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陣 first campaign

第二章 代行者覺醒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2.8萬 字

衆所周知「代行者」的出現有其固定的順序。

總共十六位「代行者」——準確點說是「神罰代行者」被設計爲定期覺醒完成自己使命的怪物。那是它們的存在理由,也是它們已逝的創造主的遺志。

陷人類於萬劫不復之中。

「代行者」們就是爲此……僅僅爲此而存在。

所以,「代行者」們哪怕處於待機期,也並非完全停止活動。它們試想種種狀況,不斷摸索怎樣才能讓背叛者們更痛苦。「代行者」正是出於這個目的才被賜予思考力。爲了作爲神的遺言執行者降下神罰,它們同時具備干涉存在律的權能和行使權能的意志。

但是如果把它們視爲與神或人相同,可就大錯特錯了。

雖然確實擁有與神或人相類似的地方……但卻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代行者」是爲了完成特定使命而被特化臻極的存在,其定義甚至不能稱之爲生命。勉強說的話,僅是神遺留的詛咒,是某種系統裝置。

是以——他們亙古不變地籌劃着下一個神罰的形式。

既不懷疑自我的存在,也不會迷惑躊躇,在睡夢中思索如何讓人類更痛苦。隨後,一覺醒來便火速將夢中的情景變爲實體。在滿足一定條件後再次進入沉睡,繼續夢囈下一個神罰的形式。

這就是「神罰代行者」。

並且,現在……

(………………)

「代行者」悠然地挺立起塗滿漆黑色的身體。

要形容它的樣子,只需一個「影」字便足矣。

「代行者」的輪廓精準地模仿着神的模樣。但那只是輪廓。「代行者」既無厚度也無重量。就像是按照神的模樣剪切下來的黑色平面。這就是「代行者」本體。緊貼於地面時,它就是影子。

覺醒的「代行者」很快便放棄了作爲無害影子的存在。

彷彿從地面剝離的黑色剪紙……無聲無息輕輕晃動飄向空中。

「代行者」用它波瀾不驚的思考力確認狀況。在沉睡期試想出的四百二十七種「神罰」內,選擇相對較爲容易執行的方案。隨後瞬間構築奇蹟術式,憑藉高速演算能力將奇蹟術式分割譯成聖句形式。編纂處理完成後——立即釋放聖句。

周圍——奇蹟作用圈的範圍被統稱爲聖域。其中的物質瞬間將它的聖句視爲神之物,遵從存在律的記述接受命令。將自身的物質特性假想化,實現「代行者」所希望的現象。

一如既往的早晨,一如既往不請自來的花梨,一如既往地更換衣服飲牛奶喫麪包,一如既往地往書包中塞入教科書筆記本等東西,和花梨一起——

撞上「代行者」的發動地是他們的不幸。

通過磚塊輔成的漫長道路,登上樓梯,踏入好似鳥籠般的升降機,透過金屬欄杆可以清楚地看見外面和腳下的情景……在上升到足以讓恐高症患者痛哭流涕的高度後,終於到達了地面。

“異世界啊……異世界吶”

“這個是……”

這些先不管它。

反過來說,就是有兩成左右的人能逃脫。

對於囉嗦地反覆嘀咕着的省吾,沒有一絲不耐煩的神色。聲音平靜安詳毫不紊亂的美麗少女——<萊納凱特>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柯德蘭耐心地一一作答。

他雖然身爲宅男但也算是在現實與常識中長大的普通高校生。

¤

雖然由於困惑與不安造成衆多細節部分很模糊——但來到這個世界後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他都能清楚記得。記憶中的時間秩序沒有混亂,也無矛盾之處。所以,他覺得這應該不是自己無意識中創造的妄想。

「代行者」的移動速度存在特別含義。雖然速度確實很慢,但是並非慢到人類可以從它的威脅中從容不迫逃走的地步。勉強形容的話,那是爲了讓人類飽嘗危如累卵般的恐怖與痛苦——而嚴密計算過的速度。

“請往這邊走”

但是某種意義上他們也算是幸福的吧。

這些姑且先放一邊——

剎那間——

故萬象

冷漠森然的復仇之歌在荒野上高高響起。

吾等是造物主憤怒之形

然而那畢竟存在一個程度。

“…………!?”

踏上地面首先歡迎省吾他們的是一望無際的樹海。

(……………………)

儘可能讓更多的人類帶着沉重的罪孽感生活在如臨深淵之中。

在這裏他的日常生活陡然終止了。

只是爲了執行復仇任務而運轉的系統裝置當然不可能會擁有那種感情。

省吾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開口了。

陷於恐怖狀態的人們不必等「代行者」到達,就會因相互爭奪食物和交通工具而出現數十數百的死傷亡者。在愚蠢的人類依舊抱頭鼠竄之際,「代行者」將會到達,然後冷血無情地蹂躪那些未來得及逃離的人們。

情不自禁深呼吸的省吾感到一種混合了泥土、樹木以及微風的氣息。與一小時前省吾所在地的空氣明顯大不相同。與雙親同樣出生于都市的他,沒有常人所說的「故鄉」——也就是鄉土氣息沉重的老家。他環視着周圍,不知爲何一股懷念感油然而生。

這當然不是「代行者」的極限速度。

“這是因爲我們學習過省吾殿下所在世界的語言”

恐怕那時「聖廊」中大多數人所說的話就是這個世界的母語吧。在前往這裏的途中,曾見過姬巫女以外的其他數人,其中還有人與梅璃爾她們交談過……無論是哪個人說的話,省吾和花梨都聽得一頭霧水,梅璃爾她們也用同樣意義不明的話語作答。

「代行者」僅僅爲此而存在。

嘴上雖這麼說——但省吾心中卻似乎在否定自己的話。

坐在省吾的身旁,緊皺着可愛的小臉——她的右手食指與大拇指摩擦撮動。省吾知道那是她在思考時特有的習慣。

一聲不到半秒的短暫悲鳴迸發了出來。

聖光釋放纏繞身軀,逆光中浮現出神的身影。如同在害怕這無慈悲的神之怒——周圍觸及聖域,被重組存在結構的物質捲起旋渦,發出彷彿悲鳴似的轟隆聲。

雖然莫名其妙地被初次見面之人指引該往哪裏走,的確讓他們產生了巨大的抵抗感。但目前的狀況並非完全不能往好的方向猜想,再加上也找不到其他確實可行的方案——畢竟腦子依然一片混亂的省吾,只能呆滯地讓思考空轉,毫無採取積極行動的餘暇。

省吾像是在確認自己正常與否般,檢查了一下記憶。

“我還是不能相信異世界之類的話。沒有證據能完全否定這是個大騙局或者是在演戲。你們是被人僱來欺騙我們的演員,這個房間還有剛纔那裏都是設置好的佈局”

偶然路過附近的人類接觸到「代行者」的聖域後即刻死亡。

所以——

巨大的外形確實類似洋館,但玄關大門以及牆壁上的圖案色澤卻與西歐風格有着微妙差異。總感覺有些粗陋……與裝腔作勢的冷硬西歐風格不同,更像是某種洋溢原始生命感的民族圖騰。梅璃爾她們的服飾上也有類似感,如果硬要用省吾所學的知識來形容——那就是北歐與阿伊努文化的混合印象體。

…………

給予背叛者們降下制裁之鐵錘

宅院的內部比看起來更寬闊。

無論傢俱還是照明器具的形狀都奇妙且陌生,但一眼就能明白那是精心打造的豪華房間。比如說傢俱,粗略一看似乎形狀簡單,然而在細節部分都刻有獨具匠心的圖案。省吾他們被請坐下的椅子上也似乎刻有某種動物的形象,坐面以及靠背上使用的布料柔弱有彈性,觸感與天鵝絨很相似,非常舒適。

在堪比體育館大小的玄關前傻站的省吾絲毫沒有察覺梅璃爾的招呼聲。直到花梨用肘部頂了頂他的後背,才緩過神來邁開步伐。

建築規模接近學校或宿舍。雖然只是個兩層建築,但周圍配置有數幢尖塔,還有石頭堆起的屏障包圍着寬闊的用地。從這些佈局來看,也許該說它是個小規模要塞纔對。

香芝省吾認爲自己是個理解力優秀的人。

“…………”

不——這幢建築的規模與氛圍用「宅院」來形容,或許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因爲在省吾與花梨所熟悉的現代日本,那幢建築可以稱得上是 ‘古怪’的代名詞。

“這裏是——異世界?”

省吾壓低了聲音用盡可能避免刺激梅璃爾她們的口吻說道,

對於花梨來說也是一樣吧。

“最近的異世界都說日語嗎?”

無論原因如何——基本上省吾不會完全否定他人的想法。

隨後他看見了背後的一幢宅院。

面積大概是二十個榻榻米左右的程度吧。

因爲他們甚至沒有感到痛苦與恐怖的餘暇。

…………

他就是這時才發現「聖廊」原來是座地下設施。

他們很快便會察覺「代行者」的發動以及接近。但他們沒有足夠逃離城市的時間,不要說家畜無法如數帶走,就連蒸汽機車的數量也不足以讓城市中的所有人都完成避難。人們很快就注意到這些殘酷的事實。

遵從吾令

吾等是執行者

“…………異世界?”

