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炮擊戰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2.3萬 字
若是有目擊者的話，恐怕會置疑自己的雙眼吧。
也許會認爲這大概是由於海市蜃樓之類的自然現象引起的錯覺。
蜿蜒逶迤的荒野地平線，細細纏繞巖山與沙丘之間的植物，這些一起編織出荒涼大地的風景。幾乎無人記得，這片土地原本是被綠色覆蓋的森林地帶。
五百年來，這裏的版圖漸漸擴大。現在世上幾乎沒有比這裏更一目瞭然的「毀滅風景」了。
在這片風景中，矗立着某個物體。
那是毫無厚度的巨大影子。
人只能從遠方，才能夠看見這個影子。人是無法靠近去觀察它的……如果真有人能夠接近它，就會發現這個漆黑的平面之影是由無數文字構成的。
那是由特殊命令語——即「聖句」反覆繪製成的巨量詛咒集合體。詛咒人類，折磨人類。只爲此而被賦予絕對力量的存在——自存災難。
「代行者」
當然……「代行者」的存在本身並不稀奇。
定期起動虐殺人類的這個巨大影子，在五百年來，早已是衆所周知的存在——甚至還誕生了崇拜它的宗教，並不斷擴大影響範圍。對它，人們已經有了某種『習慣』般的感覺。
「代行者」襲擊某處遙遠的城市時，自己便是安全的——抱着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少。從結果上說，把它視爲一種有規律活動的「天災」，已是深入人心的概念了。熟悉它的規律後，縱然不知明日會如何，但至少今天可以安心地生活。
不過……
這有個大前提，那就是十六具「代行者」每次只起動一具。
顧此便會失彼——這想法是基於「代行者」每次只會出現一具的規律。
可是——
地平線彼方屹立的巨大影子卻有兩個。
兩具「代行者」同時起動了。
這是五百年來從未曾有過的事。除卻過去因神的詛咒，十六位「代行者」誕生，初次在人類面前登場以外，從未有過兩位「代行者」同時起動的前例。
…………
"在現場進行各部件的聯結！別忘了搭載用於引導力場的術式！"
這是單純的計算結果。
吾等是造物主憤怒之形
遵從吾令
"第六號到第十八號，新型奇蹟術的搭載結束了嗎？"
此外——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在飛船到達之前，完成維修初次上陣就受損的<依柯維拉斯特>。並在飛船到達的同時，盡一切可能迅速地將「聖棺」搭載到飛船貨櫃部，完成準備工作。
"您說的對"
他們也知道了拉拜松再次出現「代行者」的事情。
如何處理當地的<依柯維拉斯特2>
要逃的話，確實是越早越好。
"沒事的……沒事的"
"不必"
它們正在全速從遠方向這裏返航，遠空中飄浮的五個模糊的影子便是最好的證據。
他們祈望省吾這次也能憑藉<依柯維拉斯特>打倒「代行者」。這願望無可厚非。他正是爲此才以「英雄」的身份參加這場甚至有些滑稽味的『披露式』。
…………
問題在於其他方面。
在兩人身旁是位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女性——就是剛纔向省吾扔石頭的女人——此外還有另一人。披着覆蓋全身的斗篷，帽子深深遮住了相貌的這個人，蹲在女性身旁。
計算出前次「代行者」被打倒之時，敵人的能力值與戰術。從分析結果中得出的數種高勝率戰術在「代行者」間被提出，最終採用了其中之一。
「代行者」爲了排除障礙，得出它認爲最適合的手段。
因此，飛行船團的安排是，將<依柯維拉斯特2>以部件狀態回收之後，立即移動到城市外，投下真正的<依柯維拉斯特>。
回頭望了望「代行者」接近的方向，安潔莉特如此建議道。
乍看之下，分不清這人到底是男是女。
"趕快！趕快！"
可是，如果真是「聖光」，那麼用來收納「聖體」，引導力量的必須裝置——擬神杖又在哪裏？至少這個身披斗篷的女人怎麼看也不像帶着類似的東西。
「代行者」出現的報告迫使人們迅速行動起來.
"讓我們在近距離拜見一下救世主的本事吧"
"…………"
幸好各飛船具備的裝載量是原本預定搬運量的三倍以上——並且爲了對應突發事件，還裝備了緊急推進機關。動用這個，就可以讓一艘飛船單獨吊起一架<依柯維拉斯特>。
畢竟——居民們還沒天真到，只因<依柯維拉斯特>留在這個城市中，便以爲可以高枕無憂的地步。
不——那並非真正的地面，而是僞裝成地面的巨大「蓋子」。它由木材與鐵材製造的格子上鋪設布匹，再撒上一層薄沙土而成。乍看之下似乎是地面——但分量遠比看上去輕得多。在周圍的土地上，噴出白煙，這是由於移動「蓋子」的蒸汽機關正在運轉。
從單純的狂熱，轉爲期待，轉爲甚至帶着獻媚的渴望。
但此刻，倉庫中並無巨型飛船的身影。
"沒關係。無論<萊納凱特>還是救世主都不會對這裏見死不救的"
¤
給予背叛者們降下制裁之鐵錘
兩位「代行者」在距離拉拜市外沿約十麥里斯的地點，在一片平坦的荒野上，暫時停止了行動。
讓人聯想到棺材的巨大鋼鐵貨櫃。
慌慌張張地，省吾緩過神來。視線轉回梅璃爾。
表情半呆滯狀的「英雄」正傻傻地杵在那裏。
"五十八號的尺寸正好適合！用它替換應該還來得及！還有什麼問題嗎？"
在倉庫中擺放着一樣東西。
『我們是不是也會被捨棄？』
"省吾殿下？"
萊奧與跟從他的女孩安潔莉特，邊眺望着佇立在人口密謀銳減的廣場上的鋼鐵巨人，邊隨口交談。
"沒有讓「救世主」立即搭乘，看來那東西果然是個假貨呢。嘛，要是真東西的話，保持長時間聯結狀態本身便是件反常的事"
萊奧充滿信心地說道——他心中所隱含的東西明顯與居民們對<依柯維拉斯特>的信心有所不同。
嘴中高歌着詛咒之曲。
廣場上的人數眨眼間，便銳減爲半數——不，應該是數分之一纔對。
吾等是復仇者
"姬巫女用的術式終端桌的準備還沒好嗎？"
注視着省吾的這些視線，性質有了微妙的變化。
既然特別用於「披露式」，自然不能暴露「那其實是假貨」的真相。且不管居民們怎麼看，想要瞞過修道會的眼睛可並不容易。
安潔莉特驚訝地回頭看向萊奧。
吾等是刑罰者
哪怕是打倒「代行者」的「英雄」，以及他「武器」<依柯維拉斯特>就在此地——但數百年來，人類早已默認將「代行者」作爲天災的一種來看待，這種根深蒂固的概念，是不可能輕而易舉就得以改變的。
作業人員的喊叫近乎怒吼。
多數人要麼往家趕，要麼朝馬車或汽車上裝行李，都在準備逃跑。省吾一行人雖然還留在舞臺上……但依然對他投以崇拜視線的，只有那些缺乏從城市迅速逃離手段的人們，以及居住在破房陋室中的人們——簡而言之都是些窮人。
這是用於排除障礙的『鎧甲』，同時也是『武器』。
可是——
"無論如何都要趕上！"
那不正是……奇蹟術的操縱者稱之爲「聖光」的東西嗎？
數塊巨大的「蓋子」從地面被掀起——隱藏在其下的部分終於暴露在陽光之下。
乳白色的光芒。
萊奧說着回首看了看舞臺。
故萬象
大量展開壓力倍增的聖光——兩位「代行者」接近了拉拜松市。
雖然「代行者」的移動速度本身並不見得如何出衆，但因爲不知道它會採用何種攻擊方式，所以還是大意不得。有些「代行者」會產生讓人接觸便全身燒焦的炙熱風，還有些「代行者」會製造充滿攻擊性，攜帶致命病毒的飛蟲。攻擊手段的擴散速度超過汽車馬車的情況，並不罕見。
一個被打倒，那便用兩個。戰術的基本是不管手段如何，憑藉更大的瞬間戰力進攻敵人。憑藉弱小戰力摧毀強大戰力，在現實中是行不通的。二個要一個更強，三個要比兩個更強。戰術說穿了，其實是利用地形與狀況，將形勢引導入「多對一」的局面。
作業人員們邊喊邊跑向「聖棺」周圍。
"趕快！趕快！已經沒有時間了！"
越是狂熱，在他們心中隱藏的不安便越會加速捲起黑色的渦流。
在「聖廊」周圍——如同包圍巨大豎坑般配置的五個長方形大溝壑，本來是用於收納巨型飛船的倉庫。
