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巨神新生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9萬 字
動物的蹄聲逐漸被吸進黑暗之中。
充斥於夜晚山林的寂靜攫住了雜音,複雜交疊的樹幹與枝葉,以及層層堆積的柔軟腐葉土擋下了聲音,使聲音無法反射。
「…………」
好像連自己都會被抓進黑暗裏似地——這種無益的想象讓花梨不經意地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跨坐在馬上的她……如今正和雷奧他們一起移動。
嚴格說來那並不是馬,而是某種類似馬的索隆生物;馬原本是特化成在草原上奔馳的生物,這種由腐葉土堆積的柔軟地面反而有可能讓它們的腳受傷。
馬有兩匹,主人是雷奧他們;一行人分成了雷奧與安潔莉特、梅莉妮與花梨兩組騎乘這兩匹馬,巧妙地操控着繮繩的分別是雷奧與梅莉妮。馬術大概也是姬巫女的必備技能吧?只見梅莉妮毫不猶豫地控制着馬匹——她不僅教導沒有騎馬經驗的花梨『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儘量配合馬的動作提起腰部。如果只是一直坐着的話,長時間下來會很難受的』這樣的技巧,還將摺疊起來的布鋪在馬鞍的後半部,以保護花梨的大腿與臀部。和車子不同,如果不配合上下搖晃的馬背,選擇能吸收衝擊的騎乘方式,大腿與臀部似乎馬上就會產生痠痛的樣子。
雷奧與安潔莉特,梅莉妮與花梨;雖然花梨一瞬間認爲這麼分配的雷奧他們太粗心了——因爲他們讓兩個人質坐在同一匹馬上,甚至還讓人質自己掌握繮繩——不過仔細一想,就算花梨兩人做出了什麼奇怪的行動,持有槍械與擬神杖的他們應該也能馬上壓制纔是,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控的人質坐在自己背後反而危險吧。
雷奧一行人硬是駕馬奔馳在沒有道路的山路里。
當然,他們是爲了閃避〈雷涅蓋德〉的耳目才特地選擇走這種路。在『代行者』消滅後——也就是狀況大幅地產生變化後,〈雷涅蓋德〉內部恐怕也像普遍社會一樣產生了無數大大小小的變動,這些變動當然也會造成許多破綻,現在的確是和省吾實際接觸的大好機會。
『我原本打算等混亂稍微平息下來再說——不過情況變了。雖然這樣確實很亂來,不過〈雷涅蓋德〉應該也想不到我們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度入侵他們的警戒領域吧:這是個可乘之機啊!』
這是雷奧的說法。
不過他們的目標並非雷奧兩人先前入侵過的『聖廟』、而是省吾與姬巫女們居住的宅邸;雖然那裏同樣部署了警備,但不可能會像『聖廟』那麼嚴密。
因爲省吾的絕對價值已經降低了——
「……花梨殿下,您沒事吧?」
「還好。」
花梨簡短地回答梅莉妮的問題。
她並不清楚距離離開小屋後過了多久,恐怕已經過了半天左右吧?不過在搖晃的馬背上持續移動之下,時間感無論如何都會變得曖昧模糊,再加上面對的還是完全沒有改變過的山林風景,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花梨的思考自然也越來越深入內心。
(…………小省。)
明白總有一天,自己不能再依賴『支持省吾』這種立場。
她已經確信省吾擁抱了梅莉妮。
「是的……」
「裏威斯公司……?」
對方似乎沒有察覺到混在樹叢之間的花梨等人的樣子,開了夜間行駛用的遠光燈恐怕也是原因之一吧?雖然遠光燈彷彿要撕裂黑暗似地照亮道路,不過另一方面,當眼睛習慣了光線後,透視黑暗的能力自然也會衰減。
「裏威斯公司……」
而且梅莉妮恐怕——在自己不在的這段期間內持續支持着省吾吧?
好幾臺大型蒸氣式汽車絲毫沒有減速,就這樣經過花梨他們旁邊。
於是她只留下了半途而廢的煩悶心情。
總數有十二臺,而且每臺車都拖着一看就知道很堅固的鋼鐵製貨櫃;雖然花梨不知道里面裝了些什麼東西,不過從車體晃動特別劇烈,以及低沉到近乎不自然的地步看來,她也明白裏頭裝滿了具有相當重量的東西。
「…………」
雷奧方纔的呢喃殘留在花梨的腦海裏。
黑暗的另一端傳來了像是什麼東西輾過碎石子地的嘎吱聲。不久,那聲音又加上了蒸氣機關的驅動聲,揭露了接近之物的真面目。
沒錯。
「——梅莉妮?」
花梨更進一步地讓思考運轉起來。
花梨轉頭望向雷奧,
兩者一定不是一樣的——
汽車車身上似乎印着什麼文字的樣子——但花梨根本看不懂。
只要雷奧他們不是所有人聯合起來欺騙花梨的話,那麼梅莉妮被解除姬巫女之職,以及她對省吾的思慕之情大概都不是假的吧?事到如今,那個梅莉妮也不可能說謊了。
經過山林旁邊的道路。
同時回到省吾的身邊時——他會先對能再次見到誰而感到開心呢?
少年只要三日不見,便令人刮目相看。
不過雷奧只是一邊撫摸着落腮鬍,一邊像是思索着什麼似地皺起眉頭,似乎不打算繼續把那別有含意的話說完的樣子;相反地——
然而——
所以這也不是什麼應該感到哀傷的事情。
(當梅莉妮和我……)
不過那十六年的密度……
「有聲音。」
那是很微弱的聲音。
不——只有一開始很微弱而已。
正因爲如此,儘管身處年齡相近的表兄妹這種微妙的立場,她和省吾卻沒有因此疏遠——由於交友關係的變化,加上單純地感到難爲情,表兄妹通常都會避開彼此——反而像感情很好的兄妹般一塊長大。既然從出生開始就在一起的話,那麼兩人的交情也已經有十六年以上了。
然後——
那讓花梨感到有些不安。
雖然花梨很明白這點——不過卻沒想到『畢業』會在自己睡着的時候,而且還是單方面地舉辦了。她總覺得省吾和梅莉妮對自己使了什麼陰險的祕技。
「我們快走吧。」
如此一來,雷奧就是從那列車隊之中厭覺到什麼梅莉妮沒察覺到的東西。
花梨的眼前就是梅莉妮的背。
在迴歸平靜的山林之中——一行人再度默默地趕路。
恐怕——
雖然花梨只和他直接交談了幾分鐘而已,但在這幾分鐘內,她卻感覺到聶羅•歐託魯奇的體內存在着某種不知名的『力量』……不——那當然不是指超能力或臂力,也不是人格的完成度或精神力這種東西。
蒸氣式汽車正在上頭行駛。
其它族長們也會提防這種程度的事情吧。
雷奧呢喃。
振動突然停止了。
花梨這麼想。
「……那是歐託魯奇家旗下的車吧。」
自然就有機可乘,正如同雷奧所說的一樣。
然而……
排序第一的柯德蘭家爲了守住自身的地位,警戒程度自然是不在話下,至於排序第二以下的瑪布羅家、路思波力提家、因培拉斯家,或許還有歐託魯奇家也爲了奪取第一的寶座,從平時起就檢討着像那樣進行內部抗爭的可能性;結果長達五世紀以來——〈雷涅蓋德〉恐怕都維持着這種五方彼此箝制的狀態吧?
他對梅莉妮的判斷提出疑問。
蒸汽式汽車的行列一邊前進,一邊揭起漫天的塵埃。
而且……
(……謀反?可是——)
所以無法任由自己受感情驅使而憎恨省吾和梅莉妮,她明白那是既沒意義又非常難看的行爲——因此,在委身於那種心情之前,自己就會先感到厭倦了。
仔細一看,兩匹馬都停下來了。
梅莉妮呢喃似地說。
一起經歷激動的一年多的戀人。
當兩位少女站在他眼前的瞬間,他到底會拔腿奔向哪一邊呢?
雷奧這麼說。
這是多麼無聊的空想。
花梨也明白——總有一天,雙方都會從彼此的身邊畢業。
(雖然我也沒想過要和小省結婚就是了。)
花梨露出訝異的表情問,回答她的卻不是梅莉妮,而是雷奧。
倒不如說是相反。
(我就能假藉搬運資材的藉口將軍隊和武器帶進『聖廟』裏,然後一口氣竄改〈雷涅蓋德〉內部的勢力分佈圖;當然,平常呵聖廟‘都會嚴密地檢查車隊吧?不過如果是現在這種時期的話……)
就像這句俗話所說的一樣——十幾歲後半的少年少女在肉體上與精神上都很柔軟,因此成長也相當顯着;就算三天這種說法只是單純的比喻,一年的時間也足以讓省吾產生變化了。
雷奧一邊目送着消失在黑暗另一頭的車隊,一邊低聲說。
「那是歐託魯奇家表面上經營的公司,主要製造汽車與擬神杖相關的工業製品。」
當然,她的背部沒有任何防備——別說是瞪視了,要打她也不成問題;要是手裏有刀子的話,花梨甚至還可以往她的背刺進去。
因爲聶羅還年輕,再加上歷史經緯、資本力、政治力等其它因素的影響,纔會造就出這種結果——無論如何,那樣的排序恐怕很難在一朝一夕之間顛覆吧?如果他是接受了這點才甘願敬陪末座的話,倒是沒什麼問題。
「——?」
(按梅莉妮所言,裏威斯公司運送資材和零件確實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反過來說,正因爲從平常就看慣了那種情形,梅莉妮纔不會對裏威斯公司的車隊起疑——也就是說……)
花梨和省吾打從懂事開始就一直住在一起了。
梅莉妮說。
(……真不公平。)
邪到底是什麼呢?
那聲音變得越來越大,因爲發出聲音的源頭正逐漸接近他們。
不過……不知道該說是幸或不幸,花梨是個聰明的少女。
不過——那個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卻不是那種天真的人。
雖然以體感時間而言頂多只過了一兩天左右……她卻覺得彷佛有好幾年沒見過省吾了;事實上就省吾的觀點看來,兩人也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是有超過一年以上的時間沒見過面了。
一同度過大半人生的表妹。
與這一年多來的密度……
「我想……那些車隊大概正運送着〈瀆神之主〉在這回的戰鬥中耗損的零件,以及相關設施的修繕資材吧。」
自己對省吾懷抱的感情是戀慕之心嗎?還是其它東西呢?花梨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認爲最理解省吾的人是自己,而且像他這樣明明個性溫柔,卻又會固執且莽撞於某些奇怪環節的人——套用花梨的說法就是很不協調——她認爲只有自己才能勉強支持他。
(父母親看着孩子離開的感覺大概就像這樣吧——)
他——
「……不,真的是那樣嗎?」
在她想着這種事情的當下——
「——這是……」
「…………」
花梨同時這麼想。
那像是因扭曲——導致能適用於普通部分的抑止力起不了作用一樣,也像是因爲欠缺了什麼東西,所以一旦動起來就無法煞車一般,花梨從他身上威覺到這樣的危險性:如果就影響他人的意義來說,那的確是一種『力量』。
「……?」
(如果我是聶羅•歐託魯奇的話——)
「咦……?」
花梨覺得一次又一次地反覆着這種思考的自己很可恥。
他們再度策馬前行。
(——蠢斃了。)
聶羅•歐託魯奇。
對人類而言,時間並不是均等的。
花梨聽過這個名字。
歐託魯奇家和因培拉斯家在〈雷涅蓋德〉內部的發言力都較弱。
當省吾和彙集了〈瀆神之主〉的備用零件所製造出來的空殼子,兩者一起在一般民衆前公開亮相時——表面上的主辦人確實是裏威斯公司,所以社會上普遍認爲「救世主省吾•香芝乘着在裏威斯公司的支持下製造出來的〈瀆神之主〉而戰」
花梨的腦海裏閃過某個男人的身影。
聶羅雖然危險,卻不是笨蛋。
如此一來,他應該已經獲得了能夠突破這種均衡狀態的絕對王牌吧?
現在的狀況頂多只是使用那張王牌的好機會罷了。因爲狀況的變化勢必也對歐託魯奇家的勢力造成了影響——就這層意義上而言,五家族的立場是對等的。
那麼……
(那張王牌……到底是什麼呢?)
最新型的槍炮?
還是戰車或裝甲車之類的?
又或者是——新式擬神杖?
那種程度的東西真的能夠壓制〈雷涅蓋德〉嗎?當然,只要湊齊了相當的數量,那些武器確實是很大的威脅,畢竟戰鬥——不,戰略的基本就是如何準備好比對手更多的物力。
不過即使如此……
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最想得到的應該是——————————————
「——掃描結束。」
安潔莉特的聲音讓花梨回過神來。
她回過頭去,只見馬背上的安潔莉特正高居擬神杖施展着某種奇蹟術。
「現在除了姬巫女們以外,宅邸周圍還有五名警備人力,裝備是四把小槍與一把擬神杖。也就是最基本的戰術單位,熟練度不明——不過從配置看來,對方似乎還沒發現我們的存在。」
「可以從這邊瓦解那些警備嗎?」
「當然可以。」
聽了雷奧的問題後,安潔莉特依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在她的操作之下,擬神杖隨着微弱的金屬聲運轉起來,同時從零件的縫隙間透出了些許白光;那些白光遵循她詠唱的聖句而描繪出複雜的圖騰,並且滯留在半空中——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擊。」
她大概很緊張吧?
