再也無法凝視着頭頂上的『代行者匠——而將視線瞥開。

這是……

這些外型扭曲的怪物們——爲了讓人類感到恐懼而被創造出來的奇怪生物羣包圍了『聖廟』。省吾並不清楚它們是什麼時候接近的,不過在〈瀆神之主〉的腳下,在省吾的眼下延展開來的廣大森林裏,異形生物們密密麻麻地從各個角落湧現出來。

那絕不可能只是偶然,『代行者』一定是基於某個明確的目的才變化成這種東西。

(不、不對……不是隻有這些傢伙們而已……!)

(……『代行者』……在唱歌……?)

『代行者』們並不打算打倒〈瀆神之主〉。

這痛苦的類型跟〈瀆神之主〉進行感覺同步時的痛楚相同。

變成什麼呢……?

(………………歌……?)

省吾卻沒有回答的餘力。

不過……當他轉回視線時,原本應該站在視線前方的巨大人型黑影如今也開始輕輕地搖晃,並且化爲巨大的顏面。

這首『歌』到底是從哪裏傳來的?

臉的基本構造並沒有改變。

有時是巴爾德的臉。

省吾——〈瀆神之主〉抬頭仰望天際。

奇怪的臉朗朗地齊聲高唱奇怪的歌。

只不過——這種痛苦更是劇烈數倍。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無關乎〈雷涅蓋德〉與省吾的意圖,封印在鋼鐵筐體內的神之遺骸自行活化起來了。『聖遺物』對省吾進行千涉,並且試圖將省吾當作雜質加以排除。

巨大擬神機的神力之源。

沒錯。

然而——

那更像某種——類似咒文的東西。

省吾反而聽見了某個聲音。

怪物們唱出的歌聲刺激了省吾心中的鄉愁。

當然——輪廓與五官同樣也是曖昧模糊。如果不知情的人看了『代行者』變形的東西,或許會以爲那只是覆蓋天空的黑色雨雲,偶然問化作讓人聯想到人臉的形狀而已。

眼前是逐漸變化的光景。

畢竟〈瀆神之主〉是以它們的創造者·神的遺骸爲核心製造出來的。

不——

以流水般的抑揚頓挫持續吟詠下去的——冗長字串。

陰影描繪出有如水墨畫般的臉。

『省吾殿下!您怎麼了?省吾……』

然而如今朦朧的輪廓卻越來越模糊,彷彿就要和雲同化了一般。

不一會兒功夫,影子就完成了變形。

也就是——『聖遺物』。

來自四面八方的歌聲包圍了省吾。

那是過去曾拯救了省吾的少女的臉。

無數的……

事實上省吾已經數度感受過神的意識。

有時是梅莉妮的臉。

而〈雷涅蓋德〉也將防止『聖遺物』過度活性化的『原罪物質』注入〈瀆神之主〉體內,藉由『原罪物質』的循環避免〈瀆神之主〉重生爲神。

那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如此一來……

然後——開始歌唱。

高低音交雜的陌生單字不斷串聯下去,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省吾心中?

不——不對。

代表眼窩的窟窿、代表鼻樑的隆起、代表嘴脣的裂口。

「……!」

完全覆蓋了天空的影子——儘管輪廓朦朧,卻還是維持着巨大的人型。至少在省吾的意識突然中斷,感覺被撕裂的前一刻,那應該還是個人類的形狀纔是。

少女的笑臉。

這些成羣的怪物們正在歌唱。

但是經過細微的調整後,結果那些臉上描繪出來的是——

「……咿……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這些怪物們擁有膚色的四肢,卻具備着讓人聯想到蠍子的形態;雖然它們的手腳與態勢醜陋得令人作嘔,但只有那張臉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那並非尋常的歌聲,而是越過鼓膜直接晃動腦髓的異樣歌聲。

在省吾的咆哮聲下,充滿駕駛者室的聖光明度爆發性地上升。

在劇烈的痛楚中———省吾發現自己甚至覺得有些懷念。

「唔……啊……遺……遺落……之子……!」

(這是……)

那是一羣異形生物。

俗稱『遺落之子』的存在,『代行者』以奇蹟術創造出來的怪物。這個最低劣最殘暴的省吾只是爲了折磨人類——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被賦予了生理技能,也只爲了這個目的而活動。雖然『遺落之子』不像『代行者』那麼強大,也並非不死之身,但它們卻有無數個體棲息在這個索隆裏。

恐懼、痛苦,以及不安削弱了省吾的氣魄。

低沉——又單調的音堆序列。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代行者』的行動不可能毫無意義。

(什麼……)

