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族強襲

虛空中產生了一個孤零零的小光點。

“……？”

湊巧走在船內通道上的一位乘務員訝異地凝視着那個小光點。那個光點並不是任何東西散發出來的——而像是從虛空本身滲透出來般地存在於那裏。大小大概只有指尖的程度，因此那位乘務員一開始以爲那是錯覺。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那個光點有了爆發性的成長。

白色的光芒充滿了船內的通道。

當他察覺到那是聖光的瞬間……試圖通報這個緊急事態的他往艦橋轉過身子。不管那是什麼事故，還是什麼人惡意下的行爲，在規定以外的場所產生了聖光都是極爲危險的狀態。畢竟在充滿聖光的場所，物質都會陷入極爲不安定的狀態，只要用聖句——也就是說只要用一句話，就可以讓物質的型態產生變化。

不過——

“——！”

某個東西悄然無聲地刺進了準備跑起來的乘務員背上。

“咳……咳……？”

在跌倒的過程中——他看見了。

光芒之中長出了一條手臂。

“……襲……擊……？”

從喉嚨深處逆流而上的大量鮮血隨着話語一起從嘴裏流漏出來。

看來剛纔那一擊似乎嚴重地傷了他的內臟，而且那恐怕還是奇蹟術的攻擊。

儘管他試圖大叫，身體卻動彈不得。在一邊流血的同時，身體也以駭人的速度逐漸變得冰冷。

乘務員只能一味地凝視着這些入侵者們而已。

沒錯——那是入侵者。

過了不久，光芒擴散淡去——讓人驚訝的是狹窄的通道上憑空出現了超過十個人影。

正確地說是十位頭上蒙着頭巾的人。

“那裏。五艘船的基本構造應該都沒有改變纔是。”

船員們大概是這麼判斷的吧。

【……～～～～……～～～～～～】

姑且不論雷奧與安潔莉特——其他十人看起來全都是赤手空拳的樣子。通曉武術的因培拉斯家相關人員要打倒他們應該不是什麼難事。而且在狹窄的通道之中，人數的差距幾乎沒有意義。只要一個一個確實地打倒他們就好了。

儘管他們的表情帶着緊張——不過也看得出遊刃有餘的神色。

“恐怕是——”

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男人。

省吾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呃——？”

【…………哦啊啊……～～……啊啊——啊……】

在另一側——也就是通往操縱室與艦橋的通道盡頭出現了數名男子。

回應省吾的只有無意義的雜音而已。

說不定只是通訊機發生故障之類的問題，不過——

省吾也聽見了蓓爾提雅應答的聲音。

——————————

不——應該說是痛苦。也可以說是某種拷問。一旦切斷了和〈瀆神之主〉之間的聯繫，和一瞬間之前的全能感無法相比的卑微感就會深深地滲透自己的身體，更不用說全身還被束縛在駕駛者席上動彈不得。

既然通訊迴路還能運作的話，只要姬巫女之中的某個人聽見了省吾的聲音，應該就會回應他纔是。

雖然雜音交錯的對話很難聽得清楚——不過這樣總比模模糊糊地讓意識四處遊走要強上好幾倍。儘管動彈不得的狀況也讓省吾感到焦慮……不過一旦發起呆來的話，罪惡感與不安感就會不知不覺間在腦海裏竄升起來。對於那個“聲音”的不安。關於奪回花梨一事的焦躁。對〈代行者〉的恐懼。以及對無法拯救的無數人們的愧疚。

不過即使如此……這幾艘飛行船內並沒有多餘的空間。

然而雷奧在那一瞬間逼近了男人的眼前，緊接着抓着牆上的管線讓身體騰空，並且用雙腳往男人的胸口重重一踢。

在雷奧說出那句話的同時，〈血族〉的年輕人們也向前踏出一步。

他們之中有男有女。

緊接着是貌似操縱士的人——

梅莉妮的聲音這麼宣告。

〈雷涅蓋德〉擁有的五艘飛行船。

與因培拉斯家相關之人應該或多或少都通曉武術纔是，不過要是在這種狹窄的場所受到奇襲的話，大概也很難立刻做出應對吧。男人撞上了通道盡頭的鐵門之後，就這樣翻白眼昏了過去。

（……不……該不會是……）

因此……

【——……】

附近大概有蒸氣機關在運轉吧——裏頭的溼度高，溫度也高。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時常響起，再加上空間狹窄，怎麼樣也說不上是個舒適的空間。

不過這些男人們恐怕也輕忽了他們的對手。

留下了一聲苦悶的哼聲之後，男人就這樣被雷奧的攻擊給撞飛了。

“你——你是？”

聳了聳肩之後，雷奧便對〈血族〉的人們說。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和感覺同步機能不同系統的通訊裝置似乎還能發揮作用的樣子……在飛行船運轉的轟聲間隔中，省吾聽得見姬巫女們與飛行船乘務員之間的對話。

〈血族〉的人們脫掉了總是披在身上的斗篷。

這些飛行船主要的目的是用來搬運以及回收〈瀆神之主〉的機體。就戰略性的觀點看來，這些飛行船也可以說是以巨大擬神機爲中心的〈瀆神之主〉系統的一部份。

在掌握狀況之前——毫不留情地刺進乘務員額頭裏的攻擊用奇蹟術，讓他的意識沉入了永恆的黑暗之中。

然而同時——

“接下來——安潔。”

一想到姬巫女們都能遠端操控各種奇蹟機關了，那麼這點小花招應該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吧。下次來拜託梅莉妮看看吧，省吾這麼想。

【～～～～……】

“嗯——說的也是。”

“到底是怎麼了……？”

“和巨大的外表相反，裏頭其實還挺狹窄的。”

儘管指尖和脖子以上能夠做到某種程度的動作……不過短則數十分鐘，長則數個小時，省吾都不得不在這種狀態下度過。就算突然想要抓抓臉頰也抓不到，就算流汗也沒辦法擦拭。事實上省吾可說是處於半身不遂的狀態。

“瞭解。”

“第二代的——雷奧·笹原·史普林……”

【……嗚嘔……………………嗚啊……——咳啊……】

然而……

【瞭解。】

雷奧看着周圍呢喃着。

和所有的裝飾無緣、建材全部裸露出來的牆壁上，好幾條管線有如血管一般交錯縱橫。不知道是爲了減輕重量，還是爲了提升整備性的緣故，連地上都只鋪設着鑲嵌了金屬網的合板而已，底下依然看得見各種機械裝置與管線。

省吾已經不會爲了反反覆覆的苦惱而陷入精神失調的狀態。

【……～～～～…………～～～～。】

如果要拿機能性和舒適性做比較的話，以前者爲優先乃是製作兵器的常理。就〈雷涅蓋德〉的飛行船來說的話，則是以充實〈瀆神之主〉的相關設施與裝置爲第一優先考慮……所以遭受波及的必然就是通道或艦橋的部份。

【……～～……～～～～～～……】

省吾大聲地這麼問。

不——不對。

“……那就開始吧。”

就位置上看來，〈血族〉的人們比雷奧和安潔莉特更靠近操縱室。

下一個瞬間，他所說的話突然中斷。

雷奧他們使用了空間轉移的奇蹟術式一瞬間入侵了這艘船。

不過就算如此……他並沒有遺忘，也不是不覺得難受與痛苦。

省吾聽見了什麼東西毀壞的聲音，以及某個人的尖叫聲，或者該說是苦悶的哼聲。

“你們在做什麼？”