那是被某人帶走而下落不明的柯德蘭家前姬巫女,以及身爲省吾表妹的少女。當然,蓓爾提雅他們也知道那是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干的好事,不過……
蓓爾提雅剛纔在通訊室聯絡了父親傑布隆•因培拉斯。
同時他們似乎也計畫假借填補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衰微後的空隙,逐漸將維持治安的人員派往混亂尚未平息的索隆各地——藉此確立自己的支配權,搶先造就既成事實;因培拉斯家如今正爲了這支維安部隊的編組與重新訓練而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再度騎馬移動了大約三分鐘後——被微弱星光照出來的宅邸外觀映入了花梨的視野,和花梨記憶中的宅邸一模一樣,省吾他們就在那裏。
梅莉妮呻吟似地呢喃。
蓓爾提雅最在意的是這件事情。
雷奧一邊停好馬跳下馬背,一邊這麼說。
在宅邸周圍巡邏的〈雷涅蓋德〉警備員應該是五個人才對,和這數字不合;如此一來——
也就是說……不管手段是和平或暴力,省吾他們早就對總有一天得從雷奧身邊救出兩人
不過一臉感動的梅莉妮卻遲遲說不出話來,發出來的只有嗚咽般的聲音而已。
「您沒事真是再好不過了。」
瑟妮卡在廚房,哈傑姐與特麗法斯基亞塔在清理浴室,艾雪在自己的房間,愛菲妮耶還沒有回來。雖然那也有可能只是愛菲妮耶回來了,不過蓓爾提雅身爲武者的感覺卻捕捉到門外有四個人的氣息。
他再度朝宅邸邁開腳步,接着表示:
「那樣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就在這個時候——
「接下來——我們走吧。」
萬一某個家族企圖以武力進行謀反的話,屆時能不能遏止還是個很大的疑問;雖說因培拉斯家相關人員多少都有些武術涵養,但總不可能壓制數達好幾倍又裝備了槍炮的敵人。
當他確認安潔莉特、梅莉妮,以及花梨也下了馬之後——便以一派輕鬆的態度走向宅邸。前方可見宅邸正面的玄關,雷奧的樣子就像拜訪熟人的家一樣隨興自然。
只是要殺人的話很簡單。
「而且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這棟宅邸的前居民吧?」
這些光球各自描繪出獨立的軌道,並且如生物一般地避開樹幹與枝葉,朝黑暗深處消失而去。
(省吾殿下的便利性——嗎?)
可是……
突然擔心起來的花梨窺視着梅莉妮——但是光從背影也看不出太多端倪;只不過花梨環繞在她腰上的手能感覺到她正微微地顫抖——並非馬行走時造成的振動。
雷奧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像是開玩笑似地回應:
她光是爲了說這些話也已經竭盡全力了。
她幾乎是瞬間舉起擬神杖——當然,那原本是用來施展奇蹟術的道具,不過她的愛用品卻做得更爲堅固,因此也可以當成棒術長棍的替代品使用——並且用力跺地。
雖然省吾要自己『休息』——但光是躺在房間裏並不符合蓓爾提雅的個性,而且她已經習慣所有的肌力訓練與柔軟運動了,所以腦袋裏要同時思考其它事情也沒有問題;就算要休養,鍛鍊還是每天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不如就趁這段時間來整理思緒好了,她是這麼想的。
(『聖廟』基層似乎還很慌亂的樣子——)
「……原來如此。」
梅莉妮似乎也認出了蓓爾提雅的樣子。
「……好厲害。」
她真的感到很開心。蓓爾提雅原本就對花梨抱有好感——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省吾肩上的重擔又放下了一個。
不過……站在因培拉斯家的立場也無法拒絕這件事情。
的這種情況有所覺悟了。
在夜晚冰冷的空氣中,他低喃的聲音裏蘊含着些微的緊張與焦躁。
『老實說——情況很不妙。』
這的確是很危險的狀況。
「…………」
(省吾殿下的境遇會變成怎樣呢——?)
花梨露出苦笑。
蓓爾提雅發出驚呼聲。
雖然雷奧不可能發現花梨已經看穿自己了——不過他聳聳肩地這麼說:
*
雖然她對奇蹟術也有某種程度的理解——不過光憑外行人一知半解的程度並無法理解初學者與高手之間的具體差別。
不過——
花梨輕輕地聳着肩說:
據說明天早上召開的五家族會議預計決定省吾大致的待遇。五家族會議已經知道他在姬巫女們的保護下回到了宅邸,只要能夠說服五家族會議相信省吾還是有所用處的,他們應該就不會導出『把本尊暗殺掉,樹立一個聽話的冒牌貨』這種極端的結論。不過——在『代行者』消滅後的現在,救世主也沒有理由非要省吾不可;姬巫女原本就是爲了獲得省吾的寵愛才被送到他的身邊,但如果是在這種競爭中稍微落後的瑪布羅家與路思波力提家的話,的確很有可能下定決心『乾脆用冒牌貨好了』。
當然,那是因爲她把省吾當成最優先的考慮——不過並不表示她完全不在意因培拉斯家的情況。因培拉斯家如今是庇護省吾的家族,所以他的待遇十分有可能讓因培拉斯家顛覆目前的窘境。對蓓爾提雅來說,確保省吾的人身安全也等於是守住了父親與家族的夥伴們。
梅莉妮的確被救出了〈雷涅蓋德〉,但那是藉助雷奧他們的手;雖然雷奧他們顯然會把她和花梨的存在當作王牌,以便對省吾提出什麼要求——不過總比繼續讓〈雷涅蓋德〉關着他們好,聽以省吾纔會拜託雷奧救出兩人。
「歡迎您回來。」
傑布隆說:
(莫非……這個人……)
「辛苦你了,我們快點去拜訪省吾吧。」
「其實啊——我很焦急。」
雷奧若無其事地說。
「那麼我們不是應該堂堂正正地從正面『回去』嗎?」
「……這——」
這麼說完後,蓓爾提雅露出了不是基於禮儀的笑容,
瑟妮卡與哈傑妲恐怕是聽見了碰撞聲吧。
花梨的心中慢慢捲起了不安與興奮的漩渦。
「…………」
「因爲——懷着各種企圖的傢伙們似乎比想象中更早動起來了。」
「梅莉……妮……?花梨……殿下?」
「……謝謝。」
至於黑暗的另一頭傳來某種東西倒下來的撲通聲,則是下一個瞬間的事情。
左手提着裝了愛用的木劍與一些訓練道具的袋子,右手拿着擬神杖,蓓爾提雅來到了玄關大廳。
突然響起的木頭嘎吱聲讓蓓爾提雅立刻扔掉袋子。
「……蓓爾提雅……!」
她衝向驚訝得呆立原地的蓓爾提雅——並且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她;毫無防備的蓓爾提雅光是爲了撐住好友而不跌倒就已經竭盡全力——
在她的視線前方,門正緩緩地開啓——
這麼說來——
然後……
蓓爾提雅在稍微偏離正面的位置擺出架式,並且一邊將呼吸調整到隨時可以發動攻擊的狀態,一邊緊盯着門扉。
突然被激起興趣的花梨問。
然而梅莉妮與花梨如今卻在這裏。
聽傑布隆說,〈雷涅蓋德〉的相關人員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的樣子——不過爲了實行下一步計畫,〈雷涅蓋德〉的高層,也就是五家族會議的巨頭們已經開始行動了。歐託魯奇家以裏威斯公司爲中心,開始增產各種資材與機材,而路思波力提家也透過交易網開始調度物資及收集各地情報的樣子,恐怕是想趁着「救世主省吾•香芝拯救了世人」這種認知在人們的心中還火熱時,大大地進行啓蒙活動,好煽超人們對於省吾的皈依心吧?所以才需要各種機材與資材。簡單來說,他們打算在整個索隆舉行以前曾在拉威森城舉辦過的『公開亮相』。
因爲她覺得這樣的梅莉妮『很可愛』。雖然她原本是自己應當忌妒的對象……不過一想到她是如此真誠地思念着省吾,身爲表妹的自己反而不自覺地驕傲起來了。
巫女們在,要是突然踏進宅邸裏的話,不曉得她們會採取什麼應對方式。
當安潔莉特這麼低喃的同時,圖騰裏擊出了五發光球。
這話是沒錯啦。
花梨呢喃。
只見兩人帶着一臉訝異的表情從房裏走出來——她們當然也對梅莉妮與花梨出乎意料的歸來感到驚訝,同時露出了喜悅與安心的表情:就連那個總是面無表情的瑟妮卡,也稍微軟化了那張千年如一日的鐵面具,
不過要是對方發出悲鳴或放聲慘叫的話可就麻煩了——如果要讓對方像睡着一樣昏過去,甚至死亡,便需要一擊就能不偏不倚地打中要害的精度;倘若還希望現場不留下多餘的痕跡,那麼甚至連讓對方流血都是不被允許的。
「等等……你不繞到後門嗎?」
「這是……不——『
「咦……?」
花梨突然這麼想。
『如果以維持治安的名目將因培拉斯家的兵力分散到各地去的話,我們在五家族之中就會屈居於比以往更甚的劣勢;雖然路思波力提家也同樣分散了一部分的兵力,不過爲了進行交易,路思波力提家旗下原本就有許多在『聖廟』外活動的人員,他們被削弱的勢力比例跟我們因培拉斯家截然不同。』
就像個與初戀情人重逢的少女一樣。
「畢竟警備人員已經被我們鎮壓了嘛。」
「——怎麼了?」
站在那裏的並不是愛菲妮耶。
雖然多少還有一點混亂——但看到花梨的身影后,蓓爾提雅稍微恢復了冷靜:她把梅莉妮勸離自己的身邊,當場單膝跪地,並且做了個禮拜。
蓓爾提雅一邊從宅邸的走廊步向玄關,一邊在腦海裏整理着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不過——
「梅莉妮……這到底是……?」
所謂『勇者無懼』指的大概就是這種人吧?警備人員的確已經被擊倒了,但宅邸裏還有姬
蓓爾提雅一邊安撫似地輕輕拍打着梅莉妮的背,一邊將視線投向花梨的方向;和省吾一起被召喚到異世界的表妹,正露出苦笑望着蓓爾提雅她們。
「是的,光是同時以個別的軌道擊出五發光球就已經夠困難了——如果還要在幾乎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一瞬間擊昏五個人的話,威力調整與命中精度的條件就會變得更爲嚴密,所以難度也會大幅提升。」
「……!」
「還有,我回來了。」
「…………」
「——花梨殿下。」
「蓓爾提雅——」
梅莉妮說:
「省吾殿下——現在人在哪裏?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嗎?」
「啊……嗯。」
蓓爾提雅點點頭。
她之所以會稍微猶豫了一下,是因爲內疚的關係。
當梅莉妮不在的這段期間內,蓓爾提雅在省吾的房間內被他擁抱了;雖然她並不想從梅莉妮的身邊搶走省吾,不過其它人大概會認爲她利用了梅莉妮不在的事實,好讓省吾把寵愛從梅莉妮的身上轉向自己吧。
而且……蓓爾提雅與梅莉妮都不是基於姬巫女的部分職責纔會讓省吾擁抱,如果是那樣的話,蓓爾提雅也不會感到難爲情了;她們都是因爲深愛着省吾,纔會和他有了肌膚之親,那是單純的男女關係……沒有義務或必要性——這種藉口介入的餘地。
蓓爾提雅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纔對。
然而一旦面對着梅莉妮,她還是不得不感到動搖。
就在這個時候——
「打斷了你們感動的重逢,我也覺得很抱歉——不過情況緊迫啊。」
敞開的玄關響起了這個聲音。
反射性地轉頭望向該處後——姬巫女們露出了緊張的表情,同時稍微擺出架式。
「你是……」
「不好意思,可以把我們的救世主殿下叫來嗎?」
站在玄關口的人物有兩人。
不用說,雙手叉腰,悠然地望着姬巫女們的青年就是第二代救世主,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而拿着擬神杖站在雷奧一步之後的則是瑟妮卡的親姊姊,安潔莉待•路思波力提。
當然,蓓爾提雅她們認得雷奧的臉。
對於〈雷涅蓋德〉來說,他們是應當憎恨的逃亡者——爲了不重蹈前姬巫女安潔莉特的覆轍,〈雷涅蓋德〉讓蓓爾提雅她們看過了雷奧的容貌與逃亡的所有過程。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正因爲如此,只要房裏有異物的話,省吾馬上就會發現。
「我很清楚宅邸的格局,畢竟我也在這裏生活了一段時間。」
蓓爾提雅突然這麼說。
過去被譽爲〈雷涅蓋德〉創始以來的才女,安潔莉特——如果沒有她的話,〈瀆神之主〉與其周邊設施據說要晚十年纔會完成,這樣的她既是路思波力提家的驕傲——也是妹妹瑟妮卡的驕傲。
可是——
這——反而是指導者或支配者必備的某種資質。
不過——
「我也要去。」
逐漸浮現出來的人影是省吾熟悉的人物。
刻意抹消了抑揚頓挫的聲音淡淡地對這樣的省吾說。
不過……
「等等,蓓爾提雅,我也一起去吧。」
大家原本以爲瑟妮卡會開口拒絕——不過在下一個瞬間,她卻出乎意料地轉身,踩着重重的腳步聲離開了玄關大廳;然而瑟妮卡並沒有走上二樓,因此似乎也不是接受了安潔莉特的要求。
「——瑟妮卡?」
雷奧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蓓爾提雅、哈傑姐,還有梅莉妮也都明白。
而且——
「你把安潔莉特——」
瑟妮卡稍微收回下巴,以冰冷的眼神盯着雷奧。
蓓爾提雅曾聽說她們是一對厭情很好的姊妹,如果不是那樣的話,瑟妮卡也不會冒着危險,把〈雷涅蓋德〉的情報透漏給身爲『背叛者』的姊姊了。
就連救出梅莉妮等人的交涉也是省吾親自進行的,在一旁觀看的蓓爾提雅她們看不見雷奧的模樣。
「我去請省吾殿下下來一樓。雷奧——殿下,請您稍等一下。」
然而——她並沒有回答。
當時〈雷涅蓋德〉的設施蒙受了龐大的損失——導致〈瀆神之主〉的計畫不得不停擺了將近一年的時間。
除了利用奇蹟術進行通訊之外——這回應該也是這對姊妹闊別多時的重逢纔對。
「歡迎您回來,省吾殿下。」
當她正準備跑上二樓時——梅莉妮卻叫住了她。
「咦……啊……」
蓓爾提雅與哈傑妲只是一臉困惑地看着彼此。
雷奧露出微微苦笑說。
「…………」
雖然雷奧現在不算是敵人了——但要毫無保留地認定他是夥伴……蓓爾提雅她們還是會感到猶豫。如今他並沒有將梅莉妮與花梨當成人質,而是讓她們回到宅邸,這種情況反倒讓姬巫女們更興起了疑心與警戒心。
「…………」
就蓓爾提雅的立場看來,這男人是夥伴的仇人。
「……艾雪……」
然後——雷奧用有點焦躁的聲音對這樣的她們說:
不讓雷奧與省吾見面——這種選項是不存在的。
(這個男人恐怕會不擇手段地達成自己的目的……)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直接見面呢。」
雖然這幾乎是蓓爾提雅的直覺,但恐怕錯不了吧。倘若有必要,他可以一邊笑着握住對方的右手,一邊理所當然地用左手拔出短劍,雷奧就是這種類型的人——只要對自己的目的有其必要性,這男人甚至會不顧一切又若無其事地堆起屍山血河。
「沒錯。」
省吾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安潔莉特叮囑似地說。
因爲平常總是冷靜沉着的瑟妮卡•路思波力提露出了有點險峻的表情,往前走去。
也可以說是沒有節操。
現在的艾雪——看起來卻像是完全欠缺了這份屬於她的人格特質。
無論如何……蓓爾提雅她們絕不能帶他到毫無防備地在房內休息的省吾身邊。至少該讓省吾拿個武器,並待蓓爾提雅她們重整態勢後,再來和他對談,纔是上策。
不過對於實際上與他交涉的人而言,這個男人依舊很危險,他會那麼幹脆地奉還梅莉妮與花梨——或許只是因爲方針轉變成直接壓制省吾而不再需要人質了也說不定。
彷佛早已爲這一刻做好了準備一般,從窗邊透進來的月光頓時變得更爲明亮。大概是因爲覆蓋在月亮上的雲被風吹走的緣故吧——省吾甚至產生了一種月光叫自己『不要別開視線』,強迫自己注視着前方的錯覺。
(……簡直就像個空殼子。)
安潔莉特不可能容許她們拒絕,而且如果雷奧所說的『情況緊迫』是真的,她們也得儘快採取什麼對策纔行;要是繼續在這裏袖手旁觀下去的話,的確有可能使行動變得太遲。
不久——
他甚至有種以瑟妮卡的針鋒相對爲樂的感覺。
「…………」
她的表情裏看不出任何感慨。在蓓爾提雅她們的眼裏看來,瑟妮卡反而顯得表情豐富;當然,瑟妮卡的側臉還是維持一貫聰明伶俐的鐵面具——不過那微微皺起來的眉頭、眯細的眼睛,以及顫抖的臉頰充分地證明了她內心壓抑的激情。
安潔莉特卻淡淡地命令自己的親妹妹。
可是……
省吾興起了這種感想。
「艾雪?」
安潔莉特和背叛了〈雷涅蓋德〉的雷奧一起踏上逃亡之路。
然而從某一天開始,安潔莉特的名字卻被冠上『背叛者』的污名,而不再是『才女』,同時路思波力提家陷入了非常難堪的立場;據說要是掌握身爲〈雷涅蓋德〉資金來源的交易隊的家族不是路思波力提家,那麼五家族恐怕就會變成四家族了。
目瞪口呆的蓓爾提雅等人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桌子、椅子、牀、衣櫃、書架、燭臺,看慣了的各種傢俱擺放在看慣了的位置,描繪出看慣了的情景。
「……艾雪……?」
總之,姬巫女們對雷奧最深刻的認知是呵大意不得的對象‘。
「……要我說多少次……不——」
留下這句話後,蓓爾提雅便轉身面向樓梯。
就算潛藏在傢俱的陰影處——投射在地上的淡薄影子還是將入侵者本身的存在清楚地告訴省吾。
他反射性地擺出架式。
「我知道了,跟我來吧——花梨殿下也請一起過來。」
不過……站在眼前的這個少女真的是艾雪嗎?