不知道『遺落之子』們是對歌聲產生反應,還是原本就具備了這樣的生理機能——只見它們的臉開始扭曲變形。

省吾以感到疑惑的意識推動奇蹟術機關——好不容易纔讓感覺再度接回〈瀆神之主〉身上。睜開眼的瞬間,光線立刻重回省吾的眼裏。

有時是省吾的臉。

而且神就算死了,其遺骸依然留有非比尋常的力量。正因爲如此,〈雷涅蓋德〉的始祖們纔不光只是砍下了神的頭顱,而是將神的屍體分割成五個部分加以保管。如果不這樣做的話,神有可能會超越死亡再度復活。

對『遺落之子』——以及『代行者』唱出的奇怪歌聲產生反應的並非省吾,而是〈瀆神之主〉。

省吾以爲自己克服了,他以爲自己能夠克服的。

不過——『捨棄』跟『克服』是不同的。

每當看到那張臉,省吾的心總是不得不產生動搖。

茉莉。

可憐的殉教者少女。

劇烈的痛楚鑽進省吾稍微暴露出來的破綻中,並且更進一步地深入省吾的精神底層。

「啊!啊啊!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渾身痙攣的省吾放聲慘叫。

他那瞪得斗大的眼睛裏——他那依然連接在感覺器的視野裏,映出了爬上〈瀆神之主〉的茉莉羣。

她帶着空虛的眼神笑着。

就這樣笑着——然後放聲高歌。

*

六具化爲巨大顏面的『代行者』一邊持續歌唱,一邊逐漸擴展自己的領域。儘管最後彼此互相重合,卻還是進一步地往外擴張。

『代行者』原本就不具有『個別』的意識。

『代行者』是神的影子,也是神的遺志。它們就跟源自於同一個人類的影子一樣——儘管被塑造成許多個體,但在根本之處還是彼此相系。

所以那大概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吧!

曲面狀的『代行者』們朝彼此互相延伸,最後化爲一個半球狀的膜包圍了『聖廟』。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代行者』們似乎將所有力量傾注在『歌』裏,以致於絕對殺傷圈消滅了的樣子。雖然被『代行者』們完全包圍,但〈雷涅蓋德〉裏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被消滅而化爲塵埃。「

不過……

猶如深夜般的黑暗包圍了『聖廟』一帶。

這已經不能稱之爲陰天了。

省吾開始對自己製造出來的神的個性產生疑問。正因爲如此,如今在省吾腦海內迴響的神的——被演算出來的神的言行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沒錯,那是讚揚我、尊崇我、追隨我、仰賴我,還有——背叛我的人類們編織出來的歌。也是充滿欺瞞的虛僞之歌。

「……聖歌?」

當省吾乘上〈瀆神之主〉時,自我的境界曾有好幾次變得曖昧模糊;這大概是爲了讓省吾超脫自己肉體原本的『界限』,好把(瀆神之主)的框體當作自己肉體的延伸而加以操控吧。

那——跟省吾至今爲止感受到的神有着微妙的差距。

(關於如何進行下一個階段。)

蓓爾提雅大叫。

當然——省吾是對自己大腦重現的神進行確認。這並非實際上的質詢,而是用來從連上省吾意識的記憶槽——從神的腦裏引出記憶的程序、儀式罷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她最後聽到的是省吾的慘叫聲。他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纔會發出那種聲音呢?讓人嚇得發抖的悽慘叫聲從通訊用奇蹟術迴路裏爆發出來。

省吾只是以刻劃在遺體腦內的記憶爲基礎,在自己的腦內演算出神的存在而已;他只是無意間窺見了神的記憶,並且判斷神會如何思考言語後,纔在自己的心中重新建構出神而已。

(我——看見了。)

——尊崇我吧!尊崇我吧!尊崇我吧!

…………

「——神,回答我,神。」

「省吾殿下與〈瀆神之主〉的同步依然持續當中——嗎?」

就跟移植臟器時必須施打免疫抑制劑,以避免植入自己體內的臟器被視爲『異物』一樣——爲了把〈瀆神之主〉當成自己的手腳而加以操控,自我的境界面也有必要暫時放寬。

(是我自己——嗎?)

*

(關於變質分解後的展開範圍。)

(計算完畢。影響率,一〇〇,〇〇%。)

在省吾認知了這一點的瞬間——插入意識裏的痛苦也逐漸緩和消融。

——在光榮的時代裏,崇拜我、讚揚我的人們演唱的旋律。

省吾這麼質問。

——讚揚我吧!尊崇我吧!如此一來,我將回應汝等的希望!

(這裏還會有誰在呢?這傢伙是——)

如此一來,對省吾說話的到底是什麼呢?

現在只聽得見奇蹟術場互相重疊產生的雜音而已。由於支援(瀆神之主)的迴路還在運轉,因此和省吾之間的聯繫也不能說是完全中斷了,不過光從這點也無法確定省吾究竟是生是死。

——嘻嘻嘻嘻嘻卜嘻嘻!嘻!嘻嘻嘻!