可是——
那是被稱爲「聖棺」，用於保管<依柯維拉斯特>的設施。聖棺本來的保管地點是在「聖廊」的各塔樓之中，塔樓內部通過地下坑道與鋪設的鐵軌，和這裏的飛船倉庫連接起來。在必要之時，便可以將構成<依柯維拉斯特>的五個部件迅速轉移至各架飛船之中。
"您沒事嗎？您的臉色——"
"恐怕不行了"
"…………"
雖然救世主香芝省吾正在拉拜松市中——但他的武器<依柯維拉斯特>從數天前就始終在「聖廊」中進行維修調整。光憑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與「代行者」抗衡。拉拜松的<依柯維拉斯特>雖然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奇蹟術與蒸汽機關，可以勉強行動，但實際卻是個戰鬥力幾乎等於零的紙老虎。
¤
"嚴重傷及內臟，就算是我也無能爲力"
聖光向周圍蠶食，被照到的地面如被煮沸的水面般"波波"冒泡，從地面飛騰起的物質緊緊包裹住影子般的平面，隨後轉變了外形。
大地在轟隆聲中，徐徐劃開一個口子。
"她沒事吧？"
吾等是執行者
不過，從「代行者」的前進速度來看，時間已是刻不容緩了。
作業人員們邊看着頭頂上到達的飛船，邊高喊道。
"啊？……哦"
"十七號——用於聖句吟唱的固定端子金屬工具不夠！是藍色六十三號！"
更何況……凱英派克斯女子的一席話，給拉拜松的居民帶來了意外的影響。
"……我們差不多該考慮一下如何避難了"
而省吾沒有立即開始行動——沒有進入<依柯維拉斯特>——更使他們疑念叢生。
回答萊奧的是女性的聲音。
故森羅
說着，從斗篷中伸出的手，在接觸女性時——發出微光。
就連省吾也注意到了。
在<萊納凱特>中也曾考慮過，用飛行船先將省吾帶回，隨後搭乘<依柯維拉斯特>，像初陣時那樣發射向目的地的方案……但如此一來，看上去就像在特意舉行的『披露式』上「英雄」臨陣脫逃了一般。再加上瑪布洛家的奇蹟師與技術人員一致認爲，調整到最佳運行狀態還需一段時間，所以最後決定將<依柯維拉斯特>以飛船運往當地。
不過……
"離<埃路哈姆>的到達，幾乎沒有時間了！"
兩具「代行者」吸取前一具「代行者」的教訓，開始執行預定的特殊戰術。
從外套袖子中伸出的右手，檢察了一下女性的周身情況。
¤
他呆滯的表情，是爲那些狂熱聲援，卻在聽見「代行者」出現的消息後，立即倉皇逃走的居民們而感到驚訝嗎？還是單純因爲對留下的這些居民能對他抱以如此巨大期待而感到震驚？或者，兩者皆有？
留在廣場上的人們的視線。
梅璃爾有些擔心地看着省吾的臉。
與其說省吾是在說服梅璃爾，倒不如說他是在說服自己。
如果不這麼說服自己，恐怕他會當場坐趴下吧。
自己到底算什麼？
英雄？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但是，那並不是神的同義詞。他也有能辦到和不能辦到的事。
當然——正因爲能辦到的事遠比普通人類多，英雄才會被推舉爲英雄。並且，自然從一開始就被人期待能創下數倍於普通人的偉業。是否真的能夠辦到並不是問題。強制揹負起人們的期待之人——那纔是名爲英雄的存在。
所以……力所不能及之類的藉口是行不通的。
對那個女性也是一樣。
凱英派克斯的慘劇是發生在自己剛剛到達這個世界不久的事……駕駛依柯維拉斯特>的準備還未就緒。憑這些話省吾覺得是無法說服那個女性的。
真不講理，他這麼想道。
然而——提出如此不講理要求的視線，卻近在眼前。
省吾若是沒有<依柯維拉斯特>，便不過是個普通高校生。
可是他們卻在期待省吾。
把那個散佈災難的巨大怪物——「代行者」給打倒！無言的壓力撲面而來。
"省吾殿下"
梅璃爾輕輕攙扶着他，呢喃道：
"請您露出威嚴的表情。如果省吾殿下顯得不安，民衆們也會感到不安"
"可是——"
"請您放心。真正的<依柯維拉斯特>正趕往這裏。因爲沒有省吾殿下的搭乘，所以無法組合發射——幸好，拉拜松這裏離「聖廊」比較接近，在這個城市進入「代行者」的聖光射程之前，應該可以到達"
荷傑妲解釋道。
這是緊急狀態的誘導力場。強大力場的展開，導致周圍光線無法直射，扭曲變形。
"省吾殿下？"
可是，現在這份信賴卻令他感到有些刺耳。
梅璃爾溫柔地說道。
"左腳部——激發狀態確認！"
沿着傳聲管，以奇蹟術增幅的聲音，在<富爾拜斯>全艦響起。
"右腳部——激發狀態確認！"
然而，兩個巨大的人影依舊停留在那裏。
"解放「聖棺」！"
"「聖域」產生第一階段！"
"說得沒錯呢"
¤
"嗯~~"
"<依柯維拉斯特>起動準備——第一階段開始！"
"運動制御術式展開！抑制速度！"
"……是……嘛"
"聖光共鳴確認！"
"我想不是"
"…………"
"我相信省吾殿下一定會獲勝"
接着，空空如也的火藥夾如驟雨般落下。
"以「代行者」爲對手，不會有不費事的戰鬥"
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茫然語氣，塞乃嘉說道。
"右腕部——激發狀態確認！"
"因爲「代行者」的身體似乎能根據情況而變形……我想它們，大概並未亮出底牌，而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就像一方出劍，另一方就會裝盾。這麼回事"
"——真奇怪"
從猶如海面遊弋的鯨魚般的巨型船體上垂下數十根鋼索，與數天前回收時一樣，將鋼鐵巨像分拆收容。同時在設置於廣場的舞臺上，負責警備的黎佰斯社的員工，開始驅散居民。
看上去接着應該是用飛船將巨人運到「代行者」那邊，然後讓雙方在那裏戰鬥。
荒野中響起如霹雷般的火藥爆響。
愛緋妮兒從記錄裝備上，挪開眼睛說道。
"『御尊影』"
"左腳部投射！"
¤
"無可救藥的蠢貨……！"
¤
英雄？香芝省吾。
不是對梅璃爾、不是對貝露迪雅、不是對荷傑妲。
"「聖遺物」激發！奇蹟術式展開！"
被分割爲五塊的假造之神，變回了一體。
¤
"剩餘聖光迂迴鎖解放！"
同乘在艦上的作業人員，在收到<依柯維拉斯特>出擊準備的報告後，立即改換作業。以奇蹟術進行的實時通信，在<埃路哈姆><烏執登><帕伯絲庫><靄迪尼德>之間交錯往來，校對各艦內時間。
不過，爲了日後完善戰術，姬巫女們被交付了同時具備相機功能與「聖光」光明檢測功能的組合記錄裝備。她們的任務是，若有機會，便用設備記錄「代行者」的情報。
"相互位置微調整！——神體結合開始！"
"是因爲警戒<依柯維拉斯特2>嗎？"
以虐殺人類爲存在理由的「代行者」沒有任何理由會停留在那種空無一物的地方。恐怕它們現在立即朝拉拜松市前進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他發泄似地反覆嘀咕着，走向通往城市外的城門方向。
省吾曖昧地點點頭。他只能點頭。因爲在這裏他根本無處可逃。
「代行者」在鄰近拉拜松市十多麥里斯的距離處，停止不動了。兩邊似乎都沒有進一步靠近的意圖。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貝露迪雅語氣中，包含着對省吾的信賴。
原本在『聖廊』內，是通過列車鐵軌，進行『聖棺』的聯結，隨後讓『聖棺』內的機體再進一步組合，最後起動<依柯維拉斯特>——這次替代這種設施的是奇蹟術的力場，藉這些力場引導各個部件在空中組合。
"左腕部投射！"
"制御術式第二段落展開！"
"……蠢貨……！"
"基本來說，和上一次相同。省吾殿下可以將操縱<依柯維拉斯特>當作指揮自己肉體一般。以上一次壓倒性的強大來看，即使面對兩個「代行者」，也不成問題"
爲了先一步把握狀況，塞乃嘉與愛緋妮兒告別『披露式』的會場，走出市外。她們將攜帶的小型記錄裝置，朝向遠方的巨影。
"「依柯維拉斯特」起動準備——第二階段開始！"