艾雪的身體晃盪起來。
*
讓重要的人質離開自己的身邊原本是件很不妥的事情——雷奧卻什麼話也沒說,安潔莉特也沒有采取行動的跡象,或許雷奧所說的『情況』真的已經到了進退維谷的地步也說不定。
蓓爾提雅忍不住呼喊同僚的名字。
省吾絲毫不放鬆警戒地呼喚着這個名字。
「不……不,您不必親自過去。」
雷奧始終保持若無其事的態度。
然而她沒有試圖反駁。
不過實際上這卻是她們第一次見到本人。
「照雷奧殿下說的話去做。」
當然——他明白瑟妮卡的視線潛藏着什麼含意。
省吾稍微加強了語氣,呼喚着她的名字。
「……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
「——瑟妮卡。」
正因爲如此——她的自尊心也相對地高。
把現場交給哈傑姐後,蓓爾提雅便在梅莉妮與花梨的陪同下走向省吾的房間。
「把省吾•香芝帶來。」
即使如此——蓓爾提雅還是無法無條件地相信雷奧:雖說現在彼此之間存在着合作關係,但過去這個男人可是和『血族』一起搶奪了〈瀆神之主〉……不,唆使『血族』搶奪〈瀆神之主〉的很有可能是雷奧,而且這件事情也讓因培拉斯家產生了許多死傷者。
瑟妮卡以冰冷的聲音呼喊那個名字。
打斷瑟妮卡的是……安潔莉特。
一瞬間——省吾有點怕她會當場倒下來,但她卻像是喝醉酒似地帶着搖擺不定的步伐走近省吾。
從窗邊射進來的月光將燈火熄滅的室內染成了朦朧的白色。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艾雪這號人物的話,最先閃過省吾腦海裏的單字是『高傲』,彷彿不時時鄙視着誰就不甘心一般——大致上是針對其它姬巫女和特麗法斯基亞塔——她的言行舉止裏看得出些許桀驁不遜;因爲自覺到自己有多麼優秀,所以如果不時時和他人比較,好誇耀自己的優秀的話,她大概會覺得不是滋味吧?
「我不是說情況緊迫嗎?如果你們不幫我叫省吾過來,我就只好自己過去他的房間羅。」
瑟妮卡只是瞪着安潔莉特——安潔莉特則以彷彿看着路邊的小石子般,毫無熱度的眼神望着妹妹。
這時——
「…………」
這些條件的水準都相當高。
圓形鏡片底下的眼睛——正潛伏着強烈的某種東西,很像是怨恨,卻又不是怨恨;又像是忌妒,卻也不是忌妒。或許那是連瑟妮卡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感情也說不定。
「……請您稍等一下。」
不管是好是壞……艾雪總是精力充沛地展現高漲的自尊心,不過現在的她卻絲毫看不出這份自尊心,反而散發出一般有如幽靈般的空洞氛圍。由於她低着頭站在那裏,因此省吾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那個站姿跟平常總是傲然地挺起胸膛的她簡直彷若兩人。
這麼說完後,花梨便站到梅莉妮身邊。
她是柯德蘭家當成梅莉妮的替代品而送過來的姬巫女,當然具備了與其職責相稱的知識與教養,實務能力也很強,容貌更是非凡:至少這位少女具備了姬巫女要求的所有條件,而且
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纔好。
從艾雪身上可以感受到某種強烈又不吉利的東西。
不過另一方面,省吾也很清楚把她逼到這種地步的人就是自己。姑且不論道德上的是非,如果省吾擁抱了她,承認她是名副其實的首席姬巫女的話——她大概就不會被自己大得過頭的自尊心給壓垮了吧。
只靠自己一個人認同自己的人絕不可能高傲。
有些人如果不和他人比較或失去了他人的評價,便無法肯定自己,過高的自尊心反而多半是不安的表現——與那堅強的實力相反,恐怕艾雪總是在恐懼自己缺少了什麼東西吧?如果是省吾的話,大概就能補足那缺少的部分吧。
省吾並不認爲那是正確的事情。
可是……
(我——把她逼入了絕境。)
這種想法讓省吾猶豫了起來。
短短一秒多的躊躇猶豫——讓艾雪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艾雪……站住。」
本能的危機感促使省吾這麼命令。
然而艾雪卻沒有停下腳步。
「站住!」
省吾用幾近悲鳴的聲音下令。
然後——
「…………」
接近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時——艾雪總算停下了腳步。
這是不管正對或背對都會有危險的微妙距離。
「…………省吾殿下。」
省吾纔會覺得她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唐突地出現在那裏。
雷奧詠唱着聖句。
「那個——您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
緩慢飛舞的亮麗金髮。
在塗成全白的視野之中——他感覺到了。
所以——
接下來……最不能輕怱大意的戰爭反而纔要開始。
可是……
雷奧與安潔莉特沉默不語。
水珠碰觸臉頰的溫暖觸感。
不等省吾回答——或許打從一開始艾雪就不想跟他對話也說不定——她結結巴巴地繼續單方面的對話。
這個疑問也在一瞬間飛到九霄雲外了。
就算嘴巴上說着省吾的寵愛云云,艾雪終究還是沒有看着省吾。或許她也跟〈雷涅蓋德〉的族長們一樣——只是把省吾當成〈瀆神之主〉的零件罷了;更進一步地說,她只是把省吾當成自己賺取功績的對象罷了。
雷奧一步跨三階地衝上樓梯,同時又咂了一次舌。
然而艾雪的手在那一瞬間就完成了行爲。
「在『代行者』已經消滅——〈瀆神之主〉也變成廢物的現在,我再繼續作爲姬巫女賣力效
戰慄爬上了省吾的背脊。
那張低垂的臉——仍舊佈滿陰影而看不清楚表情。
「我想過了……」
站在會客室門旁的哈傑妲表現出一副與身高不搭調的不安態度。〈雷涅蓋德〉一直以來都灌輸她雷奧和安潔莉特是『背叛者』或『敵人』,這樣的兩人如今卻站在自己面前,也難怪她會感受到壓迫威。
「如果說到現在我還能爲父親大人做的事情——那就是——」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
「…………」
如果省吾現在隨便亂說話或表現出粗心大意的舉動的話,艾雪恐怕就會在那個瞬間扣下扳機吧;不過放任這個狀態繼續僵持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她也有可能會不耐煩地扣下扳機。
泰羅伊德•瑪布羅。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極度緊張的緣故——他甚至聽見了耳鳴聲。
「…………」
「啊——」
「我……已經什麼也不剩了。」
她那只是無力地吐出話語的嘴脣突然僵住了。
雖然哈傑姐慌慌張張地試圖制止他——不過在接近雷奧的那個瞬間,她那修長的身體就像跳着什麼舞蹈似地大大地轉起圈來,然後跌倒在地上,那是因爲雷奧用體術撞飛了接近自己的她。
現在掌握了世界上最強的力量——掌握了絕對者之力的是〈雷涅蓋德〉。
「省吾殿下——」
「梅——」
宣告五家族會議開始後——身爲議長的巴爾德•柯德蘭以猛禽類般的視線環顧衆人,提出這個要求。
聶羅•歐託魯奇。
這不是省吾第一次被槍口指着,不過也不可能因此習慣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習慣,手指僅僅挪移數公釐的動作,或許會讓省吾的人生在下一個瞬間化爲滿地腦漿也說不定;一想到這裏,他就嚇得腦袋一片空白。
哈傑姐也沉默不語。
「——!」
乾硬的爆炸聲——那是槍聲。
五家族的族長們靜靜地點了點頭。
然後——
「…………」
緊接着是讓人聯想到鐵鏽的濃厚氣味。
一個飛奔過來的人影插進了艾雪與省吾之間。
遺傳基因與『神』同系的他也是個廣義的『血族』,因此就算沒有擬神杖,也能施展奇蹟術。他現在啓動的是防禦力場的術式,雖然那只是個展開力場平面的單純術式,卻足以作爲制止槍彈的盾牌。
一瞬間的閃光讓習慣黑暗的省吾眼花撩亂。
一切在省吾的眼裏看來就像慢動作一般。
任誰都知道。
省吾全身僵硬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她的雙眸眨也不眨地靜靜回望省吾。
槍聲。
省吾甚至對這個試圖殺害自己的少女產生了憐憫之情。
不過……與此同時——
明明已經被逼到這步田地了,她還是隻想着要如何爲〈雷涅蓋德〉——爲養父做出貢獻,
心的囚犯。
艾雪的身體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
省吾的確如同字面意義上一般地束手無策了。
雷奧一邊輕輕咂舌,一邊站起身子。
他們的表情裏並沒有喜悅的神色。成就夙願是可喜的,但品味這種喜悅的時期已經過了;如果這個時間點有哪個人還樂得飄飄然的話,反而會跟不上〈雷涅蓋德〉內部的權力鬥爭。
*
只有那張嘴機械性地嘀咕着什麼。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開始進行現況報告。」
這時的她總算抬起頭來。
當哈傑姐瞬間站起身子時,雷奧與安潔莉特已經不在會客室裏了。
現在的艾雪甚至連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都不懂。
身爲叛徒後裔的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終於成就了這五百年來持續懷抱的夙願,殲滅『代行者』,從『神』的詛咒中解放,真正由人類支配的世界;雖然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殘黨與『血族』的存在依然懸而未決,不過對〈雷涅蓋德〉而言,他們已經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了。
省吾無言以對。
他的全身散發着着磷光——然後奇蹟術發動了。
「又被父親大人捨棄了,甚至連想在詛咒之中死去都無法如願。結果我也沒有爲柯德蘭家留下任何成果,只能這樣飽受屈辱地活着……」
那原本是應當紀念的會議。
「——!」
在那張有如病人的憔悴臉龐正中央——只有那雙映出省吾的眼睛覺得比以前更爲炯炯有神,然而那股力量的來源卻是瘋狂,就像視野因疾病而急遽縮減的人特有的症狀一樣;儘管她看着眼前,焦點卻聚集在無窮遠的彼端,那雙異樣的眼眸當場將省吾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傑布隆•因培拉斯。
艾雪發出呢喃般的聲音。
「艾雪……」
省吾想得沒錯。
所以——
勞也沒有意義了。」
「……!」
「請您去死吧,省吾殿下。對〈雷涅蓋德〉來說,成了真英雄的您反而是個阻礙——」
*
那個聲音也清楚地傳到雷奧他們這邊。
而且既然她最後選擇的是呵殺害省吾b——那麼她已經益發沒救了。的確,〈雷涅蓋德〉想要的只是一個傀儡的英雄,所以五家族最後或許會決定排除省吾也說不定;不過就算搶先殺害省吾,艾雪也不會因此獲得正面的評價,〈雷涅蓋德〉反而只會責怪她的專斷獨行而已——那並不是結果對錯的問題,如果容許基層不待上層的命令而擅自行動的話,組織就無法成立。
艾雪的槍口與視線反射性地轉向入侵者。
在下一個瞬間,艾雪兩邊的嘴角無聲地往上吊起,做出了一個像是裂痕般的笑容。
她以極其自然的動作——與不可能閃避的速度舉起手槍。並且將槍口對準了省吾的臉部正中央。
雷奧和安潔莉特一起在玄關大廳旁的會客室裏等待省吾。
「呿——」
接下來只需要逐一除去所有妨礙〈雷涅蓋德〉鞏固霸權的瑣碎阻礙。
漫長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這樣不叫可憐的話,又該叫作什麼呢?
