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光世界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3萬 字
某處傳來了某個人的聲音。
淡淡的——彷佛風吹或水流般的透明聲音。
…………省吾殿下…………
有如落在深淵裏的一點光芒。
聲音碰觸到省吾被封閉在黑暗裏的精神——激起了波紋。雖然這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契機,籠罩在無意識之中的黑暗卻急速淡去,覺醒的光芒逐漸擴展開來。
…………省吾殿下…………
聲音不厭其煩地繼續喊着。
隨着省吾逐漸清醒,單純的聲音序列也在他的心裏產生了意義。雖然大半的意識依舊朦
朧不清——但省吾總算注意到那是一位少女正在呼喊自己的聲音。
(……梅莉……妮…………?)
……省吾殿下……
(……不對……?)
那不是梅莉妮的聲音。
這麼說起來,梅莉妮現在怎麼樣了呢?只要一想到她的事情,省吾就不禁焦躁起來。沒錯,因爲她受傷了,被子彈擊中了,還流了好多血;雖然已經接受過治療了,但還是沒有恢復意識。
……省吾殿下……
聲音無視於省吾的混亂繼續喊着。
如果不是梅莉妮的聲音的話——
因爲他從未想過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聽見她本人的聲音,所以纔會這麼晚注意到這點;不過那有點茫然的語氣和聲音確實屬於特麗法斯基亞塔。
『分歧的後裔。』
她正在回答呵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這個問題。
奇蹟術原本就是仗着神的權能隨意操控周遭物質的技術體系,那麼自已的意志與話語——雖然並不完全,但那碎片會不會也能像所謂的化石一般,刻印在周遭的物質或自己的遺骸裏呢?
不過這也不是蓓爾提雅的聲音,她的聲音應該更強而有力纔對。蓓爾提雅的聲音清澈爽朗,忠實地呈現出寄宿在那嬌小身軀裏的武人魂魄,不是這種柔軟纖細……有點超脫塵世的聲音。
(……啊啊,對了。)
省吾總算想起自己正在戰鬥中的事實。
意識總算連上了現實的感覺。
「…………」
「是〈族長〉、是哥哥、是姊姊——就是大家。」
(幽靈?不對——等等。)
不過……
她對『死』這種概念到底理解到什麼程度呢?在『庭園』裏,派不上用場——無法播種和受孕的孩子們就會在『迴歸塵土』的名義下慘遭殺害。省吾認爲那種行爲裏並沒有罪惡感,也認爲作爲那種前提的『死』對他們來說相當無足輕重。
雖然自己瞬間把特麗法斯基亞塔叫進了駕駛者室裏,但考慮到依然危機重重的情況,剛纔果然還是應該指示她趕快逃走纔對。當然——聶羅也不可能眼睜睜地放過她就是了。
(對了——雖然忙得沒有機會嘗試,不過我也是個廣義上的『血族』。)
(就連『神』也是一種類似殘存思念的存在。)
同時衝擊晃動着駕駛者室。看到空隙另一頭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失去平衡,省吾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來。
「特麗法!」
「省吾殿下,您醒過來了嗎?」
曾和省吾同牀共枕過無數次的少女。
「是,我等。」
「……因爲有人在叫我。」
『血族。』
正因爲遺傳基因和『神』的很相似,省吾纔會跨越世界與世界的障壁被召喚到這個索隆。畢竟召喚術式——就連〈雷涅蓋德〉的人也無法徹底理解的樣子——是靠着某種『共鳴』將被召喚者拉進這個索隆裏的,所以『血族』纔會逼迫省吾讓特麗法斯基亞塔懷孕生子。
『〈瀆神之主〉。』
『同型機。』
(如果特麗法是被『血族』叫來的——爲什麼不是去〈絕對神〉那邊,而是來到這裏呢?不……再說,『血族』又是懷着什麼樣的想法呼喚特麗法斯基亞塔呢?)
『血族』之長塔耶妮亞塔是這麼說的。
不過由於〈雷涅蓋德〉假想過『代行者』的毒氣攻擊,因此〈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室當然也具備了基本的密閉性;也就是說,駕駛者室內原本沒有可以讓風從外面吹進來的縫隙。
倘若不是那樣的話,〈絕對神〉的那股力量也就無法解釋了。他們確實已經慘遭肢解,並且被當成〈絕對神〉的零件使用。
如果是顧慮省吾的生命安全的話,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會直接這麼告訴省吾吧?而且省吾也想不到比起塔耶妮亞塔他們的呼喚,這個仍受到氣血族b的使命束縛的少女有什麼理由要以自己爲第一優先。
〈絕對神〉。
「不過『血族』的人……」
「是——」
特麗法斯基亞塔從空隙裏探出頭來。
省吾一邊眨着眼睛,一邊移動視線追尋着光線的來源——然後他發現了。
雖然她總是露出和緩的微笑,完全沒有換過其它表情,省吾卻在那時看見她的眼裏流出了淚水。對於不知道朋友這種關係的特麗法斯基亞塔來說,艾雪大概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吧?就算——那是充滿欺瞞又自私的關係。
「——是大家叫我過來的。」
光和風不知從哪裏闖進了本應被黑暗封閉的駕駛者室裏。
如果要告訴她的話,省吾就不得不提及她的夥伴們死亡的理由。『血族』因爲本身的特異性而被殺害,並且取代了『聖遺物』作爲〈絕對神〉的零件——
不過……
如此一來——
現在這個地方能夠發揮如此強大——足以撼動大地的力量的,只有聶羅那具擬神機而已。由於〈瀆神之主〉依然倒臥在地上,因此省吾還是看不到〈絕對神〉的身影……不過〈絕對神〉正不斷放射出刺眼的聖光。
雖然特麗法斯基亞塔誤會了省吾不自覺從嘴裏吐出來的呢喃而老實地這麼回答——省吾的意識卻快速地歸納出一個想法。
大概是聽見了省吾的聲音吧?聲音的主人這麼詢問。沒錯,這個有點奇妙的口吻是在『血族』的『庭園』裏成長的特麗法斯基亞塔特有的腔調。
省吾心想。
她殺死艾雪的那個時候。
所以省吾那個世界的常識未必是正確的。
「……等等。」
以極爲理所當然的語氣這麼回答後……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聲音卻像是感到困惑似地擺盪起來。
(……我——)
特麗法斯基亞塔彷佛掉入坑洞似地滾進了駕駛者室,省吾張開雙手抱住了她。
如果聶羅的話可信,他們全都已經死了。
(也就是說,『血族』——〈絕對神〉正呼喚着她嗎?)
這裏是索隆,是神實際存在的世界。
特麗法斯基亞塔在省吾的懷裏這麼說。
這也表示施加在〈瀆神之主〉身上的力量有多麼地強大。
看來她雖然聽見了『血族』的呼喚聲,卻無法個別判斷出那個聲音是誰的樣子。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族長〉——也就是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母親,塔耶妮亞塔,同時也像是其它的『血族』。他們的聲音特徵似乎混在一起的樣子。
沒錯,輕撫臉頰的這股觸感——的確是風。
「省吾殿下——」
「因爲大家一起叫我……所以我不知道那是誰……不過……就是大家。」
『聖體。』
爲什麼還活着?
「是〈絕對神〉嗎?」
如此一來……
然而……失明的她並沒有看着省吾。由於眼睛看不見的緣故,那雙眼睛總是聚焦在無窮遠處;不過她的耳朵能透過聲音的迴響確實地捕捉到對象物的位置。當然,她也不可能無微不至地明白省吾的所有感覺——不過大概感覺得出心跳與呼吸的變化吧?只見特麗法斯基亞塔露出睡眼惺忪的笑容,說着『您沒事啊』。
省吾纔會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她『你的夥伴全都已經死了』。
所以她哭了,她的心裏確實存在着名爲悲傷的感情。
『〈絕對神〉。』
包覆着出入口的厚重裝甲板大大地變形了。
扭曲的裝甲板之間產生了縫隙……不,用『縫隙』來形容或許有語病,因爲該處產生的並不是只能讓光線灑落進來的小縫,而是大到足以讓一人通過的空隙。
(糟糕……)
說到這裏,省吾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省吾殿下?」
同時——省吾也曾在早上被她叫醒過無數次。
那麼神之血脈的繼承者們身上會不會也發生了同樣的現象呢?
特麗法斯基亞塔那仍舊傻愣愣的表情裏流露出對省吾的關心。看着這樣的她,省吾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仔細一看,從裝甲板的縫隙間射進來的既不是陽光,也不是月光——顯然是聖光。雖然在倒臥的姿勢下看不見——不過〈絕對神〉如今恐怕就在附近,並且炫懼着本身威力似地釋放出聖光。
正因爲如此……
(那時特麗法哭了。)
轟然巨響蓋過了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話。
好亮。
「特麗法……」
省吾睜開眼睛,面對包圍着自己的狀況。
「『血族』的大家已經——」
「咦……?」
然而……
「特麗法——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蓓爾提雅?)
也就是說——
可是……
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還試圖跟省吾性交,好得到他的精種。就算特麗法斯基亞塔是個再怎麼不知世事的公主,應該也能明白弓這裏是戰場乙逗點程度的事情纔對。
(……風?)
而呼喚他的聲音又是——
省吾這時總算發現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是誰。
「是。」
「『有人在叫你』?是誰?」
「你說大家——」
「……!」
「——特麗法?」
然後——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爲什麼特麗法會在這種地方呢?)
用走調的聲音回應了特麗法斯基亞塔後,省吾才注意到那是方纔對話的後續。
那麼省吾的身體不也稱得上是『聖體』嗎?
(之前他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省吾突然回想起來。
(我的『血統比較濃厚』。)
這麼說的是同樣以救世主的身分被召喚過來的雷奧。
如果和雷奧比起來,省吾的『血統特別濃厚』的話——
(要是……遺傳基因和『神』相近的程度與『聖體』的輸出功率成正比的話呢……?)
那麼省吾和特麗法斯基亞塔的組合不就是一個輸出功率相當高的『聖體』嗎?〈族長〉之所以特地將她安排給省吾,必然是因爲她的『血統也很濃厚』的緣故。
不過……他們兩人究竟能補足多少呢?省吾並不清楚正確的數字。
畢竟省吾和特麗法斯基亞塔要對抗的是數百個『血族』份的輸出功率。就算他們兩人是多麼優秀的『聖體』,恐怕也無法讓〈瀆神之主〉的輸出功率凌駕〈絕對神〉吧?
不過……即使如此——
戰鬥起來應該會遠比之前要輕鬆多了吧?
反倒是聶羅應該會自以爲『贏了』而大意輕敵纔對。只要用遠比被打倒前要強大的輸出功率趁隙攻擊的話,或許——
「——!」
轟聲與衝擊再度傳來。
沒錯——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因爲〈絕對神〉的攻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襲向〈瀆神之主〉。省吾把手貼上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臉頰,並且說:
「特麗法——我有事要拜託你。」
「是。」
『血族』的少女連內容都沒聽就點了點頭。
「只要是省吾殿下的期望,不管是什麼我都會去做的。」
「把你的力量借給我……不——在那之前,特麗法覺得這個〈瀆神之主〉是什麼樣子?」
「是故障嗎?還是——」
因此,巴爾德將〈絕對神〉細部的控制全交給了聶羅。
然而〈瀆神之主〉站起來了。
接下來——就看那能在〈瀆神之主〉身上應用到什麼程度了。
巴爾德•柯德蘭。
他眯起了眼睛,以比剛纔更爲冰冷的聲音命令傀儡。
話雖如此……巴爾德既非溫情主義者,也不是個道德家。
「爲什麼……?」
只不過——那總是平淡冷靜的聲音裏卻蘊含着些許興奮。
巴爾德的動搖僅是幾秒鐘內的事情。
而且……〈瀆神之主〉的膝關節已經到達極限了。
「被人設計?是誰——」
*
當然,那纔不是什麼影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也是……〈絕對神〉體內已經沒有聶羅•歐託魯奇的意志運作的證據。
是省吾自己將感覺重新連上了〈瀆神之主〉嗎?