周圍——拉拜松市周圍沒有其他的城市。
更不是對面前注視着自己的居民。
力場內，數條纖細的聖光跳躍起來，它們一邊構成術式迴路，一邊干涉滑行的各部軀幹。勢頭猛烈地空中滑行的巨大鋼鐵部件，在相撞前的一剎那，止住了速度，結合面緩緩地靠攏。
隨後——
"不過，它們的樣子好像和之前的「代行者」相同喲"
讓「代行者」殺死自己。
"從可能性來考慮……我想它們是吸收了前一次「代行者」的敗北教訓，改變了戰鬥方法"
點點頭，兩位身材嬌小的的姬巫女抱着記錄裝置，轉身返向城市。
"不會有事的"
省吾浮出微笑。
愛緋妮兒苦笑起來。
"不……沒關係"
"左腕部——激發狀態確認！"
大型擬神杖一邊展開制御用的奇蹟術式，一邊根根彈起，巨大擬神的手腕、腳部、頭顱也隨之在空中一陣顫動。
不過——
那是對現在的托馬來說，唯一可以選擇的未來。
"先不談這些。差不多該回去了。真正的<依柯維拉斯特>馬上就要到達了吧——如果它們不行動，那麼，我們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充裕的時間"
"頭部——激發狀態確認！"
五艘飛船之下，被數十根傳導索緊吊着，飄浮在空中的<依柯維拉斯特>，宛如巨大的操線人偶。
"根據設計說明來說，<依柯維拉斯特2>中搭載的是最低限度的奇蹟機關，「代行者」應該很快就會注意到那是個紙老虎"
"右腳部投射！"
"緊急用誘導力場形成術式展開！吟唱第四至第九段落！"
"頭部投射！"
"……是這樣呀"
當然也不是對花梨。
那麼——
在其他姬巫女眼中，塞乃嘉和愛緋妮兒是被公認爲『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的人物。但用愛緋妮兒的話說來，塞乃嘉是比她遠遠更爲捉摸不透的人。語調和表情總有些模棱兩可，根本猜不透她的想法。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在分析事物方面，塞乃嘉從未說過謊或裝糊塗，所以她的判斷還是可以信任的。
"啊……哦……"
在五艘飛行船之間的景色，發生了微妙的歪曲。
"各部投射開始！"
頭部，右腕，左腕，右腳，左腳。
"聖光發生率每秒七十奇蹟單位——還在上升中！"
在這個名爲索侖的世界上，普通的相機雖是隻能拍下靜止物體的不便商品，但使用奇蹟術的相機卻不受此限。當然，考慮到最廉價級別的擬神杖，金額也足以匹敵一臺蒸汽式汽車的話，這種記錄裝備實在不是能夠普及的東西。
"……真變成那樣的話，感覺會很費事呢"
"爲什麼沒有動靜？"
"可是，因爲距離遙遠，它們也有可能是從形狀來判斷的喲？"
真的嗎……？
愛緋妮兒縮了縮脖子。
數根傳導索連接着各塊軀幹，這是用來遠距離操作各種抑制.制御術式。鋼鐵巨神的軀幹一個接着一個從空中投下。由於受力場的干涉，它們沒有進行自由落體，而是如同滑行在透明的坡道上，集中到一處。
從飛船的載貨部位漏出的細小纖維般無制御狀態的聖光，在空中引起數道小小的閃電。
托馬抬頭看着飛船，自言自語。
"感染共鳴迴路起動確認！"
僅僅爲了鼓舞自己心中正漸漸萎縮的勇氣，省吾頷首應承道。
"很難想像擁有自我變形能力的「代行者」會以對象的形狀來下達判斷"
殺了同伴治安士。在這個城市中已經待不下去。雖然在他看來，這只是肅清叛教徒——但他無法證明此事，所以無法回到修道會。
五艘飛船飄浮在城市上空。
"右腕部投射！"
隨着鋼鐵與鋼鐵的相互銜接，巨神之姿再次出現。
『安全閥解放』
『主制御室聖光注入』
"這次似乎很順利"
從停泊在城市郊外的車旁，遠眺正順利逐步起動的<依柯維拉斯特>，帕洛瑪茲說道。在他的身邊站着的是泰羅依德、芭璐特、涅羅、以及塞布隆——當然，除塞布隆以外，每個身邊都站着護衛。
他們早先離開了拉拜松市。
雖然對<依柯維拉斯特>，他們抱有絕對的信心。但和普通民衆不同，他們從未對<依柯維拉斯特>或省吾抱有過什麼無限的期待。
雖然上次<依柯維拉斯特>守住了拉拜松，但那並不能保證這次也一定可以辦到。而且，就算保住了城市，<依柯維拉斯特>與「代行者」戰鬥的餘波也未必不會產生任何死傷者。從本質上來說，那是神的殘骸與殘骸間的戰鬥。所以無法以常識來推測受害狀況。
"順利是當然的事。我們的修正術式是完美的"
泰羅依德皺着眉頭說道。
"希望是那樣吧"
帕洛瑪茲帶着諷刺味的語氣，讓泰羅依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類比共鳴迴路起動』
『輔助奇蹟杖起動』
『感覺同步開始』
"不過——"
和他們同樣遠眺着<依柯維拉斯特>身影的芭璐特自言自語般說道：
"那件事也許會有些小問題"
"……那件事？"
帕洛瑪茲詫異地問道：
"什麼事？"
「代行者」們感知到了敵人的接近。
"免疫抑制術式第一段至第三段落展開"
泰羅依德莫明其妙地說道。
塞布隆沉默不語。他嚴肅的臉上始終是那幅不怒自威的表情，無法從他的表情上推測他的想法。對於芭璐特的話，這位默然的武者到底有何感想……無從得知。
全身關節再次連接。
被爆炸螺栓解除連接的傳導索，在空中隨風擺動。完全解放的巨大擬神機傲然在空氣層中撕開一個口子，急速下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簡直彷彿某物……<依柯維拉斯特>中的某物爲了試探這邊的手段，而潛匿蟄伏起來似的。
但是，這次的情況卻有所不同。
¤
無法言語的不安正在擴大。
接着。
自己的認識是不是犯了什麼本質上的錯誤？
"力場失效——<依柯維拉斯特>解放！"
原以爲肯定會變成近身混戰的省吾，氣勢不禁有些鬆懈。
隨後——
根據事先彼此傳達的戰術，二具「代行者」開始展開行動。
"投入聖遺物抑制奇蹟術式第六段落"
六十四根擬神杖同時展開術式。
"第四階段開始！"
與<依柯維拉斯特>感覺同步的省吾可以清楚地發現遙遠彼方的「代行者」身影。
（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
"聖遺物活性化率安全於一百四十四"
膝蓋、胴體、脖子呈彎曲狀，爲了吸收衝擊，全身各關節的連接被暫時解除，<依柯維拉斯特>以單膝跪地的姿勢着陸在地。
崇拜者們。
"制御反應正常"
"<依柯維拉斯特>起動最終階段——展開自律制御奇蹟術式！"
"平衡制御奇蹟術式正常！"
省吾嘟囔着。
泰羅依德或許會將這當作是瑪布洛家奇蹟師們的研究成果而傲然挺胸——但其他人的感想卻有所不同。
十六根擬神杖隨着一聲爆響，解放了固定狀態，從巨體上彈起。
"它們想幹什麼？"
"<依柯維拉斯特>起動！"
"主控制室安定！"
"制御術式展開"
"不明白也沒關係。是我多慮了吧"
"第二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一聲巨響，着陸成功。
「代行者」變形了。
然而——
¤
轟隆
"起動制御用擬神杖第一羣解除！"
不過——
¤
但一切順利得令人不寒而慄。
"感覺同步終了！"
¤
「聖遺物」未免過於安分了。
"……那會有什麼問題？"
正以高速接近的——敵人。
它們的外形明顯與上次迥然不同。
"二個——嗎"
"視覺奇蹟術式正常！"
涅羅替芭璐特回答了。
<依柯維拉斯特>的起動確實順遂進行着。
這並非指它們能力相同，在「代行者」之中，其實原本就沒有個體這種概念。它們都是神的殘像，同時也是目的相同的分身。區別它們的不同沒有任何意義。它們是個體也是整體，是整體也是個體——因爲迄今爲止從未有過複數同時起動的前例，所以這並沒有什麼問題。
這一次比起在「聖廊」中準備完全的起動儀式，無論在人員還是設施上都存在很多問題。事實上，不僅是五氏族之長，就連姬巫女與作業人員們也多數認爲這次<依柯維拉斯特>的控制，會比初陣時上花費更多功夫。