「ia•fo•nidoeisyu•esu•dicuke——」
這是典型的目光短淺之人;明明只要能稍微瞥開視線,就會發現到處都是可以逃出窘境的開口,她卻只看着眼前封閉的鐵柵欄——只想着如何得到開啓那道鐵柵欄的鑰匙而已。
「首先從我開始。」
「…………」
然後——
巴爾瑪斯•路思波力提。
在剛纔瑟妮卡與安潔莉特的針鋒相對後,會客室裏如今充滿了生硬緊張的空氣,靜不下心來的哈傑妲以雙手在自己衣服的一部分又抓又放,衣服摩擦的聲音甚至大到連雷奧他們都聽得見。
畢竟誰能反抗打倒了所有『代行者』的〈瀆神之主〉——以及擁有〈瀆神之主〉的〈雷涅蓋德〉呢?縱使有哪個愚蠢之輩膽敢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嘗試,〈雷涅蓋德〉也能利用〈瀆神之主〉的力量輕易地排除。
巴爾瑪斯清了清嗓子後,開口說道。
由於路思波力提家掌控了交易途徑,將爲數衆多的商隊送到整個索隆,因此也最擅長調度資金與收集情報;如果想知道總括整個索隆的狀況,巴爾瑪斯的報告必然是不可或缺的。
「在『詛咒』蔓延的初期階段,陷入恐慌的人們在各地引發了暴動——不過那些暴動只維持了極短暫的時間,規模也相當微不足道:雖然混亂依舊持續當中,但各都市大概過不了幾天就能恢復機能吧?之後也沒有確認到任何值得一提的災害。」
巴爾瑪斯像是確認衆人的反應般環顧了圓桌後——補充表示:
「從那個『詛咒』網逆流而出的『記憶』與附加的各種情報,似乎在平息混亂上發揮了相當大的效用。」
那大概是比什麼都要來得確實的傳教方法吧。
在同一個瞬間將同一個內容直接送進世界上所有人的意識之中。當然,接受情報的方式隨個人而有所不同,但這種方式完全不會產生傳聞的情報劣化現象,每個人都知道『代行者』已經完全消滅,『神』的詛咒也消失了——同時也知道成就這些事情的是駕駛着〈瀆神之主〉的救世主省吾•香芝。
至少在這個索隆裏沒有因情報的繁雜而產生的混亂。
即使如此,仍不代表完全沒有懷疑這些事實的人……不過這些人各自觀察到的幾個事實總合起來也印證了『代行者』的消滅。結果——人們對救世主省吾,香芝的崇敬與狂熱加速地膨脹起來。
「老實說……我不認爲需要讓救世主殿下親自『傳教』。」
的確——在『代行者』完全殲滅的那天早上,〈雷涅蓋德〉計畫要在整個索隆舉辦以前曾在拉威森城舉行過的『公開亮相』,但那並非完全必要的;如今不論男女老幼,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拯救自己的是誰了。
看來經費會削減不少啊——巴爾瑪斯參雜苦笑地做了總結。
接下來站起身子的是瑪布羅家族族長泰羅伊德。
他所隸屬的瑪布羅家負責的是〈瀆神之主〉相關的檢查及修理,
在『代行者』已經消滅的現今——〈瀆神之主〉也變成了絕非必須的存在;不過〈瀆神之主〉確實是〈雷涅蓋德〉持有的最大戰力,同時它和省吾•香芝也是爲了穩固地支配世界所不可或缺的『廣告牌』。
可是……
「關於機體已順利回收這件事情,先前也已經向各位報告過了;雖然細部的檢查還沒結束,不過外裝與內部機構都不見重大的損壞,這回的損傷反而可說是比平常出擊時要少。」
說到這裏——泰羅伊德皺起眉頭沉默下來。
「瑪布羅卿?怎麼了?」
巴爾瑪斯訝異似地催促着他。
「各位會感到驚訝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到現在都還驚魂未定呢。」
聶羅進一步地催促欲言又止的泰羅伊德。
「畢竟他原本就對我們表現出些許反抗的態度:既然〈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已經沒有必要採用他,〈瀆神之主〉本身也變成了空殼子的話——」
「我接到了來自本族姬巫女的臨時報告,據說省吾•香芝的身體與精神都沒有特別顯着的問題,不過因爲過度疲勞,所以如今正在宅邸內休養中。」
「關於這件事情的細節,我們應該日後擇期另行討論;畢竟沒有詳細的調查資料,我們也無法作出判斷。」
傑布隆默默地站起身子。
他——以感到很有趣似的語氣說:
「——這倒也是。」
如此一來——
巴爾德將視線從低下頭來的泰羅伊德身上滑開,轉而盯着傑布隆。
開口打斷巴爾瑪斯的——是聶羅。
不等其它人催促,他便站起身子離開圓桌,並且雙手交握背後走向牆邊。雖然巴爾瑪斯因爲對話被打斷而以一臉不愉快的表情瞪着聶羅……不過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卻只是靠在牆壁上,並且以開心似的語氣對一行人說:
「事實上在拉威森城的公開亮相之中——」
「那麼就算用替身也無所謂——嗎?」
身爲瑪布羅家族族長,同時也是首屈一指的奇蹟術研究者泰羅伊德•瑪布羅——在他看來,失去〈瀆神之主〉不僅是失去了獨一無二的最強兵器,更是失去了最好的研究材料。
他猛然地勾起嘴角兩端,笑了。
巴爾瑪斯以帶有些許嘲諷的語氣說。
「……什麼?」
「因培拉斯卿,我想先聽你報告省吾•香芝的狀態。」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銀髮的青年在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這麼說完後,像是確認似地將目光轉向議長席上的巴爾德;柯德蘭家族族長默默地點了點頭。
聶羅用有些挖苦的語氣說:
「慎重起見,我們還試着進行了活性化處理,但卻沒有任何反應。」
泰羅伊德嘆了口氣後,便接着說:
他大概以爲自己看穿了傑布隆話裏隱藏的企圖吧。
「不過那卻是次善之策。」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泰羅伊德卻再次搖了搖頭。
他的表情——看來甚至像是連這句話的意義都不懂的樣子。
支配民衆所必須的力量未必是單純的暴力或兵力,今後在〈雷涅蓋德〉逐一支配索隆的過程中,最受重視的大概是情報的操縱力與經濟的操縱力吧?只要沒有稀有物質『聖體』,奇蹟術這種技術體系就無法成立,這樣的奇蹟術絕不可能湊齊足以決定世界趨勢的『數量』;不管奇蹟術能夠凝聚多麼龐大的力量,只要控制奇蹟術的人類與資材都有上限的話,便絕對不可能成爲主流。
「那——那的確很令人遺慨。」
巴爾瑪斯說:
巴爾瑪斯宛如複誦着從未聽過的異國語言般低喃道。
比方說『聖遺物』變質成砂狀,或者是液狀、氣狀,以致於無法從確認用的小窗口看到『聖遺物』,巴爾德說的是這個意思。
「您說『聖遺物』怎麼了?」
這麼問的是聶羅。
說到因培拉斯家現在有什麼比其它四家族優勢的地方,那就是身爲省吾•香芝的庇護人的這種立場。說穿了,省吾•香芝就像是因培拉斯家的王牌,如果說那張王牌『沒有必要是真貨』的話,因培拉斯家便失去了這個優勢。
「那麼——」
「我不清楚。只不過收納呵聖遺物‘的匣子既沒有裂縫,也沒有破洞,裏頭彷佛打從一開始就是空無一物的狀態一般——」
「對了對了。」
「這麼說來……」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
「我們使用的(瀆神之主2)也只是用預備零件拼湊出來的紙老虎罷了。」
「聶羅•歐託魯奇——你該不會——」
「如果省吾•香芝願意協助我們就沒問題了。」
「我們……只能導出這種結論了。」
「…………『聖遺物』——」
巴爾德說。
「…………你說什麼?歐託魯奇卿。」
「…………」
傑布隆一邊站起身子,一邊呻吟似地說。
「既然剛好提到了『救世主殿下』——那麼我也有件事情想說。」
「那麼接下來——」
「這——」
「面對這種大好機會,各位居然還手牽着手,要好地討論自己應得的那一份?」
而且匣子也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
臉上透出慚愧之色的泰羅伊德肯定了巴爾德的話。
「是……」
也就是說,就算匣子裏還殘留着化爲氣體狀的『聖遺物』,也已經完全無法發揮他們期待的效果了;『聖遺物』的確是『消滅』了。
『聖遺物』或『聖體』一旦暴露在真空下,便會釋放出『聖光』;所謂的活性化處理就是抽掉匣子裏的空氣,好讓『聖遺物』發出『聖光』。
傑布隆就是因爲恐懼這點,纔會作出包庇省吾•香芝般的發言——巴爾瑪斯是這麼想的。
「〈瀆神之主〉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嗎?」
不過其它三人不知道是早已預料到這件事情,還是尚未完全理解泰羅伊德話裏的意義——只是沉默不語。泰羅伊德用眼神催促巴爾瑪斯就座後,接着說:
巴爾瑪斯不假思索地站了起來。
而那也意味着瑪布羅家在〈雷涅蓋德〉內的地位將隨之下滑。
「省吾•香芝的待遇?操縱民衆的心理?各位實在是太悠哉了。」
「〈瀆神之主〉也已經沒用了。老實說,這可真是令人開心的誤算啊。」
「收藏在各部位內的『聖遺物』……」
雖然他的身高不高,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胸膛很厚實,肩幅也很寬闊的緣故,光是這點動作就足以產生壓迫旁人的魄力;不過與這股魄力相反,傑布隆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肩膀也沒有晃過一下,大概因爲他本身是個非凡的武術家吧。
巴爾瑪斯一邊用指尖摩娑着雙下巴,一邊說:
『神』的遺體『聖遺物』是這個索隆裏最有價值的物質,因此用以保管『聖遺物』的匣子受到重重鋼鐵與強化玻璃的保護,別說是一隻蟲子了,甚至連一滴水都滲不進去。
不過聶羅卻一邊露出若無其事的微笑,一邊大大地搖搖頭:
如今的〈瀆神之主〉只是個空殼子。〈瀆神之主〉的力量就是『聖遺物』本身的力量,利用緊急動力和預備機構或許還能讓〈瀆神之主〉勉強步行也說不定……不過在已經失去了那股『神之力』的現在,別說是戰鬥了,〈瀆神之主〉甚至連跑都跑不起來。
「威脅我們的『代行者』已經不在了,詛咒我們的『神』也已經不在了……人類的時代現在才真正開始。」
「消滅了。」
他們甚至還可以在『代理人』身上施以整形手術。如果是並用了奇蹟術的整形手術的話,就算無法把替身塑造成跟真貨一模一樣,也能達到遠遠看來分不清楚的程度。
「瑪布羅卿,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有如在舞臺上面對着聽衆的演奏家一般,聶羅以有點像是演戲般的動作對圓桌旁的一行人等行了一禮。
「不過既然『代行者』已經不在的話,那麼〈瀆神之主〉也不是絕對必要的東西了。只要外觀能應付過去的話,要操縱民衆的心理應該不成問題——」
但『聖遺物』卻從那個匣子裏消失了。
「您還不懂嗎?」
「只不過……」
即使如此,最後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也就是說,我們徹底地失去了『聖遺物』。」
沒錯,外表可以用奇蹟術瞞混過去;雖然這種奇蹟術難以長時間維持下去,不過一般民衆也沒什麼機會能和省吾長時間會面,所以他們頂多只需要能夠煽動民衆,又不至於讓假貨原形畢露的短暫時間——好比進行演說之類的時間就夠了。
「消……滅?」
「會不會是誤認了?」
的表情,面面相覬:面對着這樣的兩人,聶羅嫣然一笑地接着說:
傑布隆說:
那恐怕是任誰都早已料到,卻又不知該不該說出口的結論。
泰羅伊德慽恨似地咬住嘴脣。
不過泰羅伊德卻搖搖頭。
巴爾德問。
「…………」
「那倒也是,特別是就因培拉斯卿的立場來說。」
「而且——」
就這層意義上而言,掌握了工業力的歐託魯奇家反而有可能在今後逼退瑪布羅家,一口氣竄升上位。
「…………」
「可是他已經——」
巴爾德以低沉的聲音總結似地說:
事到如今,還提這些做什麼——泰羅伊德與巴爾瑪斯因爲讀不出聶羅的意圖而露出這樣
泰羅伊德像是呻吟似地說:
「我們也必須考慮一下他的待遇了。」
泰羅伊德尖起嗓子說。
巴爾德接着巴爾瑪斯的話說。
「…………」
當然,這間會議室禁止攜入任何武裝;不過如果是傑布隆的話,恐怕空手就能瞬間折斷一兩個像聶羅那種纖細的脖子吧。
可是——
「歐託魯奇卿,五家族會議本來就必須仔細研究各家族至今爲止的貢獻度,並且再三反覆嚴密與公平的討論,才能決定支配權的分割——」
事到如今,巴爾瑪斯似乎仍無法理解聶羅這番言行的意義。
一直認爲聶羅比自己低賤而蔑視他的巴爾瑪斯,或許只是不願承認自己被他擺了一道的事實也說不定。
「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很蠢呢——巴爾瑪斯•路思波力提。」
「……什……什麼?」
「不過奉陪你們的愚蠢也只到今天爲止了。」
聶羅加深了笑意這麼宣告。
他的身旁——會議室的門扉在下一個瞬間開啓了。
*
梅莉妮太忘我了。
『你先走吧。省吾殿下——一定會很驚訝的。』
向機伶地這麼說的蓓爾提雅道過謝後——梅莉妮便第一個走向省吾的房間。雖然房門微微敞開的這點讓她感到些許的不協調感,不過能夠和省吾重逢的喜悅將這股不協調感一掃而空,梅莉妮直接衝進了省吾的房間。
然而她在那裏看見的卻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
染上月光的房間內——
互相對峙的兩道身影。
省吾與——
(——艾雪?)
