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噩夢無限

醒來是一瞬間的事。

連小憩片刻的時間也沒有。現實與夢境的距離感正在縮小——或者說，如同視點切換到近在咫尺般的感覺。醒來與沉睡間的界線，彷彿只有薄紙一張。

單純是因爲睡眠過淺？或者說夢境過於細膩？抑或現實太迷濛而難以融入？

“…………”

省吾慢慢從被單中探出頭。

探出頭，便能看見自己平日的房間，總是派不上用場的時鐘指着危險的時間。驕橫的表妹一邊叫着自己的名字，一邊咚咚咚地一路衝上樓梯，怒氣衝衝地滿口老媽式的抱怨。隨後普通的一天又開始了。

這些全是自己夢中描出的妄想。一覺醒來，往日一成不變的生活是否會開始？曾經被自己厭煩的平凡生活，與英雄毫無關係的世界，是否會在那裏出現？

“——呵呵”

省吾無力地笑了。

“那麼想當然的好事，怎麼會有呢……”

無論眨多少次眼睛，牀頭周圍的情景都沒有變化。

這裏找不到任何一樣構成自己房間的東西。

巨大的天頂式木牀。寬闊的——佔地近二十榻榻米的房間。貌似高價的壁紙，同樣貌似高價的地毯、木製傢俱，無論哪個都不符合省吾所知的文化樣式。若是一定要用個詞來形容的話，這裏的東西可以說都具有遊戲或動畫中常出現的獨特的——『異世界幻想』風格。

無論怎麼想，這裏依然不是省吾所習慣的『香芝省吾的房間』。

這裏甚至不是他所出生的世界。

異世界——索侖。

省吾嘆了口氣。

深深地嘆了口氣。如今的省吾已沒有了叫嚷的精神，這種適應期早在數天前就結束了。現在的他正被如影隨形的疲勞搞得身心心瘁，就連思考也變得遲鈍起來。

然而…………………………

“——？”

貝露迪雅如是說。

“請疼愛我吧”

就像是與兩人交換似的，梅璃爾緩緩走向省吾身旁。

她是何時進入房間的？——雖然疑惑，但回想起來，若是這位姬巫女中最擅長武術的少女，無聲無息潛入房間之類，不過是家常便飯吧。

其實……從愛緋妮兒的性格、剛剛的行動、還有現在的狀況來考慮，也不是完全想像不到的答案。但實際從她本人嘴裏，如此清楚地斷言，卻讓省吾不得不動搖起來。

“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現在”

再次抬眼看去，不知何時起，房間大門敞開着。

眨了眨眼，省吾開口問。第四位姬巫女帶着笑容，朝省吾探出身子。

“……一次又一次…………放過我吧……”

想要忘記，害怕想起。可卻忘不了，彷彿在說不允許忘記般，噩夢每天重複。不僅是在沉睡中，就連醒來時，也在苛責省吾。

“省吾～殿～下～”

明明沒有要求過，意識卻詳細記錄了夢中的內容。相同的內容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重複的話，就不得不記住了。

貝露迪雅·茵培拉斯。

貝露迪雅喫驚地反問。

鮮豔金髮，清澈碧眼，白玉肌膚。

同時白色劍光一閃。

“——哇啊”

愛緋妮兒聳了聳肩，拎住她脖子的貝露迪雅說道：

姬巫女們都很美——而梅璃爾，則是更上一層樓般的印象。至少省吾是這麼認爲的。這是單純出於省吾的興趣，還是普遍評價，就不得而知了……

感到輕輕的暈眩，躺在牀上省吾以手蓋臉。

略顯厭煩的第三者，突然插口。

仔細看看，窗外的景色正逐漸亮堂起來。雖然整體還算是昏暗——但此刻時間也許已接近清晨了。

“……不，那個”

“……那麼礙事者就先退場了”

困惑的省吾。

再加上她可愛的容姿——異樣嬌豔。這份落差誕生出強烈的性慾求。若是自制心不足的傢伙，恐怕會立即不由分說地把愛緋妮兒當地推倒吧。

“嘻嘻……您明知故問呢”

那裏……正站着泛出苦笑的第三位少女身影。

“夜襲喲”

愛緋妮兒輕快地坐起身——直到此時，省吾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可以看透身體曲線、薄如蟬翼般的衣服。如果後方打一下燈光的話，大概連汗毛都可以分辨吧。

呆呆的省吾，沿着劍刃和握着劍刃的手臂——向上望去，視線前方是一位，腦後扎着髮辮、身材小巧的少女。

“等等——”

同時也隱含着哪怕只受到丁點傷，就可能失去一切的危險。她的存在過於脆弱。她以這姿態存在，本身便讓人誤以爲是一種從屬幻想的事。

梅璃爾·柯德蘭便是這位少女的名字。

啞口無言的省吾。

只是現在確實沒那種心情。每晚夢見的東西不斷削弱着他的神經。無論是醒來還是睡去——都被某種東西催逼、指責般的焦躁感和罪惡感，總是無法從腦中抹去。

“那麼我等您”

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

彷彿向朋友提出「借我一百元」似的，用輕鬆的口氣姬巫女說到。

“呃……被發現了嗎？”

“不對……所以”

“……啊”

“貝露迪雅……”

“我一直在等着您的點名……難道是我沒有魅力嗎？如果是省吾殿下的願望，無論什麼我都樂意爲您去做”

“……愛緋妮兒，你這丫頭”

無法停止的悸動，難以言表的恐怖感埋覆全身。

朝入口轉過頭，愛緋妮兒驚呼到。

“睡着的話，估計不談……但稍微有點耳力的，都會發現剛纔省吾殿下的悲鳴呦。而且今天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又是……那個夢嗎？”

“梅璃爾……”

“對不起，我真不知道”