【距離〈聖廟〉還有——】

【〈艾狄尼特〉現在……】

他大概是〈艾狄尼特〉的乘務員吧。看到原本不應該在這裏的雷奧他們之後，他露出了一臉驚愕的表情。突如其來的事態讓男人停下了動作。

用頭巾藏起臉來的其中一人再度將手掌朝向乘務員。

以及——

等待迴歸〈聖廟〉之前的時間就只有一味的無聊而已。

“那邊就交給你們了。”

當然，那很有可能是省吾自己聽錯了。不過能夠辨識意義的話語幾乎沒有傳過來，而且雜音訊號也比其他的聲響佔了更多的比例。

省吾那蘊含了戰慄的聲音——只是就這樣溶化在昏暗之中而已，依然沒有任何人回應。

“——什麼？”

正在搬運〈瀆神之主〉的飛行船——歸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飛行船〈艾狄尼特〉。

眨眼間，和能夠辨識意義的話語比起來，雜音佔據的比例正逐漸增加。

“…………”

就在這個時候——

【……唔……啊…………～～～～～～啊…………】

整體看來都很年輕的他們穿着突顯出身體線條的——緊貼着皮膚的衣服。布料上織着宛如迷宮般的幾何學圖騰，讓他們的身形看起來就像某種奇妙的生物一樣。

雷奧轉頭對緊靠着自己的女孩說：

現在……雷奧、安潔莉特，以及穿着斗篷的十名〈血族〉精銳成員正擠在船內勉強容許兩人錯身的狹窄通道上。

“……雷……奧……？……路思……波力……提……的……？”

些微的不安閃過了他的腦海裏。至今爲止都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沙沙…………沙……】

【——～～～～】

（……怎麼了？）

片斷交雜的聲音——那到底是什麼呢？

“就算只有手腕也好，能不能改良成戰鬥結束後立刻解放的形式啊。”

乘務員也很熟悉的兩人。

“操縱室在哪裏？”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過去曾逃離了〈雷涅蓋德〉的兩人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和兩位背叛者在一起的十個人又是誰？

無事可做的省吾只能心不在焉地聽着這些對話。

那付小巧眼鏡底下的雙眼一瞬間像是緬懷着什麼似的眨了幾下之後，女孩——安潔莉特便以單手握着的擬神杖指向通道的另一個方向。

男人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間就擺脫了驚愕的情緒。

通訊品質急遽地劣化。

因此這些飛行船和〈瀆神之主〉一樣，個個都毫不吝惜地用上了〈雷涅蓋德〉擁有的最新技術。理所當然地，這些飛行船的各種性能比索隆的其他飛行船更爲優異，同時各種搭載裝置也朝小型化的方向逐漸演進。結果和其他索隆的飛行船平均比起來，〈雷涅蓋德〉的飛行船在裝載量上有了大幅的提升。

船員們眨眼間將懸掛在腰際的武器——也就是指關節狀的金屬套進手裏，並且擺出了架式。他們之所以沒有拿槍械或刀劍之類的武器，大概是考慮到戰鬥發生在狹窄脆弱的船內吧。

後續的聲音是被擠進來的大量雜音所掩蓋過去了。

由於通訊的內容用的是索隆的距離單位，省吾總是無法對距離產生真實感……不過光是知道這段可說是痛苦的無爲時間正確實地逐漸減少，省吾就已經覺得謝天謝地了。

【……～～…………——…………～～…………】

然而。

“——你們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最前方的船員一邊這麼問，一邊往前邁開了步伐。

就在這個瞬間……

“……——tonofu·fo·emu！”

最後方的〈血族〉早就已經開始詠唱起聖句，並且完成了術式。

從〈血族〉的掌心灑落下來的白光簡直就像蛇一樣地爬上了牆面或地面，並且直往船員們的方向衝去。以軌跡畫出了複雜的圖騰之後，白光便在距離船員們半步前的地方迸裂開來。在下一個瞬間，船員們周圍的色彩產生了變化。

空氣染上了顏色。

“——怎……怎麼搞的？”

“這是——”

簡直就像是隻有船員們的所在之處籠罩着一層霧一般，一股灰色的氣體緊緊纏着船員們不放。

這股氣體的密度——不，是黏度急速增加，封住了船員們的動作。

“可惡——這是奇蹟術？”

“怎麼可能！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不行了，不能動——”

雖然五家族之中唯一最擅長武術的是因培拉斯家——不過他們同時也是對奇蹟術最不熟悉的集團。所以就算他們沒辦法立刻判別出襲向自己的攻擊是奇蹟術，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更何況〈血族〉沒有一個人拿着施展奇蹟術所必備的擬神杖。

不用多說，〈血族〉之所以由站在最後方的人使用術式，是爲了不讓船員們發現聖句的詠唱與聖光的產生。站在前方的九人用身體擋住了施術的過程，不讓船員們看見或聽見。

“在……後面……”

船員們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由於空氣黏度增加的緣故，他們甚至連呼吸這點小動作都無法滿足。如今的他們就像是被迫處於能夠俯瞰山頂的上空，或者是深沉的水底之中。

爲了以防萬一，〈艾狄尼特〉的各個區塊設計成可以降下鐵柵欄彼此隔離開來。事實上——鐵柵欄也有好幾次降下來的跡象，不過“敵人”似乎一一突破了這些障礙，並且筆直地朝艦橋移動當中的樣子。

“沒錯。是‘第二代’喲。‘第二代’的‘救世主’候補者。”

〈血族〉的人們一邊高聲地這麼宣告，一邊接二連三地施放奇蹟術。十人以微妙的時間差——輪流組合出攻擊用的奇蹟術。他們施放的攻擊沒有中斷的空檔。所以理所當然地，走出通道的船員們也沒有能夠逃跑的場所與時間。

【第二代？】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左舷槍架和右舷槍架也都沒有回應……也就是說，敵人是筆直地朝艦橋攻過來的嗎？）

梅莉妮的聲音裏帶着濃厚的困惑與焦躁之色。

（他們使用的力量的確很強大——不過。）

蓓爾提雅說。

“喂——雖然我想你們應該都很清楚，不過可別殺了操縱飛行船的人哦？”

【蓓爾提雅……】

從十位〈血族〉入侵成功的時間點開始，因培拉斯家就已經沒有勝算了。

（他們沉醉在殺害“外面”的人類之中。）

“燒吧！死吧！去死吧！”

“你們這些‘弒神’的野蠻人！”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破口大罵〈雷涅蓋德〉——

總算聽見騷動聲的其他船員們也走出通道一探究竟，不過——

“——喂喂。在飛行船裏可以用火嗎？”

——————————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那一定是利用奇蹟術式而進行的瞬間移動。”

“還有——梅莉妮。雖然還是未經確認的情報——不過‘敵’方之中似乎有熟知飛行船內部狀況的人喲。”