將周密計算過的令人噤若寒蟬的惡意給具現化。

吾等是刑罰者

放眼望去綠色的領域不見盡頭,高聳入雲不知凡幾的參天大樹深深壓倒了在都市中長大的省吾。一條貌似道路的小徑從省吾他們面前延伸向森林,完全無法想像到底通向何方。

並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從至今發生的一切來看,朦朦朧朧地猜到了。但鄭重其事地從他人口中聽到這個詞,還是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因爲對他來說這個單詞的存在意義僅限於架空設定之中。如果輕易把它作爲現實之物來接受,那他渡過的人生也就未免過於脫線了。

而且倏忽間——竟成了「異世界」

“老實說”

故森羅

這片荒野上當然沒有人居住。那恐怕是旅行商人或者其他正好通過附近的人吧。證據就是他們乘坐着帶滿貨物的蒸汽式貨車。上面載運一看便知是重視實用性的耐用商品,此外還裝備了對強盜、怪物用的武器和裝甲——但無論是多麼堅硬的車體,只要是在聖域之中,就不可能阻擋「代行者」的力量。

「代行者」發動。

對此「代行者」沒有任何感慨。

(這不是……幻覺吧)

恐怕最後會有八成左右的居民死亡。

省吾和花梨被自稱是姬巫女的五名少女帶離了那個奇異的地方。

該說是價值觀富有彈性呢?還是該說能簡單接受他人意見的同時懷疑自己所學的常識呢?……總之,性格上存在這類部分。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雖然按照花梨的話來說「那纔不是理解力優秀呢,只是單純的自信不足罷了!」,但說話人既然是花梨這種桀驁不馴的標準原型,那他自然是難以坦誠接受的。

被賜於神罰屬性的高密度聖光近距離照射,那些人的肉體損壞速度遠遠超過被暴風或衝擊等物理現像擊中。構成物質的存在律被破壞殆盡。剎那前還是人類肉身的他們,瞬間變成黏稠狀液體撒滿地面——緊接着在下個瞬間便被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那個巨大的豎坑似乎是個被稱爲「聖廊」的設施。

吾等是復仇者

省吾不假思索地重複了一遍。

“這個世界當然也有自己的語言。但能夠使用日語的只有我們以及另一些爲數不多的人。而其他人既聽不懂也不會說這種語言。我們是爲了輔佐省吾殿下而接受的教育,所以掌握了這種語言”

嘆息,悲泣,恐慌,瘋狂,人們以各種感情向更多的人們傳達神之憤怒的強大。瑟縮於「代行者」威脅之下的日子被強加給更多的人類。正是出於這種考慮,它才讓兩成之數的人逃過一劫。「代行者」的力量絕不是無法完全殺盡人類。或者說對它而言滅絕人類也許更簡單些——但那樣做就沒什麼意義了。

這主要是由於他對於幻想類漫畫遊戲小說動畫等虛構度高的娛樂很感興趣,相對而言對現實或常識的拘泥感則較爲淡薄。

不過——

附近的城市中恐怕居住着數萬居民吧。

這樣的結果並無大礙,這也是「代行者」計算之內的事。

途中花梨曾稍稍在他耳旁說“想辦法去套些能夠判斷狀況的情報”,省吾姑且先在梅璃爾她們的催促下離開了「聖廊」。

讓更多的人類無法回憶起幸福的意義,絕望地死去。

穿過玄關,踏上足以表演音樂劇的寬闊樓梯,通過即使讓卡車並行也綽綽有餘的走廊……走了近三分鐘,省吾他們終於來到一間好像是客廳的房間。

「代行者」憑藉聲音偵查及熱量偵查等數種方法探測周圍區域。

然而……如果認真觀察細節之處,某種不協調感就會凸現出來。

它發現在荒野盡頭處有個小型城市。

光從發音來看,似乎與德語有些接近——省吾就不必說了,就連花梨對德語也毫無涉足。所以到底是語言結構相似,還是單純的發音相近就不得而知了。

花梨用有些諷刺的口吻說道,

“是的。如果用省吾殿下所在世界的語言來形容的話,這裏便是異世界”

苟延殘喘的人們必須發揮相應的作用。

梅璃爾說道,

是的——梅璃爾她們說的確實是日語。

首先從那裏開始——如此判斷之後,「代行者」用與其力量相比可以稱得上是遲鈍的動作朝着最近的城市開始空中滑行。

發音有些不標準,或者乾脆說有些怪。這大概是由於日語並非她們的母語吧。她們的口語用於正常溝通沒什麼問題,而且比起那些流行少年少女間使用的略語、隱語、流行語之類亂七八糟的話來說要正規得多。

建築本身有一種讓人聯想到西洋貴族館的優美氣息。至少與注重實用、強調堅固的要塞之流有明顯不同。

哪裏會有人爲了騙取區區一介高校生而勞師動衆地佈下如此大規模的騙局?而且騙子怎麼可能在一瞬間將省吾他們從香芝家的玄關帶到這種地方?既然無法用常識進行說明,那麼這就只能算是常識之外的事態了吧。

但是……

就算如此,要他們若無其事地接受‘這裏是異世界’之類充滿非常識單詞的說明,還是有些難度的。

“這是人之常情”

梅璃爾沒有露出絲毫不快,平淡地說道。

“關於這一點,日後將由我帶領殿下參觀城市。到時想必能打消殿下的疑惑了吧。此外還有另一個方法,那就是讓殿下觀賞魔法”

“……魔法?”

皺起眉頭,花梨質問道。

“是的。這裏的魔法譯成日語就是「奇蹟術」”

“…………”

省吾和花梨面面相覷。

“——荷傑妲”

梅璃爾轉身向姬巫女之一說道。

走出跟前的是所有姬巫女中個子最高的少女。

俯仰之間在省吾腦中浮現出的印象是——「女武術家」。讓人聯想到小刀般,除去多餘部分精煉至極的伶俐美貌,修長的手足,眼角細長的紫色瞳孔,垂柳般延伸至腰際的亞麻色頭髮被編成三股。

荷傑妲從附近牆壁上取下一根好像木杖似的東西。

再次定睛細看就會發現異樣之處。

外觀似乎是某種機械,基本形狀就好似一個延長了下部的『?』號,在彎成圓環的曲線部中心有一個黑色球體,它被放射狀配置的樹枝形物件給牢牢架住。圓環部分是凹凸不平的橢圓形——看上去就像某種生物的背骨裹着球體般。

荷傑妲握着的地方,形狀酷似槍柄和板機,其他還有數個像是運轉裝置的部位。

“這個是——”

“是的”

——卡吱

“是的。我們世界的人類,目前正瀕臨滅亡”

“好吧,在被追上前,先撤退吧”

“…………”

“事實不能只憑某個現象便妄下判斷。光有一個證據是會產生重大誤判的。所以必須在多方面收集不同證據後,才能確認事實”

在他看來,這真是名副其實的魔法。

“不,絕沒有那樣的事”

“嘛~~這些我先保留意見”

她說的沒錯。

好像爲了躲避姬巫女們的視線般扭捏着身子,省吾問道。

“……讓您見笑了”

“……對不起,讓你受驚了吧”

好似玻璃摩擦般的聲音響起,同時省吾覺得花瓶周圍的空間彷彿剎那扭曲了。

並且迄今爲止,依然找不到任何能與其對抗的手段。

那大概是在吟唱咒語吧。當然了——雖然省吾他們完全聽不懂,但也能明白這些咒語的作用巨大。因爲如同在配合她的話語一般,光在空中突然扭轉,繪製成幾何圖形般的東西,纏繞花朵。

同時——

就像是雷射光似的,既不擴散也不減弱地筆直朝着花朵射去。

“——那麼”

雖然她說的基本上是沒錯——但能輕巧說出這些話的中學生怎麼看都不覺得可愛呢。面對匪夷所思的事情,老實地兩眼放光、激動無比的神經,在這位少女身上似乎嚴重欠缺。可愛的表妹何時起變成了這種愛強詞奪理的小怪物?

隨後……

毫不遮掩地如此說道。

“…………”

“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不是騙人的把戲”

沒有絲毫躊躇或猶豫——也沒半點羞澀,梅璃爾與其他姬巫女頷首點頭。

“而且,即便那是真的魔法或奇蹟。也不能證明這裏就是異世界吧”

“那麼——你們召喚阿省的理由就是因爲「救世主」?”

那是隻有使用液態氮才能完成的表演。不——其實早在途中,擬神杖發出的光線在空中轉彎繪出幾何圖形的影像本身,就可以算是奇蹟了。花瓶周圍的空間之所以看上去發生了扭曲,恐怕是因爲急劇降溫引起的空氣密度差造成了光線折射吧。與地面水蒸氣的原理基本相同。

“真的?人類……滅亡?”

花——完全冰凍的花瓣接觸到擬神杖的瞬間,宛如失去了微妙平衡般,粉碎掉落在地。

只有用異形才能形容那些東西吧。

它有着人類的膚色。

“越像是奇蹟的怪事才越可能是騙人的把戲。假設她是真正的奇蹟師,當然不會弄出會被我們看破老底的粗陋戲法。但剛纔的也有可能是僞裝成魔法或奇蹟的樣子罷了”

很快「代行者」似乎發現了一個騎在馬上的獵物。

“是的。準確來說是包括我們姬巫女在內的被稱爲<萊納凱特>的集團通過大規模奇蹟術舉行了召喚儀式。原本目的只是爲了召喚省吾殿下一人,但偶然把花梨殿下也一起捲入其中”

“——請看”

“ai.kabaana.damu.buruto.omu.kaamu.zerai.oruekusu.imu.oomun.rukusu.rihusu.zen.gurun.ia.toun.ia.huittu.yamu.nisu.zeyasu.omu.nouno.unto.doruto.wai”

不過,這也就是說——

“突然被你這麼說,我怎麼……救世主到底指什麼?”

肉色的蠍子蠕動非手非腳的肉體,用令人驚訝的速度在荒野上疾馳。怪物臉上浮現出恍惚的表情,高聲咆哮。從嘴裏吧嗒吧嗒地滴下哈喇子。大概伴隨「代行者」一起發動,讓它感到了興奮吧。

說這句話的是梅璃爾。

聳聳肩,花梨說道,

¤

荷傑妲用沙啞性感的聲音說道,

荷傑妲按下手杖的板機。

駿馬膽怯地低低嘶吼了一聲。

與其他所有存在相比,「代行者」從一開始就過於異類。並非生物,甚至恐怕連物質也算不上。它是已逝之神所遺留的怨念集合、單方面行使殺戮的生物、粉碎物質的強橫力量。

他喃喃自語,輕撫着愛馬的鬣毛。

人類滅亡。那是對他來說比‘異世界’這個詞更遙遠,只屬於幻想領域的詞彙。

雖然是相當苛刻的指責——但無論是梅璃爾還是荷傑妲都沒有浮現出半點動搖或憤怒。姬巫女們如同看到了某個蠻不講理的孩子般,面面相覷苦笑了一下。隨後梅璃爾作爲她們的代表說道,

梅璃爾優雅地搖了搖頭。

省吾不知該說些什麼。

“……真是對不起你們呢,帶了個拖油瓶”

這是被稱爲「落地怪」的怪物。

“把我們叫到這個異世界的人就是你們嗎?”