明明身體冰涼、手足毫無感覺，心臟卻用異常的速度，不斷激鳴。感覺噁心，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但其實胃裏沒裝任何可供吐出來的東西。昨天的晚餐，幾乎沒動過一口。能感到飢腸轆轆，可由於更爲難受的噁心感盤踞在腹中，根本沒有想進餐的慾望。

省吾呻吟般說到。

數天以來——省吾始終爲重複的噩夢而痛苦不已。

沒什麼任何前兆地——那裏出現某個蹲着的人影，如同小貓用前爪垂吊在窗欄邊緣般，兩隻手抓着牀沿。

愛緋妮兒·奧托路琪。

大牀的側面。

由於性格意外地乾脆，或者說坦率，所以對省吾來說，她也是能夠輕鬆交流的姬巫女之一。

“您問爲什麼”

“爲……什麼？你在幹什麼？”

鮮紅的舌尖掠舐過小巧的嘴脣。

一邊忍着哈欠，貝露迪雅一邊說。

然而——

令人憎厭的噩夢。

姬巫女們侍奉在省吾身邊時，還兼任着護衛之職。爲此，無論是午夜還是清晨，姬巫女中至少有一人會負責守夜。

“…………”“…………”

“…………是啊”

忽然省吾察覺到什麼，他朝一旁轉過頭。

“事到如今，偷跑這種行爲我已經懶得去指責你了——但你好歹也算是姬巫女，至少該尊重省吾殿下的意願吧”

省吾呼喊起首席姬巫女的名字，聲音如同依戀母親的孩子般。

過了數秒的緩衝時間後，省吾一聲慘叫。

愛緋妮兒一邊被貝露迪雅拽着脖子，從省吾牀上拖下來，一邊盤起胳膊說到。

省吾低聲唸到少女的名字。

恐怖的殘渣掠過腦海。

茵培拉斯家原本可以稱之爲武者世家，這位出身於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比起其他少女，遠遠更精於戰鬥。光是從她僅次於愛緋妮兒的嬌小身軀和可愛容貌來看，實在難以想像——但她既然成爲省吾的護衛，也就意味着是最大戰力般的存在。

“……雖然時間還爲時過早，但請容我向您問候早安”

“夜…………”

這麼說服自己。可是，無論怎樣把人的怨念趕入夢的領域，從意識中封鎖起來，都無法改變沒能守護的事實，也無法忘記這一事實。只要這些東西紮根在省吾自身的後悔與罪惡感之中，便永遠無法遺忘。

“…………”

無聲地嬌笑着，愛緋妮兒說。

“省吾殿下……”

稍施一禮後，貝露迪雅催促着愛緋妮兒——或者說是拽着她——走出房間。

愛緋妮兒的話，也許真會說到做到。

“再說，發現你的又不止我一個”

如果說是由於睡着所以沒察覺愛緋妮兒的話，那貝露迪雅的進入應該是在省吾醒來之後的事吧？這麼說來，這位少女當真沒發出一點點足音和氣息，便進入了這間房間。這位手持長劍的少女，若是暗殺者的話，省吾直到被殺——就算被殺，也發現不了她的存在吧。

這位姬巫女剛一浮現靜謐的笑容，身上的嬌豔便徒增。

“我會陪寢到省吾殿下有興趣爲止，嘻嘻”

不過——

如童女般叫人憐愛的容貌中，漂浮着一種猶如小惡魔般的從容，或者說與她容姿不符的、如熟女般老練、本能訴求似的媚惑氣質。

“那還用說？”

形容她只需用美麗一詞足矣。清楚、可憐、優美、端麗、纖細……用來稱讚她容貌的詞當然可以列舉衆多。但要形容她，完美到神祕境界的容貌，只用美麗便足夠了。清楚、可憐之類雖然是用來讚美的詞，但其中卻帶着凡夫俗子的俗氣。而現在這裏的少女，卻完全感覺不到任何一絲俗氣。真正被完成的美。

從前天開始，夢魘之後的他已經不再尖叫着驚醒了。與其說是習慣——倒不如說是單純的精疲力竭才比較正確吧。心煩意亂也是需要體力的。一點點的睡眠不足雖然不會弄壞身體——但他噩夢中帶來的東西，已不是瞬間性的疼痛，而在轉變爲一種靜悄悄深入侵蝕他的恆常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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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您睡着的時候，會做些惡作劇呦”

“雖然是充滿魅力的提案，但如果省吾殿下沒有提出要求，我是不會出手的”

“愛緋妮兒……？”

愛緋妮兒嬌笑着。

“……哈？”

貝露迪雅與愛緋妮兒對視了一眼。

服侍省吾的五位姬巫女之一。像小貓般最嬌小，也像小貓般最可愛的臉蛋與舉止，但在性格方面卻是極端——或者說積極得要命的少女。

如此開口的人影——少女莞爾而笑。

一邊爲殘留腦海的惡寒而心悸，省吾一邊點頭。

“好吧——妥協案，貝露迪雅也來一起陪寢，就這樣放我一馬吧？”

愛緋妮兒毫無躊躇，提起牀單——嗖地身體滑入其中。

“晚上好”

“呃……”

痛苦、難受。

這樣的現實——我不要。

“省吾殿下——”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梅璃爾似乎顯得比省吾更憔悴——但她的美麗依舊不減——看着她，便感到有些歉意。是自己害她擔心了。

無論做什麼，都不是能夠再入睡的狀態，不想閉眼。

省吾爲了躲避接觸夢中的詳細內容，朝枕頭邊的眼睛伸出手。

就在這時——

“唉……？”

周圍一暗，柔軟的感覺包圍了他。

一個須臾之後，他才意識到這是梅璃爾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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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訝地停下了伸向眼鏡的手——接着無力地垂下。

“梅璃爾……？”

“……沒事的，沒事的呦”