安潔莉特對蓓爾提雅這麼說。
起精神似地點點頭說:
傑布隆疲倦似地垂下視線,並且低聲說。
雖然省吾以爲她只是從運轉的聲音推敲出大致的動作——不過如果被『血族』喚來的這件
一旦被剝奪了四肢,就算是〈瀆神之主〉也不可能繼續移動。雖然要完全破壞〈瀆神之主〉是件很簡單的事情——但就如同剛纔對聶羅說過的一樣,巴爾德還打算把〈瀆神之主〉與省吾挪作他用。
「是我看錯了嗎?我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可能的東西。」
「因培拉斯家的族長大人。」
「…………喂。」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絕對神〉痛苦地掙扎着。
很像那個柯德蘭家族的族長偏愛的做法。
他操控的奇蹟術式基本上只有剝奪聶羅的自由意志,以及取得視覺與聽覺情報的機能。簡而言之,他只要命令聶羅『戰鬥』,然後靜靜地觀察情況就好。
〈絕對神〉確實戰勝了〈瀆神之主〉,這點絕不會有錯。接下來〈絕對神〉只要剝開〈瀆神之主〉的裝甲,把裏頭的省吾•香芝給拖出來,一切就結束了。
只不過——
只要被視爲阻礙的人,他都會毫不留情地加以殺害。這個索隆恐怕將會以〈雷涅蓋德〉爲中心,劇烈地吹起一大股整飭的風潮吧?人類滅絕與大量屠殺。如果要說哪邊比較好的話,自然是後者——話雖如此,人們也無法歡迎這種結果。
特麗法斯基亞塔說。
大吵大鬧的〈絕對神〉散佈着轟聲與衝擊。
「……什麼?」
鋼鐵的絕對神一邊釋放出爆炸性的聖光光量——一邊傲然地高聲吼叫。
在位於『聖廟』最深處的密室內,巴爾德驚訝地高叫。
「省吾殿下……?」
「對了,雖然對省吾•香芝起不了作用……精神操作系的奇蹟術卻能在聶羅,歐託魯奇身上發揮效果……!」
「御神之力在一個又大又空洞的人形裏循環。現在——這股御神之力變得非常微弱。」
當然——〈絕對神〉透過奇蹟術進行的『現場直播』也中斷了,最合理的原因應該是那具巨大的擬神機發生了什麼異常吧。
一個巨大的黑色人影正聳立在〈絕對神〉背後。
如果那個男人打從一開始就窺伺着這個機會的話——
「……〈瀆神之主〉?」
彷佛〈絕對神〉的影子化爲『代行者』從地上爬起來一般——那是一幅極爲異樣的光景。不過就連傑布隆也能馬上明白那並不是『代行者』。
「〈瀆神之主〉……!」
正因爲如此,看到〈瀆神之主〉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絕對神〉背後站起來的那個瞬間,巴爾德驚愕得全身都豎起了寒毛。由於未親身站在戰場上,因此他欠缺用肌膚——用皮膚方面的感官察覺危險的敏銳度。
右臂被扯斷的結果,導致整體的重量產生了變化。這可不是使盡力氣就能勉強站起來的狀態——
〈絕對神〉面對着〈瀆神之主〉重新擺出架式。
〈絕對神〉的模樣顯得相當不祥,散發出來的氛圍與其說是神,倒不如說更像個怪物;不過也因爲這個緣故,現在更不可能會有人試圖挑戰那個巨人,畢竟連那個〈瀆神之主〉都落敗了。
不過——
「…………」
那是——
只不過……
親眼月賭了名副其實的奇蹟——超越道理與常識的事情後,人往往會表現出這種反應。
然後在該處……他看見了——
〈瀆神之主〉的感覺同步已經被姬巫女們給強制切斷了。當然,蓓爾提雅她們正在進行重新連接的手續——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絕對神〉的攻擊造成〈瀆神之主〉的幾個裝置破損的緣故,別說是遠端操控,就連各種通訊都中斷了。蓓爾提雅她們完全不清楚省吾現在到底是處於什麼情況。
〈富爾伐斯〉內——蓓爾提雅正從姬巫女專用座席裏挺出身子,緊盯着水晶盤不放。
是什麼東西——在開口這麼問之前,傑布隆就已經抬起頭來了。
「聶羅•歐託魯奇,和〈瀆神之主〉戰鬥,把它的四肢全都扯下來。」
雷奧呢喃似地說:
「該說至少還比聶羅•歐託魯奇好嗎?」
那個黑色的人型有厚度,也具有身爲團塊的重量感。像是要證明這點一般,地面又傳來了新的轟聲。
「連聶羅•歐託魯奇也……」
不親赴戰場。
如果連聶羅也只不過是被利用了的話,那會是多麼地拐彎抹角——卻又可怕至極的謀略啊!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這比聶羅的野心還要可怕,甚至遠遠凌駕只會賣弄力量的神。
雷奧以嘲諷的語氣低聲說。
用雙筒望遠鏡看了擬神機發狂的模樣後,傑布隆皺起眉頭。
而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絕對神〉的鋼鐵裝甲上浮現出如血管般的東西,搞不好是異常活化的『聖體』吧;在〈絕對神〉體內循環的『血族』血肉或許正不斷膨脹,試圖從內部進出來也說不定。
*
如果是聶羅的話,很有可能真的讓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類從這個索隆完全滅絕。不過巴爾德並沒有那麼極端,從他不像聶羅那樣做出呵神的宣言h就可以知道,他打算把聶羅——不,是把〈絕對神〉當成名副其實的傀儡加以操控,並且在背地裏支配整個世界。就這層意義上而言,巴爾德可以說比聶羅還要庸俗。
但這種事態還不至於無法應對。
「居然還能動?怎麼可能——」
事是真的,那麼她很有可能藉由什麼感覺掌握了奇蹟術的力量流向。
傑布隆的聲音因洋溢着激情而不住顫抖着。
雖然巴爾德基本上處於操縱聶羅的立場——但兩人的連繫不像聶羅操作〈絕對神〉那樣緊密,只要看了〈絕對神〉或〈瀆神之主〉的戰鬥情況就能明白,過度的同步是把雙面刃。痛苦與疲勞很有可能會朝自己逆流回來。
不過到底是什麼異常呢?
同一時刻。
全身纏繞着血管圖騰的紅黑色擬神機就這樣佇立不動。
不久——〈絕對神〉的狂亂平息下來。
雖然特麗法斯基亞塔一瞬間彷佛聽不懂省吾話裏的意義似地歪着頭,但她馬上重新振作
不可能。
「你能讓我和你體內的那股御神之力在〈瀆神之主〉體內循環嗎?」
即使如此,現在的〈瀆神之主〉是靠着姬巫女們從貧乏的『聖體』裏勉強籌措出足夠的聖光才得以運作,就算省吾將感覺重新連上了〈瀆神之主〉……也不可能進行復雜的調整:如果沒有姬巫女們的支持,〈瀆神之主〉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纔對。
雷奧突然說:
是因爲在未經啓動試驗的情況下就匆忙上場,導致某個地方發生了故障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現在正是幹載難逢的好機會……不過〈瀆神之主〉已經動彈不得了。那麼只能將殘存兵力集合起來,並且使用一般兵器攻擊〈絕對神〉了,可是……
「英雄被人殺害,背叛者遭人背叛,最後笑的人是謀略家——嗎?」
*
打從以前到現在,她對〈瀆神之主〉的運轉情況都掌握得相當仔細。
「…………」
顫抖的紅黑色巨體——一邊釋放出聖光,一邊反覆着無意義的動作,簡直就像小孩子賭氣地直跺腳一般,模樣顯得相當難看,完全不見宣告新神時的威嚴。
如果〈瀆神之主〉具備着如往常般的力量,應該就能確實地破壞〈絕對神〉吧?
「我……試試看。」
「打從一開始就被人設計了呢?」
「測量值傳過來了。」
「……算了,雖然出乎意料之外……」
「以一個英雄故事來說,這結局還真是無聊透頂。」
「…………?」
然而事到如今,〈絕對神〉卻採取了奇怪的行動。
這話說出口後,傑布隆也察覺到了。
現在採取那種動作並沒有意義。
沒錯,她果然能夠掌握奇蹟術的力量流向。因爲特麗法斯基亞塔原本就是個語意不清的少女,所以省吾也不知道她的理解到底有多精準,不過既然她本身也能施展奇蹟術的話,那麼基本的知識應該不成問題纔對。
只靠着操縱他人來贏得勝利。
「……什麼事?」
「聖光光量增加中。雖然還不及〈絕對神〉……卻大幅超過了體內搭載的『聖體』可能產生的理論值。」
蓓爾提雅回頭這麼問,不過安潔莉特似乎也不清楚的樣子。
『雖然我正試着重新連接回路——』
哈傑姐以困惑的聲音這麼說:
『不過被彈開了。』
「被彈開?你是說無法連上回路嗎?」
『思,恐怕是優先順序被改寫的緣故吧——這是什麼?』
哈傑妲半是悲鳴的聲音傳來。
『主控制術式重新啓動?我沒有下過這樣的指令——』
「……發生了什麼事?」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蓓爾提雅也混亂不已。
只不過——
『……原本——』
瑟妮卡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
『〈瀆神之主〉的控制術式幾乎都是用在抑制(聖遺物)與控制人型筐體上。既然前者已經不需要了——那麼後者也可以輕易取代了,好比有擅長奇蹟術的人將自己控制肉體的方式轉印到〈瀆神之主〉身上,或者是把自己當成媒介,好讓省吾殿下直接連上〈瀆神之主〉。』
當然,那是一種禁用的手段。
,
那也代表着省吾將與〈瀆神之主〉更深入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反射速度和反應效率或許會因此上升也說不定;不過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省吾的自我恐怕會被〈瀆神之主〉侵蝕而無法與奇蹟機關分離。如果有人居中作爲媒介的話,甚至連那個人的自我都有可能變得混濁不清。
『不過那種事情……要怎樣才能辦到呢?』
『特麗法斯基亞塔人在哪裏?』
「……!」
〈瀆神之主〉提起左臂。
那是聶羅因爲過於痛苦而發出的悲鳴嗎?畢竟〈絕對神〉的脖子被〈瀆神之主〉用足以折斷的力道緊緊勒住,就算他會發出這種聲音也不奇怪。
「特麗法,將力量之流集中在——」
然後——
『她自己本身就是所謂的『聖體』塊——這麼說起來,省吾殿下本人應該也是廣義的『血族』纔對,那麼『聖體〔的數量增加這點也說得通了。不過壓倒性的不利狀況依舊沒變就是了。』
至今爲止,駕駛者室裏曾經有好幾次充滿了聖光。
(總之,現在不是長期抗戰的時候。)
那已經是姬巫女們無法觸及的範疇,同時也是名副其實的奇蹟。自己的預測幾乎都變得不可信,就連瑟妮卡的說明也只是可能性較高罷了,最後還是不脫推測的領域。
〈瀆神之主〉絕非處於優勢。
彷彿就算省吾不說到最後也能明白一般,特麗法斯基亞塔這麼回答。
不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經過剛纔的一擊,〈瀆神之主〉原本就已經受損的右膝徹底地毀壞了。不管要跑要走,〈瀆神之主〉都已經辦不到了——不過這樣就夠了。
*
(我該怎麼接近〈絕對神〉呢?)
不過——情況有點不大對勁。
雖然特麗法斯基亞塔並沒有回答,省吾卻能感覺到她再度依照自己的期望調整了力量之流。
(不妙——)
〈絕對神〉的動作出乎意料地快。
同時雙腿也像是撞擊大地似地向前衝去。
『雖然我們就這樣把她留在宅邸裏頭了——可是……』
無論如何,省吾的計策進行得一如預期中順利。
在橫向移動的視野之中,省吾看見〈絕對神〉的右腕上形成了又長又大的半透明炮身——〈破神之弓〉。
『嗚呃……』
「是我——贏了!」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意義不明的叫聲不斷傳來。
既然〈絕對神〉能像人體一樣活動,就表示它具備了同樣的關節,同時也懷有相同的弱點。一旦膝蓋被破壞了,就算是〈絕對神〉也難以活動吧?