如果要說她無情,大概也真的很無情吧——不過一味地驚慌失措是沒有意義的。老實說,真正關心省吾的只有姬巫女們而已,如果她們不試着掌握狀況,並且採取什麼對策突破現況的話,又有誰會幫助省吾呢?

那聲音就跟奇蹟術一樣。

所以姬巫女們就這樣關在地下的機場裏,並且進行〈瀆神之主〉的支援操作。

那裏頭並沒有意識存在。

——我乃神!我乃造物主!我乃支配者!

她的聲音同樣充滿了濃濃的動搖與不安。

那是誰的聲音?

比夜晚更黑暗——完全不見明月與繁星的暗夜天空包覆着(雷涅蓋德)的根據地。無限稀薄,卻又遮蔽了所有光線的深黑色半球,正以(瀆神之主)爲中心延展開來。

「省吾殿下……!」

(肯定。)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沒錯,在同步率幾近異常的情況下。』

這樣的話……殘留在『聖遺物』腦內的記憶又會如何?

同時他理解了幾件事情。

『目前無法測量,只不過從感覺同步率正與『聖遺物』的活性數值成比例上升——不,從感覺同步率正大幅上升的情況看來,現在——』

然後——

『代行者』保存了神最後的場面。

的確存在於〈瀆神之主〉的體內。

「省吾殿下!」

(肯定。)

(建議變質分解爲純詛咒型態。)

(計算完畢。影響率,九九·九二%。)

(要求計算純詛咒型態對具有〈存在子〉的所有對象之影響率。)

『依然持續當中!活性數值並不尋常!』」我這邊也都是一些以前沒見過的數值啊!瑟妮卡,省吾殿下和(瀆神之主)的感覺同步率怎麼樣了?』

沒錯。

不過——如此不尋常的數值卻未曾出現過,而且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那會立刻反映在〈瀆神之主〉的行動上;省吾彷彿將本能直接連上了那個巨大擬神機一般,〈瀆神之主〉以異常迅速的動作破壞了『代行者』。

瑟妮卡補充說。

過去也曾經有好幾次出現異常的同步率。

(建議進入變質分解爲純詛咒型態的階段。)

蓓爾提雅焦躁地咬起指甲。

(聖歌對〈瀆神之主〉的干涉率,九九·九九九九……%。)

被分割成零件單位的屍體就像電腦零件一樣,只要停止供電就不會運轉。

也可以說是奇蹟術本身。

蓓爾提雅的聲音瀕臨恐慌。

(神——曾經是神的東西……)

「『聖遺物』的異常活化狀態現在怎麼樣了?」

不過……

和掛心省吾人身安全的女人心不同,蓓爾提雅心中身爲姬巫女的部分,以及身爲武術家的部們引允許自己反覆這種無意義的行爲。大概是因爲她出身於因培拉斯家的直系,才能在緊要關頭保有這份膽識吧!

而且在那之後省吾的通訊就中斷了。

「哈傑妲!」

*

——其爲『聖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答我,神。這是什麼?這首歌是什麼?」

蓓爾提雅一邊讓視線遊走在眼前的測量器書寫出來的數值,一邊叫道。

同一時間——『聖廟』內。

以飛行船〈富爾伐斯〉爲首,五家族的飛行船原本應該和(瀆神之主)同時發射,並且進行支援纔是,然而如今卻仍然被固定在機場上;這是因爲『代行者』一直盤踞在機場附近,導致五艘飛行船不能隨假起飛。

維持那個聲音的是省吾的自我。就像奇蹟術需要主體一樣——奇蹟術機關的集合體〈瀆神之主〉也需要主體,省吾就是作爲這個零件被安裝在〈瀆神之主〉體內。不過省吾不需要一一意識到每個術式,複雜又龐大的術式基本上是遵照事先刻劃在〈瀆神之主〉體內的術式情報而自動激發,只是透過省吾這個零件加以具體化、活性化罷了。

不過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瑟尼卡的聲音也依舊冷靜。

不過那已經是屍體了,只是無法言語、無法思考的殘骸罷了。就算是神的遺骸,被分割後也不可能還活着纔是。追根究柢,神跟省吾一樣都是人類,儘管因爲這個世界的特性而不會腐敗,屍體裏也已經沒有任何自我與主體了。

不過這回卻不同。

在聖光的亮度增強的駕駛者室裏,省吾逐漸明白了。

神的態度之所以會顯得特別卑劣——也是反映出省吾一開始被賦予的印象,也就是『神痛恨詛咒人類』、『神就是這種傢伙』,這般否定的心情——對神的厭惡感賦予了神相應的個性。

愛菲妮耶也回應了蓓爾提雅。

〈瀆神之主〉一動也不動。

(…………啊啊,原來如此。)

省吾甚至沒有自覺到自己正在慘叫。

而且從前後的狀況看來——這個異常活化與異常同步的原因必然是『代行者』們唱的那首『歌』。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單字在省吾的舌頭上留下了特別哀傷的餘韻。

——尊崇我吧!我乃唯一且絕對的創造者……!