"第四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二具「代行者」如同望風而逃般，與省吾拉開了距離——它們呈弧線狀移動，完全不打算接近<依柯維拉斯特>。
二具「代行者」就在那裏。雖然之前還保持着完全靜止窺探動靜的模樣——但大概是被<依柯維拉斯特>的到達給刺激了吧，此刻它們正向左右分頭移動。
（「救世主」「英雄」——）
"距誘導力場失效還有十六單位時間！"
可是——
縱然捫心自問，也無法作答。
"…………"
被力場與傳導索垂吊着，脫力般的<依柯維拉斯特>全身，發出細微的振動——各關節發出卡卡地聲響。<依柯維拉斯特>如痙攣般抖動，開始銜接各個關節，打通迴路，輔助動力的蒸汽機關噴出熱氣。
自己真的認爲這樣就好嗎？
"第一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鋼鐵巨體只維持了片刻這個姿勢——
距離<依柯維拉斯特>正前方——約六麥里斯。
"第二羣解除！"
"十、九、八、七、六——"
自己作爲英雄真的沒錯嗎？
沉重的巨體擊打在大地上的聲音響徹荒野，滿天砂礫紛紛起舞。
尾巴"刷"地一下延伸了出來，耷拉下頭部。就像一根柱子從它尾巴的一端穿透到頭頂，姿勢極爲詭異。
之前也曾聽過的對話。
上次與<依柯維拉斯特>戰鬥時，它們是人型構造。但這回的依柯維拉斯特形狀卻很古怪。無論是左邊的還是右邊的，看上去都更像是四隻腳的野獸。
由於二具「代行者」同時起動，在戰術上「代行者」有必要將彼此視爲不同的存在。
"……這是什麼？"
合情合理的質問。
"第三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最終安全裝置解除！！"
"主導權固定於省吾殿下"
"拉拜松市救世主殿下被人扔石頭的事喲"
它們是「二號」與「三號」，「一號」則是之前被敵人破壞的「代行者」。它們的數字接在它之後。
而且……
下個瞬間。
它悠然挺起身體，如雷霆般咆哮起來。
與初陣時相比，順利到令人悚然的地步。
他們的狂熱太不尋常。
"第三羣解除！"
在溢滿主控制室的黑暗中，聽着聲音流過耳邊——省吾想起了那個向自己扔石子的女性。
芭璐特的話，不禁讓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對視了一眼。
但那時的省吾，並沒有能夠拯救凱英派克斯的力量。就算怨恨省吾，也無濟於事。
而且，「代行者」根本不接近。
所以，「代行者」給各自定下了代號。
"感染奇蹟術式操作體系正常！"
基本上「代行者」個體並沒有差別。
"第五聖遺物，未出現拒絕反應"
『爲什麼不保護凱英派克斯？』
"各部動作信號確認！全制御術式，順利運行！！"
¤
「代行者」的模樣讓省吾不由自主地嘀咕道。
"…………！？"
它的頭部彷彿卷漩渦般變形——接着延伸。
四隻腳的「代行者」……變得好似被穿透的糖葫蘆。
變成長筒狀的頭部，以及筆直延伸的背骨與尾巴。
那簡直就像是——
"…………！"
無緣由的。
硬要說的話就是——本能的恐怖。
對省吾的恐怖產生反應的<依柯維拉斯特>反射性地——甚至連姬巫女們也沒來得及介入控制，便將全體奇蹟術的效果特化爲單一功能。就像是平行舉起雙腕，保護自己頭部的拳擊選手般，兩重防禦聖域，以最大能量在瞬間展開。
下個剎那，一道閃光刺入了他的防禦聖域。
有如讓整個世界的顏色全部轉爲底片色般的光量炸裂開來。
轟鳴——緊隨其後。
龐大的……壓倒性的破壞之光。
在這道毀滅之光的射擊軌道上，相繼發生爆炸和無數落雷。每一擊的威力都足以炸飛一幢樓房……但這些也不過是從真正具備破壞力的光線中所泄出的多餘力量罷了。
這光是收縮至光束狀發射的聖光。
並未以特定奇蹟術強化，只是作爲純粹的聖光發射出來的這種力量，將所有接觸到的物體都以無序奇蹟的形式進行物質變換，它一面猛烈攻擊<依柯維拉斯特>，一面將大量雷火與衝擊被擴散到沿途各處。
與防禦聖域相撞而失去指向性的聖光，以平面狀擴散並使周圍空氣的存在律無效化——結果，失去物質特性的周邊空氣，引發了近似於小規模核分裂的現象，同時產生了規模與之完全不相稱的大爆炸與落雷。強大的衝擊與磁場就像把巨大的鐵錘，毆擊着<依柯維拉斯特>。
"呃啊——"
省吾被衝擊得呻吟起來。
蹬了一腳地面，<依柯維拉斯特>的巨體大幅後退。
託全力展開的防禦聖域的福，<依柯維拉斯特>本身並沒有什麼損傷。
由於奇蹟術操作原本就存在有效範圍，所以如果希望進行更高精度的控制與干涉，就必須保持與<依柯維拉斯特>本體相對較近的距離。是故——<萊納凱特>在負責搬運<依柯維拉斯特>的飛船中，搭載了管理設備，無論何時都可以構築臨時陣地。
省吾的視野中出現了別的影像。
實際上，他並未回頭，而是通過<依柯維拉斯特>搭載的預備眼進行了確認——總之，他看見了。
在他腦海中不斷閃現那個朝自己扔石頭的女性模樣。
意識開始衰弱。
拉拜松市
所謂的英雄——是由於人們的期望而誕生的？
不過……爲了操縱動作，各感覺器官需要信息的輸入。試着把眼睛閉上，單腳站立就會明白。大多數人只能保持這個姿勢三十秒左右。這證明爲了讓「軀體保持保持平衡」，視覺作出的貢獻有多大。
省吾的意識突然中斷了。
"又出現了………………！"
可是——真那樣的話。
"省吾殿下！！"
拉拜松的街頭，哭喊着向自己扔石頭的女性。
可是——如果現在他昏厥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可是，現在也不能強制中斷連接……！"
剛纔的一擊——到底死掉了多少人？
這是爲了萬一哪艘被「代行者」或其他敵對勢力——譬如說修道會——擊落，也不至於造成<依柯維拉斯特>失控。雖然工作量上升，但即便姬巫女和設備銳減到只有三人操作的情況下，也可以勉強控制<依柯維拉斯特>。
"呃……啊……"
梅璃爾的話中帶着顫音。
"省吾殿下"
"聖遺物，激發率一百七十二——還在上升中！"
想逃走，好可怕，這種事真想立即罷手不幹。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因爲被人期望？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慘叫不已。
被如此稱呼之人所揹負的職責。
並非僅僅是戰鬥。
梅璃爾身邊的自動記錄器好像發瘋似地拼命記錄數據，從記錄器中吐出的紙條上記載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
火炎與雷光如同相片倒轉般，收縮、消失。
"從類比奇蹟迴路進行干涉！應該會有效！荷傑妲！以簡易標準，建立術式——"
"省吾殿下展開着防禦聖域昏厥了嗎？可是——"
意識漸漸朦朧。
辦不到的，這種事我辦不到的。保護者？保護誰？素不相識的人？然後讓他們朝自己扔石頭？真過分，沒有意義。爲什麼自己非得這麼做不可？要是熟人的話還好說，可憑什麼要自己去保護那些陌生人？讓自己遭這種罪，受這種苦，憑什麼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拜松市的一部分被剛纔的聖光炮擊給摧毀了。不，不僅如此，產生的高溫造成城內火災四起，黑濛濛的煙霧到處升騰。
那個樣子，完全就是四隻腳的大炮。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
這樣下去，<依柯維拉斯特>只能單方面地承受攻擊並不斷耗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殿下！！"