「聶羅•歐託魯奇!」
駕駛者室裏充滿了眩目的白光。
對手應該很清楚這點纔對,那麼在這個欺敵攻勢後,保護自己最大的要害纔是最理所當然的行動。具體來說就是保護〈絕對神〉的脖頸部——駕駛者席一帶。
巨大的鋼鐵互相撞擊發出了破鍾般的聲音,迴盪在佈滿朝霞的天空裏。
特麗法的聲音比平常更模糊,恐怕她的意識有大半都耗在省吾與〈瀆神之主〉的連接及控制上吧?畢竟一個活生生的少女正在代理龐大的裝置與五位姬巫女們共同進行的作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然後——)
在下一個瞬間,炮擊的白光擦過〈瀆神之主〉的頭頂上,劃破大氣的轟聲也緊接着傳來。
這樣的話——
不過這回的情況卻有點不同。
在這過程中,〈瀆神之主〉伸出左手勒緊了〈絕對神〉的脖子。
儘管〈瀆神之主〉的迫擊炮還有多餘的子彈,不過在〈絕對神〉正探察着奇蹟術的情況下,幾乎無法發揮欺敵的效果。雖然省吾和符麗法斯基亞塔將自己的身體當成『聖體』使用後,〈瀆神之主〉的輸出功率確實上升了——但以一個奇蹟機關而言,〈瀆神之主〉同時也變成一種相當『顯眼』的狀態。
〈瀆神之主〉——給人一種很快就會被〈絕對神〉再度擊倒的印象。
省吾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
「可是……」
省吾說。
接下來只要盡全力維持臂力就贏了——
不過——
然而……
雖然方纔的攻擊就形式上而言是飛踢——實質上卻是先衝撞腳部的身體撞擊。兩具鋼鐵之神彼此糾纏,並且在地面翻滾;停不下來的巨大身軀一邊往旁邊滑去,一邊挖起大量土砂。
「…………」
同時〈瀆神之主〉用左臂繞過肩膀,勒住了〈絕對神〉的脖子,彷彿試圖從背後緊緊纏住對手一般,既然擬神機不可能會窒息——那麼省吾的目的當然不是『勒緊』脖子,而是『折斷』脖子。當然,就算聶羅在這過程中因爲劇痛而失去意識也無所謂。
接下來——不知道〈絕對神〉是不是打算攻擊〈瀆神之主〉的腳,一記〈破神之弓〉貼地低飛而來,〈瀆神之主〉奮力一跳,閃過了這記攻擊,並且乘着着陸的速度拔腿飛奔起來。省吾一邊感受着滿漲的力量,一邊將左拳打向地面。
省吾一邊用再度透過感覺同步連上了〈瀆神之主〉的視覺緊盯着〈絕對神〉,一邊這麼想。他已經沒有耍小花招的餘裕了,而且在機體控制幾乎全都仰賴待麗法斯基亞塔的現在,人體不存在的武器——像〈破神之弓〉那樣的奇蹟武裝恐怕也不可能展開吧?
那顯然比〈瀆神之主〉展開炮身射擊要快多了。要是省吾的判斷晚了一瞬間的話,〈瀆神之主〉恐怕就會被炮擊給正面擊中了吧?因爲省吾無法正確得知對方以多大的輸出功率進行炮擊,所以也不清楚那會對〈瀆神之主〉造成多大的損傷,不過……
攻擊要害。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麗法!」
(這樣的話……)
這樣的他——以及坐在他的膝蓋上,同時雙手緊緊纏繞在他脖子上的特麗法斯基亞塔正在發光,確實稱得上是一幅相當異樣的光景。就算是『血族』使用奇蹟術的時候,也不曾像這樣子全身發光。這是省吾和特麗法斯基亞塔這種『血統濃厚』之人的特異性嗎?還是他們直接與〈瀆神之主〉的奇蹟機關相連的緣故呢?省吾並不清楚。
那不是單純的爆炸,而是以奇蹟術加速及加重過的一擊,一瞬間爆發性性地擴展開來的聖光,大概能讓〈瀆神之主〉躲過奇蹟術的探察吧?
水晶盤中的黑色擬神機朝〈絕對神〉踏出了一步。
當然,彼此之間還不到拳頭可以觸及的距離。
在一陣宛如大型炸彈爆裂般的轟然巨響之中,大量的土砂飛揚起來。
突然間,一陣異樣的聲音傳來。
當然,〈瀆神之主〉也失去了〈誅神之刃〉和整條右臂。
「這代表遊戲時間已經結束了吧?」
包含手臂在內,所有的防禦當然也會集中在上半身。
「嗚……!」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話——!)
省吾花了幾秒鐘才發現透過通訊迴路傳來的聲音是來自於〈絕對神〉。
省吾露出無畏的笑容,低聲表示。
「……只要肯做還是辦得到嘛。」
雖然在毫無任何宣告的情況下突然改變戰術,可以說一點也不像聶羅的行事風格……不過如果硬要說的話,聶羅一直以來的表現實在是太悠哉了。如果省吾站在聶羅的立場,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會採取這樣的戰術吧?
還有〈瀆神之主〉的關節碎裂的觸感。
〈瀆神之主〉一擊命中了〈絕對神〉。
「該不會——」
〈瀆神之主〉輕輕一跳,縮短了敵我之間的距離,鋼鐵的巨大身軀乘着慣性在空中滑行。省吾將用在移動上的力量切斷——並且集中在一點上。
〈瀆神之主〉的飛踢不是擊向〈絕對神〉的頭部——而是右膝。
戰法基本上沒有改變。
在完全接觸的狀態下,力場等奇蹟術的防禦就不成意義了——畢竟那終究是擋在自己與敵人『之間』的『盾牌』。如此一來,接下來防禦的強度便純粹取決於建材的堅固程度。
省吾一邊忍受着逆流回來的痛苦,一邊操控〈瀆神之主〉。
密度因龐大熱量而產生變化的空氣轟轟作響,同時捲起了漩渦,被揚起來的砂塵如雨滴般啪啦啪啦地打在〈瀆神之主〉的裝甲上。
它的右臂已經被扯掉了,而且就算站起來,那身站姿也感覺不出力量。勉強直立起來的
而且還是兩種觸感。
「省吾殿下……」
〈絕對神〉的關節碎裂的觸感。
省吾將意識集中在左手上。
(……一樣瞄準要害攻擊。)
省吾瞬間讓〈瀆神之主〉往一旁閃去。
這時,蓓爾提雅總算想起了那個『血族』的少女。
『……那倒未必。』
不用說,強烈卻又不帶任何熱度的冰冷白光正是聖光。
省吾感受到關節碎裂的觸感。
即使如此,〈瀆神之主〉——省吾還是試圖一戰。
所以——省吾剩下的武器只有左臂跟兩隻腳而已。
雖然是原始至極的攻擊方法,但經過奇蹟術的加速與加重後,〈瀆神之主〉的一擊甚至足以粉碎山巔。就算無法一擊破壞〈絕對神〉的整個機體,只要能夠讓裏頭的聶羅失去意識還是什麼的就夠了。在駕駛者失神的這段期間內,〈絕對神〉也只不過是個巨大的人偶罷了。
「嗚啊——」
〈瀆神之主〉左手貼地,沉下身子。
「……左手……上……」
「是……我……沒……事。」
(只要還能直接攻擊對方的話……)
「特麓法,你沒事吧?」
總之,〈瀆神之主〉站起來了。
不知道爲什麼,剛纔一動也不動的〈絕對神〉突然舉起了右手。
然後——
省吾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大叫。
一個第三者的聲音溜進來。
不,不對——那的確是聶羅的聲音,不過他同時也正高聲慘叫。冷靜至極的聲音就穿插在慘叫與慘叫的空檔之間。
這是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情?
聶羅到底是——
『現在的聶羅•歐託魯奇終究只是我的傀儡罷了。』
聶羅這麼說。
正在說話的是聶羅。
可是——不對。
正在說話的是另一個人。
『而且對〈瀆神之主〉與〈絕對神〉來說,駕駛者只不過是可以替換的一個零件罷了,就算聶羅•歐託魯奇感受到脖子快被折斷般的痛苦而掙扎不已,我也完全不在乎。』
彷佛要驗證這段話一般,〈絕對神〉將雙手伸向背後,抓住了〈瀆神之主〉的頭部,〈瀆神之主〉被鋼鐵手掌從左右兩邊夾住的頭部發出令人嫌惡的嘎吱聲。
『所以我命令聶羅•歐託魯奇『就算對方想折斷自己的脖子也沒關係,把對方的頸骨折斷』,不過你沒辦法這麼做吧?』
「你……你是誰?」
省吾忍着劇痛大叫。
『你不知道嗎?』
省吾記得那從容不迫又有點冰冷的語氣。
讓人聯想到猛禽類的眼神閃過他的腦海裏。
「巴爾德•柯德蘭……?」
『沒錯。』
然而〈絕對神〉不以爲意地將手伸向背後,抓住了〈瀆神之主〉的頭。只要感覺同步沒有切斷,聶羅•歐託魯奇7應該會飽嘗脖子被扭斷般的劇烈痛楚纔對,然而〈絕對神〉並沒有鬆手的跡象。
不過……正因爲如此——
如果梅莉妮還有意識的話,或許會發現那光芒的色澤跟聖光很像吧?不帶任何熱度的白光……輕飄飄地在空中浮游,但不久後便漂出了窗外。
不過這個巴爾德•柯德蘭冷酷無情的程度更是……
蓓爾提雅交纏起雙手的手指,並且將手靠在嘴邊。
她交纏起雙手的手指擺出祈禱的姿勢,或許只是自我欺瞞也說不定……即使如此,花梨仍覺得那比惴惴不安地空等要有意義多了。
不過——身負重傷的梅莉妮正躺在她的眼前。
但是——又美得懾人。
面對如水泡般湧出的成羣光芒,傑布隆•因培拉斯茫然地低喃。
花梨閉上眼睛,低聲說道。
每一個光芒都比指頭還小——卻彷佛從地面、樹木,以及虛空中滲出來般地突然出現。然後又有好幾個好幾個、數也數不清的光芒接連出現。
這是再明確不過的結論了。
只不過……
蓓爾提雅她們依舊透過水晶盤觀望着這種情況。
*
〈瀆神之主〉試圖折斷〈絕對神〉的脖子。
如果花梨睜開眼睛看了眼前的光景,然後爲了確認由自己產生的光芒去了哪裏,隨着光芒的移動一起將視線投向窗外的話——恐怕會看見一幅令人驚愕的光景吧。
「什麼……這是?」
打從『神』在很早以前被謀殺時起就沒有變過。
花梨仍舊坐在椅子上,並且嘆了口氣。
『如果你不想猝死的話,就快點解除感覺同步吧。怎麼……儘管放心吧,我不會殺你的,畢竟你是貴重的『血族』,我還得讓你跟『血族』的女孩及表妹一起量產『聖體』纔行。』
她們並非對着某人祈禱。
不過花梨也知道省吾獲勝的幾率極低。
身爲區區一個異世界人的自己之所以能勉強受到〈雷涅蓋德〉的庇護,是因爲自己能夠成爲當作威脅省吾的人質;一旦省吾不在了,頓時失去了庇護的花梨恐怕會被放逐到這個索隆裏,再也回不了原本的世界。姑且不論那是否是導致立即死亡的結果——花梨也不難想象自己將陷入死了還比較好的狀態,畢竟省吾的敗北意味着那個聶羅將以支配者的身份君臨這個索隆。
另一個原因是省吾。
這種東西到底是怎麼產生的呢?