爲什麼?
梅莉妮認得同樣隸屬於柯德蘭家的艾雪,也聽雷奧他們說過她取代自己作爲姬巫女被送到省吾身邊的事情,所以艾雪會在這裏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會議室周圍有堅固的巖盤保護,通往會議室的通道也只有一條而已;雖然直接通往『縱坑』的露臺能在危急時打開,但卻無法從外側開啓。
「梅莉妮!」
警備兵們面面相幌。
梅莉妮才首次意識到貫穿自己身體的灼熱存在——纔想到了自己或許會被子彈擊中的可能性。
「——!」
「…………!」
「……您……沒事吧……?」
「…………」
「你們要不要乾脆帶盾牌出門啊?」
不過表情朦朧的梅莉妮已經無法回應好友的呼喊聲了。
「一直以來真是辛苦你們了。」
就算是姬巫女和族長的直系血親也一樣。
有別於因焦躁感而不停空轉的思考,梅莉妮的身體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相對地——
伴隨着低沉的聲音,伸向眼前的警棍擋住了愛菲妮耶的去路。
那張因急遽出血而變得蒼白的臉——正露出微笑。
所以——
*
如果是言行舉止變得支離破碎的崩潰,省吾或許還能從中找出破綻;不過現在的艾雪——卻循着自己的道理崩潰,也可以說是自殺者的心理吧?固定在負面的決心輕易地排除了所有的矛盾與猶豫,甚至還在理論上排除了任何理所當然的道理。
雖然只有簡單地閒聊幾句的程度。
發生了什麼事?
就連省吾也能一眼看出來。
面對着警備兵們,愛菲妮耶輕輕地歪着頭。
梅莉妮的視野彷佛沉入深淵似地急速暗了下來。
或許那是她絞盡最後的氣力所說出來的一句話也說不定。
「…………啊,」
艾雪的動作快得不像是個陷入瘋狂的人。
省吾也無法想象艾雪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
「梅莉妮……梅莉妮!」
「是。」
「…………」
還是說——
「…………」
她會將槍口指向自己的頭,然後扣下扳機嗎?還是對蓓爾提雅——以及按住嘴巴僵在她背後的花梨開槍呢?只要殺了省吾,她就會心甘情願地投降——省吾不可能期望這麼順利的未來。
愛菲妮耶老實地停下腳步,並且用開朗得不合時宜的聲音回答:
(要是連我都在這裏被射殺的話——)
艾雪的槍口也配合他的動作自然地垂下來,完全沒有任何可以介入的空隙:一度被梅莉妮介入後,艾雪的警戒自然變得更爲嚴密。
省吾無法繼續看着梅莉妮不斷趺落死亡深淵的模樣;儘管仍抱着她,卻逃也似地將視線轉回艾雪身上。
「姑且不說蓓爾提雅殿下與哈傑姐殿下,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聽到愛菲妮耶殿下說出慰勞的
「梅……梅莉妮……?」
槍口一分不差地對準了省吾的額頭,就跟方纔一樣,接下來只要艾雪稍微動動指尖,名
「省……省…吾……殿……下…………」
五家族會議——會議室。
話來呢。」
柯德蘭家的姬巫女依舊以炯炯有神的雙眸望着省吾他們。
省吾倒抽了一口氣。
不行,她已經完全崩潰了。
「梅莉妮、梅莉妮!你振作一點!梅莉妮!喂、梅莉——」
看到跑過來的梅莉妮時,立刻反應過來的艾雪將手槍轉了個彎。梅莉妮一邊跑着,一邊對槍口從省吾的臉上移開感到安心;她沒有餘力能重新意識到移開的槍口正指向自己。
無論在扣下扳機前後——都沒有任何變化,她的表情反而平靜得不像纔剛對人開槍過。
蓓爾提雅還是佇立在門口——但悲痛地大叫:
感到毛骨悚然的省吾不禁把湧到喉頭的怒罵聲給吞了回去。
爲了防堵炸彈與奇蹟術的攻擊,通道在開挖時刻意拐了好幾個彎,另外設置了五道隔牆,還部署了五組武裝警備兵——也就是各個族長帶來的護衛們——只要沒有他們的許可,不管任何人都不能前進。
省吾不明白這微笑的意義;爲什麼梅莉妮在這種狀態下還能笑得出來呢?
省吾血氣全失的雙脣之中發出顫抖的聲音。
「啊啊……不。」
省吾卻彷佛完全不在意指向自己的槍口般,當場一屁股坐下來。
他將倒在地上的梅莉妮抱過來。被子彈擊中的地方似乎是腹部,黏膩的觸感糾結着省吾放在梅莉妮側腹上的左手手指,讓他完全說不出話來。
「明天的天氣真讓人擔心啊,希望別突然下起子彈雨就好了。」
在延長了好幾倍的一瞬間內,世界緩慢地旋轉。
鮮血像花辦一樣四處飛散。
「……!」
所以很理所當然地,只要在會議中控制了這裏,便形同於控制了〈雷涅蓋德〉的腦。
想說服她是沒有用的,就連誘使她輕怱大意也很困難。
巴爾德因爲什麼理由而命令艾雪暗殺省吾嗎?
那也是最糟糕的崩潰。
「……怎麼了?」
副其實的必殺槍彈就會發射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要躲開或稍微偏離槍口都是極爲困難的事
因此——
「梅莉妮!梅莉妮!梅莉妮!」
「…………」
她只想到要擋在省吾與槍口之間而已。
*
由於這條通道並不寬敞,因此警備兵們並沒有配備短槍或長劍之類的武器——因爲這些武器要是用得不好,反而會自縛手腳,產生破綻,所以掛在他們腰際的標準裝備自然就是手槍與短劍,還有爲了方便在封閉空間內使用而縮減了長度的警棍。
她真的——太忘我了。
「…………」
天空色的雙眸正慢慢地失去焦點而黯淡下來,臉上滲出來的油汗讓如絹線般的金髮變得像糾結在臉上的藤蔓,她的四肢已經無力地垂落下來——微微開啓的櫻花色嘴脣也是一動也不動;梅莉妮的模樣已經無限地接近死人了。
情。
警備兵們露出苦笑:
可是——看到她用手槍指向省吾頭部的樣子時,就連梅莉妮也不禁混亂起來。
「梅莉妮——爲什麼……?」
在槍聲響起的那個瞬間——
但面對這種情況,省吾卻也真的束手無策了。
所以——
一瞬間試圖衝過來的蓓爾提雅纔會像是被凍住似地停在那裏。
話雖如此,由於警備兵們都是深得族長信賴的人,數量上並不多。
在被緊張感凍結的空間中——唯有蓓爾提雅死命地呼喊友人的聲音空虛地迴響着。
嘶啞的聲音呼喚着省吾的名字。
「…………」
艾雪也是姬巫女之一——所以自然受過了相應的戰鬥訓練,在手槍的使用方面也不是個外行人;射傷梅莉妮的槍口像是反彈似地轉回來,連一瞬間都沒有停滯。
如果是徹底的外行人還好,但面對着受過訓練的對手,就連也蓓爾提雅不敢輕舉妄動;不管蓓爾提雅是要拔槍,還是要投出小刀,都仍需要一個動作——相較之下,不管怎麼想都是艾雪扣下扳機會比較快。
「是這樣嗎?」
在〈雷涅蓋德〉的根據地『聖廟』內部,那是警備體制最嚴密的重要設施之一。警備足以與此匹敵的頂多只有〈瀆神之主〉的保管裝置『聖棺』,以及各家族族長的辦公室。
因此他們當然也認識經常出入會議室的人。
就算腹部被槍射中——就算到了這種地步,比起自己的身體,梅莉妮還是更關心省吾。那已經不屬於獻身的層次了,就無私的這層意義而言,那甚至已經近乎悟道,是完全壓抑了動物本能的壓倒性的愛情。
這一定是搞錯了,被擊中的人不是梅莉妮——這種毫無益處的想象無意義地閃過省吾的腦海裏;不過就算他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妄想,也不可能顛覆現實。
「——請等一等。」
爲什麼梅莉妮會在這裏呢?
愛菲妮耶笑着說。
梅莉妮沒有擬神杖,也沒有刀具或槍械。
而且……
綁在左右兩側的頭髮也配合着她的動作搖晃了起來。
情況很單純。
他們是隸屬於瑪布羅家族的人——今天負責守在最深處的位置,後方只有會議室的門而已。五組警備兵們負責看守幾號據點均隨每次的會議變動,這是爲了預防每次都站在同一個地方而產生無謂的習慣——也就是鬆懈緊張感。
警備兵們放鬆了緊張感。
只要看了對話的內容就能明白——愛菲妮耶正以較平常輕鬆許多的態度向警備兵們攀談。的確,愛菲妮耶從未說過禮貌上的慰問之詞,不過他們卻以相當親近的口吻閒話家常了起來。
說穿了,愛菲妮耶是他們都很熟悉的人物。
更進一步的說,他們如今在站在第五號——五個警備據點內的最後一個哨口。正因爲獲得了先前四組警備兵的許可,愛菲妮耶如今纔會站在這裏,這種認知讓他們放鬆了警戒心。
「那麼——請恕我失禮。」
其中一位警備兵單膝跪地,並且將手伸向愛菲妮耶的身體。
姬巫女要進入會議室時也不能免除身體檢查。
「不過啊——我常常會這麼想……」
愛菲妮耶好像已經習慣了檢查似地舉起雙手盤在腦後,並且這麼說:
「這工作很無聊吧?畢竟除了族長以外幾乎就沒有人進出了,而且檢查以外的時間又要一直站着。」
「沒這回事。」
警備兵一邊用手在愛菲妮耶的身體上下游栘,一邊說。
一旦有了什麼萬一,身爲族長護衛的他們甚至得用身體保護主人,因此練就了一看就知道相當強壯的高大身軀:和嬌小的愛菲妮耶兩相對照之下,正如同大人與小孩的差別。
「我們對這份工作感到驕傲。」
「哦——那還真了不起。」
愛菲妮耶說。
她那靠在後腦杓的手掌稍微往下滑。
指尖在頸項一帶輕輕地動了動。
「你們——不會想要喘口氣嗎?」
警備兵們注意到愛菲妮耶的語氣變了。
「……!」「……!」
問題是那並非傑布隆。
聶羅滿意地俯視着巴爾瑪斯的死狀說。
他回過頭去,只見會議室的入口處還有更多名武裝士兵如雪崩般湧入。
她的指尖豎地抽出了刀身極爲細薄的兇器。
動搖不已的警備兵拔高聲音。
「愛菲妮耶也是——切莫窮追不捨。」
他的頭部撞向地面,發出了咚一聲的沉悶聲響——在同樣將錐刀刺進警備兵的嘴裏,給了他致命的一擊之後,愛菲妮耶才站起身子。
成半圓狀的包圍網——歪了一部分。
傑布隆的右手握着短機關槍——那恐怕是從剛纔打飛的士兵手上搶過來的吧——用腳把倒臥在地上的士兵踢起來後,便以左手抓着士兵的脖子當作肉盾。
傑布隆•因培拉斯。
而且歐託魯奇家的兵力絕不算多。
團團包圍了圓桌,並且不斷射擊的士兵們亂了陣腳。
最先被槍擊中的是巴爾瑪斯。
愛菲妮耶用蘊含着熱度的眼神望着跪在眼前、渾身僵硬的他,並且用妖媚的語氣說:
愛菲妮耶苦笑着低聲說。
愛菲妮耶一邊耳語似地說,一邊將手指插進自己頭部兩側晃動的髮束。
不過——
從最初的一閃開始只過了數秒鐘的時間。
當然,這是幾秒鐘內的事情。
「…………」
白皙纖細的指尖同時解開了脖子後方用來固定上半部姬巫女服的繩結。
可是——
(沒有殺掉傑布隆•因培拉斯啊——)
其中一把錐刀水平地劃過跪在地上的警備兵的喉嚨,另一把則利用迴轉的速度投擲出去——同樣也刺向了站在半步之後的警備兵的喉嚨。
刻意挖得蜿蜒曲折的通道反而害了警備兵們,如果這是條一直線的通道,他們就能以眼耳確認彼此的身影,自然也就不會被愛菲妮耶用完全相同的手段殺害了。
(不愧是——系出武門的族長。)
「——咦?」
巴爾瑪斯身受了近百發槍彈,身體掙扎似地顫抖着……最後斷了氣的他一邊在牆上留下鮮紅色的痕跡,一邊滑坐在地面上。
「不愧是我的妹妹。」
不過這卻決定了他們的未來。
這是誰幹的好事——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愛……愛菲妮耶殿下……?」
(切莫窮追不捨……嗎?)