數萬居民
彷彿在隔着一面玻璃的另一側，火花與閃電正在鵲笑鳩舞。
從望遠鏡中獲得的影像，通過鏡片與奇蹟術進行增幅最後投影在管制室的牆壁上。
簡而言之……雖然多少存在緩衝作用，但<依柯維拉斯特>各種感覺器官所以接受的破壞信息，會被直接送入省吾的腦中。若是極端強烈的感覺，姬巫女們會操作奇蹟迴路，阻斷信息的流入。但如果是瞬間的信息爆發，她們卻鞭長莫及。其結果就是信息流直接衝擊省吾的大腦。
他現在正通過奇蹟術與<依柯維拉斯特>結合爲一體。這也就是說，操縱每個動作，並不需要他人進行控制。掌管<依柯維拉斯特>基本動作的並非基礎制御術式，而是省吾的大腦。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請您振作——"
而且——
"哈啊——哈啊——哈啊——"
省吾愕然地轉頭看向背後——拉拜松市街。
姬巫女各自乘坐一艘飛船。
就如愛緋妮兒所說——黑色巨大擬神機，依然展開着防禦聖域。巨大半透明的盾，從正面接下了第六發的聖光炮擊。
通過奇蹟通信線路，荷傑妲驚叫般地大聲喊道。
被盛讚被崇敬也是種責任，作爲守護者也是種責任，這些責任中隱含的意義——
"…………！！"
這一擊也許超過防禦聖域的極限容量。
在那瞬間。
省吾感到腦中劇烈的刺痛，就彷彿腦膜突然被灼傷了。
這次他全力將意識集中到防禦聖域上。
若是真那樣做，恐怕只會讓<依柯維拉斯特>連同整個拉拜松市一起被二具「代行者」給毀滅殆盡。雖然被稱爲駕御者，但簡而言之，省吾其實是用來束縛<依柯維拉斯特>所產生奇蹟的『主體』。如果斷開與他的連接，<依柯維拉斯特>便不過是個大塊頭的鋼鐵疙瘩。
隨着梅璃爾的一聲令下，搭載免疫抑制術式的奇蹟杖接受遠距離操作開始啓動。省吾的主控制權，正漸漸轉向<依柯維拉斯特>內部的異常活性化聖遺物——神之遺體。
半分是被本能所驅動，省吾再次構築了防禦聖域。直擊而來的聖光與防禦聖域相互對沖，被聖光餘波觸發的周圍空氣，狂鳴着捲起漩渦。荒野中沙塵飛揚，火炎與雷光如風暴般襲捲大地——
有什麼人在喊。
又一道聖光炮擊射了過來。
被聖光炮擊輕易夷爲平地的城市一角。
省吾驚慌失措。
"——！！"
腦中閃過一道道影像。
恐怕是某位姬巫女介入了制御奇蹟術的一部分，將預備眼的影像切換過來了吧。在那裏——另一具「代行者」正擺出與之前的「代行者」完全相同的形態與姿勢，準備炮擊<依柯維拉斯特>。
因爲自己期望？
"使用免疫抑制術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凱英派克斯的毒霧中，掙扎的少女。
爲了誰？爲了什麼？
不，即便<依柯維拉斯特>可以平安無事，作爲控制者的省吾也絕對堅持不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回事……？"
¤
"不對！省吾殿下昏倒了——"
就在這時——
"呃——！！"
"不行！省吾殿下是異界人，奇蹟術式是無效——"
梅璃爾以及其他姬巫女們的聲音響起。
可是——
梅璃爾正待在巨大飛船<富爾拜斯>艦內，其他的姬巫女們，此時應該也正在各氏族管理的飛船艦內，操作遠距離控制<依柯維拉斯特>的設備。
然而——
不行了，無法靠近。
苦痛將省吾的意識撕成斷面。
聖力與聖力瘋狂地相互吞食，相互作用。沿着<依柯維拉斯特>展開的防禦平面，大量火炎與雷光迸射，形成一派奇異景象。
疼痛與恐懼恣虐蹂躪着省吾。
吼叫着，省吾全力將敵人的聖光炮擊無效化。
省吾——全身被緊綁在控制席上的省吾，大專慘叫起來。
"不……怎……怎麼會……"
轟！！
"無論如何，情況都不妙。就算昏厥，感覺也還在同步之中，不僅如此，給於大腦的直接負擔可能還要遠在意識清醒時之上——"
<依柯維拉斯特>上空約一麥里斯處。
刺痛攪動着意識。
梅璃爾的悲鳴。
一面直徑有一麥里斯的巨大「盾牌」瞬間出現，正面擋住了聖光炮擊。
同時<依柯維拉斯特>也彷彿在手舞足蹈般，全身巨震，手、腳、脖子開始痙攣。
"使用鎮靜術式——"
英雄，勇者，救世主。
"可是，<依柯維拉斯特>還在活動啊？"
畫面上的是承受了第六發聖光炮擊，搖搖欲墜的<依柯維拉斯特>。
梅璃爾淒厲地高喊道。
¤
"——好了，我們差不多也該撤了"
萊奧騎在馬上說道。
"萊奧大人，莫非您早就察覺了嗎？"
在他身旁始終形影不離的安潔莉特騎在另一匹馬上如此問道，在安潔莉特旁邊，還可以看到剛纔那位披着斗篷的人。
安潔莉特所說的「察覺」，是指「代行者」的攻擊。
因爲<依柯維拉斯特>正擋在拉拜松市的前方，受它的庇護，城市中央區域幾乎毫無損傷——北端與南端部分卻由於聖光炮擊的破壞力被大片夷平。如果他們最初就選擇逃離的話，極有可能被<依柯維拉斯特>彈開的聖光所波及。
也就是說——萊奧事先就察覺了「代行者」的攻擊形態，以及<依柯維拉斯特>會作出防禦。
"之前的戰鬥，「代行者」是在接身戰中敗北的。所以接下來當然會採用炮擊戰之類的戰鬥方式。而<依柯維拉斯特>的立場，是不得不保護這裏的"
"……原來如此"
"不過呢，二具「代行者」對於第四代勇者殿下來說，實在過於沉重了。雖然也許不會戰敗，但大概不會再有餘力去保護城市了吧。所以，我想現在離開是最明智的"
"對您的遠見，我深感佩服"
披斗篷之人說道。
"你說什麼呀。我能從容地考慮事情，全靠有你和安潔莉特的幫忙呢"
萊奧聳了聳肩。
"那麼，從方位上來看，向西移動遭到波及的可能性較低。我們快溜吧。就算有你和安潔莉特在，若是被那聖光炮擊正面擊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吧"
萊奧邊苦笑着說道，邊踢了踢馬腹。
¤
<依柯維拉斯特>主控室。
不對——
那裏——
在主控室內，突兀地響起有如野獸般的呻吟。
"……力量……給我力量……有…………有什麼可以用的！？"
不過——反射性地省吾——<依柯維拉斯特>抬腳踢開了炮身。
隨着省吾的大喊，靠着爆炸螺栓產生的推進力，從<依柯維拉斯特>右腕中，彈出兩把劍。<誅神之爪>——這在上次的戰鬥中，早已使用過，所以對操作並不陌生。
那是死亡的預感。
"不，就這樣觀望吧——現在強制阻止的話，反而更不妙！"
不過——
因爲救援無望，所以打算將同伴也一同清除嗎？
然而——
保持距離的炮擊戰中，雙方都不具有決定性的破壞力，防禦聖域與聖光炮擊相互泯滅，被聖光波及的無秩序奇蹟削平了周圍的荒野，時而沸騰時而爆炸。
梅璃爾的聲音——讓省吾清醒了過來。
"<爪>！"
對方似乎完全不打算接近。試着讓<依柯維拉斯特>去靠近的話，「代行者」立即邊保持距離邊後退。大概是因爲它判斷在一對一的近距離站中完全沒有勝算吧。
省吾吼了起來。
越過半毀滅的「代行者」身體，可以看見——另一具「代行者」正瞄準了這邊。
接着。
<埃路哈姆>艦內——姬巫女專用操作席。
¤
不過——
「二號」開始再次高速構築自己的軀體。
<依柯維拉斯特>右腕的一部分展開。覆蓋在肩膀上的大型擬神裝置鎧甲也同時突起展開——這也是擬神杖的一種——朝後方彈起，手腕上裝備的巨大齒輪狀物體開始高速回轉。
就在那一剎那，半破碎狀態的「代行者」硬是將自己完好無損的炮身指向了<依柯維拉斯特>的頭部。
同樣的聖光炮擊。而且威力更在「代行者」們之上。
"可是奇蹟術迴路確實連接了。如果是省吾殿下從類比奇蹟迴路中，逆流而上的話——"
『省吾殿下，您醒了嗎？』
聽到梅璃爾這麼說，省吾慌張回答道：
聖光急速膨脹。
"爲了對抗那個聖光炮擊，確實只有<弓>纔行，可是……"
對地效果術式起動。
"可惡——"
可以清楚地看見破損的「代行者」正在重新構築自己的軀體。
"可是，這個武器——"
同時，無視情況嚴重，依然語氣悠閒——雖然多少有些僵硬——的塞乃嘉說道：