『人就是人,既不在這之上,也不在這之下。像那種刻意讓自己成爲神的瘋狂企圖,我連想都沒想過。』
「…………」
「……祈禱……嗎?」
明明心愛的省吾正拚死一戰,自己卻完全幫不上什麼忙……或許有,自己卻想不到,腦海裏只有焦躁感不停空轉,完全無法正常思考。這種情況讓蓓爾提雅焦急得握緊自己座位的扶手。
人們稱其爲希望。
雖然梅莉妮一度恢復了意識,但之後又再度陷入了昏睡狀態。
「你……」
〈絕對神〉試圖扭斷〈瀆神之主〉的頭顱。
就連祈禱也是沒有意義的——這點花梨再清楚不過了。
不過——
「……省吾……殿下……」
所以現場沒有人注意到那種現象。
如果省吾或花梨就在旁邊的話,大概會發現那是一個『祈禱』的形式吧;不過這個索隆裏原本就沒有向神『祈求』什麼的習慣,只是平伏在地上等待詛咒通過——那纔是這個世界裏的人們面對神時的基本姿勢。
這話的意思是允許自己作爲種馬活着,並且不斷生下如家畜般的孩子,好讓他像『血族』那樣肢解,當作『聖體』嗎?
從剛纔開始,透過通訊迴路傳來的盡是哈傑妲嗚咽般的聲音,瑟妮卡則是保持沉默:就連蓓爾提雅背後的安潔莉特也已經停下了雙手的動作,目不轉睛地盯着水晶盤。
「在這個索隆裏……」
那是——在這個神早已死去的大地裏毫無意義的動作。
*
那只是單純的囈語罷了。
神已死去的世界,神已離去的世界。
「——!」
不是對誰祈求什麼。
那是一幅異樣的奇妙光景。
只是單純地懷着希望而已。
有如雷電的聖光不時閃過窗外,讓天空看起來就像要燒灼起來一般。光從這一鱗半爪也能強烈地感受到——巨大的力量奔流是多麼地絕對,而光憑人類的力量又是多麼地遙不可及。說起來,那就跟逼近而來的龍捲風和海嘯一樣,只要被捲進去就一定會死;如果是精神不夠強韌的人,大概會不假思索地選擇逃離這裏吧?
不過——
『我當然是人,沒有什麼比我更像人了。』
「……省吾……殿下……」
花梨無法做出扔下她逃走的行爲。就算真的能辦到——花梨也知道往後自己將留下一生無法抹滅的悔恨。
零星傳來的聲音讓花梨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去。
爲了讓省吾至少能夠在無後顧之憂的狀態下戰鬥——就算如此,花梨也沒有什麼失去可做;即使事後表示世界的命運在自己呆坐時就已經決定好了,花梨還是會留下某種無法釋懷的心情。
神聖的白色光輝毫無前兆地從梅莉妮上方與花梨面前冒出來。
因爲梅莉妮失去了意識,花梨緊閉着雙眼。
所以花梨只能待在這裏看護梅莉妮而已。
在轟聲與震動的包圍下,兩位少女真摯地祈禱着。
如果純粹比力量的話,〈絕對神〉還是比較強。不管是瞬間的臂力也好,持久力方面也好,使用了所有『血族』的〈絕對神〉大概還是佔了上風吧?
「…………」
事到如今才向神求救也未免太自私了。
蓓爾提雅閉上眼睛,合上雙手。
所以蓓爾提雅的動作幾乎是偶然下的產物。
有如提防着即將到來的敗北悲劇,又有如胎兒般縮起身子僵住不動的蓓爾提雅——並沒有察覺到……
那是宛如螢光般……不帶熱度的小小白光。
「省吾殿下……」
如鏡像般相似的兩具神抓着彼此的身體,就這樣陷入了膠着狀態。
老實說她很害怕,怕得不得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是啊,我也來試着祈禱看看吧。」
依舊昏睡的梅莉妮低聲說着夢話。
「…………」
不過梅莉妮並沒有恢復意識。
美麗的少女彷佛忍耐着痛苦般,雙手緊抓着毛毯,並且一味地呼喚她深信不疑的英雄,表情裏看不出裝腔作勢的餘裕,只有純粹的感情爆發化爲語言,並且從那櫻花色的脣裏流泄出來。
蓓爾提雅一度以爲省吾贏了。
「…………」
兩具鐵神交戰的轟聲也傳到了省吾他們的宅邸裏。
然後——
沒錯。
憑空產生的小光點。
「你……你簡直不是人…………!」
如白雪般紛飛的無數光芒。
如果他輸了的話,結果也是一樣的。
就在〈瀆神之主〉抓着〈絕對神〉的脖子時。
自己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光點。
聲音的主人承認了。
傑布隆的周圍沒有半個人正在施展奇蹟術……不,他們早就已經分解了所有擬神杖,並且將裏頭的『聖體』都裝進〈瀆神之主〉體內了,所以現在這裏應該沒有能夠用來產生聖光的『聖體』纔對。
巴爾德反而以勸戒般的語氣冷靜地這麼說。
只是純粹地——在盡了所有人事後,期望『能得到好的結果』,花梨覺得自己做得到這種程度的事情。不是拿神當做搪塞不合理的藉口,也不是因爲怠慢與死心而放棄努力,只是單純且強烈地希望能夠如願,這種心情絕對不可能是什麼壞事纔對。
爲了自己的慾望而殺害他人,表面上高舉着道德的旗幟,背地裏卻若無其事地擬定黑得發紫的詭計……人類——確實就是這種存在。
因此——〈瀆神之主〉最後還是會敗北。
和落下的雪相反,那些光芒緩慢地明滅閃爍,並且畫着螺旋線,朝天空飛去。
所以……
光芒就像呼吸似地明滅閃爍。
如果可以的話,花梨也想幫上什麼忙——但自己恐怕只會扯他的後腿而已吧?雖然活用豐富的知識構思戰術——這種事情自己也辦得到,但在自己沉睡的期間內不停戰鬥,打倒了好幾具『代行者』的省吾,可以說是武術上的高段位者,這樣的他不可能需要由不識實戰的自己提出純理論性的建言。
或許哈傑妲和瑟妮卡也是一樣的吧?
「…………」
*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事情是自己能做的了。
聶羅並不正常,歐託魯奇家族年輕族長的價值觀確實錯亂了。
不過……
從宅邸的戶外……完全無法得知戰況。
不帶熱度的白色光輝很像聖光。雖然很像聖光——然而這數量也未免太多了。就算每個光點都很小,全部聚集起來應該也有相當龐大的數量纔對。
然而聖光不斷地湧現出來。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他回頭望向第二代救世主。
雖然不清楚原理,但傑布隆認爲——這或許是他搞的鬼。
不過……
「——思?」
雷奧在不知不覺中從傑布隆的身旁消失了。
「他去哪了?」
「啊……不,這個……」
隨侍在傑布隆身邊的部下們面面相覷,並且支支吾吾了起來。
「那個……我們才稍微瞥開視線,他就……」
看來雷奧似乎前往了某個地方。
的確,〈瀆神之主〉與〈絕對神〉的戰鬥,以及這羣光芒的產生——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場面接連發生,就連傑布隆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而沒有察覺到雷奧的動靜,如果只責備部下們就太苛刻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是吉兆?還是凶兆?」
「…………」
當然,沒有人能回答傑布隆的疑問,
他們只能茫然地觀望着向上飛揚的光芒而已。
*
「——什麼?」
那樣的狀況並沒有明確的分界線。
在不知不覺中就開始了。
在死命忍耐着痛苦的同時——省吾的心底某處也有另一個自己想幹脆承認敗北,好讓自身獲得解放。巴爾德也說過不會殺死自己,所以就算屈服了也無所謂;而且就算再怎麼忍耐,也無法突破眼前的局面……
急劇上升的『力量』奔流如血液般在全身奔走,讓省吾不禁咆哮起來。
鋼鐵手臂自己在空中浮游,完全沒有任何支撐物。
「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想要一個人人都能憑自己的意志掌握明天的世界。
某個人喘息似地說:
他記得這種觸感。
既不是什麼修復,也不是再生。宛如時間逆流一般……一幅異樣的光景就在該處展開了。
這正是名副其實的復原。
「那是……什麼?」
如蜘蛛的腳一般張開五指抓住了〈絕對神〉的頭部後,鋼鐵手臂就這樣將斷面移向〈瀆神之主〉。
(要是在這個時候屈從巴爾德•柯德蘭的話,我又是爲了什麼——)
*
或許這和捨棄了人類的本質同義也說不定,不過相對地,『神』也因此化爲永恆、化爲無限——變成了遍及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而存續下去的東西。
〈瀆神之主〉試圖折斷〈絕對神〉的脖子。
他已經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了。〈絕對神〉的輸出功率依然遠勝於〈瀆神之主〉,如果只比臂力和持久力的話,省吾絕不可能會有勝算。
這不是奇蹟術——〈瀆神之主〉已經沒有那種輸出功率了,就算有,它的體內也沒有搭載這種機能。
被破壞的部分逐漸恢復原狀。
嘰咿咿、嘰咿咿——〈絕對神〉與〈瀆神之主〉一邊發出刺耳的鋼鐵摩擦聲,一邊繼續進行殊死之戰。原本兩具鋼鐵之神的鬥爭場面可謂栩栩如生,卻因爲不斷灑落的光之粉雪而顯得相當缺乏真實感。
像是嘲笑、像是驚訝,又像是覺醒一般。
巴爾德正透過聶羅這個轉播器偷窺着〈絕對神〉的視覺情報,同時訝異地大叫。一開始以爲那是傳送情報時混入的某種雜訊,但他錯了……它們確實作爲現象——作爲事實存在於那裏。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
不過……所謂的死——
省吾聽說〈瀆神之主〉體內的『聖遺物』完全喪失了特性。
一開始以爲他是敵人,接着對他產生了興趣;不知不覺中,他變成省吾商討對策的對象——最後省吾和他互相理解了彼此。或許他只是本人的影子、只是烙印在遺骸裏的殘像也說不定,不過省吾甚至對他產生了某種友情。
在茫然……或者該說是目瞪口呆的人們關注下,〈瀆神之主〉被扯斷的右臂宛如夢幻一場般逐漸恢復原狀。
省吾的意識染上了絕望的黑暗與劇痛的深紅。
要是失神的話,省吾的敗北就確定了。
觀望兩尊巨神交戰的所有人皆感到驚愕不已。
當然……省吾可以切斷感覺同步,好逃離這股劇烈的痛楚——不過那一瞬間,他就真的敗北了。
所有人……均一次又一次地目擊了常識所無法解釋的事情;然而過於巨大的〈瀆神之主〉與〈絕對神〉原本就大幅脫離了人類的常識所能適用的範圍。
(該不會……)
不可能,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況且對手早已不是聶羅•歐託魯奇了。
或許現在才成了真正的神也說不定。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然後——
「這纔不是那種東西……!」
然而——
而且這些光芒的總量恐怕比〈絕對神〉的瞬間最大聖光釋放量還大。
「省吾殿下——」
(你——)
因爲不想讓茉莉和艾雪那樣的悲劇再度上演,因爲想讓特麗法斯基亞塔從『血族』瘋狂的業障中解放,省吾纔會一路奮戰到現在。
不過如果是那個『神』的話,的確很有可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捨棄了肉體。
——哎呀哎呀,你還真會給人添麻煩啊。
不管是姬巫女們也好,傑布隆也好,〈雷涅蓋德〉的人們也好。
然後,……『復原』開始了。
另一個人回答的聲音也顫抖着。
沒有任何話語回應省吾。
唯有某種如波濤般的思考碰觸到省吾的意識……不,那真的是思考嗎?如果植物有意識的話,或許就像是這種東西也說不定——碰觸到省吾精神的思考正是如此地平坦、稀薄、淡泊,以及曖昧。
大量光芒在不久後開始改變動向。
所以——
省吾曾在〈瀆神之主〉的體內見過他好幾次。
這句話或許是省吾爲劇痛所苦的意識所製造出來的幻聽也說不定。
那麼……『神』不也是如此嗎?