由於細節已經討論過了——因此聶羅並沒有和愛菲妮耶多說什麼,只像是和她換班似地走出了會議室。不知道該說聶羅是大膽還是愚蠢,他甚至沒有確認過其它三人是否已經斃命了;不過與十幾名手持短機關槍的武裝士兵們爲敵,他們還能殘存下來的機會可說是無限地低。
儘管散佈在周圍的士兵們又接着開槍,子彈卻幾乎被肉盾擋住而到不了傑布隆的身體。基於容易在封閉空間內行勖的考慮而選擇了槍彈威力較弱的短機關槍,以及在槍上加裝了槍聲抑制器的這兩點反而在這時成了阻礙,穿透力弱的槍彈無法貫穿人體——自然也難以爲傑布隆帶來致命的傷害。
「混……蛋…………歐……託…………………」
*
他們迅速地朝左右兩邊散開,拿着手槍的愛菲妮耶最後悠然地踏進了會議室。
「哥哥,小心一點。」
愛菲妮耶重新將右手的錐刀刺進警備兵半開的嘴裏。然後就這樣按住了警備兵的嘴——雖然這麼做也是爲了確實地置對方於死地,但最主要還是爲了確保對方不發出聲音;臨死之人的悲鳴多半意外地傳得很遠,就算聲帶被破壞了,嘶嘶的呼吸聲還是會暴露襲擊者的存在。
聶羅隔着肩膀點了一下頭。
聲帶與喉嚨深處的延髓從內部遭到破壞的警備兵瞬間斃命。
泰羅伊德的頭被轟掉了一半,就這樣坐在椅子上死去了。趴倒在圓桌上的巴爾德身上雖然不見傷口——但圓桌上卻可見一攤貌似他的血正逐漸擴散開來;從那出血量來看,他也已經沒救了。
那是裏威斯公司隨短機關槍一起開發出來的最新銳裝備之一,槍聲抑制器。由於槍聲會喚來無謂的混亂,聶羅希望事情能在〈雷涅蓋德〉大多數的相關人員不知道的情況下結束;雖然會議室經過了隔音處理,但爲了提防通往『縱坑』的露臺萬一敞開的情況,聶羅還是事先準備了這項裝備。
「愛菲妮耶殿下……您別開玩笑了。」
「思。」
然後——
因爲他還有其它事情要做。
留下這句話後,聶羅便離開了。
愛菲妮耶似乎有點太小看他的力量了。
子彈劃過愛菲妮耶的臉頰,嵌進了牆壁裏。
「哥哥——」
如果要說那是槍聲的話,又顯得有些走調。
已經瀕臨死亡的警備兵又被曳倒在地上。
「——……!」
這時——十幾個人奔跑的腳步聲經過了她的兩旁。
她重新綁好姬巫女服。
愛菲妮耶靜靜地俯視着屍體,露出了微笑。
她定睛一看——正好與從混亂的士兵之間瞪向這裏的傑布隆對上了眼。
她的叫聲讓士兵們的動作產生了變化。
銀光迴旋。
那是刺擊的功能更勝於斬切的暗殺工具——俗稱『錐刀』。
毫不留情地射進全身——不斷射進全身的子彈,讓巴爾瑪斯踢倒了椅子,腳步踉嗆地一邊濺着血,一邊往後退,最後在抵達牆壁邊時停了下來。
地板上有一個頭扭向奇怪的方向而死去的男人。
說真的,爲了壓制今後在〈雷涅蓋德〉內部可能發生的混亂,聶羅希望能儘可能地保留戰力;雖然愛菲妮耶能力很強的這點也是聶羅特意把她加進這支暗殺部隊裏的原因之一,不過更重要的是他能動用的棋子原本就不多。
以柔軟的素材製作而成的姬巫女服隨本身的重量滑落——小巧卻又形狀姣好的乳房暴露在進行身體檢查的警備兵面前。
「窮追不捨?」
沒有武器的他們根本不可能突破包圍——
這男人是其中一位武裝士兵,讓他的頸骨折斷的恐怕不是槍彈或刀械——而是赤手空拳的一擊吧?因爲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以及耳朵雖然不斷流出血絲,但身上卻完全沒有狀似傷口的傷口。
愛菲妮耶回過頭去,只見被打飛的士兵胸口上也有個深到不可能存在的凹陷;恐怕他的肋骨都被打斷,甚至連肺與心臟也被破壞了吧。
包圍網從被打飛的士兵那部分瓦解開來。
當然——傑布隆也不是毫髮無傷。
在腦海裏複誦哥哥的話後,愛菲妮耶下了決定。
「——!」
「你想不想象這樣喘口氣啊?」
相反地,傑布隆卻準確地朝士兵們並未加以防護的部分——也就是朝臉部開槍,有兩名士兵瞬間死亡,耳朵和臉頰被子彈挖出窟窿的士兵們也因士氣受挫而開始後退了。
「時間算得正好。」
愛菲妮耶並沒有停下來,緊接着以雙手按住地面,像雜耍似地墊起手掌一個翻轉——雖然另一個警備兵正試圖拔出刺進喉嚨的錐刀,但愛菲妮耶那柔軟地延展開來的雙腿卻踢中了他的頭。
「接下來——」
那是甜得膩人的——聲音。
那稚氣未脫的身體——沒有沾上半滴血,證明了她的動作沒有任何無謂之處;平常在蓓爾提雅的光環之下,其它姬巫女們的肢體能力幾乎鮮少被提到……不過至少在暗殺技能方面,愛菲妮耶可以稱得上是一流的。
「我來讓你舒服一下——好嗎?」
他們一邊朝傑布隆開槍,一邊慢慢往出入口後退;當然,在行動的過程中還有兩個人因爲被擊中了臉而倒地不起,不過士兵們卻完全不顧夥伴,只是一邊開槍牽制傑布隆,一邊繼續後退。他們逐漸圍成保護愛菲妮耶的隊伍,同時退出了會議室。
在因突如其來的提議而感到混亂猶豫的他們——想起本分之前的短暫時間。
她的手腕高超得有如行雲流水。
按照當初的預定,他們現在早該殺死四位族長,並且開始收拾善後了。
嬌小的愛菲妮耶從那裏看見了圓桌的情況。
啪嚏嚏嚏嚏嚏嚏嚏嚏——宛如皮革互相拍打的乾癟聲音接連響起。
「嗯,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警備兵們愕然地瞪大眼睛。
不過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畢竟同樣的事情都已經做了四次。
「撤退!」
還有——另外一個人。
就算使用槍聲抑制器,只要長時間沒有接到來自警備兵或族長們的某些聯絡,部署在其它地方的警備兵們也會察覺到異狀,所以愛菲妮耶等人非得儘早殺死族長們纔行。
然而連他最後的話語都被爲了確保對手死亡而不斷襲來的子彈雨和槍聲吞沒了。
愛菲妮耶扔掉錐刀,並且在打開最後一個人經過身旁時交給她的手槍,確認了迴轉彈倉內的子彈數後,悠然地邁開步伐跟上部隊。
他絕對是當場死亡。
他們手裏拿着裏威斯公司製造的最新裝備——短機關槍,不用說,完全武裝的他們正是歐託魯奇家的精銳部隊;他們隨意踩過兩位警備兵的遺骸,直往裏頭的會議室衝去。
(不妙……)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跪着的警備兵與站在半步之後的警備兵眼睛卻都盯着愛菲妮耶的乳房;雖然容貌稚嫩,但愛菲妮耶也是姬巫女之一,容貌出衆原本就是姬巫女的條件——不只限於愛菲妮耶,恐怕平常妄想着姬巫女裸體的男人並不在少數。
別說是追了——這裏甚至已經不是獵場,而是人肉處理場罷了,愛菲妮耶接下來只要依序處分被逼得無處可逃的獵物而已。通往露臺的出入口依舊深鎖,事到如今,其它族長們也不可能有多餘的心力去開啓那扇門,而且平常的出入口又像這樣受愛菲妮耶與數名士兵掌控。
「——!」
在下一個瞬間,一個士兵被打飛了。
有幾發子彈似乎命中了他的雙手與雙腿,然而親身經歷了無數次戰場的武門之長卻憑着自己強韌的肉體與精神,將負傷造成的戰鬥力衰退壓抑到最小限度;當然,身體正在出血的傑布隆不可能永無止境地戰鬥下去,不過問題在於他在動彈不得之前能殺死多少士兵。
在士兵們的包圍下,奔馳在通道上的愛菲妮耶咬住了嘴脣。
(不過他應該會有好一陣子都動彈不得纔對——這樣就夠了。)
他們殺死了最大意不得的巴爾德。
雖然傑布隆個人是個威脅——不過因培拉斯家和歐託魯奇家一樣,在〈雷涅蓋德〉內都不算是多龐大的勢力,光憑武力是不可能抵動一個組織的——就算因培拉斯家個個都精於武藝,也不可能贏過壓倒性的物力。
如果只剩因培拉斯家的話,歐託魯奇家之後也能加以驅逐。
(接下來——)
她和倖存的士兵們奔馳在事先確保的逃生路線上。
不用說,他們正要前往愛菲妮耶的哥哥——聶羅的身邊。
*
事態陷入了無意義的膠着狀態。
「…………」
艾雪的槍口依舊指向省吾的額頭。
省吾將視線轉向房間的入口,那裏不光只有蓓爾提雅與花梨而已,還看得見聽到騷動聲而趕過來的雷奧與安潔莉特;不過在省吾被當成人質的狀態下,他們似乎也束手無策的樣子。
不管他們想做什麼,艾雪都會早一步扣下扳機,
雖然奇蹟術可以發動遠距離攻擊,但因爲控制的關係,施術者在攻擊時必須盯着攻擊對象進行瞄準纔行,這點和手槍之類的武器一樣;也就是說,要是他們隨便發動攻擊的話,肯定會被艾雪發現的。
(可惡……)
省吾急得快要發瘋了。
在他的懷裏,重傷的梅莉妮反覆着斷斷續續的呼吸,要是這種狀態再持續個五分鐘的話,梅莉妮必死無疑:雖然省吾用手按着傷口,勉強抑制了出血,但那終究只是應急處理罷了。
她必須快點接受正規的急救處理纔行。
可是——
「哎呀——真令人開心啊,梅莉妮。」
「就算你做了這種事情,巴爾德,柯德蘭也不會讚許你的——不管是誰都不會,只會責備你多管閒事罷了。」
艾雪的雙脣咳出來的已經不是血,而是一團團的血泡。
攻擊她的恐怕是奇蹟術吧?如果是奇蹟術的話,要讓心臟或肺等人體內的臟器直接破裂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利用凝聚在一點的衝擊波或共鳴波就極有可能辦到。
說不定是哈傑妲與瑟妮卡躲在牆後,並且用什麼方法抹消了擬神杖運轉的聲音——雖然有這種可能性存在,但她們也無法攻擊看不到的地方。
艾雪並沒有回頭望向雷奧。
省吾發出瞭如野獸般的短促吼聲。
繼承了『神』之血的少女——
不過……
「……反正……你……只不過是……沒有心的……肉塊……」
總不可能是爲了這種任誰看來都毫無意義的死法而活吧。
她的人生到底算什麼呢?
然而——省吾卻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那淚水的含意。
重要的臟器——恐怕是心臟——遭到破壞,艾雪卻還能發出這樣的聲音,或許也能稱得上是某種奇蹟吧?所謂的奇蹟往往是由非比尋常的執着引發的。
「抱歉啊。」
真是亂七八糟。
有如詛咒般的怨恨聲音在地板上回蕩。
「…………」
省吾呻吟似地呼喊那個名字。
「——開玩笑的啦。」
空洞得宛如一具正在笑的骸骨一般。
不明白雷奧是什麼用意的蓓爾提雅與花梨愕然地回頭望着他。
儘管嘴巴上說着開心,她的表情卻還是一樣空洞,唯有那雙寄宿了瘋狂的眼眸依舊帶着奇妙的力量盯着瀕臨死亡的梅莉妮。
艾雪的嘴裏咳出了更多塊狀的鮮血。
他趁着痛楚的空檔讓思考運轉起來。
「…………」
「……?」
省吾茫然地呼喊她的名字。
「可……可悲的……『血族』……少女……派不上用場……的……污穢……之女……」
艾雪喘息似地動着嘴巴。
她想說的大概是「你是怎麼辦到的」吧。
雷奧推開蓓爾提雅,走向前說:
「父親……大……」
「…………」
趕來的部下正在房間正中央爲唯一的倖存者傑布隆進行應急處置。
「特麗法……!」
不過……她或許沒有選擇其它生存方式的自由也說不定,那麼在絲毫不覺得不自由的情況下活着不是比較幸福嗎?深信妄執就是自己期望的結果而死去,或許也能稱得上是幸福吧。
「要是省吾在這裏死掉的話,我們會感到很困擾的。」
那麼……
符麗法斯基亞塔一邊用捕捉不到光線的雙眼在空中游栘,一邊以淡淡的語氣說。
「你重新考慮一下吧。」
特麗法斯基亞塔。
「…………」
不管走到哪裏,她都忠於『血族』的使命,對除此之外的東西毫無興趣。對她而言,或許連自己的感情都是使命的附屬品也說不定:就這層意義上來說,艾雪反而還比較像個人。
她吐出了大量鮮血。
「你可要看好羅?省吾殿下的腦漿和鮮血噴得到處都是的景象一定很美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省吾覺得她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變淡了;不過那曖昧的笑容——異於一切,卻又包容了一切的笑容,反而賦予她有如聖母般的神聖威。
回過神來的省吾這麼大叫,
「……特……」
「您不能那麼做,您不能殺死省吾殿下。」
她曾爲了自己而想得到些什麼嗎?