不過蓓爾提雅之所以沒有亂了陣腳，大概是身爲武人的父親從她懂事的時候開始不停鍛鍊的結果吧。對因培拉斯家的武人來說，絕望就形同死亡。就算手無寸鐵，也要把自己的手腳當成武器來使用。憑自己的手——就如同字面上所說的一樣——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這纔是身爲武人的本領。對他們來說，除了自己被殺死的那一個瞬間之外，絕望是不可能存在的。

“哈哈哈！沒意思！真沒意思！”

聽了對方得意的解釋之後，雷奧回以曖昧的笑容。

“接下來讓你們溺死吧！”

蓓爾提雅用略帶自嘲的口吻補充說：

隊伍中段的其中一人回過頭來露出了微笑。

【蓓爾提雅！發生了什麼事？蓓爾提雅！】

攻擊用奇蹟術。

設置在支援操作室裏的姬巫女專用座位上——蓓爾提雅正爲了作業忙得不可開交。

“雖然我只是從充滿雜音的船內迴路裏聽到而已——有人大叫‘第二代’……”

“〈艾狄尼特〉船內發生了使用奇蹟術的戰鬥。詳細人數不明。只是——狀況似乎非常不利。對手似乎很擅長使用奇蹟術來進行戰鬥。”

唯一的可能性——還是隻有叛亂嗎？

不過在連槍炮都無法順利使用的艦橋內，真的可以使用大型擬神杖戰鬥嗎？如果是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話，在奇蹟師慢吞吞地詠唱聖句期間，應該可以壓制兩到三名奇蹟術師吧。

雷奧驚訝似的呢喃着。

在空中分裂的火焰就像蛇一樣包圍了帶有黏性的霧，並且纏上了痛苦掙扎的船員們。火焰形成一重又一重的螺旋狀緊緊地勒住了犧牲者們，甚至連他們的衣服也跟着燃燒起來了。

然而與回答的內容相反，蓓爾提雅的臉色相當蒼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族〉的年輕人們一邊散佈着鬨然的笑聲，一邊大步地接近船員們。

“對手是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天敵喲。”

那就是〈瀆神之主〉。

“ia·iebu·nerubu·muuze！toaato·nemu——”

手掌上產生了聖光。

（就算障礙物只是鐵柵欄……也不可能空手就能破壞。飛行船裏又不能使用大型槍炮。這樣一來的話，莫非是奇蹟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梅莉妮透過通訊迴路死命地追問，蓓爾提雅也沒有辦法給她一個滿意的回答。

“你們全都燒死算了！”

或許是因爲梅莉妮以爲蓓爾提雅已經絕望了，所以才改變了說話的態度吧。

【我們確認了〈艾狄尼特〉的尾端突然包圍在聖光之中的現象喲。】

彷彿完全不知道雷奧的這種想法似的，〈血族〉的人們繼續往通道深處前進。

“跪下！你們這些背信的罪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哈哈哈哈哈！”

【回答我——蓓爾提雅！】

巨大飛行船〈艾狄尼特〉船內。

聽到雷奧驚訝地這麼說，〈血族〉的其中一人回過頭來說：

“我們乃是〈血族〉！”

狀況眨眼間就惡化了。

“我們乃是真神孕育血統的一族！”

然而〈血族〉的人們依舊一副爲血瘋狂的樣子，笑着繼續往通道深處前進。

“哈哈哈哈哈哈！全死光啦！”

“抱歉——梅莉妮！我沒事！”

【蓓爾提雅！】

“你們這些人類！你們這些人類！”

“敵人”並非只有一或兩人。

“請不用擔心。那種火焰只會在那陣‘霧’裏頭燃燒而已。”

那張快活的笑臉讓人完全無法想像這些人才剛把幾個人類化爲灰燼，並且開心地踐踏着那些遺骸。不過光是這點也足以讓人明白他們的價值觀大幅地偏離了一般人的標準。對他們來說，“外面”的人類大概是和自己不一樣的生物吧。就像人類不會對捏死害蟲感到任何罪惡感一樣——對他們來說，殺傷“外面”的人類大概也不是什麼和道德與倫理牴觸的行爲吧。

雖然蓓爾提雅也是其中一人——不過因培拉斯家族中的確有奇蹟術師。然而和其他家族比起來卻是壓倒性的少數，更重要的是他們身爲奇蹟術師的熟練程度遠不及其他家族。如果對手會使用戰鬥用的奇蹟術，又接受過專業訓練的話，就難以避免不利的窘境。要是在地面上的話還能夠使用槍械，不過在狹窄的飛行船內部卻不能這樣做。畢竟一不小心讓船體遭受損傷的話，很有可能會導致飛行船墜落。

“…………”

〈血族〉一夥人瘋狂地大笑。

看來乘坐在隨航船艦上的她似乎也無法完全掌握現況的樣子。也就是說某些人不可能利用熱氣球或飛行船登上〈艾狄尼特〉。要是這樣的話，乘坐在其他四艘船上的誰應該會發現纔是。

“哈哈哈！看看他們那張臉！哈哈哈！”

苦悶不已的船員們。

“你們才應該遭受真正的天譴！”

從通訊迴路傳來的聲音一瞬間聽起來就像是已經走投無路的樣子。

“……他們到底聽懂了沒啊。”

“我們乃是〈血族〉！”

【狀況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設置在船內各處的傳聲管裏傳來的幾乎都是悲鳴聲與鬨然笑聲。雖然蓓爾提雅無法掌握詳細的情況……不過她唯一能確定的是船內發生了戰鬥。

（……真是殘忍。）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是刀子架在自己喉頭上的那一個瞬間亦然。

（如果不適時地做些處理……或許會被這些失控的傢伙們連累。）

狀況總是可以顛覆的。

雖然就重要人物的意義看來，蓓爾提雅和傑布隆也涵蓋在內……不過老實說，族長或姬巫女是可以由其他人代替的，並不是獨一無二的。其他家族之人殺掉他們兩人並不會得到太大的好處，危險性反而很高。向心力強的因培拉斯家族衆人絕對不會放過殺害了族長與公主的兇手。

誰跟誰在戰鬥呢？是船員們打起羣架來了嗎？還是他們叛變了呢？無論如何，出現了死者是不爭的事實。而且在這艘〈艾狄尼特〉裏，複數的人類會爭鬥到出現死者的理由只有一個。

與他們互成對照的是——

老實說，〈血族〉之人幾乎沒有離開過被稱爲〈庭園〉的深山故里。他們斷絕了與外界的接觸，並且永無止境地爲了一個目的而活動。因此，〈血族〉的人們大多沒有和普通的人類接觸過。支配他們的是〈庭園〉這種極爲特殊又封閉的社會價值觀——同時爲了提高組織的向心力，這種價值觀裏又大量蘊含了對外界、特別是對一般人的侮蔑。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下一個瞬間，變形的聖光描繪出複雜的圖騰，緊接着從圖騰的中心噴出了火焰。

就連雷奧也不由得微微地皺起臉來注視着這番光景。

“啊啊，那當然。”

站在最前方的〈血族〉這麼宣言之後，便伸出了他的右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更何況如果只是想要謀殺蓓爾提雅和傑布隆的話，也沒有必要用這麼亂來的方式——效果太差了。如果原因是權力鬥爭的話，那麼選擇製造事故——或是以毒殺作爲殺害手段應該要方便得多吧。

“哈哈哈哈！死吧！去死吧！”