被〈絕對神〉扯下來扔在一旁的巨大鐵腕一邊旋轉着浮出樹海,一邊抖落樹木及土砂。
「那是……自我修復機能嗎?」
就像不可能無中生有一樣,有也不可能急轉爲無。就真正的意義上而言,『消失』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不管是什麼東西,事實上都只是分解、擴散,並且稀薄化到人類無法認知而已。萬物變遷,物質在巨大的環裏不斷地循環。
「那也是……〈瀆神之主〉的力量嗎?」
(不行!不行!)
只不過——
捨棄了妄執。
不過——
(可惡……不過……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突然間——什麼東西接觸了省吾。
某種異質的東西插進了感覺同步的奇蹟術迴路裏。
〈絕對神〉試圖壓爛〈瀆神之主〉的頭顱。
用奇蹟術把他當成牽線人偶般操控——不,把他當成〈絕對神〉的半自律控制零件使用的巴爾德•柯德蘭纔是真正的敵人;然而省吾無法攻擊巴爾德,甚至連對方身在何處都不知道。相較之下,巴爾德卻將聶羅化爲名副其實的傀儡,並且利用他發動亂七八糟的攻擊。
這種看不見的『波浪』輕撫着省吾的意識。
所以那對人們而言根本就不是奇蹟。
(…………!)
大量光芒緩緩包圍了〈瀆神之主〉與〈絕對神〉,逐漸捲起漩渦。雖然這些光芒很像聖光——但是現在這個索隆裏還有異於〈絕對神〉和〈瀆神之主〉的某種存在能產生這麼多聖光嗎?
就連那個『神』也是省吾的人格與『聖遺物』的反應制造出來的東西,因此並不是早已死去的『神』本身,只不過是名副其實的殘像罷了。
*
光芒——爆發開來。
當駕駛者席上的省吾一邊呻吟,一邊用足以捏碎扶手的強大力道抓着它時,特麗法斯基亞塔——因爲她並沒有和〈瀆神之主〉進行感覺同步,所以不會像省吾那樣痛得直打滾——擔心似地這麼詢問;然而省吾甚至連回答她的餘力都沒有。
因爲身爲〈雷涅蓋德〉最終兵器的擬神機正發揮連負責整備的人——連熟知構造與機能的人也無法想象的力量。
(什……什麼人?)
然後——
漩渦緩緩地向內收斂,傾注在抓着彼此頭部的兩具鋼鐵之神身上。
首先是巨大的右臂騰空浮起來了。
巴爾德皺起眉頭低喃——這個密室裏卻沒有半個人能回答他。即使有誰在場,能夠確切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恐怕也不存在於這個索隆裏吧?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鋼鐵手臂以驚人的速度抓住〈絕對神〉的臉。
(『神』——)
劇痛與絕望攪亂了他的精神。
(…………!)
「這是……」
而且——
「嗚……啊…………!」
還是受這場決定世界未來的戰役吸引而聚集過來的人們也好。
不久……
省吾這麼告訴自己。
在無數白光的包圍下,斷裂的動力管、裝置以及裝甲自己爬起來,和分離的另一部分結合、融合,然後化爲一體。斷裂的組件正在進行的並非自我修復機能那種機械性的東西,鋼鐵癒合的樣子反而比較接近生物的再生……不過〈瀆神之主〉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機能——如果有的話,〈瀆神之主〉根本就不需要什麼整備員。
況且在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裏,所謂『奇蹟〔只不過是一個極爲通俗的單字罷了。畢竟奇蹟術理所當然地存在於常識的範疇裏,身爲根源的神則是詛咒世界之人的別名,同時神所成就的事情也絕非什麼讓人心懷感激的東西。
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也感覺到什麼了吧?只見她帶着一臉傻愣愣的表情歪着頭。
指的就是消滅嗎?
「啊……啊……啊啊啊啊…………一
而在這個世界裏戰鬥呢?
兩具鋼鐵巨神就這樣抓着彼此的頭,持續發出刺耳的鋼鐵摩擦聲。
不過——
意識彷佛就要中斷了。
它已經是普通的屍體——神的亡骸已經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了,所以省吾纔會以爲『神』這回真的死去,並且完全消滅了。
不過——到底是什麼力量才能造就出這種奇特的現象呢?
「喂……喂……那個……!」
某個人依然以充滿畏懼的聲音說。
現在的〈瀆神之主〉已經變成右手抓着〈絕對神〉的頭,左手則緊緊地纏着對方脖子的姿勢。
而且——兩具擬神機所發出的聲音也產生了變化。
鋼鐵摩擦的嘎吱聲變得格外響亮。
任誰都知道那道聲音是從哪裏發出來的。
是〈絕對神〉的脖子。
仔細一看,〈瀆神之主〉的右手手指也陷進〈絕對神〉的頭裏,將裝甲凹成了研鉢狀。相較之下,〈絕對神〉繞向背後的手卻已經快要鬆開〈瀆神之主〉的頭。
哪邊佔了上風,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絕對神〉——操縱聶羅的巴爾德大概也很清楚這點吧?
所以紅黑色的擬神機突然改變了戰術。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發出格外高亢的咆哮聲後,〈絕對神〉終於放開了抓住〈瀆神之主〉的雙手,並且用纏繞着聖光的拳頭攻擊〈瀆神之主〉的手臂,攻擊裏恐怕灌注了擊碎用的奇蹟術吧——在〈瀆神之主〉因衝擊而放鬆了指頭與手臂的那一瞬間,〈絕對神〉以和巨大身軀不搭調的靈巧動作擺脫了〈瀆神之主〉的束縛。
〈絕對神〉用力地踩着大地移動。
如地鳴般的轟聲輿微弱震動襲向每個人。
不過在遠處觀望的人們眼中,那副模樣和宣告自己是神的巨神極不相配……甚至顯得有些驚慌失措,毫無威嚴可言——也可以說是現在的〈絕對神〉已經沒有任何餘裕的證據。
〈瀆神之主〉就是如此地強大。
可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暫時拉開了距離後,〈絕對神〉轉過頭來,重新面對〈瀆神之主〉。
〈絕對神〉雙手交叉,一副像是在蓄積着什麼的樣子——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它將手臂伸向〈瀆神之主〉。沿着其雙手形成了半透明的圓筒,同時圓筒底部冒出了大量白光。
〈瀆神之主〉看起來彷佛大上了一、兩圈。即使透過〈絕對神〉的觀點來看……巴爾德還是覺得自己變得十分渺小。
省吾重新讓〈瀆神之主〉擺好架式。
〈瀆神之主〉並沒有倒下去。
在命中〈瀆神之主〉之前——
可是……
在因緊張而放慢的時間感中——省吾看見〈絕對神〉的右臂劇烈地震動着,同時散落出許多如塵埃般細小的零件與碎片。
「殺了他!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行!」
「好——」
巨神們緊握着彼此的手,宛如正在較勁一般。
〈絕對神〉一邊發出爆炸般的叫聲,一邊揮出帶有聖光的右腕。
〈絕對神〉扭轉身子,更進一步地揮出左臂。
儘管〈雷涅蓋德〉並沒有針對『聖遺物消滅』這件事情詳加調查,不過『聖遺物』確實失去了某種特性——寄宿於其中的『神性』,這點絕對不會有錯。
不過聶羅採取的戰術和省吾•香芝所擬定的有個很大的不同點。
「…………『神』……?」
那是搭載了普通狀態的『聖遺物』,同時完全啓動的〈瀆神之主〉——不,或許輸出功率還在那之上也說不定。就連姬巫女與作業員們也已經不知道現在的〈瀆神之主〉能做些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超越他們理解的某種存在正在這個黑色的重鐵神體內運作。
就連〈絕對神〉捨身的——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瀆神之主〉也成功地擋下來了。
雖然〈絕對神〉試圖伸手抓住〈瀆神之主〉,〈瀆神之主〉的雙手卻抓住了襲向自己的兩條手臂——這回它牢牢地抓住〈絕對神〉的雙手,封住了所有攻擊,同時也讓對方無法後退。
白光確實命中了〈瀆神之主〉舉向左右兩邊的手掌;然而光擊既無法粉碎,也無法灼燒對手,就這樣徒勞無功地朝天空飛去。
只要〈雷涅蓋德〉還殘存着,巴爾德就能採取好幾個手段來實現自己的野心。不過如果省吾•香芝消滅了〈絕對神〉而贏得這場戰爭的話,巴爾德必然會被〈雷涅蓋德〉當成『戰犯』追殺。
*
或許巴爾德判斷無法以格鬥戰取勝吧?
(——捨身戰術?)
他已經無法自律地思考——儘管只要有巴爾德的命令,就能機械化地判斷狀況並採取行動,不過他已經無法自主地思考些什麼,因爲主掌這種機能的精神構造完全遭到破壞。
嚴格說來,聶羅•歐託魯奇的肉體還活着——雖然活着,嘴裏卻不斷髮出奇怪的呻吟聲;大腦機能也有大半還在持續運作當中,如果只是簡單的對話,他或許還辦得到也說不定——不過前提是他要能說出有意義的話纔行。
聶羅•歐託魯奇這個人已經死了。
省吾說。
〈瀆神之主〉那時勉強湊齊了足夠的輸出功率而擊出的〈破神之弓〉和〈絕對神〉的攻擊威力相去甚遠——然而當下的〈絕對神〉擊出了兩發〈破神之弓〉,〈瀆神之主〉卻只舉起手掌就彈飛了足以粉碎山巔、劃破海洋的一擊。
那麼——〈絕對神〉不就等於和整個世界爲敵了嗎?
已經復原的右臂感覺不到任何不協調感。在感受到『神』對自己伸出援手時,省吾從未想過〈瀆神之主〉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不過仔細一想,現在的『神』就是世界本身。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如今整個世界都是〈瀆神之主〉的靠山,這麼看來,就算〈瀆神之主〉引發了什麼奇蹟——如同字面上所說的奇蹟——或許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吧?
巴爾德也導出了相同的結論。
省吾確信自己會贏。
恐怕任誰都沒看過巴爾德的這副模樣吧?
「——咦?」
不過那究竟是什麼?
嘴角噴出唾沫,充血的眼睛毫無意義地瞪得斗大——現在的聶羅呈現出令以前認識他的人目不忍睹的模樣,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就這樣帶着一臉兇相,採取了行動。
〈絕對神〉右腕揮出的一擊——正好命中了〈瀆神之主〉兩隻手臂的交叉點。既不是拳擊,也不是貫手(注2),更不是掌擊,只是單純地伸手一抓,沒有任何技巧——卻又蘊含着可怕力道的一擊。(注2 五指伸直,以指尖攻擊的方式,稱之爲貫手。)
——轟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劇烈的痛楚沿着迴路回溯到省吾身上。
如果寄宿在『聖遺物』裏的『神』並非消滅,而是無限地稀薄化,並且擴散到整個索隆裏呢?如果那事實上未必代表『死亡』——反倒是和世界一體化呢?