"……呃啊……你這……混蛋…………少得意……忘形…………"
貝露迪雅驚愕地高聲問道。
然而——
¤
"<破神之弓>……？"
"去死吧！！"
另一具完好無損的「代行者」重複着炮擊，同時爲了拉開距離而向後退去。但省吾並沒有理會它。一面憑藉防禦「聖域」勉強彈開敵人的攻擊，一面貼近了「代行者」高高舉起起<爪>正準備揮下。
無視姬巫女們的狼狽不堪，<依柯維拉斯特>抬起機體的右半身，同時舉起右腕。
"我也是可以遠距離攻擊戰鬥的——"
貝露迪雅駁回了荷傑妲的意見。
"無法阻止嗎！？"
『現在沒有時間對您詳細解釋，一具「代行者」已經因省吾殿下的攻擊，停止了行動，請趁此時機——』
就在這剎那——
貝露迪雅嘀咕道。
"呃……嗚呃啊………………"
"——！！"
機能陷於停止狀態的「代行者」，凌空與破壞之光撞了個正着，隨即便化爲粉塵，抵消耗盡。
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是這個目的嗎？
"……我，剛纔昏過去了？"
然而——
"不可能的吧！？而且省吾殿下現在的狀態——"
帶着奇蹟之力的猛烈一擊，斬開了「代行者」的脖子。
"假想炮身展開！誘導用奇蹟高速吟唱中！"
"<弓>？……那個不是由於還未完成安定製御術式，所以從武裝列表中除名了嗎？"
那麼——
省吾大喊着，握緊<依柯維拉斯特>的拳頭——充滿無可比擬的力量與奇蹟的右腕，轟擊在撲過來的「代行者」身上。
轟！
一躍便達到近半麥里斯距離，巨大鋼鐵之神疾走如飛。
上次敵人與「一號」的戰鬥中，在有機會使用遠程攻擊的情況下，敵人卻仍以白刃戰打倒了「一號」。因此推斷敵人沒有遠距離攻擊的手段，但這似乎錯了。
同時，他目前身體的狀態，也就是<依柯維拉斯特>的狀態，通過類比奇蹟迴路，流入了腦海。
那雖然確實是省吾的聲音，但——
這座上的人是姬巫女貝露迪雅。她正以遠距離操作進行奇蹟術微調整，在忙得不可開交的她的前方牆壁上，投影着<依柯維拉斯特>的影像。
¤
"……這是什麼！？"
一道寒氣急速滑過背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微微曲膝，像是爲了保持平衡般，垂下左肩。以右腕爲中心，偏向到不自然地步的站立方式，這明顯是出於某種目的而人爲擺出的姿勢。
伴隨着轟鳴，飛馳在大地上留下巨型足跡。雙方距離在六麥里斯左右，但實際上只花了不到五秒的時間。
『省吾殿下！』
"……！！"
戰鬥最後成了消耗戰。
<依柯維拉斯特>的右臂上，浮現出半透明的直線般的東西，就像是玻璃制的炮管，而相當於它炮塔的則是<依柯維拉斯特>的身體。
但是……
"……還能動？"
<依柯維拉斯特>這一拳的衝擊力，即便是鋼化的空氣都會被洞穿，「代行者」朝着同伴的方向被擊飛。
¤
"<弓>自動運行了——"
省吾喊道，<依柯維拉斯特>向前衝去。
手掌中滲出光芒。
被緊緊綁縛在設置於正中央的駕御之席上，省吾無力地垂着腦袋。他的意識大概已經消失了吧……從耳鼻中流出的鮮血，和從嘴裏流出的唾液沿着下巴慢慢滴落在座席上。
明知已無勝利，還要垂死掙扎嗎？
拳頭的接觸面上發生了爆炸，衝擊力將「代行者」撼至浮空。接着，左腕又緊接其上——掌背的一擊。
接到省吾的命令，<依柯維拉斯特>再次舉起右手。
從被踢向天空的炮身中徒勞地猛射出聖光，一道白色閃光劃破天際。
不是已經昏厥了嗎？
隨着一聲爆炸，「二號」半邊身子被撕裂，姿勢也隨之崩垮。彷彿是爲了支援它一般，「三號」發出炮擊。但卻被敵人的防禦聖域給彈開，偏射到其他方向去了。
"<破神之弓>高速起動——關聯奇蹟迴路連鎖起動！！"
"<破神之弓>——發射"
陰沉，時斷時續的聲音。
「二號」正面承受了敵人的攻擊。
省吾死盯着剩下的「代行者」。
剩餘的殘軀朝<依柯維拉斯特>壓來。
『是的』
省吾猛力揮下<爪>。
回線另一頭，荷傑妲帶着幾分哭腔反問道。
隨着愛緋妮兒聲音的響起，從<依柯維拉斯特>的右腕中迸射出一道耀眼無比的閃光。
"……明白了"
他喃喃自語道，在腦海中的<依柯維拉斯特>的搭載奇蹟兵器列表，瞬時浮現了出來，可是其中並沒有被稱爲<破神之弓>的東西。
聖光發射。
已經使用過一次的<破神之弓>已經進入省吾意識之中的武裝列表。
看上去戰鬥似乎進入了膠着狀態。
可是——
「三號」「代行者」思考道：
在聖光炮擊的威力上，敵人佔據上風。恐怕在經過一段漫長的消耗戰後，「三號」會面臨失敗吧。在「二號」被毀時，「代行者」這邊的優勢便已淪失。根據與「一號」的交戰，推測敵人的力量，似乎是個錯誤。
而且……原本這種戰鬥方式便與「代行者」的使命「儘可能多地折磨殺死人類」並不相符。事實上，在最初的數次攻擊中，似乎有數百人被捲入了其中。只用一瞬的聖光分解它們的行爲，違反了『神』的遺願。
是故，「代行者」不得不再次計算。
「代行者」沒有恐怖。
「代行者」也沒有畏懼。
它們冷靜地把握事實，做出分析。
所以——
「三號」做出了與「一號」同樣的決定，將所有信息統計之後，發送給剩餘的十三具「代行者」。
最後，它選擇了最有效果的方法——自爆。
完全的勝利業已無望，那麼便選擇同歸於盡的毀滅方法。
「代行者」沒有自我保存的意志。完成目的便是他們的至上法則。其他一切都不過是「預料中的損耗」——即便是它們自己的存在也並不例外。
於是……
¤
"有沒有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忍耐着刺痛腦海的衝擊，不斷以<破神之弓>進行還擊。
不知是否由於承受了最初的一擊之後，耐力有所增加；抑或是姬巫女們爲他做了某些調整，雖然刺痛依然讓他頭暈目眩，但還不至於嚴重到昏厥的程度。
不過……這到底要持續多久？
咔嚓一聲，「代行者」全身開始龜裂。
巨大擬神之手——手掌牢牢接住了它。
從遙遠彼方朝他不斷射擊的「代行者」出人不意地改變了行動。
彷彿在空氣壁上撬出一個洞口，炮彈型的「代行者」高速回旋着急射向<依柯維拉斯特>。
咆哮的，是<依柯維拉斯特>？還是省吾自己？
他的精神快失常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鬼去吧~~~~~~~~~~~~~~~~~~~~！！"
只能這麼形容。就彷彿噴發出的影子，某種黑色的物質從龜裂處呈放射狀擴散開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在剛纔拼鬥中僥倖活下來的人，也開始身軀融化，全身腐爛。臭不可聞的混濁體流淌到地面上，就彷彿被抽掉了控線，澆灌了一盆水的粘土像般，迅速垮了下來。
男女，老少。
號泣着，省吾揮起<依柯維拉斯特>的左腕。
"…………！！"
"怎麼會這樣……！！"
從龜裂處流瀉出來的是——黑霧。
他被擴張的感覺正告訴他。現在，<依柯維拉斯特>的雙足正在壓垮城市的外牆，並將後方的居民們也捲入其中。那些都是相信<依柯維拉斯特>，相信省吾會保護他們的人們——
聞言，省吾立即將防禦聖域集中到<依柯維拉斯特>的右腕——舉起胳膊。
耳中傳來梅璃爾的聲音。
什麼東西爆發了。
與自己相同的人類，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經歷了這樣年復一年的人生，那些素不相識卻真實活着的人，眨眼之間便被省吾的腳掌化爲肉泥。那份觸覺，直接傳給了與<依柯維拉斯特>同步的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名副其實的鐵槌——鋼鐵巨拳砸向「代行者」，一聲轟隆巨響後，「代行者」撞上了地面。這次的衝擊再次弄倒了城中的大片房屋，躲在房屋中的人們被掉下的建材和牆壁給紛紛壓死。但省吾已經沒有功夫再去關注他們了。
自己的腳掌壓碎人類的惡寒。