十幾個人的屍體倒在地上,大量血跡在周遭描繪出異樣的花紋,室內的空氣裏交雜着無煙火藥與血的濃烈臭味,再加上消毒水的氣味,形成了一股刺激鼻腔的刺激性臭味。
「……艾雪殿下。」
彷佛附身的妖魔被趕跑了一般,艾雪帶着呆然若失的表情俯視着自己的胸口——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然而——這些話的意義卻無法抵達艾雪的意識之中,只不過是在她最美好的一瞬間不識趣地闖進來的雜音罷了。她之所以沒有朝省吾扣下扳機,只是在猶豫着應該先讓那個惱人聲音的主人閉嘴,還是應該先殺死省吾。
手槍從她無力的手裏滑落,在地上的血泊裏反彈;雖然艾雪帶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俯視着這幅情景……不過在下一個瞬間,她便像根棍子般倒臥在自己吐出來的血泊裏。
彷佛某種東西在箱子裏爆開的——鈍重聲響。
一陣含混不清的聲音響起。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
「…………」
(不過——)
「聽我說,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不過大概有聽見雷奧的聲音吧?只見她的臉頰不耐地顫抖起來。
雷奧一邊冷冷地陴睨着艾雪,一邊說:
奇蹟似乎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蓓爾提雅!快準備治療梅莉妮!」
「我居然可以在你的眼前——從你身邊奪走省吾殿下。」
「特麗法斯基……亞塔…………」
天生失明的她能夠憑着聲音與氣味掌握整個空間,所以當然也能在不直視對手的情況下發動攻擊;雷奧之所以一直說些無意義的事情,恐怕是爲了幫她爭取詠唱聖句的時間吧。
然後——
那是艾雪的最後一句話。
她之所以會攻擊艾雪,只是爲了保護『精種』而已。
特麗法斯基亞塔突然呢喃似地從脣裏吐出這個名字,
雖然子彈全都偏離了致命傷,但打中他的子彈總共有十二發,其中三發子彈只是劃破了表皮而已卜不過剩下的九發中有七發還留在體內,另外兩發則是貫穿了身體——的確是重傷。爲了將傑布隆送去接受正式治療,在離開現場之前必須先進行應急的處理,善於醫療的部下是這麼判斷的。
特麗法斯基亞塔沉默不語。
艾雪的眼裏甚至看不到梅莉妮就要死了。
「……艾雪殿下。」
不過——雷奧和安潔莉特都沒有使用奇蹟術,蓓爾提雅也是;如果要使用奇蹟術的話,無論如何都會產生擬神杖運轉的金屬聲。
她應該有聽見雷奧的聲音吧?
「…………」
艾雪俯視着省吾他們說。
——砰。
「等等,艾雪•柯德蘭。」
傑布隆感到納悶。
「——等等。」
這麼說完後,雷奧聳了聳肩。
「…………」
不是因爲她愛着省吾。也不是因爲她生艾雪的氣。
「咳嘔……!」
一邊這麼呢喃,一邊從雷奧身旁的門口出現的是——
「…………」
他的舉動極爲輕鬆,跟現在的狀況一點兒也不搭調。
當然,傑布隆已經下令追緝聶羅與愛菲妮耶——不,是追緝整個歐託魯奇家。
「……嘔咳……」
不過一道淚水卻流過了她的臉頰。
「…………」
*
艾雪眨了兩三次眼。
「艾雪……」
那聲音……是從艾雪的胸口傳來的。
那張白皙的臉龐掛着有點茫然的表情——
表情空洞的艾雪用空洞的語氣笑着說。
對艾雪施展攻擊用奇蹟術的正是特麗法斯基亞塔。
會議室中呈現宛如最前線般的風貌。
艾雪以交織着輕蔑與嘲諷的眼神瞪着『血族』的少女。
她的表情依然不見任何變化。
(聶羅•歐託魯奇到底在想些什麼?)
傑布隆不清楚他的目的。
當然……他的最終目的大概是奪取〈雷涅蓋德〉的大權吧?也就是成爲索隆這個世界的支配者。
不過……這種做法未免也太亂來了。
〈雷涅蓋德〉是一個祕密結社的組織。
他們在五百年來培養出來的凝聚力並不尋常——即使不看雷奧與安潔莉特的例子——像這種封閉性高的組織是絕對不會原諒背叛者和謀反者的,正因爲如此,五家族之間的權力鬥爭纔會轉而形成緩慢的政治力之戰;要是有哪個家族輕舉妄動的話,其它四個家族馬上就會聯手加以擊潰。
當然,如果其它四家族的族長被殺死的話,〈雷涅蓋德〉一時之間必然會陷入混亂。
不過失去族長這點程度的事情不太可能瓦解整個家族,至於四家族同時瓦解的可能性就更低了;經過悠久的歲月,各家族都已經組織化了,體制無比堅固的各家族——恐怕會盡全力地對殺了族長的人採取報復行動吧?
如此一來,歐託魯奇家就走投無路了。
就算具備了再強大的工業力,就算能夠拿出再新穎的裝備,只要無法維持雄厚的物力,長期下來,歐託魯奇家自然會走向敗北的結局;如果其它四家爲了報復而聯手的話,即使掘除細部的勢力比,用最單純的條件去想,歐託魯奇家還是不得不與規模高達四倍的敵人交鋒。
不管再怎麼想,這種行動都太輕率了。
在好不容易殲滅了『代行者』的現在,五家族也能光明正大地站上歷史的公開舞臺,只要願意花點時間,他們之中的誰都很可能作爲名副其實的支配者君臨整個索隆,在這種狀況之下——做出像小孩子耍任性般的短路行爲一點意義也米有。
(結果只是讓自己的家族步入滅亡而已。)
傑布隆只能這麼想。
不過那個聶羅•歐託魯奇有那麼愚蠢嗎?
該不會有什麼東西是自己沒注意到的……?
正當傑布隆想着這種事情時——
「傑……傑布隆大人!」
其中一位部下大聲慘叫。
傑布隆皺起眉頭回過頭去。
這個『替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巴爾德對調的?
「——不……!」
就在這個時候——
他轉頭望向設置在一面牆上的巨大玻璃窗。
擺在那裏的屍骸是傑布隆從未見過的男人。
不過任誰一看都知道族長們早已斃命。如果身體被擊穿了上百個孔,頭部被削開到露出大腦的程度,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會死;那是非『神』之軀——不,甚至連『神』都無法避免的命運。
不顧出聲關切的部下,傑布隆徑自站起身子,走向窗邊。
聶羅和巴爾德嗎?爲什麼?
可是……
俗話說量甚於質。
他們之前就下落不明瞭。
也不能容許一時之間的混亂。
那麼聶羅是打算搶走(瀆神之主2),並且加以使用嗎?
聶羅纔剛暗殺了五家族的族長,『聖廟』就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損害……『聖廟』不只是鑿穿岩石建造出來的洞穴而已,它還利用奇蹟術改變分子構造而加以補強,所以一點小事情絕不可能破壞『聖廟』的構造;不過安裝在『聖廟』內的機材就另當別論了。
巴爾瑪斯。
「——預備收納庫?」
遺體身上的衣服確實是屬於巴爾德的東西,體格也很相近,不過那張臉一看就知道是別人,臉的輪廓和鼻子的形狀顯然與巴爾德不同。
「〈瀆神之主〉……?」
不……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只要和聶羅一起離開房間就好了。
驚愕的傑布隆甚至忘了傷痛,猛然地站起身子。
他雖然身爲武門之長,但絕非空有肉體的肌肉笨蛋。
「那……那個……!」
即使如此,運轉聲還是不斷傳來。
「前置啓動準備——!」
不……在那之前。
傑布隆搞不清楚現況。
(可是……不。)
事實上,在拉威森城的公開亮相上使用的空心〈瀆神之主〉——方便起見,在這裏稱之爲(瀆神之主2)——就是收集這些零件製造出來的。
「聶羅,歐託魯奇——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傑布隆低吼。
和其它兩位族長並排在一起的遺體。
有這種人……不是有這種人嗎?
其它部下正在那裏調查族長們的遺體。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傑布隆還是命令部下一旦發現誰一息尚存,便立刻施以急救處置。
在昏暗的底部,聶羅靜靜地露出了笑容。
原本存在於『縱坑』裏的是——
也就是說,數量可以彌補質量上的不足——甚至可能凌駕於原本的質量。
莫非聶羅打算捨棄整個〈雷涅蓋德〉?
這面玻璃窗的後方就是通往『縱坑』的露臺。
那是不可能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領主大人——」
巴爾德爲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
(他要去哪兒籌措『聖遺物』呢?『神』——明明只有一個而已。)
「『聖廟』內到處都起火了,同時火勢還在增強當中;通道內的緊急用隔牆被放下來,而且有一部分被焊死了,因此目前難以追查聶羅,歐託魯奇及愛菲妮耶•歐託魯奇的行蹤;死傷者多數,詳細數字不明;設施也有幾個地方遭受損害,特別是東迴廊部分的——」
還有——
如果泰洛伊德的報告屬實,那麼這個巨大擬神體已經是個單純的形骸了;就算現在讓〈瀆神之主〉啓動,它也只能站起來,或者像剛學會走路的幼兒般移動,〈瀆神之主〉早已不是什麼最終兵器了。
(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是得依靠他。)
五座『聖棺』靜悄悄地矗立於『縱坑』底部,不見任何移動的跡象。
他俯瞰『縱坑』——那裏的確看得見將鋼鐵巨人分解後的四肢收納起來的五座『聖棺』。
不過……如果他們不是自發性地隱匿行蹤,而是被某人召集起來,並且加以殺害的話……?
省吾•香芝。
而透過被四處飛濺的血液與體液濡溼的玻璃窗——可以聽見『縱坑』內傳來鋼鐵彼此撞擊
「非常嚴重。」
(私下勾結——?)
部下的報告內容讓傑布隆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一位部下衝進了會議室裏。
「領主大人!」
不,反而正因爲身爲武術家,他才能深刻地體會到慢一步掌握現況是多麼致命的事情;就算再怎麼鍛鏈自己的拳頭,只要分不清該攻擊的對象就沒有意義。
拯救了索隆的——救世主。
柱子周圍架着宛如糾結的藤蔓般錯綜複雜的鷹架。
只要準備好骨架和胖瘦程度相近的人類,便能輕易地利用奇蹟術改變皮膚與頭髮的顏色;如果骨架和胖瘦程度相近的話,聲音自然就會相近,所以調整起來也會比較容易。
「——奇蹟術嗎?」
普通的地洞是無法作爲〈雷涅蓋德〉的根據地而發揮機能的。
那個大前提是——
要是他容許的話,世界就會——
他轉頭望向部下手指的方向。
那麼這聲音到底是從哪兒傳來的……?
所謂的預備收納庫就像是『縱坑』——〈瀆神之主〉的整備收納庫,同時也是出擊的據點——的後臺,那裏長期保管着〈瀆神之主〉相關的各種預備零件,數量多到可以再製造出一臺有餘的〈瀆神之主〉。
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的傑布隆低吼。
不是有這種人存在嗎?
讓〈瀆神之主〉成爲巨大擬神機的稀有物質。
「聶羅•歐託魯奇!你居然做出這般褻瀆之事——」
他的眼前聳立着漆黑的——有如一面巨大牆壁般的東西,在缺乏光線的這裏雖然難以看個仔細,不過那似乎是用好幾塊塗裝成黑色的鋼板拼接而成的物體。
『那個東西』已經消失了。
泰羅伊德。
這樣的話……
(什麼……?)
難道他事先知道了這次的襲擊?
「情況怎樣?」
「什麼事?」
也不知道是否明白傑布隆的焦躁——
那——並不是巴爾德。
在鷹架上匆忙往來的人影——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進出蟻窩的螞蟻羣,那是因爲聳立在聶羅眼前的那個物體過於巨大,導致識別大小的感覺完全錯亂的緣故。
「這是——」
也就是說,甚至連聶羅都被巴爾德給騙了嗎……?
「快點!不論本事怎麼樣,只要會施展通訊用的術式就行了!」
也就是——『聖遺物』。
「…………」
摩擦的鈍重運轉聲。
半天前?三天前?十天前?還是——一年前?甚至是更早以前?
(真糟糕……)
如果能大大地往後退開,讓視點了望整個昏暗處的話——就會發現存在於聶羅前方的東西並非牆壁,而是巨大的柱子。一對……也就是兩根柱子從黑暗的底層遠遠地通往聶羅的頭上,向上發展出更爲巨大的構造體。
正因爲如此,〈瀆神之主〉纔會是唯一的絕對兵器。
傑布隆不能容許一瞬間的猶豫。
那麼——沒有了〈雷涅蓋德〉的組織力,他又要用什麼作爲支配世界的基礎呢……?
面對傑布隆的問題——部下單膝跪地說:
跟『神』一樣擁有可以引發奇蹟的肉體之人……!