「聖歌…………」

某個地方的某人正在大聲嚷嚷。

恍惚與憎惡交錯的異樣聲音,正配合着唱個不停的『歌』大叫。

——萬物衆生啊!遵從我吧!我乃……我乃……!

(要求計算對〈瀆神之主〉的影響率。)

神。

在共有了彼此領域的現在——『代行者』們比往常更快速地不斷交換高密度的情報。那是它們最終的商議,也是爲了對事先設定好的作戰方針進行微調整與確認。

這就像是把神的記憶儲存媒體接上省吾這個『裝置』,並且重新播放一般。

不過……

蓓爾提雅接着瑟妮卡的話尾說。

——讚揚吧!讚揚吧!讚揚——我吧!

省吾在那最後的場面裏隱約看見了神的意識。

呼喚十幾次都沒有得到回應後——蓓爾提雅轉換了思考。

在因培拉斯家失去了飛行船的現在,她——借用了柯德蘭家的飛行船。直到飛行船重新建好之前,她專用的支援席就背對着艾雪的坐席固定在臺昌爾伐斯)的內部。

這到底是什麼?

是攻擊嗎?

還是——

『大家快看!呵『代行者』——』

突然間——哈傑妲那迫切的聲音傳來。

蓓爾提雅以飛快的動作切換手邊的水晶版。奇蹟術導入的光線被投射在這裏,顯示出外部狀況。

然後——

「……什麼?」

她瞪大了眼。

〈瀆神之主〉的各個關節部分開始透出聖光。

『聖遺物』那無法推估數值的異常活化狀態仍在持續當中。所以(瀆神之主)體內爆發性成長的聖光必然也開始無處可去了。

一道、兩道……彷佛體內寄宿着太陽或月亮一般,光芒從(瀆神之主)的關節間隙所及之處成放射狀散發出來。光束不斷散發——同時數量也逐漸增加。

這時,蓓爾提雅才切身體認到恐懼與感動僅有一線之隔。

抬頭仰望天空,身上散發出數道光芒的巨人,甚至還帶有幾分美感。

然後——

「那是……」

彼此連接成半球狀的叼代行者匠們包圍了這樣的〈瀆神之主〉,並且不停旋轉,然後半球的內壁開始延伸出無數的黑色觸手。

與其要說那是觸手,倒不如說是帶狀的煙霧或許還比較貼切。

那沒有實體應有的存在感。

放大一看……極爲淡薄的煙霧其實是成羣的無數黑點。雖然無法看清楚確切的形體——不過這些點個個都在蠢動,彷彿小昆蟲成羣結隊地飛向〈瀆神之主〉一般。

「不過……嚴格說來,這應該不能算是攻擊。」

「——!」

回頭看了水晶版上的光景後,蓓爾提雅說不出話來了。

距離『聖廟』最近的城市是多洛潘卡城——詛咒的領域恐怕在數小時後就會抵達那裏,就算發佈警報,居民們也來不及逃了,況且他們也未必有地方可逃。

愛菲妮耶以悲鳴般的聲音問。

『代行者』原本就是神創造出來的東西。

艾雪帶着極爲陰沉的笑容說。

畢竟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神的想像力創造出來的——

蓓爾提雅皺起眉頭說:

不過如今色彩卻變成了黑色。

「因爲〈瀆神之主〉會幫它們繁衍詛咒啊。」

不過卻沒有任何人回答她。

這不能說是不可能的事情。

「現在就算坐在那裏也沒用了吧?」

子。」

蓓爾提雅回過頭去。

『詛咒的分量不足以覆蓋整個世界!如果『代行者』真能這麼做的話——那麼它們也能自我增殖了,就算再怎麼殺,也不可能殺光。不過詛咒的編纂量也是有極限的,十六具這個數字就是因爲——』

而〈瀆神之主〉則是重新利用神之遺骸創造出來的擬神。

那樣子——看起來甚至像是爲了詛咒〈瀆神之主〉、省吾,以及世界,而不停吐出毒氣一般,以被『歌』過度活性化的——被激發到極趨近神還活着時的狀態——『聖遺物』爲媒介,詛咒在神的腦內還原、增殖、重新編纂,然後散發出來。