不過……
正因爲如此,巴爾德才會注意到。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神』……擴散了嗎?」
他命令〈絕對神〉的所有奇蹟術機關突破安全界限,全力運轉。
最能夠確實地殺死省吾…香芝的手法。
特別是——做好機關損壞的心理準備。
正因爲如此——
省吾用〈瀆神之主〉的右手彈開〈絕對神〉的左臂——接着一邊用力地往前踏出一步,一邊以手肘擊向〈絕對神〉的胸口;這充滿還擊意味的一擊讓紅黑色的裝甲大大地凹陷下去,並且噴出大量火花,同時〈絕對神〉的腳步也踉蹌了起來。
省吾瞬間在兩隻手臂裏使勁。
不過原本正邁向絕對勝利的戰鬥,如今卻逐漸將他必入絕境——當然,事先準備好複數的方案是巴爾德一貫的作風,不過〈絕對神〉確實是他手裏最強大的王牌,要是靠〈絕對神〉贏不了〈瀆神之主〉的話,巴爾德的其它善之策也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那麼倒不如……
「什………」
*
那就是聖光輸出功率和奇蹟機關回路的妥協點問題。不管是蒸汽機關也好,奇蹟機關也罷,結果抖死一樣的,一旦過度運轉,機關本身就會產生物質上的疲勞而縮短使用壽命;不過只要對這點做好心理準備的話,要得到瞬間最大輸出功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直以來,這位柯德蘭家族之長可以說是冷靜沉着的化身,如今卻帶着充血的雙眼大吼。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接受了這道指令後,聶羅的大腦制定出幾個最佳戰術,並且選擇了最可靠的方案,然後爲了實行這個方案,聶羅對幾個奇蹟機關下令。
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
『殺了他!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行!』
〈絕對神〉的機體已經承受不了聖光的輸出功率而開始逐漸崩壞了。
「『神』應該早就死了!應該早就消滅了纔對啊……!」
「去吧!聶羅,歐託魯奇!要是贏不了的話,就算同歸於盡也沒關係!消滅〈瀆神之主〉——殺了省吾•香芝!」
由於最大輸出功率已經不及〈瀆神之主〉,因此〈絕對神〉也無法悠悠哉哉地等待對手露出破綻了。奇怪的是,這跟當初省吾…香芝採取的斬首一樣——也就是將最大戰力瞬間集中於一點的攻擊。
「要贏過……」
『神』和世界同化了。
要贏過這樣的〈瀆神之主〉是不可能的事情,絕對不可能。
「——不!」
某個人懷着恐懼與戰慄,如此低喃。
那是——
如果無法爲巴爾德加以利用的話,省吾•香芝——這個成了真正的英雄……不,是成了神的異世界小鬼反而只會對他造成危害。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絕對神〉一邊發出有如爆炸聲般的咆哮,一邊從全身上下釋放光芒,以野獸般的姿勢拔腿飛奔而去。
*
強烈的衝擊波與熱風以〈絕對神〉爲中心逐漸擴展開來,它所發射出去的兩記〈破神之弓〉劃破虛空,襲向〈瀆神之主〉,不管是要逃向左邊還是右邊,宛如左右包夾般的攻擊應該都能命中〈瀆神之主〉纔對。
當然,失去自我的聶羅並不會感到害怕。
宛如飛馳在地面上的流星一般,〈絕對神〉拖着聖光的尾巴,逼近而至。
包覆着〈瀆神之主〉的光芒呈現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有如大型炸彈爆炸般的聲音與光線進發開來。
如果是平常的巴爾德,大概不會毫無根據地硬是導出這種想法吧。
「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不,不對。
同時〈瀆神之主〉用力岔開的雙腿一邊深深地挖開土砂,一邊後退,在地上劃下了兩道巨大的溝渠。
白光的彈道扭曲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咿咿……嗚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是『神』嗎?可是——」
這種事情——
兩管——(破神之弓)。
當他說着這段話時,〈瀆神之主〉也持續地壓制着〈絕對神〉。〈瀆神之主〉散發出來的光芒益發強烈,相較之下,〈絕對神〉卻啪啦啪啦地掉出零件,並且從細部開始逐漸崩解。
與剛纔的〈瀆神之主〉簡直判若雲泥。
(……沒問題的。)
這——雖然不可能是省吾爲了報一箭之仇就是了——跟之前〈絕對神〉面對〈瀆神之主〉的攻擊時縮採取的行爲一樣。
然而……
省吾——〈瀆神之主〉趁勝追擊地往前挺出身子。
不過之前的聶羅和巴爾德大概也擁有過同樣的感情吧?所以絕不能輕怱大意。他讓〈瀆神之主〉的正面面向迫近而來的〈絕對神〉,並且將雙手交疊在前方,試圖用全身擋下這記攻擊。
巴爾德爲了反駁自己的結論而大吼。
現在的他只是名副其實的活屍。
他也看見了〈絕對神〉傳送過來的視覺情報,該視點較從地面抬頭仰望的人們來得高,視野也更爲開闊,讓他可以俯瞰一切事物。
正因爲如此,聶羅纔會認爲這是葬送〈瀆神之主〉的好機會而挑起事端。
「『神』……?」
某個人脫口發出了走調的聲音。
要是那個『神』=世界正對〈瀆神之主〉伸出援手。
然而——聶羅作爲一個人的自我已經完全崩壞了。
「你死心吧,巴爾德•柯德蘭。」
「是我贏了。」
『……不過我真是不懂。』
這時——巴爾德的聲音傳來。
『省吾•香芝,是什麼東西驅使你做到這種地步的?是身爲英雄的矜持嗎?你總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以爲自己會贏吧?畢竟敗北的可能性反而還比較高啊。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早就逃之夭夭——』
「因爲我想改變這個世界。」
省吾像是吟唱咒文似地這麼說。
他一直在心裏複誦的這句話——正是他的野心。
「梅莉妮、蓓爾提雅、哈傑姐、愛菲妮耶、瑟妮卡、特麗法,我想讓我認識的所有人都能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自己的未來,我想要一個這樣的世界。」
「…………」
坐在省吾膝蓋上的特麗法斯基亞塔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他的臉。
省吾一邊瞪着〈絕對神〉,一邊說: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奮戰到現在。聶羅•歐託魯奇、巴爾德•柯德蘭,我不會讓你們對這個世界爲所欲爲的,要是讓你們得逞的話還得了!」
茉莉,還有艾雪。
省吾是爲了她們才決定這麼做的。
真的只有這樣而已。
他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不過光是這點想法就足以讓這份意志化爲信念,並且堅定地支持着他的行動——畢竟省吾並非高呼着空泛的口號,只是想讓自己認識的人們從無聊的束縛之中獲得解放而已。
可是……
『省吾•香芝。』
一陣有點扭曲的聲音傳來。
『你真是可憐啊。這些女人終究——只是爲了操縱你這膚淺的小鬼而特地安排的『項圈』罷了。她們既不是你的戀人,更不是朋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背叛你了。』
聲音帶有比怒吼和慘叫還要強烈的憤怒。
剎那間……特麗法斯基亞塔彷佛感到困惑似地歪着頭。
當然,那並非巴爾德的策略,因爲在通訊迴路的另一頭,他正驚訝地大叫着『什麼』。
「…………」
就巴爾德而言,這可是非常罕見的情況,不過——
「…………」
他的聲音相當平靜,沒有絲毫動搖的音色。
『以這個世界的物質構成的人類無法接近『代行者』,所以我們纔會特地把異世界人召喚過來,好當作〈瀆神之主〉的駕駛者;不過人體的構成物質當然會透過日常的飲食而逐漸置換改變,要是放任這種情形不管的話,好不容易召喚過來的異世界人身體,也會被置換成這個索隆的物質了。』
『所以——』
「省吾殿下。」
也就是說,身爲『血族』唯一倖存者的特麗法斯基亞——如今能統合死去同伴們的力量,加以控制。
雖說這是他自作自受,不過——
發瘋的年輕野心家大概還在那裏頭痛苦掙扎吧?
爲了擺脫〈絕對神〉,省吾往雙手使勁。
不過省吾緊接着說:
巴爾德呻吟起來。
〈絕對神〉趁勝追擊似地用手——雖然已經只剩下肩膀到手肘的部分還能動了——和腳緊緊纏住了〈瀆神之主〉。
『我收回之前說過的話。雖然很遺憾,但我決定放棄把你當成『聖體』使用了。你就和聶羅•歐託魯奇一起消失吧——省吾•香芝。』
「你知道——我經歷了多麼悽慘的事情嗎?你知道我是怎樣被人揹叛的嗎?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嗎?你知道我曾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絕望嗎?你又知道——我之前什麼都沒想就當了救世主嗎?」
『你知道嗎?』
「特麗法,我們來解放〈族長〉他們——來解放你的母親他們吧!」
「——!」
「大家……」
與其將他們抽離萬物變遷的循環,一直保存在密閉容器裏,倒不如讓他們擴散到整個世界裏,總有一天,他們還是會化爲生命的一部分,再度歸來。
「大家都死了,但是死得不夠完全;就算死了——他們還是在那個鋼鐵巨人裏任人使喚,所以我們得讓他們徹底地死去纔行。」
「…………」
邊從血藤的部分開始塌陷崩潰。
「我們得讓他們迴歸這個世界。」
嚐起來是什麼感覺呢——巴爾德連珠炮似地說。
特麗法斯基亞塔奪取了〈絕對神〉的機體管制權。
當然,那是聖光控制失敗的結果,要說是『聖體』失控也行;不過在省吾眼裏看來,則是另一種現象。
省吾這麼說。
一瞬間——省吾因爲聽不懂這句話的意義而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當省吾確信自己完全獲勝而稍微露出一點破綻時,〈絕對神〉便彷佛試圖強行突破絕境似地一肩撞向〈瀆神之主〉。
在一陣轟然巨響之中,〈瀆神之主〉折斷了〈絕對神〉的右臂,無數的火花同時四處飛散。緊接着〈絕對神〉左臂的肘關節與腕關節也承受不了〈瀆神之主〉的力量而進裂開來。
『雖然經過巧妙的調理,不過你所喫的可是人類的血肉和骨頭哦。之前召喚過來的第三代救世主在〈瀆神之主〉的啓動實驗時精神失常了,我們殺死了這樣的他,然後保存起來——姬巫女們可是煮了人類給你喫哦!不過蔬菜類是這邊的東西就是了。』
不管是聶羅的狂態。
然後——
『爲了儘可能地維持你身爲異世界人的特質,我們在你的飲食上特別用心,命令姬巫女們只能使用跟你來自於同一個世界的材料——你覺得那是什麼呢?』
「結束了,讓一切結束吧!」
「如果能夠拯救世界的話,不管是人肉還是糞便我都會喫的。那又怎樣?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到,卻妄想能夠改變世界,你以爲我是這麼不自量力的人嗎?少瞧不起人了,權力者!姬巫女們讓我喫了人肉?她們背叛了我——那又怎樣!要她們這麼做的不就是你嗎?」
『你知道自己喫了些什麼嗎?』
在這種緊密貼合的狀態下,如果〈絕對神〉將所有的聖光輸出功率都灌注在爆破用的奇
「……解放?」
『…………』
主)與省吾恢復原狀。
省吾說。
『怎——怎麼可能。』
省吾突然對膝蓋上的特麗法斯基亞塔說:
一直以來都保持沉默,並且專心控制機體的特麗法斯基亞塔說:
『…………』
「——!」
不過他在下一個瞬間就明白了。
就連省吾也說不出話來了。
儘管如果距離太遠的話,就連特麗法斯基亞塔也難以排除〈絕對神〉原本的控制術式,更罔論進一步地奪取控制權,不過現在除了〈絕對神〉與〈瀆神之主〉緊貼到快要合而爲一之外,〈絕對神〉過度運轉的奇蹟機關也開始逐漸崩壞了,所以纔有趁虛而入的機會吧?
「咦…………?」
巴爾德大概是想趁着這個機會強行突破困境吧?