輕踢馬腹。就像對這個命令等候已久般,馬兒撒腿飛奔起來。大概它早就希望遠離那個巨大詛咒了吧。

“…………”

“是的。雖然不是在今天或明天。但是現在的局面如果再持續下去,人類不久便會滅絕吧。不知是一年後還是五年後,雖然準確數字無法判斷。但可以斷言,我們僅剩的時間與我們曾經刻下的歷史相比,可謂只有短暫的剎那”

因爲「代行者」的力量是壓倒性的——而且是惡意的集合體。

下個瞬間,花朵毫無徵兆地染成了雪白色。

球體的一部分打開了個缺口,從中漏出白光。

花梨的口吻雖然帶着挑釁,但梅璃爾依然浮現帶溫柔的微笑,坦率地點了點頭。

瞬間凍結花朵。

“…………?”

“被稱爲擬神杖的奇蹟術用道具。通過操縱這個,我們便能顯現奇蹟術”

“退一步說,我假設這裏是與我們所居住的世界不同的地方——「異世界」,如果我不這麼承認的話,對話就進行不下去了吧”

花梨盤着胳膊說道。

荷傑妲邊說着邊舉起擬神杖對準房間一角中裝飾用的花瓶。

她的語氣——不知是由於她的性格,還是出於什麼目的——總之,彷彿在談論明日天氣如何般,缺乏悲壯感。所以省吾下意識向她追問道。

梅璃爾深深笑了笑說道。

承受着姬巫女們過於熾熱直接的視線,反倒是省吾不好意思起來。從常識看來,「救世主」之類的詞不僅僅是老套,甚至可以說是被濫用過度到讓人頭皮發麻的存在。

四對腳全是人類的手腕,兩肋的夾子是末端膨脹的人類手掌。就連尾巴也是根被手腕微妙拉長的手腕。胴體上雖然具備乳房與性器官,但外形卻好像被強行壓垮似的扁平——最震撼的莫過於它的頭部還長着一張普通人的臉。

卡嚓!一聲輕響後數個裝置運轉起來,圓環部分彈出數根棒狀部件。

在她說完的瞬間——名副其實的奇蹟發生了。

荷傑妲朗朗吟唱起不可思議的語言。

“話是……沒錯”

省吾喜歡的英雄故事中固然是慣用的臺詞,但是被人當面用異常認真的表情這麼說——只會感到冷汗涔涔吧。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省吾是個能夠清楚分辨自己興趣愛好隸屬於幻想領域的正常人。

省吾驚訝得下巴都快掉地了。

“是指拯救我們世界的殿下”

“那麼要如何做,才能讓您相信呢?”

“——!?”

理所當然的回答。

花瓶上插着的大朵紅花與白花,它們好像在爭芳鬥豔般,怒放着各自的花瓣。插花的習慣與文化似乎與省吾他們的世界並無多大差異。

“感謝您賢明的判斷”

如果真是巨大的蠍子那興許還好些。之所以稱其爲異形,是因爲那是個連外形都有可能會刺激到人類心靈的東西。

給梅璃爾的確認做出回答的是花梨。

省吾皺着臉看着花梨。

視野中,荒野角落裏,他發現了數個異形的身影。

說完荷傑妲回到姬巫女們的行列中。

不過——

“情況已經十萬火急到必須從其他世界召喚救世主了嗎?”

“——喂,花梨——”

「代行者」降下的神罰基本以人類爲對象。這種意義上來說,馬似乎沒必要懼怕那個自成一體的巨大詛咒。然而由於「代行者」所引起的災難過於強大,大多數情況下會無差別將人類以及周圍所在之物破壞殆盡,所以首先遭殃的是家畜。雖然他的愛馬接受過作爲軍馬的訓練。但面對「代行者」也不得不感到怯意吧。

荷傑妲無言地伸出擬神杖,用前端碰了碰花朵。

然而……沒有任何向他搖頭之人。

“……哇”

具備類似人類般的手、足、顏、胴體,但外形卻是蠍子。這個怪物給人的印象就是把人類分屍後,故意拆裝成的蠍子。

他拉了一下繮繩,背朝「代行者」。

花梨冷嘲道。

“您能相信了嗎?”

從外表看是巨形蠍子。

然而……

省吾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不妙啊”

他帶着某種期待依次望着梅璃爾以及其他姬巫女們。

怪物共有七隻,它們用誇張的速度接近獵物。

“真纏人啊”

他摸了摸插入馬鞍專用架的長槍。

行走荒野者必備之一:標準貢杆式長槍,裝彈數是八。雖然後備彈藥準備齊全——但是他還沒從容到可以邊騎馬邊填裝後備彈。更何況他也沒有一槍解決一個「落地怪」的自信。

「落地怪」全稱是——「神罰代行者的落地怪」

「代行者」的威脅各種各樣。纏繞在它們身上的聖域固然也是威脅,但從那裏顯現的各種破壞現象——小至火炎衝擊波大至颱風海嘯——都危險至極。而最麻煩的是「代行者」們製造的災害在「代行者」進行休眠期後依舊殘存。

其中具代表性的就是「落地怪」——被普通人稱爲怪物或怪物的異形生物羣。

它們是「代行者」的聖域所製造的生物兵器。出自本能地襲擊人類。當然了,雖然它們是由奇蹟術所創造,但「落地怪」本身是由普通物質組成的,採取相應措施——比如以攻擊型奇蹟術或火槍——是能被打倒的。

不過,它們是生物。無論是哪種異形都是作爲生物被製造的。

換言之……它們能夠繁殖。

無論消滅多少,都無法將「落地怪」完全驅逐乾淨。具有雙性且成長迅速的這些怪物,只要殘存兩個。一年之後就能繁殖到十倍,二年之後就是百倍。並且它們還擁有稍比猴子遜色的簡單智力。羣體數量一旦減少,便會聰明地躲起來等待勢力恢復。

它們確實是惡夢的產物。

“…………”

首當其衝的怪物露出詭異的笑容。

光從那張臉來看,似乎是個平凡的中年婦女。也正因此纔會讓那些看見「落地怪」全景的人們不寒而慄。據說在遭到「落地怪」的襲擊而逃過一劫的人中,有些從此只會一味面向牆壁傻笑,還有些則會每晚從夢中驚醒慘叫不絕。

“……我還不能被你們殺掉”

他嘀咕着拔出長槍,拉下裝填杆。

輕巧地扣下板機。

荒野上響起清脆的槍聲。

最前面的怪物額頭被射穿一個小孔——「落地怪」架勢一顫,彷彿只皮球般從荒蕪的大地上躍起。爪子朝着空中亂揮,像只蠍子似地抽搐後再也沒動靜了。

五位創世神認爲這種只有虛無的世界過於寂寞,於是彼此協力開創了新世界。

“得救了嗎……”

…………

花梨向梅璃爾轉過頭。

“話說得再漂亮,也於事無補”

安潔莉特恢復了平日的面無表情,說道,

乍看之下是位十五、六歲的少女。但那是由於她身材嬌小、外貌童顏所致。其實她真實的年齡是二十二歲。旁人是怎麼也看不出來的。而她本人似乎對這一點格外在意。如果被人在這件事上說三道四,她當真會大發雷霆。因爲平日不太顯露自己的感情,所以一旦生起氣來,就尤其怕人——不過萊奧覺得她露出常人表情的時候,才更爲讓他安心。

¤

“又有什麼動靜了?”

安潔莉特低着臉點點頭。

邪神妒嫉創世神們建立的世界。

無言的壓力。

但是……

他停下馬,喘了口氣。

“如果她們說的並非真相……嘛~這先暫且不論”

攻擊型奇蹟術聖句。

眼中映出口水滴答、笑容滿面的人類臉皮貼地緊追不捨的影像——壓倒性的厭惡感讓手顫抖起來。

腰上雖然還掛着備用的手槍和短劍——但畢竟是接近戰用的武器。威力低弱。到了不得不動用這些東西的時候,就等於給判了死刑。

不知是否找到了什麼可笑之物,怪物們發出難聽的笑聲追了過來。

馬兒再次邁開步伐,萊奧斜着腦袋問,

高聲吟唱——瞬間引導聖光,從空中描繪出的術式迴路中產生數個具有指向性的真空斷層,朝着怪物們射去。

“——真會給人添亂”

“……萊奧大人”

“看你睡得那麼香,我不忍心吵醒你”

創世神首先創造了光。接着創造了天與地,創造了海洋與星星,創造了大月與小月,創造了火與水,創造風與雷,創造了蟲與魚,創造了鳥與獸——隨後爲了擁有可以在包含所有這些的樂園中生活的居民,按照自己的模樣,創造了人類。

“……嗯”

四方天地,只有無盡的空虛遍佈其中。

與他同樣騎在馬上,但女孩手中緊握的並非長槍,而是擬神杖。如果是對奇蹟術有所涉足之人,大概會發現女孩手中擬神杖的型號有些陳舊。

“邪神雖然也不夠乾脆,但五位創世神既然不能盡職盡責地把世界守護到底,那還不如別輕易創造世界呢。五對一居然還打輸了”

“…………”

“我說你啊——幹嘛用那種口氣?”