聲音在耳邊響起。

帶着非常好聞的香味。

傳來另一種跳躍的鼓動。

柔軟、溫暖、溫和。就像被母親抱着的孩子般，省吾感到一種安心與幸福滲入心中。

“唉……？可是……”

梅璃爾緩緩升起視線……兩人面面相覷。

“…………可惡”

省吾腦中，一瞬間，翻騰起甜美而危險的誘惑。

“省吾殿下”

不可能、也不應該會拒絕。

既然她也願意，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吧？沒必要去注意那一點點的不對勁。那種東西或許是自己的錯覺——

特別是她穿的姬巫女衣裝，中間有開縫，根據姿勢的不同，可以從縫隙中，直接看到她的肌膚。被抱住的省吾，就相當於臉直接貼上了她雙峯間的肌膚。

低着頭，省吾如此喃呢。

被後世稱爲的一羣人篡謀神位。雖然他們的計劃成功，神被四分五裂後隕落——但最後關頭，神所留下的詛咒，卻讓人類陷於萬劫不復之中。

梅璃爾的表情中並未露出半點不快或是拒絕。

索侖——冠以這個名字的世界正一步步走上毀滅之路。

臉頰上染着一層紅暈，梅璃爾楚楚可憐地喊到。

“……明白了”

可是……

“什——什麼？”

他的擁抱漸漸融化了省吾心中凝結的恐怖。

梅璃爾的表情剎那遺憾地暗淡了一下，但並未流露出更多的不滿，便走出房間。

他身體的一部分還維持着活躍狀態。再加上是大清早，梅璃爾的擁抱殘留的感觸，難以鎮壓。平時他會拖個五分鐘，隨便扯一些無傷大雅的話題，主動找姬巫女搭話。但今天他卻怎麼也——

這是由代替神執行懲罰的『神罰代行者』——通稱，得以具現化。只爲了儘可能長久地讓更多的人品嚐痛苦滋味而存在。那是由神定下的天理之一，憑藉人類之身根本無法對抗的絕對法則。是故，世上之人，都無法抵抗。

她的聲音中多少混合着一些緊張的顏色，這是下定某種決心的聲音。省吾還沒笨到在這種情況下，會不理解其中的含意。

“您想再休息一會兒嗎？或者準備更衣？”

“……！”

“……哈啊……”

從初次相遇時起，幾乎就是一見鍾情。雖然對其他姬巫女也帶有好感，但梅璃爾可以說是其中特別的存在。在送給他的邸宅中，共同生活之後，這種感覺日漸強烈。

梅璃爾原本就是爲了將身心都獻給省吾，才被撫養長大的少女。姬巫女們或多或少也都是處於那種立場——但據貝露迪雅所說，梅璃爾是真正僅僅爲此才被養育的孤兒。

他知道自己臉紅到了耳根。他的臉皮還沒厚到，被懷有好感的異性，發現自己的性慾衝動後，能擺出無所謂的表情。或者說，他這方面的經驗，完全是白紙一張。

“好的”

被她發現了這種事，會不會被她討厭？就算沒被討厭，也會給她帶去某些不快吧？

可是……

梅璃爾修正了一下坐在牀側的姿勢……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省吾有這種感覺。雖然他喜歡梅璃爾——但梅璃爾真的也喜歡他嗎？梅璃爾的好感是對駕駛依柯維拉斯特的『英雄』？還是對於香芝省吾個人？省吾眼中注視的是梅璃爾，但梅璃爾眼中，是不是在透過省吾……注視着他背後的『英雄』肖像？

可是——上身姑且不論，下身可就麻煩了。

“啊，不必了……我自己來”

可是……

即便現在省吾受本能驅使把她推倒……或許她反而會對能完成自己的本分而高興吧。

可是……省吾卻覺得有什麼地方錯了。

這與力量強弱無關。

雖然難爲情，但她還是控制着自己，露出笑容。

然而……

正因爲喜歡梅璃爾，省吾才無法抱她。

猶豫着是否睡個回籠覺。站在省吾的立場上，就算想睡到中午，也不會有人抱怨……但一想到也許會繼續做那個噩夢，就不禁打消了念頭。

“省吾殿下希望的話，我絕不會拒絕。對我來說……得到殿下的寵愛，是無比喜悅之事”

省吾再次慌張地移開視線。

梅璃爾朝獨自苦悶的省吾開口到。

從本質上說……這個世界的萬物中，普遍存在着神創造的定義記述——『存在律』。沒有例外。並且只要中，規定着『勝過人類』，人就絕對無法以普通方式打敗。因爲一旦接近對方，的記述便會被破壞消滅。

“起牀吧，換衣服”

“今天我自己換”

從胸口湧出自我厭惡感。

“沒關係，我已經記住了這裏的穿衣方式”

明明剛纔還在被夢魘所擾——卻如此無節操地有了反應，真是無地自容。省吾一面在心中叱罵着自己意識無法控制的下半身，一面將視線偷偷轉向梅璃爾。

神的詛咒。

全心全意接受省吾，便是她的存在理由。

但也沒想到自己是個任縱到這種地步的人。

梅璃爾這麼重複。

不過。

“沒事的，沒事的……”

梅璃爾很可愛。而在性愛方面，省吾好歹也是健康的十多歲少年——對那種事的興趣，當然是多到難以應付。

身體的一部分稀裏糊塗地變得精神起來。梅璃爾在省吾出聲的同時，看到了他身體稍微後退的地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部分的變化。

省吾小聲喊到。

他心知肚明。

可是——爲什麼省吾要如此忍耐不去抱她？這一點，恐怕她還是無法理解吧。

“那個……省吾殿下”

所有的原因，得追溯到五百年前。

省吾剛一說完，梅璃爾臉上就顯出困擾。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會再喊你的。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在外面等一待兒”