「咦……?」
省吾並沒有回答。
同時〈瀆神之主〉也進一步地提升輸出功率。
「〈族長〉他們正在幫您。」
一瞬間,省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以爲我聽了這些話就會動搖嗎?」
他想讓〈絕對神〉自爆——省吾興起了這種不妙的預感。
原本她就是靠着『血族』之間的共鳴——或者是類似的某種東西——纔來到了這個戰場上。她能察覺『血族』的『聖體』釋放出來的波動,也能將自己和省吾的肉體當成『聖體』使用,藉此讓〈瀆神之主〉重新運轉起來。
在〈絕對神〉體內循環的恐怕是呵血族瞄的血肉吧?只見它像人類一樣從傷口灑出鮮紅色的血,同時全身不斷地扭動。
所以——
還是就算死了……就算失去了人類的外型,也依舊無法獲得自由的呵血族b。
不過繼續瞞着特麗法斯基亞塔也沒有意義。省吾輕輕地搖搖頭後,開口表示:
之所以特地在緊要關頭告訴省吾這種事情,恐怕是爲了誘使省吾動搖吧?心情的混亂會對〈瀆神之主〉的操縱造成影響。而且要是失去了對姬巫女們的信心,那麼省吾的鬥志也會徹底地被磨滅殆盡。
他的聲音裏帶有嘲笑的餘韻。
跡術中——結果會變成怎麼樣呢?就算有『神』的支援,也未必能讓變得四分五裂的(瀆神之
聶羅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完全不像人類的聲音了。
從『傷口』汩汩流出的血肉……並沒有滴落到地上,反而逐漸爬上了〈絕對神〉的巨大身軀。宛如纏繞在古城外的藤蔓一般,這些帶着淡淡聖光的血肉綁住了鋼鐵的軀體。
這道聲音糾結得令人作嘔。
包覆着〈絕對神〉的『聖光』彷佛嘲笑他似地突然減少,紅黑色的巨大身軀就這樣跪在地上,發出了轟然巨響。宛如罪人般低下頭來的那副模樣已不見絲毫威力,取而代之的是——
雖然〈絕對神〉的身體還是如掙扎般地不斷顫抖,裝甲與關節卻一邊發出嘰嘰的聲音,一
不,平靜的憤怒反而正緩緩地在他的心裏捲起漩渦。如果在場有人認識平時待人親切,
省吾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已經看夠了悽慘的現實。
「夠了。」
喫了〈絕對神〉的這一擊後,就連〈瀆神之主〉也不由得腳步踉艙。
巴爾德說:
還是遺憾呢?
「…………」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絕對神〉突然放鬆了力道。
總是坦率地表達感情的省吾——恐怕會對他現在所抱持的深沉怒意感到惶恐不安吧?
可是——
「…………」
「……是。」
『那是人類哦!』
「『血族』的……怨念嗎……?」
「…………」
『…………你——』
省吾以低沉的聲音淡淡地說。
不過……
不知道巴爾德是已經斷定萬事休矣,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然後……
「——那又怎樣?」
「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然後——
「…………你說什麼?」
省吾大吼。
沒有任何前兆——一切就是來得如此地唐突。
跟『神』一樣。
特麗法斯基亞塔點了點頭。
「把力量集中在——右手上。」
「是。」
特麗法斯基亞塔點點頭後,開始調整起〈瀆神之主〉的聖光流向。
「——!」
省吾一邊感受着集中在奇蹟機關上的力量,一邊揮出了〈瀆神之主〉的拳頭。
筆直——又不帶絲毫動搖的一擊。
彷佛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一般,〈瀆神之主〉的拳頭順暢自然地打穿了〈絕對神〉的胸口,然後又往後抽回。
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光線爆發而出。
〈絕對神〉的鋼鐵軀體從〈瀆神之主〉貫穿的部分開始融解、蒸發,並且逐漸飛散到光芒之中,靜靜崩壞的模樣宛如無數的花辦凋零一般——雖然是一幅毀滅的光景,卻又顯得十分美麗。
〈絕對神〉逐漸消失在光芒之中。
它化爲無數光芒四處飛散——然後逐漸淡去。
不久……
鮮明地刻劃着生死戰痕跡的大地上,只有一尊黑色的鋼鐵巨神佇立不動而已。
*
巴爾德,柯德蘭恐怕從未嘗過敗北的滋味。
其實……除了他以外,還有七個人擁有柯德蘭家的族長繼承權。不過他們全都被謀殺,或者是遭到陷害而失勢,所以巴爾德才能得到柯德蘭家族之長的地位。失敗是不被允許的,因爲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失敗就是死的同義詞。
就連作爲柯德蘭家族族長進入〈雷涅蓋德〉的中樞後也一樣。
巴爾德總是不斷迴避着敗北。
他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不會輸』未必代表『勝利』。在人生的棋盤上層開的權謀術數遊戲裏,只要沒死就不能確定敗北;也就是說——就算被逼到了極有可能敗北的困境裏,只要使出下一個手段的話,一切就不會在該處結束。
也不需要什麼人君臨萬物之上。
所以——
「首先得……」
碰觸到穿透屋頂、傾注而下的光芒後……花梨輕聲呼喚省吾的名字。
這是爲省吾舉辦的儀式。不是過去聶羅爲了煽動大衆而主動發起的演戲——而是真正的加冕儀式。
不過愛菲妮耶……只是一味地發呆而已。
人數……無法一眼估算出來,恐怕有數以萬計的人吧?或者是數十萬。那裏似乎是什麼活動的會場,雖然地面只有簡單地壓平,四周卻設置着看似用來引導人潮的繩子,中央也設置着讓人聯想到祭壇的舞臺。
巴爾德一邊在腦海中確認候補人選,一邊開鎖,打開密室的門扉。
(——省吾殿下。)
「——出來。」
要持續保持這份溫柔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今後的他並不會作爲神從遙遠的高處睥睨一切,而是跟人們站在同一個地方一起活下去;不是位居頂點君臨萬民——而是時時站在誰的身邊。自己陪在誰的身邊,誰陪在自己的身邊,大家一起哭泣、歡笑、生氣……這纔是他所選擇的生存方式。
那是過去〈絕對神〉與〈瀆神之主〉交戰的荒野,在樹海中突兀地敞開的圓形空地上……聚集了好多人,
不過他本人大概會否認這點吧?
〈瀆神之主〉則傲然地矗立在舞臺後方。
「……是是是,我徹底地輸了。」
街道,村落,荒野,山嶽,森林,湖畔,海岸。
『神』是這麼期望的,省吾也是這麼期望的。
所以……〈絕對神〉的敗北讓他感到茫然的時間極爲短促。
愛菲妮耶知道他還活着。
「不過你會很辛苦哦!畢竟小省——出乎意料地是個花花公子呢。」
神只要存在於人們的心裏——並且偶爾成爲人們的慰藉就好了。作爲讓人們在意志消沉,或是快被絕望壓垮時能夠重新振作起來的指標,而不是迫使人們死心的對象;也作爲能夠讓人在絕望中發現希望的光明。
槍聲迴盪在密室裏。
*
愛菲妮耶這時才發現自己被帶出監獄時並沒有戴上手銬與腳繚,這並不是犯人的待遇;總不可能是看守見了愛菲妮耶的模樣後,斷定沒有防止她逃走的必要吧?
「嗨,好久不見。」
說話聲隨着鐵柵欄的開門聲一同傳來。
被哥哥背叛捨棄時,她甚至想過要死。如果索性投身自殺於〈瀆神之主〉和〈絕對神〉之間的話,一定很輕鬆吧——她是這麼想的。
華麗的舞臺比兩個月不見的太陽還要刺眼,讓人難以直視;同時她的腦海也掠過了一個疑問:爲什麼要特地帶自己來這種地方呢?是想向背叛者炫耀自己的權力與財富嗎?不過省吾不太可能會這麼想就是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得怎麼樣了。
彷佛已經對巴爾德失去興趣的樣子,雷奧一邊關上門,一邊低聲說:
「動作快,沒有時間了!」
「還有,再見了。」
那纔不是什麼理想,只是淺薄的願望罷了;不是從遠大的精神或崇高的價值觀之中衍生出來的東西,只是想讓自己認識的人能夠有自己選擇未來的餘地而已——省吾本人大概會這麼說吧。
所以這個世界不需要過於具體明確的神。
如果不附和哥哥的野心,只是作爲區區一介姬巫女隨侍在他身邊的話,或許自己的未來就不同了也說不定。不過事到如今,再想這種事情也沒用了。
陽光刺痛了眼睛。
大概是省吾贏了吧?
巴爾德從奇蹟術迴路上站起身子。
人們將形同於神的英雄……不,是將成了神的英雄作爲故事流傳下去。這故事大概在每次口頭傳述時都會被人隨意地加油添醋而產生微妙的誤差吧?在傳到世界盡頭的時候,恐怕已經變成連省吾本人也苦笑不得的內容了。
就這樣——一個事實成了傳說,也成了神話。
從宅邸裏依舊無法看見戰鬥的趨勢,不過碰觸到那道光芒的瞬間,她幾乎直覺地明白了——這是〈瀆神之主〉釋放出來的東西。雖然花梨無法很明確地說出個所以然,但光芒裏彷佛殘留着省吾的氣味。
不過愛菲妮耶並沒有實踐這個想法,因爲她已經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裏是人的世界。
不過……
「先來去看看勇者殿下的凱旋歸來吧。」
愛菲妮耶低聲說。
「過來。」
「…………梅莉妮。」
「就算表面上改變了……那個人的根本之處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打從第一次見面起就沒有變過——不管是殘酷的現實,還是悲慘的事實,都無法扭曲那個人心裏的信念……」
「——?」
不過這樣也無妨。
不過——正因爲如此。
雷奧這麼說。
花梨啞口無言似地搖了搖頭——然後也露出了笑容。
「你……你是……」
「咦……?」
梅莉妮露出如花兒般嬌豔的笑容。
那麼這應該就是……
*
男性,女性,青年,老人,士兵,娼婦,僧侶。
人可以輕易地變得溫柔。
花梨苦笑。
「總覺得他好像跑到我碰不到的地方了。」
這樣也不錯——省得自己浪費多餘的時間跟力氣尋死。她想着這種事情,同時不停地走着,然後來到了大約兩個月左右沒見過的地面上。
在看守的拉扯下,愛菲妮耶站起身子邁開步伐。
「沒有這種事。」
「你太粗心了,現在『聖廟』裏可是沒幾個奇蹟機關正在運轉哦!要找到你可是出乎意料地簡單呢。」
宛如一拳打在臉頰上的轟聲讓雷奧瞬間皺起臉來,然後低頭俯視着倒在腳下的巴爾德。巴爾德的額頭上開了一個小孔——不用說,他在中槍的當下就死了。柯德蘭家族族長的側臉維持着『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逐漸被死相覆蓋。
*
雖然一次又一次地面對殘酷又悲慘的現實,同時也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後悔與絕望,省吾依然不迎合冷酷無情的現狀。即使途中動搖了好幾次,也曾經逃離了自己置身的情況——他還是會抱着可謂幼稚又純粹的理想回來此處。
唯有這件事情成了愛菲妮耶的慰藉。就算——他和身邊的姬巫女們不會原諒自己也一樣。
愛菲妮耶•歐託魯奇慢吞吞地抬起頭來。
「你這傢伙——省吾,香芝!」
所以……
被〈雷涅蓋德〉的餘黨視爲反叛者——以及呵狂暴魔王b的妹妹而被逮捕的她,這兩個多月來被迫過着牢獄生活。除了她以外,歐託魯奇家的其它餘黨似乎也都遭到逮捕,並且受到同樣的待遇。身爲戰敗者的自己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大部分的人恐怕正一邊想象自己的未來,一邊嘆息着、恐懼着吧。
晨光中,星星不斷落下。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大概是處刑臺吧。
「省吾殿下就是省吾殿下,他一直都是我們熟知的那個人。」
「……省吾殿下。」
巴爾德注意到自己的眼前突然蒙上陰影而抬起視線。
然而她不以爲意地睜開雙眼。
低聲說到這裏時——
只不過——
所以……
聚集在〈瀆神之主〉體內的無數光芒再度擴散到整個索隆裏。
雖然她的表哥是個喜歡電玩的普通高中生——現在卻具備着成爲神的氣魄。不……他已經是神了;不斷落下的無數光芒也可以說是省吾被選爲神的後繼者的證明。
一旦認定自己輸了,敗北就確定了。
「省吾殿下……」
雷奧說:
她只是茫然地佇立不動,任憑〈雷涅蓋德〉的人們制服自己,然後隨波逐流地度過這兩個月。
這時,他看到裏頭填滿了一小片黑暗的槍口。
光之雪逐漸落在所有地方,以及所有人身上。有些光芒像是融解似地消失在空中,也有些在碰觸到人們的肌膚後如水泡般進裂消散,不過這些光芒都沒有停留太久,如粉雪般的光輝就這樣靜靜地再度與名爲索隆的世界同化。
愛菲妮耶眯起眼睛。
也沒有興趣知道。
梅莉妮靜靜地露出微笑:
「我會加油的。」
「……接下來——」
「……小省。」
當然——已經是個死人的巴爾德不可能回答,也不會感到悔恨,只是倒在那裏,用全身表現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的敗北而已。
他得使出下一個手段纔行,幸好〈雷涅蓋德〉裏還留有自己的影響力。在名副其實的英雄省吾•香芝做出多餘的事情之前,自己得快點召集追隨者,擬出下一個策略纔行。
聽到聲音的花梨回頭一看——只見不知不覺中恢復意識的梅莉妮坐起身子,憐愛地注視着落在掌心的一道光芒。就像花梨感覺到省吾一樣,她大概也能從那光芒之中感覺到省吾的存在吧?