大聲狂笑的〈血族〉的年輕人們。

船員們眨眼間就攤倒在原地了。

還是說他們的目標是位於艦橋正下方的姬巫女專用的支援操作室呢？

或者是利用奇蹟術移轉而發動奇襲。

〈血族〉的人們一邊笑着，一邊踐踏着幾乎化爲焦炭，甚至連原形都沒有保留下來的船員遺骸。奇妙的興奮支配了〈血族〉的年輕人們。

〈血族〉的年輕人們一邊高聲地鬨然大笑，一邊繼續他們殺戮的遊行。

【咦？不過熟知飛行船的……】

“太簡單了！太簡單了！你們這些人類！”

然後——

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嗯嗯——應該是他。”

蓓爾提雅點了點頭。

她們只聽過對方的名字而已。不過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是以第二代“救世主”的身份被召喚過來的人，卻是〈雷涅蓋德〉人盡皆知的事。由於省吾是第一個實際以“救世主”的身份讓〈瀆神之主〉運轉的人，所以雷奧終究也只是個“候補者”罷了。

而且——既然他的名字出現的話。

“恐怕路思波力提家的——”

【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

那是在姬巫女還沒有正式準備好之前，侍奉着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深愛着他，並且爲了他從〈雷涅蓋德〉之中叛逃的路思波力提家族長女的名字。她是現今第三位姬巫女瑟妮卡的異母姐姐，同時也是巴爾瑪斯的親生女兒。

蓓爾提雅她們聽說安潔莉特是一位相當能幹的才女。除了通曉奇蹟術之外，解析異世界的語言——“日語”的也是她，飛行船的設計應該也有她參與其中才是。正因爲如此，她的背叛纔會讓〈雷涅蓋德〉如此地震撼。

【不過事到如今，他們還想做什麼——】

“我也不清楚。”

然而要是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站在“敵”方那邊的話，會陷入這種窘境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如果是通曉奇蹟術又熟知飛行船構造的她……一定能找出無數個攻略〈艾狄尼特〉的弱點或有效的戰術。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用普通的方法來應付這樣的對手。”

蓓爾提雅死命地在腦海裏編織着對抗的策略——就在這個時候。

“——蓓爾提雅。”

上方傳來了嚴肅又低沉的聲音。

蓓爾提雅像是彈起來似的抬頭仰望，這時她才注意到蜷身趴在梯子上方的巨大身影。看來她似乎是過於專注在作業上，而沒有察覺父親已經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父親大人。”

“讓〈瀆神之主〉啓動。”

“——咦？”

蓓爾提雅訝異地大叫。

朦朧的白光突然驅逐了黑暗，充滿了整個主控制室。

【您那麼擔心我們真是讓我感到無比的開心。】

再度讓身體深深地陷入座位上，並且說：

“……情況已經迫切到這種地步了嗎？〈艾狄尼特〉——蓓爾提雅和她的父親應該都還在上面吧？他們沒事嗎？”

蓓爾提雅的聲音插了進來。

——————————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剛纔的——夾帶雜音傳過來的慘叫聲又是什麼呢？

“因小失大才是愚蠢至極的行爲！你的猶豫說不定會讓索隆的未來就此封閉起來，爲什麼你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省吾殿下——】

恐怕“敵人”已經到艦橋附近了吧。艦橋上的人們似乎抱持着發生危險的覺悟而打算使用槍械了，外頭響起了一陣操作裝填杆的特殊金屬聲。

“也不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信徒嗎？”

“啓動〈瀆神之主〉。之後——我將脫離〈艾狄尼特〉。”

沒錯。

“我辦不到！只有我——”

傑布隆從容地說。

這一點在像這艘飛行船的環境之下是絕對有利的。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

蓓爾提雅從座位上站起來，並且大叫：

【瞭解。】

“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再度啓動？）

蓓爾提雅的聲音近乎慘叫。

“現在應該放在第一優先順位的是〈瀆神之主〉的保全。其次是駕駛者省吾·香芝殿下的安全，以及贏得他信賴的姬巫女的安全。不管敵人是誰——只要守住了這幾個重點的話，狀況隨時都可以顛覆。”

【瞭解。】

【正在搬運省吾殿下與〈瀆神之主〉的飛行船〈艾狄尼特〉，如今遭受了身份不明的敵人襲擊。】

【——蓓爾提雅。】

【基本進行流程由〈富爾伐斯〉負責管理。請準備對時。】

也就是說——

【沒有問題。】

【無論如何——爲了避免〈瀆神之主〉和省吾殿下被奪走的事態發生，我們要再度啓動〈瀆神之主〉。畢竟〈瀆神之主〉是我們的最大戰力——而且只要省吾殿下還乘坐在〈瀆神之主〉上，敵人就不可能對您造成威脅。】

回應省吾的是梅莉妮緊張的聲音。

【感覺同步開始。】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聽到……傑布隆大人所說的話了。】

“就現況看來，我們沒有勝算。”

姬巫女們此起彼落的聲音夾帶着驚人的氣勢，接二連三地從通訊迴路傳了過來。

【瞭解。】

“沒錯。”

“身份不明的……敵人？不是〈代行者〉嗎？”

【〈瀆神之主〉——】

這樣一來，任何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當然了，奇蹟術都要花上詠唱聖句的一道工夫——不過只要複數的術者以一定的時間差依序使用術式的話，就能或多或少彌補這個缺點。而且在狹窄的船內也不用擔心會遭受到來自出其不意之處的奇襲。

那是聖光。當省吾不停眨眼看着突如其來的事態時——原本盡是雜音的通訊迴路急遽地恢復了。那恐怕並不是輔助用的迴路，而是專門用來和姬巫女們對話的奇蹟通訊迴路又再度打開了。

【就由〈帕柏絲庫〉來回收她吧。就位置上來說也是〈帕柏絲庫〉最適合。】

【隨時都可以開始。】

狹窄的船內原本就很難使用槍或劍。而且要是害怕讓周邊機械遭受破損的話，那麼連使用起槍械也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猶豫。當然，使用奇蹟術時可以選擇不讓周圍受損害波及的攻擊方式——不過擬神杖的體積遠比槍械要來得大，也難以在船內使用。

“…………”

那是與〈瀆神之主〉感覺同步的副作用。沒錯。〈瀆神之主〉的確正準備再度啓動。自己的感覺和肉體分割開來，並且重新和巨大擬神機連接的感受，讓省吾顫抖着身子大叫出來。

傑布隆這麼說完之後，他的背後突然騷動了起來。

“梅莉妮……抱歉。不要再說了。”

他並非感到絕望，更不可能沉醉在悲壯感之中。在那裏的是隻有完全掌握了自己應做與能做之事，並且冷靜地作出判斷的武人面孔而已。

【五、四、三、二、一……同步！】

【同步沒有問題。】

“乘務員、父親大人……要怎麼辦呢？”

蓓爾提雅以平靜的語氣說。

姬巫女們接二連三地回答。

一瞬間——蓓爾提雅回頭望向頭頂上的父親。看到他對自己點了點頭之後，蓓爾提雅又

“…………”

“這是命令。快逃吧。”