省吾不吭聲了。

安潔莉特一聲不吭地沉默了。

“準確來說……解開邪神詛咒的手段與方法已經準備就緒”

“遵命”

殺戮在眨眼之間完成。

Ia.Kabana.Damu.Buruto.Omu.Gamu zerai.oruekusu.imu.oomunn

詛咒與創世神外貌相像,同時也是神之子民的人類,陷於萬劫不復。

那是曾經身爲虛空世界支配者的邪神。

梅璃爾說。

被分屍成數十段的三隻「落地怪」四肢朝天——剎時噴出的黏稠血液將荒野染紅。攻擊型奇蹟術的效果到底不至於將五隻全部屠戮一空,剩下的兩隻立即調頭,準備逃跑。它們大概具有判斷能否取勝的基礎智慧吧。

“似乎重新獲得了<依柯維拉斯特>的操縱者”

事實上……雖然爲了顧慮梅璃爾她們的感受而選擇了沉默,但省吾心底的感想與花梨其實差不多。失去樂園這類概念類似於基督教的創世幻;複數神靈創造世界的故事,在日本神話或北歐神話等多神教的世界觀中,是隨處可見的橋段。嫉妒創世的惡魔或邪神對世界下達詛咒也是慣例的劇情。

讓人作嘔的景象。

他又連射了兩槍。彈軌微妙偏移的攻擊,射中了第二隻怪物的身軀,但處於亢奮狀態的怪物渾若無事地繼續疾走。

博聞強記的花梨姑且不論……就連省吾也早在遊戲漫畫等幻想題材中見慣了這類設定。事到如今再聽見這種老套的創世神話,不要說是驚訝——甚至感覺有些麻木。

哪怕再老套再膩味……換成了現實便無法輕描淡寫。

“花梨。這兒可是現實喲”

“你說什麼?難道省吾覺得剛纔的故事感人肺腑?”

“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會被「代行者」追上的”

過去——世界還未以世界之形存在的時候。

花梨平淡地打斷省吾的抱怨。

安潔莉特頷首點頭。

“辦法已有”

“回格羅蘭特城吧。需要做些準備了”

“是的,如您所說”

“<萊納凱特>的事情”

“你啊……就沒有其他想說的了?”

她們就生活在神話的延長線上。至少她們是把這種神話當做現實來陳述。與省吾他們下意識將這些內容歸類於虛構故事不同,梅璃爾她們真實地活在這類近似於純屬虛構的世界之中,雙方的理解程度上,大概會產生巨大溫差吧。

就在這時——

還剩五個,子彈卻只剩兩顆。

但是邪神的詛咒卻遺留下來。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位年輕的女孩。

又是兩連射。一發子彈擊中剛纔受傷的怪物手腕。怪物一個不穩,翻倒在地——沒有死,但那樣子似乎追不上馬匹了。

但是他忍住了胃部的不適,再次拉下裝填杆,彈出空彈藥後,繼續扣下拖板機。

與萊奧並排,安潔莉特說道。

不過察覺她臉上隱隱泛紅的萊奧現出苦笑。

「落地怪」四散跳起,子彈無耐地撲了個空。

聽完梅璃爾她們說的故事之後,花梨第一句感慨就是這個。

萊奧感慨一聲,表情朦朧。

這個新的世界蒙受着五位神的慈愛與奇蹟。四面八方充滿活力,繁榮昌盛永不停息。人們沉浸於幸福之中,無時不刻地向神明獻上感謝的祈禱。

就算要他「解開邪神的詛咒」,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不妙,與平日的練習差別太大了。

但是它們似乎沒有判斷是否在劫難逃與孤注一擲的智商。

“吾以神之權能下令,萬物聽從吾之號令——出現.顯形.虛無之劍.真空之刃.聚集吧,前往吾所示之方向”

“我明白。對不起”

然而……如此光輝燦爛的樂園,卻有某個深深憎恨她的存在。

長長的黑髮被編成兩根利於行動的髮辮,身上穿着旅行用的厚重斗篷,臉蛋被砂塵與汗水給弄髒,且面無表情——總之是感覺不到什麼驚豔感的相貌。不過萊奧知道,讓她好好打扮一番的話,絕對是個漂亮的美人。

邪神企圖藉強大力量竊取支配新世界,創世神們當然不會無動於衷。守護樂園的創世神與邪神戰鬥——最後邪神雖被打倒,但五位創世神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並且,邪神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向這個世界發出詛咒。

“是。另外還有——”

槍口射出的子彈與攻擊型奇蹟術製造的真空之刃,逐一停止了「落地怪」的生機。現在可不是裝酷擺姿勢、放棄趁勝追擊的時候。能殺多少是多少,這是遭遇「落地怪」之人不成文的義務。

詛咒所有的人類。

殘彈——還剩六發。

“…………是嗎”

“…………”

“我反覆叮囑過您,外出時請一定要帶上我”

“嗯?”

在「平凡」這個詞上,花梨加重了語氣。

他長嘆一聲,向出聲之人轉過頭。

女孩的名字是安潔莉特。

衆神的時代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那是因爲萊奧大人——”

對梅璃爾她們來說,這是現實,而不是什麼哈哈一笑就能混過去的空想。

一個明顯帶有責難意味的聲音喊住了他。

省吾沉默不語。

不回頭,也能猜到對方是誰。他一邊小心謹慎地從皮帶上取出後備彈裝填上長槍,一邊說。

身爲平凡高校生這一點,是他完全無法反駁的事實。至少擺個姿勢奮力一拳就能打碎岩石,或者從手掌中射出閃電之類的事情,他自認辦不到。他的運動能力與頭腦都不超過普通高校生的平均水準。

“換言之,你要想要阿省——省吾去解開神的詛咒?”

隨後兩人背對着傲然聳立於地平線彼岸的「代行者」,默默快馬加鞭起來。

和萊奧已經打了整整五年的交道。

“阿省,如果這個是現實,那麼阿省也必須好好正視現實。冷靜地想一想,阿省到底能做什麼事?能順利覺醒超能力?還是能用在網遊裏鍛鍊的技術打倒邪神?”

梅璃爾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對不起,很感謝你的幫助”

“怎麼去解?不好意思,阿省只是個沒有任何特殊技能的平凡高校生”

“…………”

“雖然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但你確定我能用得了?”

梅璃爾微笑着向出聲詢問的省吾肯定地點頭。

不過——

“既然方法手段都具備了……爲什麼你們不自己動手?”

花梨用懷疑的視線看着梅璃爾她們。

梅璃爾正面接下了花梨的視線。

“憑我們是做不到的。邪神對我們下達了詛咒,我們無法解開的詛咒。要是人類能夠解除的話,詛咒最初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所以——我們只有從這個世界的外側,從詛咒對象之外的領域中召喚救世主”

“具體來說,那個詛咒能發揮什麼樣的效果?”

省吾的提問讓梅璃爾在一時間語塞了。

“各種各樣……有時是數個龍捲風,有時是疫病,有時是兇暴的怪物,有時是持續的乾旱,還有有時會讓一定數量的人類發狂殘殺其他人。總而言之,只要是讓人類痛苦的事,什麼都有”

“……怪物之類還好說,乾旱或疫病的話,不是根本無計可施嗎……?”

“並非如此”

梅璃爾對省吾的提問搖了搖頭。

“邪神將自己的影子作爲存在、思考、進化的詛咒之核,遺留於這個世界。我們稱它爲「神罰代行者」,或者簡稱「代行者」。只要打倒它,便能直接消滅災難。即使是怪物或疫病等難以根除的災難,只要打倒「代行者」,我們就能設法與其抗衡。

根據我們的記錄,已確認的「代行者」共有十六個。他們平時處理休眠,但是會依次定期覺醒散佈災難。不過,在這數百年間,「代行者」的覺醒間隔逐漸縮短,它們每次覺醒造成的死亡人數不斷遞增。恐怕在未來數年之內,因「代行者」災難而死亡的人數將達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吧”

“……是這樣啊”

省吾點點頭。

不明白的部分還有很多——但從聽到的內容上來說,也算合情合理。

被毀滅的邪神所凌辱的世界。

涅羅那張始終好像戴着虛僞假面的笑臉沒有一絲動搖。

他明白自己像個傻瓜似地興奮了。

“別說蠢話。必須讓「救世主」主動協助我們纔行。姬巫女不就是爲此才存在的嗎?”

同時沉默。

“洗腦雖然可以用麻藥之類來完成。但是怎麼能用如此差勁的方法毀了千辛萬苦才獲得的「救世主」?<依柯維拉斯特>與連接術式中尚有衆多不安定的部分。必須讓他身心都保持健康”

儀式出現了預定之外的要素。

一介平凡的高校生解救世界,成爲救世主。

涅羅.奧托路琪發言道。

陸絲波利提家之長帕洛瑪茲.陸絲波利提急躁地問道。

“不是很有趣嗎”

慎重過頭的帕洛瑪茲,他的慎重大多是徒勞無功。無意義地反覆研究,準備了多個不必要的對策,除了可以讓他自己安心外,別無他用。帕洛瑪茲既不像他自認爲的那樣聰明,也不是位優秀的謀士。

不是害怕,不是疲憊,不是寒冷。

因爲涅羅說得過於輕巧,帕洛瑪茲沒能理解他的意思。

在常識面前遺忘的東西,在現實面前放棄的東西。

“…………”

但是……

“……………”

…………

腦中緩緩滲透對此的理解。

“根據預定,本該只有「救世主」一人。爲什麼會把其他人一起召喚過來?”

那時的自己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說的沒錯。駕御<依柯維拉斯特>之人如果對我們不懷好意,那還了得?奇蹟術對異界人不起作用,所以用奇蹟師也無法控制他的意識”

不妙呀——他腦中的一角,理性如此低語。

但是……如果在這個世界的話。

他的相貌纖細標緻到足以被人誤以爲是少女,再加上病態般蒼白的肌膚,以及只有二十歲的弱冠之齡,常常被帕洛瑪茲或泰羅依德嗤之以鼻。然而,芭璐特最爲警戒之人其實就是這位可以稱之爲少年的奧托路琪家之長。

那麼——

“她可以派上很多用處”

大概是注意到省吾樣子的變化吧。花梨用指責般的口氣喊住他——但省吾無視她,凝視着梅璃爾。

奇蹟術確實對異界人無效。因爲存在律中沒有「遵從神之御令」的記述,所以異界人才是這個世界——不,是<萊納凱特>的救世主。

感受着因興奮而抖動不已的指尖,省吾喃喃自語。

芭璐特在心中對塞布隆下了如此評價。

對塞布隆的憤怒,涅羅置若罔聞般說道。

這裏有他求之不得的東西。

本來芭璐特他們也應該出面的——但是芭璐特他們並未學過異界之人的語言。目前能夠使用異界人語言的只有接受過相應教育的五位姬巫女和其他數人。就算芭璐特他們到場,也聽不懂一句話。

給出答覆的是瑪布洛家之長泰羅依德.瑪布洛。

想做些大人的舉動,想做些與平時不同的事情。

中學修學旅行時,同級生中有人偷偷帶酒過來讓大家品嚐。

(他眼中的異界人,只能當成<依柯維拉斯特>的操縱者。沒有退一步思考的彈性,腦袋的僵硬層度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芭璐特在心底苦笑。

“現在姬巫女正在地面上解說情況”

但沒有引發的契機,便怎麼也跨不出那一步。

細看有些神經質相貌的帕洛瑪茲,在五氏族之長中對「救世主」的附屬物,也就是那個被一同召喚而來的少女特別在意。

“用她可以延長「救世主」的使用期限呢”

普通人類絕無法打倒的詛咒之核。

並且這爲他的意識帶來奇妙的效果。

“…………”

“如何防止「救世主」的構成物質受這個世界存在律的影響——提議這個理論的是泰羅依德.瑪布洛閣下吧?”