沒能拯救本該拯救的人們，甚至還充當了兇手。一想到他們，無法下嚥的罪惡感便煎熬起自己……可是剛從夢魘中醒來，被女孩稍微抱了一下，便無情操地升起了情慾。

沒有半分羞怯，現在的省吾已經沒有那種閒情。

顫聲問。

任誰被一次次穿了脫、脫了穿，都會記住的。

“夢不過是夢。不會傷害到您的”

“不……對不起。就到這裏吧”

用乾脆的語氣，說出對省吾暴走本能，推波助瀾的話。

¤

好想抱緊她。

梅璃爾點頭，手剛碰到省吾的衣服。

這種擔心讓腦中一片紊亂。

而是命中相剋。

如果她是普通相遇的對象……比如高校的同學、青梅竹馬、如果是那種對象，省吾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抱住梅璃爾吧。

“對——對不起！”

身體的一部分依然元氣十足，心跳也沒有恢復正常。

看着房門關上，獨自留下的省吾發出一聲小小的嘆息。

然而……

時間雖然還早，但畢竟天亮了。

“省吾殿下”

省吾一臉窘色，避開了梅璃爾的視線。

那種不安閃過腦海。

她不會拒絕省吾。

撞擊胸口的那股噁心感漸漸平息。所謂的治癒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省吾心想。

就像撣去心中的芥蒂般，省吾強硬地說到。雖然心中覺得遺憾——卻裝作沒事。

換衣服總是讓某位姬巫女來幫忙。高二的男生——讓同齡的少女幫自己換衣服，對此事省吾懷有極大的抵抗心理。不過由於這個世界衣服的穿着方法難懂，所以至今以來他都不得不像個人偶般，任憑少女們擺佈。

“我……多麼醜陋……”

“……啊”

不過……與這份心意背道而馳，他的本能在渴求梅璃爾也是事實。就在剛纔——和現在的失控衝動，全憑他的理性強行懸崖勒馬。這種狀態比起之前被夢魘折磨，在不同意義上，更痛苦、更難忍。

但是很快她便恢復了平日美麗恬靜的表情。以前也曾拒絕過一次梅璃爾的邀請……與那時不同的是，她似乎明白了，這並不是由於對她有什麼不滿或討厭。雖然還是難以形容的遺憾，但似乎沒有哀怨的神色。

輕撫耳旁的梅璃爾的吐息、將鼻子弄得癢癢的她的香味，以及貼在自己身上的……她酥軟的身軀。梅璃爾纖細，卻並不消瘦，也未到豐滿的程度。原本梅璃爾就是發育途中的年齡——但隔着衣服，她貼在省吾臉上的胸部，已經具備了足夠的女性魅力。

雖然她也和省吾一樣，臉色紅染、低頭着……但至少沒有生氣的樣子。看上去似乎只是單純因爲害羞而不知所措。

省吾喜歡梅璃爾。

“是，那我就先告退了”

人類的身體與精神都是極爲現實之物……心中剛緩過勁來，便注意到此前沒發現的事。

如同死者般冰涼的身體上，重新恢復了溫度。

從沒認爲自己是個純潔無垢的人。

短暫一瞬間，梅璃爾——現出負氣的臉色。

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梅璃爾……”

不……就算是單純力量強弱的問題，人類戰勝在現實上也是不可能的吧。是被神委以權限的神之，以其權限可直接干涉物質的，產生各種奇蹟。與人類盜取神之偉業，而建立的相比，那是一種不同層次上的強大力量……在神隕之後，這個名爲索侖的世界中，可以說是現實中最強的力量。

無法毀滅。

甚至無法防禦。

由此，這個世界的便是『天災』『命運』的同義詞。無論怎麼反抗違逆，都無濟於事。人類只能屈服顫抖，向着已經滅亡的神致歉，甘願受裁製。

然而……

有羣人，並不服從這天理，並試圖顛覆它。

他們就是。

誕生這段詛咒歷史的原因，弒神的執行者『五罪人』——由他們的未裔，建立的祕密組織，正策劃消滅全部十六位，讓人類君臨這個世界。

——如果以人的力量無法抵抗，那就借用人以外的力量。

如此思考的之人，將祖先保存的神之遺骸，封入鋼鐵之匣，製造出虛擬神明——鋼鐵擬神。花費數百年歲月，開發最終兵器，以奇蹟驅動、以奇蹟駕馭、以奇蹟戮敵的巨大擬神機——。

但是，只憑無法消滅『代行者』。

沒有意識的機器人偶不可能成爲行使奇蹟術的『主體』。想要行使奇蹟術，就必須在中存在某個，作爲所有擬神裝置羣之核的『意志』——爲此需要一位來控制的駕駛者。

不過……就像前面說的那樣，人類是無法接近的。

可以駕駛與戰鬥，擁有『存在律』中沒有的物質構成的肉體，豁免『原罪』的純潔之人——也就是說，駕駛者必須不是索侖的人類。

在五百年曆史中，查明異世界存在的，進行了大規模召喚儀式，從異世界請來了，駕駛的『英雄』。

就這樣……作爲『英雄』被召喚而來的十七歲高中生·香芝省吾，在之人的請求下，登上——經過兩次戰鬥，消滅了三位。在神隕之後的五百年索侖歷史上，還是頭一次——得償所願，他們終於證明即使『天理』也能以人力來顛覆。

可是……

¤

遠離人煙的森林深處，響起尖銳之聲。

即不是風颳過樹梢的聲音，也不是鳥兒的啼聲。當——堅固物體間的碰撞聲，顯然是人爲產生的。

年齡比省吾小兩歲。不過能力方面，無論學習還是運動，花梨都在省吾之上。小時候曾是妹妹般的存在，如今卻是囉嗦蠻橫的大姐氣質。

從上、下、左、右，以及各自配合的另四個方向，共計八個方向、每個方向斬擊兩次，共十六次一組的攻擊。也許一組動作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模擬劍自重也並不輕，一劍一劍認真砍的話，數組之後，體力就見底了。