他是傑布隆的心腹之一,爲了掌握現況,他在『聖廟』內四處調查。
*
雖然慌張的部下們很擔心他的傷勢——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了。傑布隆大喝一聲,要部下儘快召集奇蹟術師。
「……!」
突然想起這地方的傑布隆低喃着。
傑布隆懷着羞愧的心情,在腦海裏描繪出一位少年的身影。
(不——他絕不可能這麼做。)
傑布隆吠吼似地這麼大叫後,轉過身子。
某個地方——傳來了大聲的號令。
在一瞬間的寂靜後,昏暗裏到處湧現出機械裝置的運轉聲。
原本七零八落的運轉聲轉眼間糾結成一道轟然巨響,斷斷續續響起的轟聲像是波濤聲,也像是心跳聲;這裏充斥着某種巨大的東西即將動起來的預兆。
「前置啓動——!」
作業員們的聲音在昏暗之中交錯。
周圍延伸出來的無數金屬管宛如大樹的樹枝般——或者像是支架般——穿過鷹架的縫隙,連接高高聳立的構造體表面:金屬管上到處都嵌着用來確認內部的玻璃小圓窗……裏頭可見某種高黏稠度的紅黑色液體正緩緩流動。
「接上循環幫浦——!」
轟然巨響隨着叫聲——產生了變化。
節拍變得更爲明確的間斷轟聲晃動着昏暗。
宛如新生兒等待誕生的胎動一般——這麼說來,連接在構造體各個表面的無數金屬管大概就是臍帶吧。
……轟……轟……轟……
響徹四周的聲音生動得讓人想不到是機械的運轉聲。
「……呵呵。」
聶羅滿意地加深了笑容。
他的頭上傳來了聲音。
「——領主大人,基本機能已確認全數啓動,這樣作業就結束了。」
「辛苦了。」
聶羅點點頭。
大概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吧?愛菲妮耶以有點沮喪的聲音這麼說——不過聶羅還是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與焦躁的樣子。
電燈燈光將室內照得發白。
鋼鐵的黑色巨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是的。」
聶羅以愉快的語氣表示:
站在他眼前的既是〈瀆神之主〉,又不是〈瀆神之主〉。
『遵命。』
不過——站在鏡子前的是聶羅嗎?還是(絕對神)呢?鏡子究竟是照出了區區一個人類的碩大瘋狂?還是讓強大無比的怪物顯露出微不足道的本性……這點實在無從得知。
這些全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梅莉妮被子彈射中了。
梅莉妮流的血太多了。
照出本性的巨大鏡面。
無比潔白的光。
「現在只要展示我們擁有足以統治世界的力量就夠了。」
全身沐浴在聖光之中的他笑了。
「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不,你不是偶像的破壞者,也不是那個存在的替代品。」
作業員們同聲唱和。
那是槍聲。
叫聲再度在空中交錯。
「駕駛者的設定呢?」
聶羅說:
跪在梅莉妮枕邊的省吾難過地說。
來得比想象中的快……我想最終防衛線被突破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啓動準備——!」
這是不如自我欺騙介入的現實。
然而——那卻是一幅宛如鏡子內外的光景。
四處亂竄的光束逐漸粉碎驅逐了黑暗,封閉空間裏變得越來越明亮;不久,釋放出無數光芒的巨大構造體顯露了全貌。
巨大的人型。
不過聶羅並沒有浮現驚愕與焦躁的表情。
不過……
「那麼微調整以後再進行也無所謂。」
就跟茉莉一樣。
聶羅歌唱似地說:
就算再怎麼難以置信,就算感受到多麼強烈的不協調感,殘酷的事實還是不會如夢幻般消失,存在於該處的壓力靜靜地壓在省吾頭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白色的光是聖光。
他的表情裏透出了恍惚之色。
他反而以愉悅的語氣這麼表示。
沒錯。
「第四班、第五班,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後,去支持最終防衛線。」
然後——
一道光束宛如刀子般,從昏暗中進出來。
聶羅背後的一道鐵門打開了。
「你是絕對之物,你是不變之物,你是完全之物,既是起源,亦是終焉之物,這就是神本身,所以我就這麼叫你吧——人造之神(絕對神)。」
不用說,那是因爲他們在壓制艾雪上花了太多時間。
「……『血族』的各位也很開心吧。」
雖然都是用〈瀆神之主〉的零件製造出來的東西——卻是截然不同之物。
艾雪死了。
省吾認爲那是錯的。
全身散發出奇蹟之光,並且傲然地佇立在那裏的身影是——
…………
「只要拖住時間就夠了。在這段期間內,第一到第三班準備正式啓動。」
那道光束觸及仰望着巨大構造體的聶羅額頭——然後幅度變得更大的光束包圍了他。
「基礎控制術式五十八號至一百零八號沒有問題!」
「基礎控制術式一號至五十八號沒有問題!」
並且逐漸發展成一連串帶有奇妙熱度的喊聲。
儘管不是因爲艾雪已經死去的關係,但省吾就是不恨她;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她是個極爲真誠又勤奮的少女,雖然努力的方向錯了,不過省吾甚至覺得那個錯也不是她的責任,因爲她,沒有選擇的自由。
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這種世界的省吾選擇了戰鬥。
「真是非常抱歉,哥哥,我們沒能殺死傑布隆•因培拉斯,結果因培拉斯家族勢力的反擊
回答他的是宛若銀鈴的可愛聲音。
跟陽光很像——卻又不帶熱度的光。
聶羅踩着跳舞般的輕盈步伐,走向巨人
「嗚…………」
「當然——已經完成了。」
「你們的夙願終於達成了——新的神誕生了。」
形狀不同,顏色不同,更重要的是大小不同。
平常用來照明的總是蠟燭的溫暖光芒——不過瑟妮卡爲了照亮省吾身邊而拿過來的電燈如今卻大放光明,被有點死板的光線照亮的室內情景極度欠缺真實感……就連沒擦乾淨而殘留在地上的黑色痕跡,看起來也像是某種不自然的污點一般;這房間裏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會不會只是戲劇的一幕呢——這種愚蠢的想法突然閃過省吾的腦海內。
「…………」
是因爲敬畏?是因爲感動?還是因爲恐懼?
就連自己呼喊她名字的聲音,也讓他厭受到一種宛如他人之事的不協調厭。
連自己有多麼不幸都無法理解的世界。
聶羅背後的愛菲妮耶全身發抖。
在他快要說完時——異質的光線與聲音闖進了這片黑暗之中。
「梅莉妮……」
*
那是——
聶羅對在鷹架上來來去去的作業員們這麼說。
「連接假想神經術式!」
「不過各部裝甲及預備裝置的微調整從正式啓動纔會開始……」
「循環機構沒有異常!」
他反而以稱得上平穩的語氣對自己的背後問: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看來這片昏暗外的某處似乎正展開槍擊戰的樣子。
他們的聲音裏透出某種高亢感。
她的內臟應該沒有受傷——以奇蹟術掃描腹腔內部的安潔莉特這麼說。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子彈會把骨頭打成好幾片碎片,將包覆臟器的身體內部撕裂得破破爛爛,所以梅莉妮這樣反而可以稱得上是幸運的。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昏暗中出現了龜裂。
「(瀆神之主2)——」
「沒關係。」
「啓動準備——!」
連自己都不得不欺騙的世界。
「走吧,現在是把所有陳腐之物驅逐一空的時候了。」
只不過……他們的急救處置耽擱了。
下一個瞬間,一道光束暴增爲數百道。
「『血族』機構——激發!」
牀上的梅莉妮正反覆着輕微的呼吸。
「投入四千單位的催化劑!」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子彈貫穿了她的腹部,光是不需要取出子彈這點,就足以讓急救處理更早結束,而且由於姬巫女們都具備了簡單的醫療知識,因此以瑟妮卡爲中心進行了簡易的手術後,梅莉妮的傷口已經縫合起來了。
青白色的電燈燈光試圖佔據黑暗似地從該處射入——然後接連響起了伴隨着輕微衝擊波的爆裂聲。
(瀆神之主2)——不,(絕對神)的巨大身軀也在自己所釋放出來的聖光照射下傲然地閃爍着。
不過——能因此說艾雪剛纔真是死得太好了嗎?
「…………」
梅莉妮還沒有恢復意識。
他像是用雙手包起來似地握住了——梅莉妮冰冷的手。梅莉妮勉強還算活着,但也只是代表她沒有死而已;要是自己放開手的話,梅莉妮會不會逸失所有體溫而變成屍體呢……連這種愚蠢的想象都逐漸掠過了省吾苦悶的意識。
「……小省……」
花梨戰戰兢兢地呼喊着省吾的名字。
她一直站在省吾的背後。
如今房間裏只有省吾、梅莉妮、以及花梨而已。哈傑妲和瑟妮卡爲了運出艾雪的屍體而離開了宅邸;蓓爾提雅爲了徵求父親傑布隆的判斷與指示去了通訊室;雷奧與安傑莉特則是因爲有些想問的事情——所以帶着特麗法斯基亞塔一起到樓下去了。
「…………」
省吾很清楚。
自己應該對花梨說些什麼。
自己必須坦率地爲花梨平安歸來感到開心。經過了長久的別離——經過了甚至突然想不起來到底有幾天、幾個月的時間,自己終於見到了表妹,終於見到了最重要的青梅竹馬。面對四肢健全地回到這裏的她,自己應該有好多話要對她說纔對。
但省吾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他沒有那種餘力——由於思考在同一個地方空轉,他根本無法去想其它事情。
討厭的預感不斷地浮現在腦海裏,然後逐漸消失。
自己是多麼地無力。
自己汁麼也辦不到。
就算被捧成了英雄還是什麼的——只要沒有了〈瀆神之主〉,省吾終究只是個平凡的高中生罷了;不管要拯救世界還是最愛的一位少女,自己都不可能辦到。如今面對在生死交界旁徨的梅莉妮,自己頂多只能握着她的手而已。
甚至連祈禱都是沒有意義的。
因爲這裏是索隆——是神已逝去的人類世界。
「……好不容易……才殲滅了『代行者』……接下來……接下來……一切才正要開始啊…………!」
「所以——啦……」
省吾的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這時,他的話被一陣聲音打斷了。
「……造反?」
她的狼狽模樣反而讓省吾冷靜下來。
那又怎麼樣?
賭上世界的未來,不可能的兩個存在展開了激戰。
「是歐託魯奇家吧。」
省吾皺起眉頭。
就算不回過頭去,省吾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這時省吾總算纔回過頭來。
「人類真是無可救藥的生物;結果——不管是誰都只是看着眼前而已。」
「發生了什麼事?」
彷佛照着鏡子般面對面聳立着的鋼鐵之神們,宛如嘲笑着省吾的決心般運轉起來的最後謀略;不過已經是個空殼子的(瀆神之主)有辦法打倒冠上(絕對神)之名的擬神嗎?
省吾與花梨倒抽了一口氣。
雷奧嘆了口氣。
省吾理所當然地尖起嗓音說。
「…………」
「你說企圖造反……」
這也就是說——傑布隆要省吾把〈瀆神之主〉當成對人兵器使用;不過用〈瀆神之主〉攻擊人類,就像用戰車輾死沒有武器的對手一樣,實在是太過於一面倒了。
「那當然是——」
房間的入口處有雷奧、安潔莉特,以及蓓爾提雅的身影。
「…………」
「省……省吾殿下!」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而是歐託魯奇家的人們。
如此一來,雷奧說過的『與『血族』有所聯繫的〈雷涅蓋德〉相關人士』是誰……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過一旦那個外在壓力消失的話——自然會產生反動,一直以來凝聚在一起的東西又會變得四分五裂了;在巨大的威脅消失的現在,過去並肩作戰的夥伴就變成了小威脅而糾纏不清。」
那是衝上樓梯,接着又奔馳在走廊上的腳步聲。
「有人……企圖造反。」
既沒拯救世界,也沒拯救任何人,只是自顧自地逃走了——
卻又刻意對〈雷涅蓋德〉保密,關於『庭園』的位置也是;在『代行者』消滅後——這種人會想些什麼呢?」
「……蓓爾提雅?」
就算歐託魯奇家舉族在〈雷涅蓋德〉內部發動內亂,只要其餘四家族齊心協力的話,他們根本就撐不了多久;雖然一開始或許會產生一些混亂也說不定,不過在五家族的其中四家同時攻擊之下——另一家終究逃不了少數劣勢的命運,如此一來,特地出動〈瀆神之主〉就沒有意義了。
「你知道『血族』那幫人從『庭園』裏消失的事情吧?雖然我們試着追蹤作爲監視者跟着我們的『血族』——也就是杜梅里莉耶,卻在途中失去了她的下落;我原本以爲特麗法斯基亞塔應該會知道些什麼……不過她似乎完全不知情的樣子。只是——」
下集『瀆神之主! EPISODE 10 魔FIEND神』
那是要自己乘上〈瀆神之主〉的意思嗎?
「……迎擊……殲滅?」
他知道在這裏對雷奧發火是很簡單的事情——但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也知道——雷奧不會毫無意義地惹惱自己;不管是好是壞,這男人絕不會爲了毫無利益的事情而採取行動,如此一來,他會說這番話應該是有什麼企圖纔對。
「…………唔——」
所以怎麼了?
「省吾殿下——」
「敵人是——聶羅•歐託魯奇操縱的另一具〈瀆神之主〉……!」
「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絕對威脅『代行者』——正因爲有這個均等的威脅存在,原本擁有不同思想與目的的人們纔會凝聚在一起;在大事跟前,小事自然會變得微不足道……所以瑣碎的事情自然會被柬之高閣,人人也會把各自的企圖擱置在心底,威脅這種外在壓力會將七零八落的要素壓縮成一個存在。」
他稍微用力地說:
「就是因爲『代行者』已經不在啦!你應該明白吧?」
「——蓓爾提雅。」
省吾意外冷靜的模樣大概讓蓓爾提雅的動搖稍微平息下來了吧?雖然還處於亢奮狀態——但她在做了個深呼吸後,開口說道:
你只會笑而已嗎?
這點跟歐託魯奇家叛變的事實相符。
可是敵人並不是『代行者』。
「——綜合種種情報看來,『血族』似乎是在〈雷涅蓋德〉剛決定採取報復行動的時候從『庭園』裏消失的。如果這是偶然也就算了,但倘若不是的話……就表示除了我們以外,〈雷涅蓋德〉內部也有人和『庭園』有所聯繫。」
下集預告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名字,省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別的情況下,他那遊刃有餘的語氣或許會讓人覺得很可靠吧——不過省吾現在卻覺得相當惱火。他注視着梅莉妮的側臉,就這樣發出了低吼般的聲音。
蓓爾提雅以迫切的語氣接着說:
蓓爾提雅一瞬間像是被省吾的氣魄壓倒似地縮起身子——不過接着便搖了搖頭。
你明明逃走了。
雷奧停頓了一瞬間後,接着說:
那不是花梨的聲音,聲音是從比她更後面的地方——從敞開的門口處傳來的。
也不知道雷奧是怎麼看待強忍怒火的省吾……他稍微加重了語氣說:
「…………」
「——是誰?」
省吾當然知道這種事情。
省吾差點忍不住回頭對雷奧怒吼。
莫非傑布隆是想藉由展現壓倒性的力量,好將損害抑制在最小限度?
雷奧乾脆地說。
「不是的,省吾殿下。」
大概是很匆忙地趕過來吧——只見蓓爾提雅的臉因興奮而染成了一片通紅。或許因爲無法歸納出應該說的話,她只是嘴巴一張一開地望着省吾的臉,遲遲沒有接着說下去。
所以你纔會在這裏笑得那麼諷刺嗎?
不過他咬着嘴脣忍下來了。
叛變。
這時——省吾纔想起了一直沒看到愛菲妮耶的這件事情。
——人類的天敵並不是神,而是人類。
在下一個瞬間——蓓爾提雅推開雷奧出現在門口。
「如果這傢伙從幾年前就開始跟『庭園』來往的話,那麼對方明知『血族』會發動襲擊,
「父親——傑布隆•因培拉斯要我代爲傳話:即刻起,〈雷涅蓋德〉將聶羅•歐託魯奇及歐託魯奇家相關親族視爲『敵人』,並且請求省吾殿下逕行迎擊及殲滅。」
「…………」
可是——
「…………」
也就是內部的人員強行將組織解體,並且進行大規模的重組。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進行叛變的方式是肅清既存的權利者們——而這種方式也會伴隨着大量的流血。
彷佛恐懼着自己即將說出來的話一般,她的表情僵硬起來:
「……!」
「要對人類使用〈瀆神之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