省吾撕吼着，強化防禦「聖域」。
過着怎樣的人生？叫什麼名字？擠壓在鋼鐵巨腳與地面之間的痛苦是何種感覺？很痛吧？痛苦到難以承受吧？最後那一刻掛念的是什麼？遺言說了什麼？最後想到的是什麼？或者——
壓垮、碾碎、摧毀。
「代行者」邊高速重塑自己——將自己化爲新的詛咒媒體——向周圍擴散。同時，間不容髮地，它就地利用起<依柯維拉斯特>的剩餘聖光，發動了超高密度詛咒。
"住手，停下，停下，停下，給我停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由於力竭，「代行者」的推力終於開始減弱。
有機物自不必說，連鋼鐵也瞬間鏽爛，岩石和磚瓦好像風化般變成散砂飄揚。沒有例外，完全無視生命形態所發動的高密度詛咒，將周遭的一切化爲腐朽。
"餓餓餓餓餓餓餓餓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了我吧。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水中飄浮的物體般由由然在空中浮起，四肢彷彿捲起似的收入胴體之中，不久後，「代行者」開始邊迴旋，邊將自己塑造成炮彈形狀。
在這場正面衝擊中，<依柯維拉斯特>周圍的荒野急速龜裂，甚至可以看見拉拜松城外牆壁的一部分坍塌了，不過省吾已經沒有餘暇去留意這些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想閉上眼睛——現在省吾的眼睛卻連接着沒有所謂眼皮的<依柯維拉斯特>，他無法將視野置於黑暗之中。即便不想目睹，現實卻毫不留情地映入他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嗊咚！嗊咚！嗊咚！嗊咚！
接着——
平衡瞬間崩潰。
然而，那東西卻穿過了鋼鐵手腕的指縫，一點不剩地腐蝕着拉拜松市。
省吾慘叫起來。
<依柯維拉斯特>的雙腳終於碰到了拉拜松市的城牆。
省吾如此祈求。
『省吾殿下！快集中防禦聖域』
省吾聲色俱厲，可是除了將力量集中在防禦聖域上，他什麼也辦不到。
"……！？"
"！？"
摧枯拉朽。
那便是「代行者」的本體——超高密度詛咒。
城市，居民。
就在省吾這麼思考的時候。
然而——
隨後。
接着。
在空中較勁。
省吾下意識地揮動<依柯維拉斯特>的手腕，把黑霧聚斂起來。
"——唉？唉？唉？"
<依柯維拉斯特>——與它的軀體同步的省吾，踩死了衆多人類。
好機會。
一次又一次，就像是踩死螞蟻般。
自己的腳，將驚慌失措的人們壓扁。就像踩上了螻蟻般。那種感覺，踐踏蹂躪、鮮血迸散、骨肉交加。地面湧起一片赤潮，血肉攪拌的那種觸感，清晰無比——
就在省吾喃喃自語的當頭，「代行者」——飛射而來。
「代行者」一頭紮了過來。
碾碎，踩扁。
爆炸聲。
他已處於半瘋癲狀態。被罪惡感折磨的他，只有關閉了自己的理性，逃入瘋狂的深淵之中。
即使是<依柯維拉斯特>的防禦聖域也無法完全阻擋，彈開的某些東西對周圍的物質產生干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省吾早已失去了對此感到欣喜的感情。
城市，居民。
爆擊。
漸漸死去。
就像踩到了小小的雞蛋……在短短一瞬的抵抗後，留下微弱的粘液感，輕易逝去的東西。
所有一切傾刻間便被侵食腐蝕。
集全身之力的一擊。
在他視野中的城市風景漸漸崩潰——本就等同於廢墟。而現在卻像是被高溫烘烤的蠟燭精塑般，輪廓變得模糊、扭曲，無法支撐自重般傾斜崩坍。
省吾不顧一切地哀號。
炮彈型的「代行者」與<依柯維拉斯特>的右掌。
<依柯維拉斯特>毀滅了自己本應保護的城市，把居民粉碎至肉泥，隨後。諷刺的是，省吾現在被逼到的場所，正是舉行「披露式」的中央廣場。
腳底中殘留的感覺。
就彷彿在接受拷問般——這種事必須持續到什麼時候纔有止盡？
在那瞬間。
省吾呆呆地張大了嘴。
殘酷的場面映入省吾的視網膜中。
<依柯維拉斯特>橫暴激烈地朝着倒地的「代行者」拳打腳踢。
<依柯維拉斯特>被壓着不斷後移，在地面留下巨大足印。
清楚地傳達入腦中。
被強大的推力，名副其實地"推"着， <依柯維拉斯特>的雙腳一邊深掘着大地，一邊向拉拜松市靠近。
在理解那到底是何物的瞬間——省吾的精神開始龜裂。
"難道它想——"
腳下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覺卻還在繼續。
這是窮兇極惡的毀滅詛咒。
纏繞着耀眼無比的無數電光，以強大力場進行強制加速的拳頭向「代行者」發出終結的一擊。同時<依柯維拉斯特>全身猛射出炫目的聖光。
在自己腳下！——
一擊便能夷平房屋，洞穿小山的巨拳，加上纏繞的多重奇蹟之力，雨點般落下。騎在「代行者」身上的<依柯維拉斯特>，毫無章法地對着「代行者」一陣亂砸。每一拳都將「代行者」的身體打得凹陷、扭曲，就彷彿是將廢紙揉成一團般，不斷壓小。
嘎吱嘎吱作響的鋼鐵摩擦聲。離<依柯維拉斯特>右掌不遠處，在省吾的感覺中，大概不到一米的距離上，炮彈型的「代行者」始終無法再前進一步，它浮在空中與<依柯維拉斯特>相持不下。然後，在省吾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之時，彷彿是爲了從背後獲得推進力般，大量的聖光瞬間爆發，向後方噴射。
"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代行者」卻沒有停止。
現在，腳下被踩爛的人是誰？
"什……什……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不要……不要啊！！不要這樣啊啊啊！！！"
一雙雙眼睛盯着<依柯維拉斯特>。
就像無言地在問『爲什麼不拯救我們』般，死死凝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依柯維拉斯特>無計可施地抓住高密謀詛咒，撕裂了它。
然而，他的行爲在爆發的詛咒前面，卻無能爲力。
¤
"……竟然會有這種事……"
就連梅璃爾她們也不禁爲發生在拉拜松的慘劇而啞口無言。
恐怕，沒有一個倖存者吧。大概只有那些不信任<依柯維拉斯特>，提早逃亡之人，才僥倖躲過一劫吧。但不知道這些逃亡者中，又有多少沒被捲入之前聖光炮擊的餘波呢？
『梅璃爾！』
貝露迪雅呼叫到。
『省吾殿下的樣子不對勁！高密度詛咒開始侵蝕<依柯維拉斯特>的聖域了！』
"……！！"
『將聖光轉入清除詛咒狀態』
根據荷傑妲的指示，開始遠距離操作擬神杖。
然而——
『詛咒在進行干涉，無法順利運行！』
"省吾殿下……！！"
一想到省吾有可能像那個城市中的居民般全部腐爛地痛苦死去，梅璃爾便感到不寒而慄。
"發射有線傳導錨，回收<依柯維拉斯特>！"
貝露迪雅反射性地向前衝去——梅璃爾卻伸手示意她不要過來。
"逃掉的人最多也不滿千人。我想也搞不出什麼大風大浪。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收拾掉他們也不壞。但是，問題在於今後怎麼辦"
"……事態的發展出乎我們的預料"
當然了，這次喪去的僅僅是拉拜松市而非計劃本身，計劃是可以再次重頭開始的。
省吾的身體從座席上被完全釋放。
然而，省吾卻還是完全沒有反應。甚至看都沒有看過花梨一眼。他的瞳孔的焦點始終停留在無限遙遠的彼方。
說着梅璃爾解開了固定省吾身體的皮帶。
"…………"
省吾嘶喊着意義不明的叫聲，突然伸出雙手勒住了梅璃爾的脖子。到底是看見了什麼影像，纔會讓人變成如此模樣？——他的瞳孔之中，鮮明漩流着渾厚的瘋狂之色。
"已經……沒事了……"