不過——

帕洛瑪茲點點頭。

他顫抖着——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芭璐特帶着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的視線,轉向奧托路琪家的年輕當家者。

“一點也沒錯”

瑪布洛家精通奇蹟術的研究,實力在五氏族中甚至能與柯德蘭家並駕齊驅。建立召喚奇蹟術式的就是瑪布洛家的研究者。當然了,所有召喚術式都經過其他家族的徹底審查,瑪布洛家不可能在其中偷偷設置什麼小把戲。

涅羅看着芭璐特說道。

“術式按照預定進行,那個完全是偶然的結果。恐怕是因爲召喚奇蹟術發動之時,與「救世主」有所接觸,術式將兩人誤判爲「一個人」了吧”

“涅羅.奧托路琪。我非常不愉快。作爲人怎麼能做出那種事?”

“——「救世主」以外的異界人嗎?”

不過,泰羅依德隨即展現了瑪布洛家對於奇蹟術的矜持所帶來的過度拘泥。奇蹟術以外的方法,在他眼中皆爲下品。

臉色一變,冷不防發言的人是茵培拉斯家之長塞布隆。

很久很久以前——幼時歲月中丟棄的東西,在面對這種異常情況時,再次躍躍欲試起來。掙扎着試圖衝出他的心。

某些無法形容的東西在心中深處旋渦般轉動起來。

涅羅說道。

“等等——阿省”

省吾——表情扭曲。

人們對未來感到絕望,在等待滅亡中渡過每一天。

帕洛瑪茲對於事物的進程慎重到神經質的地步。反覆周到地推敲準備計劃,在預備數個安全策略妥當後才加以實行。可是他還有一個性格缺陷。如果計劃不按照自己的預定進行,就再也藏不住自己的焦急之情。

這裏有他鞭長莫及的願望。

隨後——

泰羅依德表示同意。

芭璐特邊看着用指尖敲擊圓桌檯面的帕洛瑪茲,一邊這麼想道。

“能有什麼用處?女性無法擔任<依柯維拉斯特>的操作者”

“這些先保留吧。芭璐特.柯德蘭。他們安定下來了嗎?”

“您說的沒錯”

修學旅行就是個極好的契機。與平日不同的地方,與平日不同的夜晚,與平日不同的人們。家中絕對不會存在的非日常狀況猛力推了一把少年們的後背,悄悄滋生出彷彿祭典最酣時的興奮。觸犯禁止之事的解放感與罪惡感激烈地讓他的心臟悸動不已。

其實並不是特別想喝酒。倘若真有那種願望,也沒必要特地在修學旅行中來喝。在家裏的話,想喝多少都成。那些同犯的學生們大概也一樣吧。而且他並不覺得十四、五的自己可能會明白酒的美味之處。實際上這次行動留給他的回憶只有頭痛難受。

就像爲他量身定製的一般。

帕洛瑪茲說。

真的不錯。

(典型世襲制的弊端)

¤

和那時一樣。

芭璐特暗自思忖。不過芭璐特也是受世襲制的林蔭,才能成爲柯德蘭家之長的。

“打倒「代行者」——只有身爲異世界之人的我才能做到?”

&#4;0;……他要是再多點從容不迫就好了,說到底器量也不過如此&#4;1;

“我想說的是,無管怎樣,她的用處都不少”

但並不是人們忘記了成爲英雄的願望,而是由於在高度系統化的世界中,英雄已無用武之地。這結果造成人們不再指望英雄誕生,放棄了成爲英雄的志願。一切不過是由於系統所造成的,就彷彿科學技術的發達將‘神’趕入了形式化的概念世界。

五氏族會議席上首先被選爲議題的就是這件事。

(……天真的傢伙)

此時的省吾生平第一次知道,臨戰武者的亢奮這種事真的存在。

遊戲漫畫小說中,這類故事主題之所以多到生厭,大概是因爲衆望所歸吧。

“可以用來當人質”

人也許能成爲英雄。

“涅羅.奧托路琪。你難道想——”

自己將要踏入的地方也許是萬丈深淵,也許會後悔莫及。太危險,別幹了。理性與懦弱的自己在悄悄勸說。

“比如說?”

然而……

“…………”

泰羅依德和帕洛瑪茲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僵硬,塞布隆對涅羅露出明顯厭惡憤怒的表情。塞布隆所屬的茵培拉斯家在「五英雄」中處於最特殊的位置。與其他四氏族之人繼承四位奇蹟師的血統相對,茵培拉斯家原本是舞劍師的家系。因此,代代茵培拉斯家的當家以性格認真剛直者居多。在塞布隆看來,涅羅對自己的發言——或者說設想,應該當場自刎謝罪吧。

“也許該將這樣事視爲幸運才吧”

當今世界確實是個‘英雄不在’的時代。

一族之人都這個樣,正因爲都是這種孩子般的思考方法,纔會在<萊納凱特>的內部權力鬥爭中被甩在後面,不得不屈服於末席。

塞布隆如是說。

“……這樣也不錯”

涅羅微笑中混雜着一絲苦笑,聳了聳肩。

“我剛纔說的,簡而言之是將另一位少女作爲最後的王牌控制在手中喲。雖然無法給「救世主」洗腦,但給那個少女洗腦是可以辦到的吧……讓她和姬巫女一樣,成爲一條束縛「救世主」的柔軟枷鎖是可能的喲。而且,她還有其他可以派上用場的地方”

“警備如何?”

“姬巫女們已經足夠——保險起見,還在城館周圍配備了十位奇蹟師以及十三位武裝士兵。他們打算逃走的話,隨時都可以輕易捕獲”

“很好,我沒有其他的建議了”

涅羅說完,回到座位上。

就在這時——

“——打擾了!”

一個聲音與隨着敲門聲同時響起。

“進來”

芭璐特吩咐過後,一個男人臉色蒼白地進入會場中。踏入<萊納凱特>五巨頭齊聚的會場,確實會讓人神經緊張吧。但現在這個男人的表情卻慘白到超過必要的程度。

“什麼事?”

“「代行者」——”

他的話讓會場的空氣爲之凍結。

前來報告的這個男人,如同將不斷上湧的恐怖化爲語言般繼續說道。

“收到「代行者」覺醒的報告!地點在洛塔沙漠以西,約三百五十麥里斯——現在,以時速二十麥里斯向凱英派克斯城移動中”

“比預料中更早呢”

芭璐特喃喃自語。

塞布隆嘩地站起喊道。

“立即起動<依柯維拉斯特>!”

然而——

“不,等一下”

“我,或者其他的姬巫女會趕過來,請不必客氣有事儘管吩咐”

“涅羅.奧托路琪。你剛纔說的話,似乎是刻意想對一個城市見死不救,你在盤算什麼?”

“啊——非常對不起”

“十三年?”

“您受驚——了嗎?”

省吾下意識對梅璃爾的詢問,快速回應到。

與剛纔的客廳一樣。壁紙、傢俱、毛毯、細節之處不勝枚舉。這裏沒有任何他習慣的現代藝術品——取而代之的是衆多近代風格且充滿異國情趣之物所釀成的獨特氛圍。

……真是浪費人力啊。

“……花梨的房間也是這種樣子?”

呻吟似地從嘴裏試着說出句話來,然後眼前的光景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雖然至今爲止她臉上的微笑都不曾消失過,但其中卻有些做作的印象。當然了,即便如此她的美還是令人歎爲觀止。不過與現在的這個笑容相比,之前的微笑就像是某種義務感帶來之物——如同「營業用」的笑容。

面積大概在二十個榻榻米左右吧。室內的模樣自然和他原來的房間天差地別。

二人間不協調的靜寂微妙地在漫延。

“…………”

下意識地回答的省吾突然醒悟過來,

帕洛瑪茲,泰羅依德——以及塞布隆都沒有開口。

塞布隆咬緊牙關,沉默了。

芭璐特爲了總結這次對話,稍稍提高了點聲音,用略微帶點做作的口吻說道,

如同擋住正要反駁的塞布隆般,涅羅繼續說道,

式樣固然有些微妙差異,但在房間之中悠然地溢滿了那種不得不讓庶民正襟危坐的——就像是電影或歷史資料中所見「貴族大宅」式的慵懶華麗。

“很好。那就暫緩<依柯維拉斯特>的出擊”

不知對無言杵在那裏的省吾作何感想——梅璃爾深深垂下頭。

“那當然是——”

在房間中隨處可見——就像北歐文化中滲雜了阿伊努色彩般誕生出的無國籍樣式。省吾對這種文化自然不可能有什麼記憶。

“好……對不起,麻煩你們了”

“真不敢相信~~”

或者說省吾常識所做出的判斷只認爲那是個普通的鈴鐺——其實鈴鐺上說不定設下了某種魔法,即使相距遙遠也能既時通知到對方。

雖然很沒面子,但他腦中最初浮現起的想法是,隨隨便便在這種屋子裏睡覺的話,會不會出現鉅額住宿費帳單……之類不合時宜的擔心。

省吾不好意思地,有些結巴地說道,

當被帶到自己的寢室時,省吾瞬間好像石化了般。

剛纔她說過姬巫女是爲了輔佐「救世主」而存在的。

爲了將來會遇上的某個人,而經受整整十三年的訓練。

太愚蠢了。

慌慌張張地,有些語無倫次。

說着,梅璃爾指了指吊在牀邊牆壁上的鈴鐺以及牽着鈴鐺的細繩。

這一瞬間,便決定了一個城市的滅亡。

“我覺得涅羅.奧托路琪的意見很正確。誰有異議嗎?”