【確認類比共鳴迴路——再度啓動！】

【確認聖光再流入主控制室！】

可是——

爲了分秒不差地聯合支援〈瀆神之主〉，各種裝置的時間全都同步了。姬巫女們支援用的奇蹟裝置全都遵循着同樣的時間流逝而開始運作——姬巫女們慌慌張張地開始了將“火種”再度放入一度沉默下來的〈瀆神之主〉的作業。

“在這個時候——別去想那種事情。”

“…………”

【不是。】

傑布隆對蓓爾提雅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包含相關人士在內——向心力很穩固。而蓓爾提雅則是這個家族的公主。蓓爾提雅在成長過程中也備受傑布隆旗下之人的疼愛。由於傑布隆位居族長的立場，家庭關係自然就變得比較生疏，所以對這位因培拉斯本家的公主來說，所謂的“家人”指的就是所有因培拉斯家的相關人員。留下他們自己一個人逃走——蓓爾提雅大概做不出這種恬不知恥的行爲吧。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父親大人——您是叫我放棄〈艾狄尼特〉嗎？”

“確認啓動之後——你就逃離〈艾狄尼特〉吧。”

“根據報告指出，對手會使用奇蹟術——而且不可思議的是他們並沒有拿着擬神杖。”

【由於艾克諾德拉斯的人們厭惡奇蹟術，所以他們基本上是不可能使用奇蹟術的，而且他們之中應該也沒有能夠使用奇蹟術的人存在纔是。然而現在與我方交戰中的敵人似乎大多數都是奇蹟術師的樣子。】

聽到從通訊迴路上傳來了梅莉妮的聲音——蓓爾提雅咬住了嘴脣。

這麼說的是愛菲妮耶。

〈代行者〉又出現了嗎？

【沒有問題。】

傑布隆發出怒吼。

“〈富爾伐斯〉或〈帕柏絲庫〉會把你接起來的。”

然而——到底〈瀆神之主〉爲什麼再度啓動了呢？

“保護〈瀆神之主〉與省吾·香芝。除此之外的事情全都忘了吧。那纔是你的責任與義務。”

駕駛室又充滿了聖光以及專用迴路的啓動，都只能讓人認爲那是〈瀆神之主〉再度啓動的緣故。

梅莉妮的號令透過通訊迴路高聲地響了起來。

然後——

“……！”

“……父……父親大人。”

“可是——”

結果——乘務員們根本無法接近對手，只是一味地慘遭屠殺。

面對着嚇得縮起身子的女兒，傑布隆繼續開口說：

已經沒有猶豫不決的時間了。

然而襲擊者們卻能夠在沒有擬神杖的狀態之下使用奇蹟術。

姬巫女專用的支援控制室是完全獨立於船體的構造。而且爲了以防萬一，只有這個部份具備了緊急逃離用的機構。

【再度啓動！】

“請其他四艘飛行船支援〈瀆神之主〉的啓動。”

傑布隆的意思是要蓓爾提雅使用這個機構自己一個人逃走。

“可是——”

當省吾在一片昏暗裏等待時——狀況發生了驟變。

一陣疼痛唐突地在省吾的腦袋裏奔走。

“混蛋！我都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了，你還不明白嗎？”

【瞭解。】

能夠和身爲祕密結社的〈雷涅蓋德〉正面敵對的組織本來就不可能會有多少。如果不是〈代行者〉或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話，那麼到底會是誰發動了襲擊呢？

傑布隆以低沉的聲音重重地這麼說。

傑布隆的語氣只是一味的平淡。

他們還不清楚“敵人”的目的是什麼。不過要是〈瀆神之主〉遭受破壞的話，人類就沒有希望可言了。他們就只能在〈代行者〉製造出來的地獄底部蠕動——也只能爲了絕望而苟延殘喘罷了。

【不過不管再怎麼想，敵人的目的就是〈瀆神之主〉。因此我們決定以保護省吾殿下與〈瀆神之主〉爲最優先考慮。】

“蓓爾提雅——”

【請您不要擔心。再啓動作業結束之後，我也會馬上脫離〈艾狄尼特〉的。】

蓓爾提雅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爽朗。

不過省吾察覺到蓓爾提雅那爽朗的語氣其實是裝出來的。

（可惡……到底……）

雖然省吾焦躁不已——不過被緊緊地束縛在駕駛者席上的他卻什麼也辦不到。

他只能等待〈瀆神之主〉再度啓動而已。一旦這個巨大擬神機啓動了，省吾應該就有辦法戰鬥——他的身上應該就會出現足以介入狀況的力量纔是。

“那就——快一點。”

【當然，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這麼回應省吾的是瑟妮卡。

【不過由於這次是緊急再度啓動，所以省吾殿下有可能會感到相當痛苦，還請您務必見諒。】

這是哈傑妲的聲音。

“無所謂——快一點！”

省吾一邊忍受着頭痛，一邊大叫。

姬巫女們在這段期間也繼續進行作業，省吾的意識逐漸滲透進名爲鋼鐵巨人的容器。

【第一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第二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第三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第四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船長連珠炮似的說：

踏進艦橋的雷奧呻吟着這麼說。

就在這個瞬間——

“…………這也太慘了吧。”

（這可是獵奇殺人事件的現場啊。）

“你是叫我拋下你們自己逃走嗎？”——原本想這麼繼續說下去的傑布隆說不出話來了。因爲那和女兒在不久之前對他說過的話一樣。

在這裏和部下一起葬送生命是很簡單的事。

因此傑布隆並沒有假想到這樣的狀況——不過要是有好幾位奇蹟術師在進入路線有限的現場毫不間斷地發動攻擊的話，光憑普通的武術的確連靠近他們都辦不到。就連槍炮的子彈也被對手構築出來的防禦力場擋下來而無法碰觸到他們的身體，不過對手產生出來的強大破壞力卻可以輕輕鬆鬆地貫穿盾牌或牆壁，對我方造成傷害。

彷彿在傑布隆的背上推一把似的，通訊迴路裏傳來了這樣的一句話。

一想到還無暇使用精湛的武藝就壯烈成仁的部下們，傑布隆就難掩心中的遺憾。搭乘飛行船的人員已經有半數以上遭到入侵者們屠殺了，而且入侵者們再過不久就要直搗這座艦橋了。

敵人大概將術式暫時切換到防禦用的奇蹟術吧。

“——不行！”

傑布隆很清楚——從奇蹟術師集團成功入侵船內的時間點開始，因培拉斯家族的人們就已經沒有勝算了。

歐託魯奇家那位於隊伍最後方的飛行船〈帕柏絲庫〉已經做好了回收蓓爾提雅的準備。姬巫女的支援控制室可以在緊急時期從飛行船分離開來，同時這個小房間還可以用降落傘緩慢着陸。

在這聲宣告之下，梅莉妮手邊的量測器也跟着忙碌地運作起來，源源不絕吐出的紀錄紙上不斷寫下了顯示啓動成功的數據。雖然從幾個數據上看來還有些許不安定的部份，不過那從利用緊急手段進行再啓動的角度來看並沒有什麼問題。

“——蓓爾提雅！你聽到了嗎？”

然而——

蓓爾提雅的聲音裏透出了安心的感覺。

這恐怕是某種奇蹟術造成的吧。敵人或許是製造了極薄的力場，並且把它給扔過來也說不定。那看不見的兇器切斷了兩人的手腕之後，就這樣往前直行通過了傑布隆的身旁，最後陷入牆壁裏頭消滅了。