聖光驅動的詛咒清除需要大約半日。
"我們回去吧。省吾殿下，有話，到家後再……"
與此同時——從飛船上躍下的姬巫女們與花梨一起趕向柯德蘭家管理的頭部「聖棺」。通信機能本應早就恢復，可省吾卻毫無應答……主控室中省吾的狀況，她們根本無從瞭解。
緊攥着省吾的衣襟，花梨搖動着省吾。
"阿省……"
不過——
梅璃爾以溫柔的眼神凝視着他說道。雖然聲音微弱沙啞，卻像在從容引導對方般，面對着精神混亂的省吾，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過——
"交給你了"
帕洛瑪茲說道。
"…………"
¤
"不，茵培拉斯卿的話也有道理。既然無法判斷「代行者」的出手方式，爲了能以萬全的準備面對它們，就必須儘可能地使用一切手段。即便是部件，也有必要最大限度地提升那個部件的性能"
"……"
"爲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無論如何，緊急完全包括<破神之弓>在內的，所有開發中的奇蹟武裝吧"
"您沒事吧？——省吾殿下！？"
梅璃爾縱身跳入主控室。
"您……不認得……我……了嗎……？"
"你們只拘泥於<依柯維拉斯特>，爲何不去鍛鍊一下那個「救世主」？他的手法太亂七八糟了。應該可以發揮出更像樣些的戰鬥力"
這是由於沒能保護拉拜松市所導致的精神刺激嗎？還是由於侵蝕防禦聖域，滲入他大腦的詛咒所至？原因不得而知……
省吾滿臉憔悴之色。
"阿省！阿省！！阿省！阿省！！回答我！你連我都不認識了嗎！？"
推開梅璃爾，花梨走近呼喊道。
泰羅依德泛出苦笑。
回到<萊納凱特>本部據點的芭璐特他們，再次召開緊急會議。不過，爲了在現場指揮黎佰斯社，而留在拉拜松市附近的涅羅，並未到場。
泰羅依德點頭道：
塞乃嘉與荷傑妲反剪着花梨的雙臂將她從省吾身邊拖開，梅璃爾換下她，跪在在省吾的身邊
尚且不滿一個小時，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樣的事，纔會讓人精疲力竭到如此地步。就連愛緋妮兒與塞乃嘉的臉上都浮現出了驚惑與哆嗦神情。而荷傑妲與貝露迪雅則默默不語地站着。若是隨便碰到的話，便會崩潰……眼前的省吾就給人這種一觸即潰的感覺。
姬巫女們在作業人員的幫助下，打開了封閉<依柯維拉斯特>主控室的三重鐵扉。花梨自然是心急如焚，就連姬巫女們也泛出焦急的神色。
然後。
"花梨殿下——"
"……說起來"
大概是判斷花梨不會再大吵大鬧，塞乃嘉與荷傑妲鬆開了抓住她的手腕。花梨走近到省吾身旁——可是，她的手卻又彷彿碰到腫塊般閃電縮回，呆呆杵在那裏。
塞布隆板着臉，一聲不吭。
"「救世主」的存在意義不過僅僅是奇蹟術的行使主體罷了，打個比方的話，就是<依柯維拉斯特>的部件。憑藉姬巫女們的遠距離操作便足以應付戰鬥。就算壞了，再召喚一個就好"
可是，省吾卻死死凝視着空無一物的頭頂，重複着意義不明的呢喃。對於少女們的呼喚，他沒有任何反應。一動不動的視線，儼然像是個殘廢之人。
"以防萬一，最好收拾掉從拉拜松逃離的人。若是產生不利的流言，可就麻煩了"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
「聖廊」——五氏族會議室。
"省……吾……殿下——"
喃喃自語地說道——陷入脫力的省吾。
"…………"
在那裏，她看見的是——雙目充血，仰天瞪視的省吾。
¤
"在飛船方面，通過這次的事件，發現了數個可以改良的地方。這也應該同時進行纔是"
他語不成句地慘叫起來。
泰羅依德不以爲然道：
"「披露式」果然還是太早了些嗎？"
面對省吾極度的憔悴與瘋狂……就連花梨也不禁呆住了。
省吾的眼中閃過理性的光芒。
"爲了人所支配的世界"
"阿省！阿省！！"
泛出混雜着苦笑與諷刺意味的表情，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點了點頭。
"省吾殿下！"
交給省吾作爲「救世主」的權勢，通過在背後控制他，支配消滅了「代行者」的世界。這一計劃，在最初階段便受挫。
芭璐特回答。
在此其間，五艘飛船回收了<依柯維拉斯特>，返航「聖廊」。原本各飛船便搭載了特殊的輔助動力，通過它甚至可以單船進行<依柯維拉斯特>的搬運——<富爾拜斯>邊懸吊着<依柯維拉斯特>，邊在空中進行清除詛咒的作業。
"確實如此"
"現在請您休息一下吧……如果您希望，我們可以陪在您身旁"
"是我……梅璃爾……柯德蘭……"
有個低沉的聲音插入到泰羅依德與帕洛瑪茲對話中，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到聲音主人的身上。
"花梨殿下"
送回「聖廊」底部的<依柯維拉斯特>立即被凍結了機能，同時解除各部連接。
"省吾殿下。戰鬥已經結束了。已經結束了……"
不過——
泰羅依德點頭斟酌着芭璐特的話。
雖然由於呼吸困難而氣喘吁吁，梅璃爾還是抱緊了省吾——與從座席上無力滑落的省吾一起，兩人坐在主控室的地板上不動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
"總之，準備迎接「救世主」，好好犒勞他吧。畢竟到目前，已經屠戮了三具「代行者」了"
"「代行者」正在學習。今後會採取何衝戰術，我們無法想像。不……雖然可以預測數種，但對於它們會採用哪種，我們缺少判斷的材料。需要進一步改良<依柯維拉斯特>的制御術式及奇蹟武裝"
花梨猛搖着省吾的身體，但省吾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嗯"
根據梅璃爾的指示，飛船富爾拜斯開始飛往<依柯維拉斯特>的上空，詛咒影響無法到達的二麥里斯高度。
"梅璃爾！"
那光芒漸漸擴大，開始驅逐省吾心中的瘋狂。
"…………我……我怎麼……"
解開束縛——省吾的頭無力地垂到胸前。
"那當然——"
四氏族之長們站起身，異口同聲地說道。
對於這位向來在會議中惜字如金的塞布隆的插話，瑪布洛家之長與陸絲波利提家之長當然很驚訝，就連芭璐特也浮現出意外的表情。
"你提議的這件事，在下次會議前，綜合各人的意見，再行提出吧"
拉拜松被毀於一旦，對他們來說也是件始料不及的事。
"確實"
生命的活力似乎從他體內被一絲不剩地被刨空……看上去整個人甚至都好像縮了一圈。他的顏色如死者般蒼白，汗流浹背。怎麼看都像是個重病號。
像是恨不得撕碎對方——省吾手掌上的血管根根爆起，他的雙手死死掐住了梅璃爾纖細白晰的脖子，喉嚨中發出嘶啞的低吼。
"阿省！？"
"——……！！"
"嘛——催促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芭璐特巧妙地周旋道。
"阿省！阿省！！"
隨後——
"……梅璃……爾……？"
她臉上是深深的不知所措——花梨不知自己現在究竟該說什麼好。
在她們之中，只有梅璃爾毫無躊躇地緊緊擁抱着省吾，在他的耳旁溫柔地呢喃。她這樣做——也許只是出於淺見與無知的行爲。因爲就連花梨也猶豫着是否接近省吾，卻唯有她可以不帶任何躊躇之色，走過來抱緊省吾。其中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抑或沒有嗎？
這些不得而知。
但是——
"…………"
彷彿在抱着自己孩子的母親般，輕撫着省吾的背，梅璃爾安慰着他。
不久。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省吾在梅璃爾的懷抱中，不顧一切地號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