因爲是事實，所以無法反駁。

“這樣下去……快撐不住了……”

“喝啊！”

說到這句話，省吾身體彷彿同時回想起了體內的疲勞，疼痛起來。全身就像變成鉛塊一般，沉重無比。

省吾抬頭朝天空望去，嘟囔到。

體格要大上一圈的省吾完全被當成小孩來對待。

“別管我，我原來就喫不多，黑眼圈以前就一直有了”

省吾隨意地揮了揮手。

已經超過疲勞極限的思考力，不斷變得遲鈍。省吾擠出最後的體力，揮起手上的模擬劍。

“如果有力氣反駁我，還不如留着喫飯時用吧”

據貝露迪雅說……她的父親，出席五氏族會議的茵培拉斯家族長塞布隆提出，省吾的戰鬥方式中，無用的動作太多。

被這麼一說，省吾當然不可能拒絕。

猶如年長的姐姐在提醒小弟似的口氣——在索侖，會用這種口氣對他這個『英雄』說教的，只有一人。

“那麼完成了接下來的準備，我再前去通知你”

“呼……呼呼……呼……呼……啊……”

“知道啦，先讓我休息一下嘛。之後我自己會仔細擦的”

因爲平時穿着與貝露迪雅和梅璃爾她們同樣的衣服，所以被外人見到也許會誤以爲她也是姬巫女之一。換言之——她是個相貌並不比姬巫女們差多少的女孩。

花梨對他的臭屁樣，嘆了口氣。

“嗯……就那樣吧……”

是因爲肉體的疲勞？還是精神疲勞？——省吾感到輕微的暈眩。

“還有！最後一擊！”

雖然幫忙擦汗是很感謝——但頭被來回搖晃，卻不太好受。

“省下殿下”

一半是出於身爲男性的尊嚴，連體重也一併加上，寧爲玉碎不爲瓦全般揮出的最後一擊，被貝露迪雅輕鬆接下——她朝省吾露出犒勞似的笑容。

如果只是躲開省吾的攻擊，那還好理解。事實上，如果貝露迪雅願意，她大概可以一直躲開省吾的攻擊吧。但光是躲避，是稱不上訓練的。因此剛纔貝露迪雅停下回避，改用模擬劍硬撼住省吾的攻擊。

“累了我能理解，但至少擦擦汗吧？會感冒的”

“來吧，最後一組。請用盡全力斬過來”

貝露迪雅苦笑着說到。

目送她背景的遠去，省吾拖着如同鉛一般沉重的身體，向最近的樹蔭走去——在那裏，他終於能像躺倒似的彎下腰。

“呃……對……對不起……”

一起被召喚到索侖的省吾的表妹。

叉着腰，一位少女就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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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下竄動，省吾把模擬劍當成柺杖，撐着身體。說實話，他真想一屁股坐地上——但他的自尊心卻不容許。

雖說是木製的模擬劍，但那與省吾中學旅行的歸途中，在禮品店看到的便宜木劍，完全是不同的東西。不僅形狀不同……而且劍中用的似乎是鐵製的芯，十分沉重。雖然不知道製作使用的木頭種類，但從厚重的手感與堅固程度來看，應該也是質地極好的東西。這可不是能用來當柺杖的便宜貨吧。

省吾對於最近花梨的行動無法理解。

一劍、兩劍、三劍、四劍、五劍、六劍、七劍——

這樣下去，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輸掉。

“眼下會覺得很累，不過應該很快就會習慣的。首先從基礎體力的訓練開始，請您努力吧”

“……你是在增加體力呢還是在削減體力呢”

鍛鍊開始之後，已經迎來了第五天，完全沒有習慣。雖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當然是不可能練出什麼體力的，但感覺每天的疲勞似乎在不斷積累，昨天要比前天累，今天要比昨天還累。

被貝露迪雅的聲音鼓舞，絞盡剩下的所有力量，猛地揮出最後一擊。當，模擬劍間碰出一聲激響——終於安靜了。

一面遞去模擬劍，省吾點了點頭。

“……不過……”

一聲錯愕之聲響起的同時，一條柔軟的毛巾蓋到省吾頭上。

一頭黑髮像是個男孩子——作爲女孩來說，雖然顯得有些短，但與她活潑的性格卻很相稱。女性的話說語氣，即使考慮到她中學三年級的年齡，也依舊乏善可陳……但若問『她是否是美少女？』，恐怕問十人，就會有十人點頭說是吧。

沒辦法，省吾只有放任花梨來擦頭了。不過……姑且不論姬巫女，連表妹都這樣管着自己，無論是作爲男性還是作爲高校生，都無地自容。

省吾瞥了一眼花梨後，刷的一聲無力地垂下手臂。

不過——

“…………”

“哈……哈……哈……哈……”

恐怕連開口的力氣也沒剩多少了……省吾乾巴巴地說。

“還差少許，全力揮劍到最後一刻”

少女是姬巫女之一貝露迪雅。

接着又響起一個像是少女的聲音。

省吾也在擔心……自己操控亂七八糟。而第二次戰鬥時，又明顯變強了。

貝露迪雅在姬巫女中算得上是特別活潑，長長的黑髮全部倒梳在後方，以白色綢帶繫着馬尾型髮辮。易於運動的髮型與她很相配——不過從體格上來看，僅次於愛緋妮兒的小巧體形，怎麼也看不出強大。眼下由於劍術練習，她身穿比平時，更易於活動的衣服，展露出她的健康魅力——反過來說，這件衣服的用途也就僅此而已了。

說起來，就像其他姬巫女一樣，貝露迪雅是個好器量的女孩。若是要省吾把目前爲止所遇到的女性中，選出最優秀的十人，毫無疑問所有姬巫女都會進入其中。

貝露迪雅一步也沒有動。

“呃……”