『不可能!』

艾雪轉過頭以眼神指向自己的座位。

「你是說『代行者』正自行解體嗎?」

蓓爾提雅也聽說過這種說法。

「也就是說——」

「……!」

森林的輪廓還保留着,形狀也維持原樣。

她大概是透過通訊迴路聽見了蓓爾提雅與艾雪問的對話吧。

黑色領域——那是純粹用詛咒絲線重疊交織而成的詛咒布料——以宛如油流動般的黏稠動作逐漸擴張。領域本身像是有生命似地蠢動,並且吞沒了一切。

不斷擴張的詛咒絲線完全覆蓋了周圍的光景。

就算到了這種時候,瑟妮卡的聲音還是不失冷靜。

「艾雪——你……」

艾雪像是打斷蓓爾提雅的話似地接着說:

『也就是說——』

來說,詛咒最好像存在子或奇蹟術那樣作爲呵真理』融入這個世界,而不是採取弓代行者』這

不停蠢動的『絲』正逐漸擴展開來。

無論如何……由於她自命清高,卻又沒有留下與之相應的實績,所以纔會就此自暴自棄吧。

『那是什麼?』

哈傑妲的聲音傳來。

「以前的戰鬥紀錄中也有弓代行者』改變自身的性質,並且以變質後的型態發動攻擊的例

「你居然擅離崗位——」

『艾雪似乎猜對了的樣子。』

「放棄……?」

照這個速度看來……詛咒大概要不了幾天就會擴展到整個索隆吧!

沒錯。而且是一具就能覆蓋整個世界的『代行者』。

種限定的型態。」

主),而且數量還逐漸增加。

回應愛菲妮耶的是——

由於無法順利地從特麗法斯基亞塔身上套出有效的情報——所以她或許已經被巴爾德放棄了也說不定。實際上巴爾德或許並沒有捨棄她,只是她自己深信『已經完了』而已。

蓓爾提雅感到毛骨悚然。

那張臉上只有黯淡的恍惚感存在而已。

「…………」

一聽到從背後傳來的人聲,蓓爾提雅立刻回過頭去。

「這也不是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在無人的椅子前,唯有測量器的指針正不斷地來回亂跳。的確,就算坐在那裏,也只會突顯自己的無力威而已,蓓爾提雅也很清楚這個事實。

「嗚——」

「……!」

「有哪裏矛盾?」

越堅硬的刀刃,越容易折損缺角。

「而且『代行者』的型態是有極限的,畢竟神在臨終之時編織出來的詛咒數量有限。照理

彷彿嘲笑蓓爾提雅的愚鈍一般,艾雪這麼說。

「『代行者』試圖奪取〈瀆神之主〉——好重新生產詛咒……』

「恐怕是——『詛咒』吧。」

「『代行者』要用詛咒覆蓋整個世界。」

「『代行者』沒有自我增殖的必要哦。」

(這女孩之所以會一直保持沉默……)

「艾雪,你到底想說什——」

飛行船的乘務員們大聲慘叫。

一察覺到視野的一角有東西正在蠢動,蓓爾提雅頓時愕然地轉過頭來。

如果能夠和世界一起毀滅的話,或許反而正如她所願。

『代行者』的數量之所以有限,終究只是因爲神在臨終之際才創造出她們;不過只要以神那失去自我的肉體——和省吾取而代之的意識而核心,詛咒——就能創造出全新的『代行者』。

所以儘管早就察覺了『代行者』的企圖——她還是保持沉默?

而『絲』的中心是發光的〈瀆神之主〉。

『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

『代行者』身上解開來的無數『觸手』,如今就像蜘蛛絲一樣從四面八方纏上了(瀆神之

「『代行者』已經放棄打倒〈瀆神之主〉了喲。」

蓓爾提雅咬住嘴脣。

不行,沒有能夠阻止的手段。瑟妮卡與哈傑妲也一直保持沉默——大概連熟知奇蹟術與詛咒的她們也只能坐着觀望事態發展吧!

艾雪說。

『聖廟』周圍的森林就這樣被詛咒吞噬了。

彷佛要蓓爾提雅閉上嘴聽她說一般,艾雪加強語氣說:

有如娛蚣,亦若蚯蚓。

「那——」

理所當然地——這點對〈雷涅蓋德〉的人們來說也是一樣的。

投射在水晶版上的光景變得越來越悽慘。

大量的詛咒一邊蠢動,一邊從門與牆壁的間隙、窗戶與牆壁的間隙,以及裝置的間隙裏流進來——並且進一步地爬上牆壁、地板、天花板、裝置,還有人類身上。

「只要能不斷賦予人類永恆的絕望,那麼『代行者』也沒有必要執着於原本的型態。聽說『代行者』原本就是神的影子——它們根本就沒有自我與主體吧?」

艾雪一邊俯視着水晶版,一邊說。

在她的視線前方,艾雪正露出嬌豔的笑容。

不停蠢動的詛咒絲線正逐漸擴展開來。

「反而極爲理所當然吧?『代行者』的存在理由——那就是將絕望感持續地賦予背叛『神』的人類們。不是隻有一次的絕望,而是永恆的絕望。」

這就是『代行者』們的目的。

「沒錯,所以——」

「反過來說——」

『原來如此。』

「『代行者』是將神的詛咒以極高的密度壓縮而成的集合體,我想那恐怕是它們正把自己的身體層層剝開吧。」

不過……

站在那裏的艾雪——臉上浮現出帶有些許悽愴感的微笑。

蓓爾提雅愕然地瞪大雙眼。

哈傑妲的聲音不住打顫。

葉子、軀幹、樹枝,恐怕連根部也被染成一片漆黑——並且在詛咒的蠢動下微微顫抖。

「這不是很奇怪嗎?那樣就和『代行者』的存在意義互相矛盾——」

那麼『代行者』們不就有可能奪取利用〈瀆神之主〉——好繁衍出足以覆蓋全世界的詛咒嗎……?

絕望的她——會不會反倒爲這種狀況感到高興呢?

雖然那雙有點灰暗的眼睛依然朝向蓓爾提雅的方向,不過她是否正看着蓓爾提雅就不得而知了。她的眼眸彷佛正眺望着某個遠方似地——聚焦在無窮遠的彼端。

大家都因爲害怕接近自己的詛咒而以手邊的東西敲打,或者足拔出腰間的槍射擊它,不過這點小事當然不可能遏止沒有實體的詛咒進攻。其中有人因爲詛咒爬上自己的身體而放聲慘叫——甚至有人恐慌過頭而拔刀刺向自己的身體。

怒吼、悲鳴、槍聲、血沫。

各種東西在飛行船內四處飛竄。

在這種情況之中——

「呵呵……」

艾雪笑了。

當然,詛咒的絲線已經爬上了她的身體。

但她卻反而以指尖憐愛地觸摸這些絲線。

逐漸增長的詛咒覆蓋了艾雪,不久,她變成了一個渾身漆黑的人型,那身姿態——簡直就像是人類規模的『代行者』。

世界、人類——

都被『代行者』本身污染了。

這個結果到底會產生多麼龐大的不幸與痛苦——蓓爾提雅無法想像,也不願想像。

「啊、啊……啊啊……」

看了自己的手腳後,蓓爾提雅絕望地嘆了口氣。

她的手如今也被蠢動的黑暗所覆蓋,並且染成了漆黑一片。不——不光只有手腳而已,無數的詛咒當然也覆蓋了她的肌膚,從腰部爬上胸口,從胸口爬上脖子,從脖子爬上臉頰,宛如無數小蟲在全身竄爬般的惡寒,讓蓓爾提雅一味地發抖。

「省吾殿下……!」

蓓爾提雅最後喊叫的是心愛的救世主之名。

不過那也瞬間被增殖的黑暗所吞沒——

不一會兒,『聖廟』就被封閉在黑暗與寂靜之中。

*

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哦嗚嗚!啊啊!噗哇啊啊!」

在下一個瞬間,那裏產生了一道人影。

省吾的眼前——雖然他是否仍具備着肉體上的眼睛還是個疑問——搖曳起來。

自己正站着呢?還是躺着呢?

「喀啊!嗚哇啊!嘔啊啊啊!」

「嗚——」

「我——死了嗎?」

突然回過神後——省吾才發現自己置身在白色的光芒中。

「——是神嗎?」

不過那卻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在某些人被黑色絲線糾纏而痛苦掙扎的同時,其他人則是一邊發出不成言語的吠吼聲,一邊到處徘徊。他們已經沒有絲毫理性了。

那跟聖光很像——卻又有點不一樣。

有如浸泡在黑色的水裏一般,漆黑色的影子從下方逐漸覆蓋了視野。

那到底是誰的憤怒呢?

雖然眼下絕不是能輕怱大意的狀況——不過省吾卻不太提防這個神。

不過在那之前——自己還活着嗎?