混雜着不甚明瞭的困惑與歡喜,省吾的意識一陣動搖。

那是省吾第一次見到她真實的表情。

“啊……對不起,走神了。嗯,那個,修業辛苦了”

也許是無可奈何的事。涅羅說的沒有錯。<依柯維拉斯特>是<萊納凱特>名副其實的最終兵器。若是有個萬一,無論是<萊納凱特>還是人類都將被逼上絕路。

花梨應該已被帶到另一個房間。

“…………”

涅羅打斷了他。

“一旦展開戰鬥,贏不了的話就麻煩了。救世主的替換雖然可以找到,但是卻哪兒也找不到<依柯維拉斯特>的代替品。不要一時衝動被眼前的感情所矇蔽。<依柯維拉斯特>也好救世主也罷都該在萬全的狀態下投入使用”

省吾與梅璃爾。

“那……那真是辛苦——”

明知這時該說些什麼比較好……然而焦急的省吾卻找不到適當的話題。與其因說出蠢話而丟臉,倒還不如沉默地杵在地上比較好。

“嗯、嘛~怎麼說呢——可愛……不對……那個…………”

“這間房您還滿意嗎?”

把這當做奢侈,樂不可支的省吾一臉庶民相畢露無疑。

梅璃爾雛鳥般無垢地斜着腦袋。

鈴鐺十分小巧,就算拉動細繩恐怕也發不出什麼大聲音吧。

“那個,省吾殿下?”

“如果您有什麼要求,請搖此鈴”

一年十九天的差距,確實稱不上特別嚴重。

與滿意或不滿意無關。這種房間,他只在電腦屏幕上或照片中看見過。地上鋪的毛絨絨的地毯,壁上貼的精美式樣的壁紙,用來照明的不是螢光燈而是四角油燈。

“喫……喫了一驚”

“我……經過十三年的姬巫女修業”

露出驚訝的表情,轉頭看向涅羅……無論是塞布隆、帕洛瑪茲、還是泰羅依德,似乎都有點看不懂這個名爲涅羅.奧托路琪的男人了。

“——各位”

“…………”

光是這樣就讓省吾倉皇失措。

涅羅的微笑依然如故,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爲難地面面相覷。

“凱英派克斯城已經沒救了。再怎麼樣也不能讓纔剛剛到達這個世界的救世主,一無所知地乘上<依柯維拉斯特>,立即投入實戰之中。反過來說,只憑半吊子的決心出戰,更讓人擔心。

獨自睡覺的不安感,以及與一個雖說是表兄但畢竟是個男生之人同牀共寢的抗拒感在天平上過秤的結果,似乎是後者取得了勝利。當然了,花梨並非當真要與他同牀共寢,而是將房間選在了他的旁邊。大概是考慮到如果呼喊的話,省吾可以馬上聽到吧。嘛~~作爲省吾來說,要和欠缺姿色的表妹一起睡的話,他還是寧願自己一個人睡覺更踏實些。當然了,最好的莫過於能有一個像梅璃爾那樣的美少女作伴。

眼前竟然會有這麼露骨的——彷彿畫中所繪般的異世界文化。

再說,哪怕現在就解除召喚用的術式調整,要讓<依柯維拉斯特>進入起動狀態,至少也需整整兩天”

“絕不想嘲笑救世主殿下。如果招致您的不快,都是由於我輕率的舉動所至。能夠請您諒解嗎?”

梅璃爾回答道。

省吾支支吾吾地道謝。

並且,那同時也是——這個世界在很久以前就被逼入朝不保夕的證明。在這樣的世界中接受姬巫女教育……梅璃爾恐怕從未指望過像普通少女般生活吧。

“…………”

“雖說如此——”

“…………”“…………”“…………”

不過這些只能讓省吾的心情更加澎湃,而非給他澆下一盆冷水。

看着這般模樣的他——梅璃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定睛細看的話,並非單單是牀。

並非作爲姬巫女……而是作爲碧玉年華的少女笑顏。

“當然滿意,嗯……很好”

芭璐特眯起眼睛,仔細打量着涅羅。

那有着讓省吾爲之語塞的魅力。

“可是——”

“是的。房間的構造基本相同……但是傢俱裝飾多少有些不同”

不過……

仔細看便會發現,其造型與式樣中存在一種獨特的氣氛。

眼前倏忽間覺得有點像是以前和家人一起住過的賓館客房——所以剛纔突然冒出了住宿費之類的想法——不過兩者的大小和細節之處迥然不同,氣氛也天差地別。這裏既沒有電話也沒有小型冷箱,更沒有爲住宿者準備的指南手冊以及電熱燒水壺。僅僅是爲了脫衣睡覺而特別準備的近二十榻榻米的空間中,飄揚着某種極度奢侈感轉化的獨特氣息。

梅璃爾坦然自若地回答道。

首先是屋內中央,架着一張再怎麼想對單人使用者來說都過於巨大……甚至於能在上面跳舞的大牀。普通的日本家庭,因爲牀位所佔面積的問題,即便在房內放置牀,一般也是選擇某個角落,以便讓房間看起來寬廣些。而這裏卻極爲奢侈地將一張巨型且帶着頂棚的豪華大牀作爲單人用牀鋪,置於房間正中央。

比如……僅僅是一張椅子,便顯然不是工廠批量製作的產品。

彷彿在不經意間指尖觸及了自己原本無法企及而被放棄之物。

就像是「奇幻」般的空間。

沉默被梅璃爾打破。

涅羅浮現出可以稱之爲溫柔的笑容,說道,

“…………”

“爲了讓「救世主」拯救我們於水深火熱之中”

爲了這種目的,不惜佔用這位少女人生的大半時間。

“是的,我們世界的一年與省吾殿下世界的一年,在長度上有微妙不同……這裏一年有三百八十四天,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省吾殿下的世界,我想應該並沒有太大差距”

想從外面聽到這樣的鈴聲,雖不至於要動用助聽器來傾聽,但是——爲了聽見不知何時響起的聲音,房間外面需要有人時刻保持待機吧。

讓人感受到手工製作的獨特造型。形狀並非譁衆取寵,其設計中包含工匠的執着——可以從中窺見與真水無味的合理性相對的某種「無爲」,或者說「從容」。在不影響使用性能的位置,精雕細刻,木材與木材的拼組方法,有如積木藝術品般,複雜到令人目眩。

換言之,她從四歲起,就開始爲了從未謀面的「救世主」進行作爲姬巫女的訓練。雖然省吾他們的世界並非沒有這種事。「能」或「歌舞伎」的傳統藝術家庭中,長男在三歲到四歲之間就開始踏足舞臺並不罕見,這樣的孩子往往在二歲前後就要開始接受教育。

“……那個,打聽你的年紀是不是會很失禮”

¤

“十七歲”

可悲的是省吾的臉皮還沒厚到可以輕鬆說出「因爲你太可愛了,所以我才喫了一驚喲」之類的話。而且情急之下似乎會說出丟人顯眼的句子,於是省吾選擇了沉默。

梅璃爾再次莞爾而笑——

“「你要爲了輔佐救世主大人,好好努力學習」,我是這麼被人教導的。但是對於將來所要輔佐的救世主殿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還是會感到不安”

“那是……人之常情嘛”

“所以我……擅自在腦海中想像着救世主殿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梅璃爾有些羞澀——表情就像是在坦白孩子氣的惡作劇般說道,

“最初我將救世主殿下想像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不過,途中突然開始擔心:那要是個很可怕的人該怎麼辦?——當真正遇上時雖然沒有害怕,但其實在我的猜想中,曾經把救世主殿下想像得非常非常可怕”

梅璃爾邊浮現出懷念的神情,邊緩緩說。

“因爲不斷擅自想像救世主的模樣,我心中救世主的假想圖,變得非常極端……”

“……哈”

極端感的假想圖。

完全無法想像——也許是膀大腰圓能徒手殺熊的肌肉男吧。

“但是真正遇見的,似乎是一位溫文爾雅的殿下。心中稍稍有些安心了。剛纔我是在笑自己總喜歡胡思亂想,以至於都變得疑神疑鬼了”

這麼一說後,梅璃爾再次露出普通少女——或者說與她年華相稱的笑顏。

“溫文爾雅……?我好像沒被人這麼說過呢”

“我原以爲會是位更嚴厲的殿下呢”梅璃爾補充道。

“嘛……我並不否認自己性格有點軟弱”

“絕對沒有那樣的事”

收起了微笑,梅璃爾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真的很慶幸,省吾殿下這樣的人能成爲救世主”

“…………”

剛說出口——省吾就明白自己犯了個錯。

“……那個”

聽省吾這麼一說,梅璃爾又噗嗤一聲笑了。

梅璃爾默默想了想。

“——省吾殿下”

“如果對我不滿意的話,省吾殿下可以從其他的姬巫女中挑選自己喜歡的對象。我會馬上讓她們過來——”

如果有機會一親芳澤,即便要人跪地磕頭,恐怕也會有人心甘情願地去做。

梅璃爾倏忽間羞怯地將視線從省吾臉上挪開。

梅璃爾邊犯錯似地低頭看地,邊輕輕呢喃道。

“您有什麼任何不滿的地方,請不必有所顧慮,儘管吩咐”

“不是完全沒有,但在很久以前就絕跡了。對我來說,那可真是相當古老的觀念”

“………………”

“那麼爲什麼……?”

省吾腦中的思考向各個方面空轉起來。

“…………”

“…………等等!”

“………………………………啊?你剛纔——說什麼?”

可是——

“那麼——今晚省吾殿下的陪寢之事”

“……太好了”

省吾不禁傻眼了。

“真令人羨慕”

“異世界真奇妙呢,嘛~~我想大概是對於單詞的解釋存在些差異,所以確認一下。絕對沒有其他意思喲。這個,那個,嗯……所謂的陪寢指什麼?是不是待在我周圍,防止我從牀上掉下去之類的事——嗎?”