說着，貝露迪雅將自己的模擬劍收回腰際，右手朝省吾的方向伸出。

“好～好”

“啊～啊……”

“啊你個頭！快擦汗！”

“說起來，阿省今天的早飯，又留下了很多沒喫吧？你做事真是沒條理。如果想增加體力的話，請好好喫飯”

“動作變慢很多了喲”

說完，貝露迪雅行了一禮。帶着兩把木劍，走回宅邸。

但——也就僅此了。頭上蓋着毛巾，動也不想動。原本就連擦汗的力氣也沒剩下。

樹海中央唐突出現的開闊空地，以及——將此作爲用地，建造的宅邸。送給『救世主』香芝省吾的住所。這裏生活着省吾和五位姬巫女——還有一同被召喚至索侖的表妹，共計七人。

省吾存有這種不安。

不過……

其實，與同齡的男生相比，他的胃口確實沒那麼大。而且因爲熱衷網遊的關係，他的眼下總是掛着黑眼圈。不過，比起以前，如今的胃口更小，眼下的黑眼圈更加深。這也是事實。

作爲原本就側重於武家的茵培拉斯，全族之人似乎都或多或少都具備武術家的實力。族長塞布隆在格鬥術與劍術方面的修爲，自然更卓越不凡。雖說是同步連接肉體感覺加以操作，但能否將的控制視爲單純的人體運用，還存在爭議——姑且不管這些，身爲武術家的塞布隆所提出的意見，還是有其價值的。

省吾稍微揭起毛巾，朝視線的方向看去。

貝露迪雅說着，再次舉起模擬劍。

她原本對於省吾坐上一事，應該並沒好感。可是對於省吾聽從塞布隆·茵培拉斯的要求，接受戰鬥訓練，卻沒提出一句報怨，還這樣爲省吾的健康着想。看起來，甚至讓人覺得她是在給幫忙一樣。在省吾眼中，雖然覺得花梨能不要衝動地與產生摩擦，就已經謝天謝地了——但考慮到她的性格，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

在大口呼吸的空當中，總算做出了回答。比起剛纔，呼吸的節奏已經平緩了許多。

因爲……省吾對劍術真是一竅不通。

“…………”

“阿省說的『仔細』，是無法相信的”

“那麼稍微休息一會兒吧？我要爲之後的格鬥術鍛鍊做些準備，請省吾殿下先回房休息吧。

就在這時——

拉拜松的戰鬥已經過去二十多天了。每天被噩夢所擾的省吾，聽從貝露迪雅的建議，接受身體鍛鍊——具體來說就是劍術、格鬥術、射擊術的訓練。這是六天前的事。

他並不擅長運動身體。雖然慚愧，卻是事實。不過，即使估算到這一點，但難以置信的力量差，還是在一個小時的訓練中，顯露無遺。

說着，把劍從地上拔出來，勉強用兩腿站住。

“很好，辛苦了”

少年當然是省吾。

而且……如果省吾能更有效地操控的話，今後也許就不會發生拉拜松那樣的慘劇。

勅使河原花梨。

“我知道。不過我說的是，就算強迫自己也要喫飯，不然身體會壞掉的。你睡得好嗎？有黑眼圈……原本就面黃肌瘦，再這樣下去，你就要皮包骨頭了喲”

兩者的力量差距甚至帶有喜劇色彩，但對省吾來說卻接近噩夢。

“好的……”

不過……一心一意運動身體，努力不去想討厭的事，也是省吾接受鍛鍊的理由之一。把身體殘酷地練到精疲力竭，就不會做噩夢了。所以這三天以來，他逃過了夢魘的騷擾。

省吾全身大汗淋漓，呼吸急促，連句像樣的回答出說不出。與他相對照的是，貝露迪雅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剛纔的話，也是如日常對話般的語氣。她剛纔一直扮演着省吾對手的角色——不過。

什麼也不想，再次執行剛纔一直重複的動作。

不過，雖然是高級貨，卻沒有任何裝飾要素。不，與其說是沒有，倒不如說是爲了追求實用性的極限，結果就是徹底排除了裝飾要素。初次從貝露迪雅那裏接過這把木劍的時候，她說，這把劍是以過去創造世界的五柱神中的一人，與邪神戰鬥時所使用的劍爲原型，所製造的東西——作爲神所持有的東西，未免有些不雅。無任何多餘之處，宛如凝聚了殺意而製成的一般……讓人產生不詳感。

叱喝着，花梨大步流星走到跟前，粗魯地對着省吾的頭亂擦一氣。

不用說，這自然不是真的決鬥，而是訓練。省吾與貝露迪雅手中握着的東西，像是長劍，但實質是木製的模擬劍。說得再簡單點，就是木劍。劍身的形狀是西洋劍那種的直線主體。

位於宅邸側面的院子中，一對少年少女正握劍相持。

“……我沒胃口啊”

就這樣，省吾聽從貝露迪雅的建議，開始了鍛鍊。

“不能把劍當成杖來使用。因爲真正的劍其實是很纖細的……要是用體重壓着，會產生一點點扭曲。雖然只是些許的不同，但有時也會事關生死，請您體諒”

隨後——現在。

“省吾殿下”

看到貝露迪雅正走回來，她左右手上各拿着一個裝有格鬥術訓練用的簡易防具和其他一些裝東西的袋子。

休息時間似乎結束了。

“接下來的準備已經好了”

被她催促着，省吾慢慢站起來。全身的肌肉大聲悲鳴。感覺身體要比休息之前更沉重。

“呃……”

看來身體比想像中的更疲勞。

省吾在站起來的瞬間，失衡了一下，幾乎要跌倒。

“振作點！”

好像預見到他的踉蹌般，花梨馬上扶助了他。

“不過是有點腿軟喲”