【〈艾狄尼特〉，這裏是〈愛耳哈姆〉，這裏是〈愛耳哈姆〉，回收用的“通道”術式已經啓動了，並且直接連結到支援控制室的遺蹟上！】

“——抱歉。”

老實說，就算蓓爾提雅沒有揹負身爲姬巫女的責任與義務，傑布隆也打算一定要讓她逃離這艘船。

回收緩緩地飄浮在空中的支援控制室，應該遠比在空中回收〈艾狄尼特〉的乘務員要來得簡單。

【我知道。】

“呃……！”

“傑布隆大人——請您快逃吧！”

這六人分別是傑布隆，船長，以及四名操舵手。蓓爾提雅的支援控制室已經分離了，地板下通往支援控制室的開口也用鐵蓋封起來了。

在下一個瞬間。

哈傑妲的聲音插了進來。

“領主大人！”

——————————

“傑布隆大人！”

踩過他人的屍體繼續活下去纔是最痛苦的。如果那些屍體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其中一位船員打開了封住地板的鐵蓋。

大概也撐不了多久了吧。

【現在我們這邊正緊急組合出特殊構造力場的奇蹟術式。就算在最糟糕的情況之下，我想應該也能夠創造出讓你那邊的乘務員逃到這裏來的‘通道’。不過我們還需要一點點時間。】

傑布隆咬住了嘴脣。

兩條手腕滾落到地板上，發出了砰一聲的微弱聲音。

“〈瀆神之主〉——再度啓動！”

連手腕被砍落的兩人也這麼對傑布隆大叫。其他船員們衝向他們兩人身邊，從他們的手上接過手槍並且裝上子彈後，便朝着鐵柵欄的另一邊再度開始射擊。

“……你說什麼？”

“〈瀆神之主〉的再啓動成功了。接下來就換你了！”

【我知道……】

“就算我們死了，只要領主大人還在，因培拉斯家就能延續下去！”

彷彿以傑布隆的叫聲爲信號似的——突然響起了一陣撕裂空氣的聲音。

“——！”

【啊啊。】

“傑布隆大人！”

因培拉斯家的武人是不被容許絕望的。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存在的話，就要忍辱負重地抓住那一絲希望，並且戰鬥到最後一刻，這纔是自己身爲因培拉斯家族之人的驕傲——傑布隆曾經一次又一次地這麼教導孩子們與部下們。

傑布隆咬緊牙關。

“可惡——給我子彈。”

愛菲妮耶說。

伴隨着一陣奇異的聲音，封閉艦橋的鐵柵欄扭曲了起來。

這大概也是奇蹟術造成的吧。看來敵人之中似乎有數量相當的奇蹟術師。他們根本就是毫無限制地施展奇蹟術攻擊。而且不管是那種接連不斷的使用方式也好，或是奇蹟術的威力與精度也好，看來敵方似乎聚集了一羣相當擅長使用奇蹟術的能手。

“總之，你就先脫離〈艾狄尼特〉吧。那幫人的目標恐怕是你——還有你現在坐着的那個座位喲。”

“這是最後一箱了——節省點用啊。”

兩位船員一邊蹲在地上呻吟着，一邊按住自己的傷口。不愧是因培拉斯家的相關人員，兩位船員都沒有大聲慘叫——不過這種驕傲在現在的情況下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佔據鐵柵欄左右兩邊的兩人一邊交換這樣的對話，一邊向對方伸出了手。

傑布隆是這麼分析的。

——————————

“…………”

轟——摩擦船外的氣流響起了一陣巨響。

蓓爾提雅在通訊迴路的另一端大叫。

由於在狹窄的船內難以使劍，所以其他船員們都沒有配劍，不過只有船長一個人基於傳統與權威的意義而攜帶了配劍。

如果“敵人”的目標是〈瀆神之主〉的話，那麼僅次於〈瀆神之主〉本體的優先目標就是〈瀆神之主〉的終端——也就是能夠從遠距離對〈瀆神之主〉的本體進行某種程度干涉的姬巫女專用操作桌與周邊機器，最重要還有熟悉操作方式的姬巫女本人。

通往船內的通道在艦橋的後方。

鐵柵欄停止扭曲了。

“你就趕快先逃吧。”

【我要脫離〈艾狄尼特〉了——麻煩你回收了！】

倒不如說——是很快樂的事。

——————————

【第五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那麼接下來就是——

然而子彈很快就要用完了。接下來恐怕連逃走的時間都沒有，敵人就會直接闖進這座艦橋了吧。如果敵人只有一人或兩人的話，傑布隆還有同時打倒他們的自信——不過就算如此，傑布隆也不可能驅逐得了所有的敵人。

兩名船員正在那裏透過降下的鐵柵欄空隙不停地開槍——不過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效果。儘管敵人在槍林彈雨之中應該也動彈不得……不過一旦彈藥用罄的話，槍枝也只會淪爲比匕首還不如的鈍器。

在下一個瞬間，兩位船員的手腕在空中飛舞了起來。

把女兒擺在優先於自己生命的順位，並且讓她逃走的傑布隆——也能夠痛切地理解部下們的感情。至少傑布隆沒有辦法拒絕他們的決心與盛情。

船長一邊抽出垂吊在腰間的配劍，一邊說。

然而——就像劍無法贏過槍一樣，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之下，還是有就算再怎麼掙扎，也無法光憑武藝取勝的情況發生。比方說對手的人數壓倒性地凌駕我方的情況。比方說對手用槍械從遠距離狙擊我方的情況。又比方說——對手以複數的奇蹟術師間不容髮地對我方發動攻擊的情況。

然後——

然而對部下們來說，最足以象徵因培拉斯家的大概還是隻有傑布隆吧。

“…………”

讓這個最能強烈體現高傲的“劍舞師”——因培拉斯血統的女兒逃走。

“瑪布羅家的術式應該馬上就要完成了纔是。只要身爲因培拉斯家族一分子的我們——下定決心豁出生命的話，應該就能爲領主大人爭取逃離的時間！”

“這裏就交給我們吧！”

【展開控制術式！】

這樣一來根本就不用打了。

其實——傑布隆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一點。

【蓓爾提雅——其他人就由我們這邊負責收容。】

基本上對方的奇蹟術師並不多。

現在艦橋裏——包含船長在內只有六個人。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馬上就回應了一聲。

【控制反應沒有問題！】

“……你。”

“呀啊？”

在接連灌進〈瀆神之主〉的奇蹟術作用之下，神之贗品又開始產生了脈動。

【謝謝你——哈傑妲。】

“這是爲了因培拉斯家啊！”

不過正因爲如此，傑布隆纔不得不選擇這一條路。

因培拉斯家族的猛將們一邊滴垂着汗水，一邊磨練自己的武藝，有時候甚至還訓練到嘔血的地步。這樣的他們的確很強。和一般人相比的話，他們擁有的戰鬥能力可說是壓倒性的強大。

在大叫出聲的瞬間——半出於無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的傑布隆，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內壁上產生了兩道龜裂。