在這種情況之中——

在看到黑色領域撲過來的那一瞬間——優秀的奇蹟術師安潔莉特馬上察覺到那是『代行者』的本體構成的詛咒,然後立刻使用手邊的擬神杖展開了防禦術式。

畢竟詛咒是純粹由奇蹟術情報構成的集合體——也是所謂的負聖句。

「什麼——這是什麼?」

然後……

那當然是——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也沒有自覺。

一瞬間就被詛咒完全包覆的人還算好的。畢竟他們還來不及感受到恐懼就被吞進了詛咒之中。

爲了讓人類們再也不能傲慢地製造出〈瀆神之主〉這種兵器來對抗它們。

單色的省吾抬起頭說。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突然露出苦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芝省吾的形骸。

這終究只是爲了更確實、更殘酷地帶來可怕無比的恐懼與絕望而做的事前準備。詛咒吞沒人們的同時,也對存在子進行干涉,並且改寫了其存在方式。爲了上演更爲殘酷的未來,『代行者』們正在重新打造舞臺,甚至是登臺的演員。

支配他們大腦的憤怒並不是他們的感情。

神聳聳肩。

『代行者』利用〈瀆神之主〉作爲一種快滋生反應器,一邊讓自己的存在稀薄化,一邊擴展到整個索隆。當然——就像神當初製造出十六具『代行者隘就已經是極限了一樣,就算使用〈瀆神之主〉,『代行者』也不可能瞬間編織出足以覆蓋整個索隆的詛咒。

從窗戶、地板的間隙、門與地板的交接處——從各個地方大量湧進來的詛咒文字列,眨眼間就完全覆蓋了房間內任何可稱之爲平面的平面。

「不過正確說來,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樣——我並非氣神』本身。」

當然……在他們身旁的梅莉妮,以及睡在牀上的花梨也不例外;由於安潔莉特與雷奧展開的防禦障壁擋住了一擁而上的詛咒數秒,因此當障壁被衝破時,詛咒反而比以前更迅速地埋沒了整個房間。

雷奧大叫一聲後,便衝向安潔莉特的身邊,大量的詛咒也糾纏着他,並且將他的軀體逐漸漆成黑色。安潔莉特瞬間展開的奇蹟術障壁也撐不了多久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甚至產生了這種印象。

或許——那是因爲省吾明白這個神只不過是自己大腦的一部分演算出來的存在吧。這裏並沒有其他人能傷害擁有意志的省吾,就算對方看起來再怎麼暢所欲言,那也只不過是省吾內心重現的幻影罷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現在了。這裏是一種情報空間,網路上經過的時間未必與現實相同。對了,時脈不同——這麼說你應該比較容易明白吧?」

地板、門、牆壁、天花板、傢俱。

這樣的場面同時發生在整個索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在下一個瞬間,省吾明白了。

梅莉妮放聲慘叫。

安潔莉特發出短促的呻吟聲後,便趴倒在地上。

不過以人類之軀編織術式的速度是衆所皆知的事情。

不過——那就像是用水桶對抗一擁而上的海嘯一樣。

「現在——我、世界,還有『代行者』變成怎麼樣了?」

尚未被詛咒覆蓋的人們之間掀起了怒號。

神以有些無憂無慮的語氣說。

「如今世界——索隆被『代行者』——也就是被〈瀆神之主〉釋放出來的詛咒所覆蓋。不過那還是事前準備的階段,『代行者』們企求的『改寫』尚未施行。」

「你不用在意。這裏流逝的時間對現實世界幾乎沒有意義。我們花的時間頂多只有眨個一兩次眼的程度——用電腦來形容的話,我們的對話就像以人類無法識別的高速互換資訊一樣。」

雖然雷奧立刻察覺了詛咒的企圖,並且加入了阻止詛咒撲過來的行列——不過術式卻瞬間被湧入的詛咒擊潰,兩人也同時被詛咒的黑色波濤淹沒。

「…………」

當然還有——人體。

*

這樣太單純了,更重要的是並不長久。

「去死吧!去死吧!」

站在眼前的香芝省吾的肖像——

「救命啊……不要、啊!啊!」

他之所以能瞬間明白這就是事實——大概是因爲這句話也是出自於自己的大腦吧。

還是自己其實已經死了,留在那裏的只是恐懼的殘影而已?

「從神的大腦構造裏殘存的記憶區中取出情報,並且以這個情報爲基礎,再加上你·香芝省吾的印象與想像力,就重新建構出我這個神的仿造品。讓我的思考運轉的是香芝省吾,也就是你自己,我只不過是借用了你大腦一角的幻影罷了。」

「沒錯。」

「…………」

一切都瞬間被封印在黑暗之中,就連自己全身的感覺也漸行漸遠。

省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站着還是坐着,甚至感覺不出上下,這就好像置身於可以呼吸的水裏一樣。省吾並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更不是躺着,他只是『存在』於白色的虛無之中而已。

省吾點點頭。

雖然省吾反射性地說出這句話,但他馬上就知道自己錯了。

光芒裏可見——僅以陰影構成的省吾外型。至少存在於那裏的並不是鏡子,因爲那個形體完全欠缺色彩。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