花梨聳聳肩。
如此說完後,看守往愛菲妮耶的背上推了一把。
「勇者殿下——省吾殿下有令『全體姬巫女們要一同登上講臺』。快點進去休息室淋浴,然後着裝。」
「…………」
一瞬間——愛菲妮耶不明白這話的意義。
因爲她不認爲會有這麼好的事情發生。
「可是……這樣的話——」
「你沒有拒絕的權力!動作快。」
看守面無表情地說:
「歐託魯奇家的叛亂乃是『戰爭』,聶羅•歐託魯奇已經以死償還了大部分的罪行,因此,歐託魯奇家相關人員的罪行應予以減免,使其爲各自的立場贖罪——這是省吾殿下的裁示。」
「…………」
愛菲妮耶意識到自己的心底深處接受了這種說法。
因爲——這的確很像省吾會做的事情。
如果要細究罪行的話,那麼省吾連〈雷涅蓋德〉的人們也必須賦予某種懲罰纔行;畢竟他們也欺騙了省吾、欺騙了民衆,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不過看了艾雪與特麗法斯基亞塔後,他知道了個人的意志在某些情況下也無能爲力——並非所有人都能依循自己的自由意志與良心行動的事實,也知道有人甚至不被允許擁有心靈上的自由。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刻意避免懲罰主謀者以外的人。
禁錮兩個月的判斷——或許也是爲了讓其它人心服口服的緩衝期吧?畢竟愛菲妮耶和歐託魯奇家的人確實殺害了〈雷涅蓋德〉的同胞。就算省吾站在上面宣告『那是戰爭,所以每個士兵並沒有責任』,恐怕還是有很多人無法馬上接受吧?爲了中止沒完沒了的復仇戰爭,也可以說是爲了保護愛菲妮耶他們,省吾纔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
該怎麼贖罪纔好?
當愛菲妮耶感到困惑不已時,看守又面無表情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要我說多少次,動作快!」
*
在現在的索隆,省吾•香芝這個人的名字具有特別的意義。
打破了『神』——索隆的創造主——之詛咒的英雄。
「——……」
神只要在天上守護着人們就好了。
「您——您說送行?」
「……上帝悠然在天堂,世界美好新氣象……嗎?」(注3)(注3 出自羅伯特白郎寧Robert Browning)的The Year"s at the Spring.)
就一個揹負世界的人而言還太過年輕的少年——露出了有點害羞似的表情,並且舉起單手示意。原本正狂熱地呼喚省吾的民衆們閉上嘴巴,期待省吾御賜的話語。一片寂靜瞬間擴展開來。
所以……
「是啊,一點都沒變。」
傑布隆點了點頭,表情並沒有特別沮喪的樣子。
接着……
「請別再那樣叫我了——至少在夥伴之間就別這麼說了。」
盤據在門扉敞開的駕駛者室裏的只剩下空虛而已。
身穿正式服裝的蓓爾提雅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將冠上〈偶像破壞者〉之名的巨大兵器當成偶像祭拜的這件事,可以說是本末倒置又相當諷刺的事情……不過這也沒辦法。
那是因爲這個世界裏的唯一一位神權代理人,同時也是異世界人的省吾•香芝——就要離開這個索隆了。雖然這件事在大約一個月前便已經公告,然而在情報的流通設備還不夠完善的索隆裏,還是有許多人在省吾離開前夕才突然獲知這個消息……因此,從只是單純地感到混亂而想確認真相的人,到悲嘆不已而試圖將省吾離去的身影烙印在眼底的人,這個廣場上聚集了總數超過十萬的民衆。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是。」
省吾微笑着說,不讓愛菲妮耶有機會多嘴。
操縱着超兵器〈瀆神之主〉,化不可能爲可能的超人。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不過解除了神之詛咒的勇者簡單明瞭地丟下這句話,然後就這樣轉過身子背對民衆,彷佛表示不需要多說什麼一般。
「不過我也會在這邊全力以赴的,畢竟我把救世主的責任都推給你了嘛。」
「…………思。」
「你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嗎?」
省吾回以苦笑。
可是……
然後——
「省吾殿下您已經是英雄——也是神權代理人了哦!」
「……那——」
送還奇蹟術式啓動。
舞臺邊——雷奧突然低聲說了這句話。
「請您有點自覺好嗎?」
在一行人的視線集中下縮起身子的是——愛菲妮耶。
「我果然還是希望愛菲妮耶也能來爲我送行。」
人們連續呼喊着英雄的名字。
許多人都因爲不懂這句話裏的意義而說不出話來。
然後——當一切都平息下來時。
所謂擁有壓倒性的力量且同時君臨萬人之上的存在,往往會誘使民衆停止思考,並且剝奪民衆的自主性;如果身爲神之化身的〈瀆神之主〉——可以引出世界之力的神權終端機實際存在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或許是因爲覺得他這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的德行很滑稽吧?少女們齊聲笑了起來。
雷奧他們的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戰戰兢兢的聲音。
傑布隆一邊開口問道。
「我們走吧。」
「哎呀……說是代替你好像有點……」
然而——
這時——同樣身穿正式服裝的傑布隆,還有雷奧與安潔莉特都出現了。雷奧把臉上的招牌落腮鬍剃得一乾二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跟平常的他簡直判若兩人——讓省吾一瞬間認不出來是誰。
片刻後,省吾與同行的少女進入了駕駛者室,然後像是惜別般,兩人大大地揮着手。
省吾!
神之類的存在不該佇留於人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種力量必然會朝着剝奪人類自由意志的方向運作,不管有沒有惡意或奸計摻雜其中都一樣。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人類不管到什麼時候都無法脫離神而獨立自主。
省吾從休息室的門縫裏環顧着舞臺——不,是環顧着神殿,低聲說道。
「那個……」
然後——
「我要回原來的世界了。」
此時總算回過神來的民衆高聲喊叫,抑或是用力拍手,與英雄惜別。叫聲與拍手聲爆發性地擴展開來,包圍了神殿與〈瀆神之主〉,逐漸升上萬裏無雲的晴空。
因爲是在這兩個月快速搭建起來的緣故,所以這個設施事實上只是空有其表的佈景罷了。雖然該設施是建來祭祀降臨現世的巨神〈瀆神之主〉,但實際上〈瀆神之主〉就是神殿本身,唯有讓民衆聚集在〈瀆神之主〉周圍的廣場,以及供誘導民衆的相關人員們使用的執勤辦公室……幾個必要的設施是趕工興建出來的。
恐怕任誰都沒想到省吾說出口的居然會是這樣一句話吧?
博學多聞、腦袋靈光的他將作爲顧問,對政府機構及經濟體制的整備等諸多部分提出建言。引整體上的政治與經濟都不夠現代化——從省吾他們的世界看來——的這個索隆裏,他的建言與隨之而來的各種改革,應該能促成飛躍性的大幅發展纔對。
那是因爲省吾•香芝與身爲隨從的少女們,還有政府機構的要人們接連出現在舞臺上的緣故。
「不愧是神權代理人。」
所以省吾纔會決定離開這個索隆。
「人都到齊了。」
今天也是他離開這個索隆的日子。
省吾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原本就能透過〈瀆神之主〉統合這個世界所有的奇蹟之力,並且加以控制的省吾,現在甚至能進行異世界之間的轉移。而哈傑妲已經完成轉移術式的改良,並且將之搭載在〈瀆神之主〉體內了。
這兩個月來,傑布隆曾一次又一次地請求省吾留在這個索隆裏。
雖然父親慘遭殺害的哈傑姐和瑟妮卡似乎對愛菲妮耶有些意見的樣子,不過並沒有對以贖罪爲前提釋放愛菲妮耶一事提出異議;同樣身爲姬巫女的她們,大概多少也能理解愛菲妮耶在立場上不得不遵從身爲絕對者的哥哥吧?
她的身旁是身體已經完全康復的梅莉妮,以及同樣身穿正式服裝的哈傑妲、瑟妮卡、特麗法斯基亞塔,還有花梨也在。只剩愛菲妮耶還沒有出現——但她應該趕得及在儀式開始前準備好吧?
「當然,當你們已經無計可施時,或是發生了某些人力絕對無法解決的問題時,請不要客氣,儘管呼喚我吧!到時候不管有什麼事情,我都會火速趕過來的,因爲那就是我身爲神明代理人的——職責。」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梅莉妮代表全體姬巫女這麼回答。
*
不過……這些說法也太特別了。
省吾乾脆地這麼說完後,便朝舞臺邁開步伐。
聚集在神殿廣場上的民衆興奮至極。
「你還挺從容的嘛。」
「……謝謝你們。」
隨着他詠唱了什麼,聖光包圍了他和看似同行者的少女,兩人就這樣緩緩地浮起來——那是使用了奇蹟術的浮游。不久,兩人就像水底的氣泡般慢慢上升,朝〈瀆神之主〉大門敞開的駕駛者室離去。
不過這樣是行不通的。
放眼望去盡是如波濤般起伏的人羣,喧囂也化爲如海潮般低沉混濁的聲音席捲而來。雖然這是一幅用羣衆這個詞彙就能囊括的光景,然而一想到聚集在這裏的每個人和自己一樣都是人類,同時各自過着不同的人生,省吾就不禁感到有點暈眩。
如果要說感謝的話——反倒是索隆的人民該對省吾做的事情吧?
「好多人啊……」
省吾!省吾!省吾!
雷奧苦笑着說:
雷奧露出苦笑說:
「是嗎……真是遺憾。」
打倒了『魔王』聶羅•裏威斯•歐託魯奇的勇者。
「我——我和花梨都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等到這個設施完成,恐怕也是好幾年後的事情了——傑布隆•因培拉斯這麼說。他在省吾的請託下成立了統治索隆的臨時政府機關,並且就任了首長一職。雖然政府機構的實體是〈雷涅蓋德〉,不過總不能將冠上『背信者』之名的組織直接設爲政府,因此〈雷涅蓋德〉經過了形式上的解體與重組,演變成現在的結果。這個臨時政府大概也要花上幾年才能將組織的人才汰換成更適合的新血吧?
某個人彷佛症狀發作似地大叫。
「是不是有點太誇張啦?」
省吾嘆着氣說。
在一陣鈍重的運轉聲中,鋼鐵擬神機的各個部位開始流出光芒;不一會兒,那些光芒彼此聯繫,並且逐漸成長爲足以包覆整個〈瀆神之主〉的巨大光輝。
以那一聲爲開端……廣場上湧現出人們如怒濤般的叫聲。
雖說政府機構已經成立了,然而問題還是堆積如山;就某種意義上而言,要說之後纔是最棘手的時期也不爲過。一旦發生了什麼大型暴動,神權代理人•省吾的威勢是最能有效平息騷動的存在,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所以傑布隆這麼提議了,『如果可以的話,能請你留在這個索隆裏擔任統一政府的首長嗎』。
雷奧——似乎不打算回原來的世界,而是要留在這裏的樣子。
面對雙手叉腰這麼說的蓓爾提雅——省吾畏畏縮縮地回應。
一邊望着這樣的他——
「說到那個『神權代理人』啊……能不能換個比較委婉的說法啊?」
這種情況並非省吾的本意。
沒錯。
「那就拜託你了。」
同時這句話就像是扣下了扳機一般,巨大的光柱以〈瀆神之主〉爲中心,連貫天地。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同因果律的空間正彼此連接的緣故,宛如地鳴般的轟聲充滿了周圍,並且逐漸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