有些尷尬地惡聲頂嘴到。

“那就好……不要勉強自己，如果覺得不舒服，請老實地跟貝露迪雅說”

“好的……”

省吾點頭，走了過去。

¤

昏暗的房間中央，梅璃爾·柯德蘭站立着。

這裏是宅邸中的一室——姬巫女們所在的一樓最深處的房間。單純從房間的角度來說，其中的壓抑感太過強烈。沒有一扇窗戶的木箱狀空間，爲了排除一切外部影響的設計，更接近於牢獄的印象。唯一的添加物——從出入口射進來的光線，成爲照亮房間的燈光。

出入口旁邊，還有一位同樣的姬巫女荷傑妲·瑪布洛站在那裏。

她的美貌不必多言……個子在姬巫女中最高、長長的亞麻色頭髮編成三股辮垂在背後，給人活潑少女的印象。雖然她的英姿初見之下，比貝露迪雅更像是武術家，但她的強項其實在於奇蹟術——使用神之殘骸的一部分，借其權威，引起超常現象的技能。

“模擬訓練裝置？”

不過心中卻對瑪布洛家、陸絲波利提家的動作之快，感到有些驚訝。這證明他們對於拉拜松的慘劇，非常重視。當然這並不是說他們對平民被害感到心痛——而是因爲那裏發生的事情，與他們讓省吾和依柯維拉斯特作爲『救世主』在索侖的大地上登場的計劃，並不相稱。

“那是指的電腦模擬器？”

如果自己不讓省吾恢復正常狀態，恐怕省吾將陷於比現在更殘酷的狀況之中吧。爲了阻止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得讓省吾——

接着開口的是梅璃爾左側漂浮的紋章——瑪布洛家之長泰羅依德。

霎時……想起省吾的臉。

“——梅璃爾？”

“省吾殿下結束上午基礎體力訓練後，已喫過午餐。現在正接受塞乃嘉的奇蹟術概論與戰術訓練。關於訓練內容，貝露迪雅、塞乃嘉的報告是，按照預定順利進行”

“以數值預測某種現象，操作模仿實物的物體。相當於可以體驗實際使用時會產生何種現象的裝置。舉個簡單的例子，就像是可以進行駕駛汽車的練習”

塞乃嘉微微頷首。

“…………”

依舊是讓人想不到她年紀會比省吾小的表妹，辯才無礙地流暢說明了一下。省吾順從地隨聲附和，覺得有些丟臉。

自己剛纔在想些什麼呀？

¤

老實說，身體現在是步履維艱的狀態……但對於冠有訓練之名的東西，目前的省吾沒有能拒絕的理由。雖然他讓自己不要去回想細節，但沒能解救拉拜松的事實，想忘也忘不了。即使多少感到難忍，但如果能夠借訓練來忘記這些，對省吾來說反而值得感謝。

芭璐特的話，完全抹殺了梅璃爾的疑問。

“好的”

鼻樑上戴着小巧的眼鏡，枯葉色不服順的頭髮在腦後被梳成兩股。這就是她的特徵。因爲不太開口，表情也欠缺，所以讓人很難明白她在想什麼。雖然她與荷傑妲一起負責奇蹟術概論與戰術指導，但講義幾乎都是由荷傑妲負責，塞乃嘉除了偶爾會做一些簡短的補充，基本就是靜靜地佇立。

“使用模擬訓練裝置”

花梨好像在沉思什麼般，一言不發。

『目前你沒必要知道』

最後就寢。

聽到帕洛瑪茲的話，梅璃爾點頭道：

雖然初見覺得冷淡——其實是個非常體貼人的少女，省吾和花梨的生活用品，都是她默默準備好的。

“是”

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芭璐特開口到。

眼前對梅璃爾說話的，自然是身爲柯德蘭家之長，同時還是統領的五氏族會議的議長。雖然他也是梅璃爾的養父——但兩者之間，並不存在什麼可以聯想到父女關係的東西。比起父女這種關係，兩人更接近於所有者與被所有物。

“是的，非常抱歉，請前往『聖廊』”

意外的口氣，梅璃爾右側漂浮的紋章——陸絲波利提家之長帕洛瑪茲說到。

梅璃爾說。

“……是”

不惜一切手段，哄騙省吾成爲救世主，這就是姬巫女們的任務。可是如果作爲救世主的省吾被不安壓垮，派不上半點用處的話，姬巫女們的存在理由也就消失了。

晚餐剛過，便坐着蒸汽式汽車朝『聖廊』移動——送給省吾的大宅就在『聖廊』側面位置——走在『聖廊』內的通道中，省事向同行的姬巫女們詢問。陪在一旁的是梅璃爾、荷傑妲，塞乃嘉、還有花梨。愛緋妮兒與貝露迪雅正在大宅中收拾餐後的工作。

所以——

『模擬訓練裝置的準備很快將完成』

不過……從省吾的性格來看，他不可能會忘記拉拜松市的那件事。那場戰鬥的記憶在寂靜之中深深侵蝕着他的精神吧。在梅璃爾看來，這是毋庸置疑的。

“雖然還有些疲勞，我想將會逐漸回覆”

“到了”

『包括組裝在內，傍晚之前可以準備妥當，所以從今天起，立即開始假想戰鬥訓練。並以此調整預定計劃』

（我是……姬巫女。用來束縛省吾·香芝的鎖鏈……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我的感情與我的職責沒有任何……關係）

梅璃爾幾乎把所有人生，都用於成爲姬巫女的教育之中，對於她來說，作爲姬巫女就是她一切的存在理由。如果無法完成姬巫女的職責，便會失去一切。

可是——

梅璃爾點頭——代表芭璐特的柯德蘭家紋章晃動着，溶入虛空之中最後消失。接着其他各氏族的紋章也逐個消失，梅璃爾與荷傑妲再次站在昏暗之中。

“是”