“……省吾殿下?”

“是嘛……這邊的世界正是這種時代嗎”

“啊?哎?不是的——那個”

“……那是與時代脫節的”

老實說,那真是……求之不得。

省吾聳了聳肩。

“那是……男女間親暱之行徑”

深深一鞠躬後,梅璃爾走出寢室。

省吾囁嚅着,走向窗邊——拉開窗簾。

“省吾殿下——”

聽了梅璃爾她們的敘述之後,省吾對於未來躍躍欲試。

梅璃爾微笑着說道。

“你——和我?”

“省吾殿下今晚陪寢的人選”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想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與我們這裏大概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和平世界吧”

她的表情恢復了溫和爽朗——省吾心中安心地長嘆一聲。剛纔的那絲陰霾大概是錯覺吧。不管怎麼說,話題能微妙地偏離正軌,避免憂鬱氣氛籠罩,實在可喜可賀。

“救世主……英雄……勇者……”

“是的”

她抬起頭,浮現出與剛纔同樣溫暖、由衷而發的喜悅笑顏。

梅璃爾的表情又開始晴轉多雲,省吾急忙補充道,

被她這麼正經八百地讚美,省吾不知該說什麼是好了。

“……啊?”

“先聲明,那不是因爲對你有什麼討厭或不滿”

“而且,其實昨天我熬了一夜。雖然萬分感謝你的提議。嘛~~今晚我想還是獨自睡個好覺吧”

“花梨就住在隔壁,該怎麼說好呢——我不想惹她生氣”

不久,又羞澀地挪開了視線,隨後她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衣服。

梅璃爾垂首低頭,平靜地說道。

“我們是救世主大人卒子的同時,身爲女性之事並未有任何改變。希望得到全心全意輔佐之人的寵愛,是無論如何都……”

溼氣朦朧的湛藍色瞳孔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陽光燦爛的表情——然而省吾卻不知怎麼的,感到其中帶着一絲自嘲般的陰霾。當然了,那可能不過是他的錯覺罷了……

這裏確實不是省吾他們所居住的世界。

“我們是爲了輔佐省吾大人而被扶養長大的”

“——明白了”

“不對!我沒有任何不滿!一點也沒有!其實我是很歡迎你的!!”

之後,是一陣彆扭的沉默。

這種過於想當然朝着自己所願發展的狀況,讓省吾覺得有些不對勁;此外面對梅璃爾這種不折不扣的美少女,單純地感到底氣不足……這些理由都見不得光。更何況因爲這是他的第一次,沒把握到底會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之類的情由,更是難以啓齒。

他試着抓住其中帶有常識性的詞彙,並強化理性。

不……並非完全不懂。而是他腦中的常識將理解給否定掉了,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愚昧落後異想天開的事。

“沒有那回事。我們那裏的價值觀根本沒有完全統一過。戰爭到處都在打個不停。不過……我所居住的國家大體還算和平吧。至少還沒到不得不從異世界召喚救世主的程度”

自己要與這位少女大被同眠?擁香攬玉?

省吾不知其意地反問道。

梅璃爾浮現出欣悅的表情,定睛細看着一臉困惑的省吾。

“還以爲被省吾大人討厭了”

再次重複了遍。

“省吾殿下”

“……也許吧”

省吾搖頭否認。

“……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中……有如此想法會很奇怪嗎?”

夜空中高掛着一大一小兩個月亮。

“是否由我來負責?”

梅璃爾溫順地點點頭。

梅璃爾重複了一遍後,省吾明白剛纔自己並沒有聽錯那個單詞。

看到她臉上浮現出混雜着淡淡不安與悲哀的神色,省吾慌了。

梅璃爾的視線回到省吾身上,詢問道。

無論用多麼挑剔的眼光來審視梅璃爾,她都是個不折不扣的絕世美少女。那些偶像明星連給她提鞋都不配。其實她與省吾間的距離就彷彿不同世界的存在——當然了,這只是個比喻,一個與事實相差無幾的比喻。

“是那樣嗎?”

“哎?不不,不是顧慮,那個”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忸怩、躊躇。只有可以稱之爲天真無邪般的安然,就好像這一切是天經地義。

“嘛~我們那邊提倡的是人人平等,男女平等之類的”

冷不防想什麼似的,她說道,

“沒有那種事,沒有”

“異世界……嗎?”

不過——

省吾語無倫次地慌忙解釋道。其實他對自己說的話並沒有什麼自覺。他只是想盡可能地不要讓眼前這個表情晴轉多雲的少女留下什麼誤解。至於其他的事,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那麼我這就告辭了。祝您做個好夢——省吾殿下”

雖然是種古韻十足的表達方式,但省吾還沒遲鈍愚蠢到不明白其義的程度。剎那間他心跳如驟雨擊鼓般狂響不止。

更何況省吾是個有正常慾望的人。

帶着童女傾聽外國故事般無垢的憧憬,梅璃爾如是說。

梅璃爾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偷偷看着緘默不語的省吾。

雖然不是謊言,卻也並非道盡了所有的理由。

“那是——”

雖然遺憾到不知所謂——省吾還是這麼說道。

此時梅璃爾臉上第一次飄起數朵紅霞,斂首低眉。

佈滿深邃黑暗的遙遠夜空,在玻璃窗的另一邊無限延伸。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這大概是自我意識過剩產生的錯覺吧。

“陪寢雖然並非我們職責的全部。但是,對於我們來說,救世主大人——也就是省吾殿下是我們存在的所有意義。爲省吾殿下而生、爲省吾殿下而死。雖然作爲殿下的卒子而盡己所能是身爲姬巫女的存在方式——不過”

說得更清楚,他正處於慾望有些過旺的十七歲。色情書籍、錄像帶、遊戲一個都不能少。最近由於花梨總是不請自來,所以爲了藏起這些東西他還花了不少功夫——總之,他絕不是對那種事情毫無興趣、引以爲惡的功能障礙人士。

隨着關門聲的響起——省吾終於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片刻之後——梅璃爾溫柔地微笑着點頭了。

異界之人、而且還是姬巫女——省吾發現與自己價值觀完全迥異的她,原來也有着與自己相同的羞恥心。在感到安心的同時,她這種反應所代表的意義也在省吾腦中呼之欲出。

似乎終於認同了。

“啊——對不起,不用了,不麻煩你了”

拯救世界。

也就是成爲他所向往憧憬的「英雄」。

原本是根本無法企及而遭捨棄的夢想,現在卻真實地存在於此。

並非沒有不安,然而卻按捺不住,某種興奮與喜悅在心中緩緩捲起旋渦。

『拯救世界的方法是什麼?』

省吾這麼問過,但梅璃爾她們只是曖昧地搖着頭。

<依柯維拉斯特>

據說被這樣稱呼的某個東西就是拯救世界的關鍵。

不過……那對她們來說是最大最後的王牌,屬於最高級機密。因此,在人員和制度上都設置了數重防止機密泄漏的對策。即便是擔當救世主一職之人,似乎也無法輕易就見到。

相當麻煩的事情……據梅璃爾她們說想要參觀最終兵器,就必須先通過多方聯繫,辦理繁瑣手續纔行。不過,省吾倒是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那是傳說中的寶劍?還是戒指?或者是其他什麼的——拯救世界的武器或戰術要是能輕易讓人見到反而會顯得不正常。那種東西,人們應該會嚴密妥善安置吧。一旦被盜或是被毀,世界可就要名符其實地滅亡了。

是以。

直到參觀<依柯維拉斯特>的相關準備齊全爲止——具體來說就是完成各種手續和獲得許可,大約需要一天。爲了打發這段時間,才特意給省吾他們設置了房間。關於「代行者」、<依柯維拉斯特>、<萊納凱特>等各種單詞和事物,據說稍後會進行詳細說明。

明天似乎會變得很忙呀。

就如剛纔與梅璃爾所說的那樣,昨晚熬了一夜,今天還是早點睡覺吧。

可是——彷彿期盼明天郊遊的孩子般,興奮得沒有一絲睡意。

“救世主——嗎?”

遠眺着一大一小兩個月亮,這個詞翻滾在舌苔上。

味道似乎——並非那麼令人眷戀。

¤

步行在走廊中,突然被人招呼到。

或者是——

“……並不是那樣”

“阿省,我知道阿省喜歡英雄故事,這件事本身並不是什麼壞事”

說到底——阿省難道想憑自己的愛好興趣,就去接下救世主的職位?”

花梨用煩躁的語調說道。

“……我該怎麼回答你纔好?”

“爲什麼不再積極點進攻呢?還是說遇上的這個不對你的口味,所以失望了?”

“…………?”

救世主,世界,<依柯維拉斯特>,以及姬巫女。

貝露迪雅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道。

省吾邊從牀上起身,邊說道。

但是作爲姬巫女所披掛的要素深處,貝露迪雅無拘無束的性格,纔是梅璃爾最喜歡的,甚至有些嫉妒。

“……說得真難聽呢”

“莫非是不能?”

“這不是討厭喜歡的問題。我並沒有說阿省的興趣是好是壞。雖然偶爾把你當成傻瓜也許確實有些過分。

五氏族之長中,擁有異常耿直思考迴路的塞布隆,確實有可能會這麼做。而作爲她親身女兒的貝露迪雅,就算揣着這種簡單想法而成爲姬巫女,也並非特別匪夷所思的事。

“不是那樣的”

不過——梅璃爾與貝露迪雅拋開作爲姬巫女的身份,她們還是關係相當不錯的友人。

但並非是年幼的小犬,而是身材嬌小卻喜歡緊盯目標不放,擅長奔馳的小型獵犬——這就是名爲貝露迪雅的少女。

貝露迪雅也浮現出苦笑,聳了聳肩——沒有進一步追究下去。留下梅璃爾一個人在那裏,徑直走開了。貝露迪雅是個即便對於朋友也不喜歡過於親近粘人的少女。雖然有時會不經意地傷害到別人,但至少現在梅璃爾真想感謝貝露迪雅的這種性格。

茵培拉斯家原本是由五氏族中唯一的舞劍師發展而來的家系——懷有傳統武者思想之人居多。雖然舞劍師的技藝最初側重於藝術方面,很難單純稱之爲武者——反過來也正因此,有些人才會特別拘泥於自己武者的身份。對於其他奇蹟師家系的競爭意識,大概也是造成這種局面的緣由之一吧。

“幹嘛呀?突然說這個”

“嘛~~算了,怎麼都好吧”

“畢竟我也是姬巫女。接受的是對救世主大人忠心不二的教育。如果被叫去陪寢,我也會全心全意地服侍。不過呢……我身邊可有梅璃爾在啊”

“——請進”

“可是,偶爾我會看不透你”

梅璃爾又回來了?還是其他姬巫女?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把‘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掛在嘴邊嗎”

深更半夜遽然跑了過來,而且還用這種唐突的口吻,這位驕傲自滿的表妹到底想說些什麼?該不會是害怕自己一個人睡覺吧?