懷抱着彷彿要吐血般的心情對部下們這麼說之後——傑布隆便從鑿穿地板的圓形坑洞往風颳得轟轟作響的空中縱身一躍。

我們根本不是敵人的對手。

【我們這邊準備好了喲。】

即使如此——

雷奧吞下了後續的話語，並且環顧着周圍。

雖然〈血族〉之人最後有兩名遭到射殺，還有一名則是被劍斬殺——不過作戰本身可以說是成功的。

可是這……

“——雷奧殿下。”

雷奧身旁的安潔莉特也露出了一臉僵硬的表情。

艦橋裏呈現出宛如人間地獄般的樣貌。

恐怕他們頻繁使用了將薄型力場當成刀刃一般丟出去的攻擊用奇蹟術吧。留下來的屍體全都被砍得七零八落的，並且散落在艦橋裏的各個角落。由於被分解的肉片最大也只有能夠放在手掌上的程度，所以也無從得知這裏到底有幾人份的屍體。甚至連那到底是不是人類的屍體，都很難光憑一眼就判斷出來。

理所當然地，室內盡是四處飛散的大量鮮血……同時也籠罩着一股極爲濃厚的血味。如果神經纖細的人或對味道敏感的人在這裏的話，很有可能馬上就吐出來了吧。

然後——在這樣的艦橋之中。

“哈哈哈哈哈！四分五裂了！七零八落啦！”

“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誰叫你們膽敢反抗我等〈血族〉！真是太狂妄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族〉的年輕人們不斷地鬨然大笑，笑聲裏流露出瘋狂之色。

“……居然全部殺光了。”

雷奧輕聲咂舌地說。

雖然帶着巨大浮力槽的飛行船還不至於馬上墜落——不過在連艦橋要員都被殺光的情況下，光是要讓飛行船移動，也需要耗上一番工夫。

“安潔。你知道嗎？”

雷奧指的是飛行船的操縱方法。

〈雷涅蓋德〉已經無計可施了。

不過那當然是單方面的通訊而已——梅莉妮的聲音也不可能傳到省吾耳裏。

——“唯一具有純粹血統的子民”？

將身體探向窗邊的梅莉妮呼喊着。

【讓你擔心了——抱歉。】

省吾緩緩地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便下定了決心。

“省吾殿下……！”

【你們這些人類！你們這些低賤的人類！哈哈！】

然而——

聽起來就像是——某個地方的方言一樣。

梅莉妮帶着明亮的眼神凝視着窗外。

——“純潔血統”？

突然間——那些貌似侵入者們的聲音擁有了定向性。

【哈哈哈哈哈！】

“……這種場面果然還是太喫力了嗎？”

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搖了搖頭。

這是——多麼廉價的宣言啊。

這回不再保持沉默的安潔莉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必要的事情總是有花梨爲他設想好。她會爲省吾慎重地辨識耳裏聽見的話語真僞，爲省吾冷靜地分析眼中看見的事物。除此之外，她還會對省吾提出建議，告訴省吾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與行動纔是最適切的。

沒錯，那是省吾的聲音。

雖然這是爲了防範萬一之中發生的信號妨礙與竊聽而搭載的通訊裝置……不過因爲不管由哪一邊發話，都只能單方面地將聲音傳達給對方而已，所以事實上這個裝置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實用性。不過這個裝置和一般的通訊裝置不同，就算對方沒有啓動通訊用的奇蹟術式，這個裝置也一樣可以將聲音傳達給對方。

梅莉妮死命地從〈富爾伐斯〉的支援駕駛席上呼喚着省吾。

那不是普通人類的笑法，也不是普通人類會說出口的話。

【哈哈哈哈哈！四分五裂了！七零八落啦！】

這和省吾一開始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從〈雷涅蓋德〉那兒聽說過的故事很像。

通訊迴路中依然不斷地流出雜音。

說話的音調顯得相當高亢興奮。

這樣一來的話，省吾就只能靠自己去看……靠自己去聽了。

雷奧一邊走近設置在艦橋中央的船舵，一邊回頭望向安潔莉特。

（至少那些傢伙們也擁有他們深信不疑的“正義”。）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就在這個時候——

由於〈瀆神之主〉已經成功地再度啓動了，只要省吾駕駛着〈瀆神之主〉大鬧一場的話，應該就能夠顛覆現況纔是——不過〈瀆神之主〉卻沒有動作的跡象。不知道敵人是不是基於妨礙追蹤的意圖而使用了什麼奇蹟術的關係……通訊迴路之中又開始交雜着大量的雜音，無法順利地和省吾取得聯繫。

（…………）

“展開奇蹟術通信。總之就先幫我傳話給〈雷涅蓋德〉那羣傢伙，叫他們‘不準追上來’。”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雖然五柱的創世神在空虛之中創造出充滿慈愛與奇蹟的世界，不過身爲空虛支配者的邪神卻對這個世界施加了詛咒，連五柱的創世神也被打倒了……像這種跟年代久遠的奇幻類遊戲設定很類似的故事。

安潔莉特宛如大夢初醒般地眨着眼睛，並且說。

那麼這是——

（就這樣……）

“……沒辦法。就由我來操縱吧——控制的指示就拜託你了。”

“是。”

飛行船〈艾狄尼特〉完全被自稱〈血族〉的集團挾持了。雖然〈雷涅蓋德〉也不是沒有奪回飛行船的方法——不過聽了被回收的蓓爾提雅與傑布隆的證言之後，〈雷涅蓋德〉知道了對手是十人左右的奇蹟術師集團，也明白了對手在戰鬥之際處於一種興奮狀態。如果用草率的方法試圖奪回飛行船的話，對手很有可能會隨着飛行船一起自爆。

（…………少騙人了……）

畢竟自己可能還遺漏了很多事實。

雖說安潔莉特已經背叛了〈雷涅蓋德〉——不過那些人依然是她過去的同胞。就算冷靜沉着的她爲這些人慘遭如此殘酷的殺害而感到動搖，那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緊急用的直接通訊。

一個聲音輕輕地對她說。

對於纔剛開始學習索隆語的他來說，那些自稱〈血族〉的人們所說的話有特別難以聽懂之處。和〈雷涅蓋德〉的人們比起來，省吾覺得這些人似乎習慣強調講話的音韻。

雖然省吾覺得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傳教已經相當扭曲偏頗了，不過這個〈血族〉的人們所說的話卻不只如此。搞不好他們根本沒想過自己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也說不定。

【誰叫你們膽敢反抗我等〈血族〉！真是太狂妄了！】

如果光憑〈雷涅蓋德〉帶來的知識下判斷的話，自己很有可能會迷失了方向。最後自己恐怕就會變得跟那些自稱〈血族〉的人們一樣了吧。如果只是在有限的知識中反覆有限的思考——那麼就算自己的想法變得獨善其身又自我意識過剩，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

——————————

在這個疲弱不振的世界裏，把“正義”掛在嘴邊代表什麼意義——他們大概連這種事情也不懂吧。

然而如今……花梨依然遭人囚禁。

【我們纔是唯一具有純粹血統的子民！我們纔是唯一崇拜着純粹的神，又具有純潔血統的子民！在我們〈血族〉的跟前——你們這些〈罪人〉還不趕快讓開！】

省吾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僵硬了起來。

從方纔與姬巫女們進行過的通信內容看來，似乎就是這一羣人襲擊了〈艾狄尼特〉——也就是在省吾的頭上搬運〈瀆神之主〉的飛行船。

在這個情況之中——

迫於無奈之下……飛行船團正遵照他們的要求，爲了讓出一條路而在空中重新編排着隊形。

這些傢伙們到底是——誰？

而且在這個“正義”的背後必然隱藏着省吾所不知道的事實。人類無法光憑妄想與空想就大肆宣揚自己的“正義”——就算辦得到，也無法凝聚成一個集團。正因爲有什麼事實存在於那裏，人們纔會聚集在那裏，並且試圖共有彼此的思考。