「你明明就是異世界的神,居然也知道這種電腦術語啊。」

當然,『代行者』企求的絕望與恐懼並不是這種東西。

「接下來——真虧你能來到這裏啊,香芝省吾。」

詛咒的傳播速度依地域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就算視線偶而掃過了某人,他們的眼睛還是沒有衆焦,這些氣憤不已的人們只是一味地對着虛空吼叫,彷佛那裏有什麼東西似地——破口大罵,放聲怒號。不久,這些聲音逐漸變成了不成言語的吠吼聲。

「誰知道。」

省吾沒有回答。

不過……即使如此,成網狀擴展開來的詛咒也開始對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產生影響。

自己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因爲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省吾呢喃。

梅莉妮只是不斷高喊不成聲的悲鳴。

「鏡子……?」

然後——

詛咒正迅速地擴大本身的領域。

而是藉由詛咒散播開來的他人的憤怒。

所以如果想要繼續保護自己的身體,他們需要的並不是物理上的障壁,而是奇蹟術情報。也就是說,編纂術式攻擊詛咒時的問題並非『強度』,『速度』纔是重點。

不過在遠離『聖廟』的城市或村落裏,處處可見身體的一部分——或者幾乎全部被詛咒侵蝕而發狂的人。

「安潔!」

勃然大怒的人們並沒有看着任何人。

這是一幅瘋狂的光景。

「我說過了吧?就像你從我的腦裏提取出記憶一樣,我這個寄居在你大腦裏的人格也能利用你的記憶,所以我當然也能理解電腦的概念——這些先姑且不提。」

她不知道。

「嗚哦啊!啊啊!喝啊啊!」

省吾的僞造品露出有點嘲諷的笑容說。

就算試着呢喃出聲,省吾還是沒有得到答案。

「只是個幻想故事御宅族、網路遊戲狂熱者的你,居然在異世界成了救世主啊!社會這種東西真的變得越來越不值錢了呢。」

「這種話用不着你來說。」

「啊啊——沒錯,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神笑了。

「你看到了吧?」

「…………」

「我的——神的真實。」

「啊啊,看到了。我看得很清楚。」

省吾點點頭。

之前——『遺落之子』襲擊『聖廟』之際,省吾的意識入侵了『代行者』們建構出來的網路,在那裏,他以神的觀點把五百年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看完了。

那是神殘留在呵代行者』體內的憤怒記憶。

慘遭背叛之人的無窮憤怒。

彷彿能詛咒世界萬物一般——

「不過……」

「不過?」

「我看到的東西並不是只有那樣而已。」

與花梨的童時回憶。

爲什麼自己會想起那種東西呢?

那個意義——

「我總算懂了。」

省吾已經無法區別了。

省吾說。

「——!」

「往往就是那種程度的東西。就算是再怎麼壯闊的故事,也是從一連串無聊的感情開始的;傳說是如此、童話亦是如此。香芝省吾,這個世界,還有人類,都比你想像中要來得單純又殘忍。」

「不過我不相信,那種無聊的理由居然造就了現在的世界。那就像小孩子鬧脾氣——」

神點了點頭後,便走向省吾。

然後——

慘叫的是省吾嗎?

白色的世界瞬間轉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吧。」

彷彿連自我的容器都逐漸擴散到無窮遠處一般。

——會撞上來。

當省吾這麼想的瞬間,神的身體和省吾的身體重疊了。

前、後。

除了自己以外什麼都沒有。

這裏什麼都沒有,不管是任何東西。

——反正一切終究只是人世之常。

天、地;

下集『瀆神之主!EPISODE09創CREATIONMYTH世』

「你想確認看看嗎?」

光、影;

上、下;

「…………」

右、左;

如今『神』娓娓道出了事實。在太初的虛無中,居無定所的漂流者究竟期望著什麼?隱藏在『神』之名背後的事實其實再平凡也不過了——

「思,如果可以的話。」

一直以來,省吾對虛無這種東西只有曖昧模糊的概念而已,正因爲如此,當他暴露在真正的虛無裏時——所有感覺都被強行剝除的空白惡寒,讓他瞬間嚐到全身血液倒流般的恐懼感。

甚至連自己的立場都不存在,可供比較的東西也不存在。

下集預告

雖然那只是把人關在沒有聲音與光線的場所裏——不過普通人類卻無法長時間忍受這種狀態。在沒有任何情報流入眼睛與耳朵裏,又被懸吊在半空中的狀態下,人類會被直撲而來的不安擊潰。

神露出了苦笑。

「就讓你看看吧,創世者的希望——還有絕望。」

「真實——」

省吾喪失了所有感覺。

太空人的訓練設施裏有個名叫感覺剝奪室的東西。

還是——神呢?

省吾一邊瞪着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神,一邊努力地維持平靜的聲音說。

不過省吾如今置身的狀況卻在那之上。

那是……

完全的空虛——絕對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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