氣質不凡且優美。

“那又怎麼了?”

真意外。

“我覺得自己……比不上梅璃爾那麼一心一意。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在標榜自己,所以嘛~~我想自己還是適可而止吧”

光憑一個人的活躍,世界根本不會爲之改變。就算發生了改變,也不過是被刻意營造出來的表相。這個世界當然也不會有所不同。阿省是被他們當成象徵性標誌給推出來的冤大頭喲!

還是睡不着。

順便一提,單從外貌來看姬巫女之一的荷傑妲似乎更具武者相。然而不管是空手格鬥、還是使用短劍長劍的白刃戰,甚至是使用槍械的中距離戰,只要不牽扯到奇蹟術,姬巫女中就沒有人是貝露迪雅的對手。姬巫女的職責之一是保護救世主的安全,所以梅璃爾以及愛緋妮兒等都學過些格鬥技、槍械、擬神杖的基本使用方法。但與貝露迪雅相比,就明顯處於劣勢。

說起來,貝露迪雅是姬巫女中,對於救世主本人相對而言沒多大興趣的女孩。

“……怎麼了?”

“什麼呀,你還沒睡嗎?”

“雖然我說不清——但肯定有問題。絕對不會成爲阿省想像中的英雄故事。哪裏一定有些不正常。英雄不是該「主動」站出來的嗎?因爲必要所以製造出來的也配叫英雄?你想想我們世界的事,還不明白嗎?

“沒有叫到我,那麼是荷傑妲?還是愛緋妮兒?”

與這些緊密牽繞的心情,如果要刨根問底的話,似乎會看見自己並不想看見的東西。

省吾皺着眉頭,不吱聲了。

“怎麼了?我還以爲你現在肯定被救世主大人給好好疼愛一番呢”

“貝露迪雅——”

“明白了?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會讓你幹些什麼,但總而言之,他們是想逼你擔當身強力壯的僱傭兵角色喲!救世主大人救世主大人地奉承你,讓你腦袋發熱地爲他們戰鬥,把你當成用起來順手的步卒喲!”

花梨長嘆一聲。

皺着臉,省吾說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呀?我不明白啊”

“是嗎?”

因爲聽見有人敲門,省吾挺起身板。

“阿省,故事終究是故事!因爲不是現實所以才成立!”

天怎麼還沒亮?無意義地關注時間的流逝。不知道在這裏到底有何意義——每次在牀上輾轉反側,省吾都會確認一下手腕上繫着的手錶時間。與某部電影中拔山蓋世的主人公所使用之物相同的限定版豪雅表「TAG Heuer」,在異世界中也繼續勤勞地記錄着時間的流逝。現在,指針指向了凌晨一點十七分。

不過——

¤

她說的也有道理。

梅璃爾苦笑着說。

“別管了,總之聽我說”

“……你果然還是沒聽懂啊”

“…………”

雖然同爲姬巫女,但是大家的關係並非特別和睦。更何況還有各自所屬氏族間的隔閡——基本上雖然保持友善關係,然而也不過是表面現象罷了。作爲姬巫女固然是同伴,但並不存在超越之上的感情。更何況大家都想得到救世主的寵愛,在這種意義上,她們還是競爭對手。

花梨目不轉睛地看着走來的省吾,靜靜說道,

“……是嗎”

梅璃爾苦笑着說道。

回首看去——那裏站着姬巫女之一的貝露迪雅.茵培拉斯。

“真正的我——”

“…………”

在姬巫女之中,她的身材小巧僅次於愛緋妮兒。但利落的動作絲毫感覺不到柔弱。由於烏黑的長髮被一條白色綢帶給繫住,梳攏到背後,所以她白玉般的額頭以及之下閃爍的枯葉色瞳孔就格外醒目了。

距花梨數步之遙處,省吾停下腳步。

“那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說完等待着對方進來,門上並沒有上鎖。

省吾沒想到自己琢磨過的事,花梨居然也曾思索過。當然了,對頭腦發達的花梨來說,也許輕易就可以看穿省吾的想法。或者大概是爲了能擺出「阿省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之類的說教,花梨才稍稍推敲過一下也說不定。

“難道選了其他人?救世主可真是沒眼光呢”

“不是的啦”

至少貝露迪雅似乎沒有想要積極爭取救世主寵愛的念頭。某種意義上來說她這樣的少女會被選爲姬巫女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不過,貝露迪雅的情況有些特別,她有着一身祖上代代相傳的精湛武藝,很可能對其武藝深懷期待,纔將她作爲救世主的護衛,選爲姬巫女的吧。

梅璃爾表情不甚清晰,沉默不語。

回應省吾的回答,門靜靜悄悄地——彷彿不想被他人聽到開門聲似的,慎重地徐徐打開了,站在另一頭的是花梨。

“是那樣……沒錯”

“那是我的臺詞喲”

“雖然我們打交道的時間不算短,但我不知道自己看見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梅璃爾”

“難道是那個——叫什麼來着的,就是救世主大人帶來的那個、華梨?還是叫花梨?不會是她更好吧?梅璃爾的美麗可是那個女孩的百倍以上呢”

花梨如此主張道。輕輕掩上門後……背靠在門上用虎視眈眈的眼神看着省吾。

用動物來做比喻的話,最貼切的印象大概是犬吧。

遠眺着離去的貝露迪雅背影,梅璃爾孤零零地喃喃自語道,

“…………”

貝露迪雅若無其事地笑着說道。

“天知道”

“所以說,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這裏可不是架空的小說喲?如果梅璃爾她們說的話是真的,那麼這裏就是存在於現實中的作爲一個整套系統而運行的世界喲!這種意義上,這裏與我們的世界並沒有什麼不同。再進一步說,正因爲這個世界的存在方式過於清晰明瞭,所以更會顯得堅硬不可動搖”

“不過,我真是弄不懂你喲,梅璃爾”

“沒有那樣的事。貝露迪雅討厭省吾殿下嗎?”

跳下牀,省吾走向花梨。

“你指什麼?”

“我知道你討厭我的興趣。但以自己的喜好去決定事物的善惡,總覺得相當反感呢”

貝露迪雅輕鬆地甩了甩手。

“…………”

與姬巫女時代的她雖有相當大的落差,但這纔是她的本性。

社會的任何一個角落裏都沒有英雄的存在……

“…………”

就在此時——

“怎麼可能呢”

“你難道以爲在這種世界中,真會有英雄存在?”

不過——

有着武者爽直性格的貝露迪雅絕不是個腦袋僵硬、做事死板的人。她具備在必要之時,發揮姬巫女責任的靈活判斷與自制力。所以才能在茵培拉斯家的衆多少女中脫穎而出。

“——不好嗎?”

“英雄故事主人公的所作所爲在現實中是不可能存在的!聽懂了?”

如果你真這麼希望,我也無話可話。可是,阿省想要成爲的英雄真是這種樣子嗎?”

“……啊~~別嘮叨了”

省吾無精打采地說道,

“我腦袋不好使,你盡說些難懂的話,我根本聽不懂。也許我確實打算不經大腦思考就去接受別人的請求。但是詳細情況你不也不清楚嗎?”

“話是那樣說”

“詳細情況明天會有人介紹的。等見到了「代行者」——或是爲了打倒它的<依柯維拉斯特>之後,再慢慢想吧。再說,如果梅璃爾她們說的是真話,總不見得爲了我們兩個能活命,而丟下她們不管吧?這可事關世界命運喲?”

“所以我不是說了——”

“啊~受不了。你就饒了我吧。太困了,我要睡了。昨天熬了一晚,今天又發生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離開花梨身旁,省吾轉身跳向大牀。

他的表妹雖然面有不快地盯着他——

“省哥——”

這種稱呼真是久違了。

以前——在花梨還總是拽着省吾的衣服肘部時,她就是這麼稱呼省吾的。在升入中學之後——大概是思春期的這段時間,她纔開變成現在這種‘阿省’的稱呼。同一時期,曾經可愛的表妹開始發揮她的傲慢,將省吾當成傻瓜來對待。

“花梨?”

省吾不禁抬起頭,看向花梨。

花梨彷彿回到了數年前,一臉溫順地盯着省吾。

“只有這點請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省哥這邊。就算有人背叛、欺騙省哥——只有我是絕不會離開你的。這點絕不要忘記”

“花梨——”

“就這些,晚安”

說完,花梨轉身走出寢室。

對此心知肚明。

所以省吾纔會在那個世界——他和花梨原本所在的世界中,通過白日做夢的幻想,小小地滿足一下自己。因爲深信不可能會有那樣的事,所以才放棄了自己心中所懷的英雄憧憬。

嘆了口氣後,躺在牀上翻了個身。

與進來時不同,大門乾啞地發出‘邦’的一聲後,關上了。

對於花梨不會背叛自己這件事,省吾再清楚不過了。如果將這世上可能背叛他的人做個排序的話——恐怕花梨會在接近於末尾的位置。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在被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後,省吾還能與花梨和睦相處。

“真是的……”

省吾還知道,花梨確實道出了現實的一面。

光憑一己之力,無法撼動世界。那些看起來在改變世界的人物,都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其實,這類英雄不過是被當成旗幟來使喚罷了。

並且——

“…………”

輾轉反側之中——省吾等待着天明。

不過……如果是這個世界。

他很清楚。

這又有什麼不好?

省吾如此心想,情不自禁地如此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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