通訊迴路裏開始交雜着異樣的鬨然笑聲。

省吾的眼前彷彿浮現出聲音的主人露出了恍惚表情的畫面。

“……！”

那顯然和〈雷涅蓋德〉相關人士們的事務性聲音與對話不同。那些聲音裏頭帶着像是沉醉在什麼之中似的——彷彿興奮感讓理性的箍環鬆脫般的音調。

省吾感受到某種冰冷的東西爬上了自己的背脊。

梅莉妮緊緊握着支援控制席的操作杆，並且呢喃着。

“啊……對不起。”

總之，〈瀆神之主〉還垂吊在這艘〈艾狄尼特〉的下方。只要讓飛行船運轉起來，並且就這樣直接回到〈庭園〉的話，雷奧他們的目的基本上就達成了。

“不。我不要緊的。”

〈瀆神之主〉正輕輕地移動着。它的右手動了起來——指尖上釋放出像是聖光的東西。就是那個東西傳到了〈富爾伐斯〉上。

【你們的企圖就要在這裏破滅了！我們乃是〈血族〉！我們纔是〈聖遺物〉的正當擁有人！我們就是正義！我們就是法理！我們纔是真神的後繼者！】

省吾——很自然地露出了苦笑。

那個黑色的巨大軀體悠然地逐漸遠離了梅莉妮他們旁邊。體內含着省吾的鋼鐵擬神就這樣緩緩地被人帶走了。

這一點是絕對不會有錯的。

血統——那又是指什麼的血統？

“——安潔？”

當然——還有一直被垂吊在〈艾狄尼特〉下方的〈瀆神之主〉。

省吾集中自己的意識。

她身旁的窗戶中看得見〈艾狄尼特〉的船體正逐漸超越負責飛行船團前導的〈富爾伐斯〉。

省吾決定了自己應當採取的行動。

如此一來的話……

“…………”

【聽好了——我們乃是〈血族〉！】

這個詞彙出現在那些話當中。

“對了——還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好了，你們這些〈弒神罪人〉的後裔！殺了恩重如山的‘神’還不知足，居然還當着我們的面驅使着禁閉在鋼鐵之棺裏的巨大力量，你們這些無恥之輩——〈雷涅蓋德〉！】

“因爲飛行船的基本構造並沒有改變……我想大致上的操縱法應該都沒有問題。”

安潔莉特沉默不語。

遇上了未知的事情時——只要自己主動去了解它就好了。

——很像。

她就這樣手握擬神杖，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是。”

——————————

【…………梅莉妮。】

如果從字面上來解讀這個詞彙本身的意義的話，那就是指基於同樣的血統而聚集起來的人所構成的集團。

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時，省吾被美麗的姬巫女們與巨大機器人弄得眼花繚亂，於是什麼也沒想地就直接接受了這個世界——索隆。不，其實省吾的心中還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問題，不過他卻對這些問題閉上眼睛佯裝不知。

【你聽見了嗎？梅莉妮。是我。梅莉妮。梅莉妮——】

（……“血族”？）

【都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們似乎主動利用通訊迴路試圖傳達些什麼的樣子，而不是通訊裝置零星收進了他們毫無意義地散發出來的聲音。

省吾的聲音聽起來好像發自內心地感到抱歉似的。

然而——他的聲音同時也讓人感覺到某種堅決的意志。省吾的聲音一方面讓梅莉妮感到信心百倍……另一方面也讓梅莉妮的心頭湧現了一股摸不着邊際的不安。畢竟下定決心也代表了不畏懼死亡。因此，下定決心之人——也就很容易死去。

“省吾殿下，您沒有受傷吧？您的身體——”

就算問了也沒有用。

然而梅莉妮卻不得不問。

理所當然地，省吾並沒有回答梅莉妮的問題——

【梅莉妮，我——想去看一看。】

他只是淡淡地這麼說。

“省吾殿下……？”

去看一看？

“您要去……？”

看什麼呢？雖然梅莉妮原本想接着這麼說，不過她卻語不成聲了。一想到自己漠然感受到的恐懼突然帶有真實感時，梅莉妮的下巴就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彷彿安撫着梅莉妮的這種不安情緒似的——

【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看什麼。】

省吾還是以出奇冷靜的聲音這麼對梅莉妮說。

【可是——我還是要去看看那個什麼。】

“……！”

梅莉妮到這個時候才察覺到。

〈瀆神之主〉會動彈不得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省吾打算就這樣跟着〈血族〉的那幫人走，爲了——“去看看”那個“什麼”。

【不過啊。】

唯有〈瀆神之主〉那不祥的身影宛如剪影般地映照在蔚藍的天空之中。

在窗外，底下吊着〈瀆神之主〉的〈艾狄尼特〉正逐漸超過〈富爾伐斯〉。船體反射了灑落下來的陽光，極爲炫目。

當然，這句話傳不到省吾的耳裏。

奪走了〈瀆神之主〉與省吾的謎樣集團——〈血族〉。不需要擬神杖也能夠操使奇蹟術，同時還自稱是 “神”的正統後繼者的他們，在遠離人煙的〈庭園〉中不斷反覆着悖逆人倫的行爲。就在此時，身爲第二代救世主的雷奧對省吾提出了一個提議。而且對省吾來說，那個提議的內容極具吸引力——

過了一會兒。

梅莉妮平靜地再度確認。

不過梅莉妮卻拼命地記住了自己聽到的每一個字，並且點了點頭。

在這樣的情況之中——

在平緩地轉向改變航路的同時，〈艾狄尼特〉也逐漸地消失在刺眼的陽光之中。

《瀆神之主！　EPISODE05　鐵面　The Persona》完

“您馬上……就會回來了吧。”

下集《瀆神之主！　EPISODE06　血族　BEGATS》

【要是看到了——我就會馬上回來的。】

然而儘管如此，梅莉妮還是按着自己的胸口說：

【我答……應…你……梅莉……所以…………別擔……心……等我……】

——濃縮瘋狂以成就神話。

彷彿看得見梅莉妮那副狼狽的樣子一般……省吾平靜地輕聲說：

梅莉妮眯起了溼潤的雙眼，並且呢喃道：

“是——”

“我會相信着您，並且等着您回來的——省吾殿下。”

【…………馬上……就會……回來了喲。】

過了不久——來自省吾的應答聲完全被雜音壓過去了。

下集預告

不知道是〈艾狄尼特〉逐漸遠離了飛行船團的緣故，還是挾持了〈艾狄尼特〉的〈血族〉之人直接對通訊進行妨礙的關係，省吾的聲音被雜音的波濤壓過去，變得越來越不清晰。

梅莉妮彷彿確認似的低喃——不過省吾卻彷彿彼此能夠溝通似的回答：

“真的……是馬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