『那是指什麼的……？』

她緊鎖着眉頭與省吾他們同行——

“追加訓練？”

回答的是梅璃爾。

“那個單詞聽不懂。那是什麼東西？”

作爲接下來就要接受實際訓練的當事人，他想知道將要接受的訓練內容。雖然不會拒絕，但心中沒底的話還是會感到不安。

『噢……就是說沒什麼麻煩囉』

“……恩？”

與數天前不同，全心投入肉體鍛鍊的他，沒有明顯的憔悴。大概是因爲被肉體的疲勞給折騰，沒空再去煩惱其他的事吧。

省吾深思起來。電腦模擬器就是電腦模擬器，其他什麼也不是。平時以爲理所當然的事，很難去說明。要說是『假的』，感覺似乎不對。要說『模擬器』，對方又不懂。

“……拜託你了，荷傑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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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巫女中最擅長使用奇蹟術的她所拿的擬神杖，明顯比其他姬巫女們的要大——因爲安接在杖頂端的是可以讓人聯想到骸骨的筐體，所以一眼看去，甚至會有怪物氣息般的不祥印象。

可是……那樣的話剛纔自己的想法算什麼？

柯德蘭家的紋章緩緩閃爍着說。

『夠了』

『還有件事』

晚餐後，與花梨和姬巫女們談天，隨後洗澡。

無論哪種，對省吾來說，肯定都會讓他變得比眼下更悽慘。

“我想應該是相同的東西”

省事驚訝地問到。

之前始終一聲不吭的塞乃嘉，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這麼說到。

呆呆的塞乃嘉面無表情地問到。

她手中握着被稱爲擬神杖的奇蹟術專用道具。

『你繼續完成自己的使用，通話結束』

“……使用的戰鬥訓練。當然並不是真的，而是使用以過去的資料和奇蹟術創造出的模擬裝置”

點點頭，荷傑妲開始聖句吟唱。同時操作起擬神杖。

梅璃爾自言自語。

“……其他……處理方法……”

“……對了，大概就是這種樣子吧”

作爲姬巫女，儘可能爲省吾着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向他奉獻一切說到底不過是爲了操縱他。目的終究是讓他乘上，消滅『代行者』。和方法的道德與否無關。即使動用『其他處理方法』——只要能讓省吾作爲救世主來行動，作爲姬巫女的梅璃爾就不會有什麼損失。

晚餐剛過，梅璃爾便這麼說到。

『我想可以加快進程了』

梅璃爾通知。

……其他的處理方法

不必解釋——這當然不是紋章在直接說話。而是本部據點內的五氏族之長們，通過奇蹟術傳遞聲音。紋章不過是爲更清楚地區別誰在發言的工具。

聽到塞乃嘉的說明，省吾腦中浮現出某樣東西。

“模擬裝置……”

這句話讓梅璃爾感到一股寒氣。除去省吾不安以外的處理方法。換言之，就是讓省吾帶着不安也能強迫戰鬥的方法，或者是更加……

這是數日以來沒有變化的省吾的一天。因爲在先前的訓練中，經過貝露迪雅的嚴格訓練，體力方面每天都在極限附近徘徊，時間上並沒有多餘的地方。

荷傑妲的喊聲，讓梅璃爾清醒過來。

雖然基本報告以書面進行——但姬巫女們有義務每天一次，以奇蹟術通信匯報。這是由於書面報告的情報傳遞是單方面的，可能有遺漏的事項。

萬一……五氏族會議判斷省吾已經不行了，省吾便會變成普通的異世界人，而則會開始召喚下一位救世主吧。那樣一來，下任的五位姬巫女候補，將會再次從各氏族中挑選出來——梅璃爾她們會與省吾一起，從現在位置上，被趕下臺。

『我看了昨天的報告書。救世主殿下似乎顯出精神性疲勞。目前狀態如何？』

『——開始報告』

甚至好像完全忘記了一旁，露出驚訝表情的荷傑妲，梅璃爾獨自杵在溢滿昏暗的房間中央。

“具體是什麼樣的訓練？”

一旁的花梨實在看不下去，插口道：

梅璃爾的語氣，是不帶一絲感情色彩的事務性口吻。

『那當然最好不過了。你只要像往常一樣，向救世主殿下投入愛情，讓他忘掉無聊的不安就可以了。不過作爲需要顧慮的事情之一，我們也會考慮其他的處理方法』

午後開始是奇蹟術相關的講義與戰術培訓。

同時梅璃爾周圍的空間——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忽然像是包圍住她般浮現出五個圖形。柯德蘭、瑪布洛、陸絲波利提、奧托路琪、茵培拉斯。那是統帥祕密組織的五氏族，各自代表的紋章。

梅璃爾的表情未變。

『這裏不需要你的主觀預測』

她是個猶如文學少女一般，靜秀寡言的少女。

在昏暗的房間中，響起有些許不流暢的聲音。

接着——

“呃那個……”

午前是格鬥技和其他肉體訓練。

“至少最近幾天，做噩夢的次數正在減少。並不認爲有惡化的預兆。如果能放緩眼下的進度，可以讓省吾殿下消除不安”

發條聲響起的同時，擬神杖啓動——被封於筐體內的暴露在真空中，開始活性化。眨眼之間放射出聖光，通過擬神杖的誘導迴路，流出的纖細白色聖光，在空中扭曲着繪出紋路。

道路盡頭——無法通行的牆壁。

牆上裝着一面鋼鐵大門。毫無裝飾——除了一組像是把手般的東西，設置在門中央以外，沒任何凹凸起伏。大門前佇立着兩個男人，靜靜巡視着省吾他們。大概是警備人員吧。他們腰上佩着手槍和短劍。

“～～～～”

用省吾還聽不懂的話，梅璃爾說了些什麼，男人們彎腰深深敬禮後，朝左右退開——大門打開。

男人中的一位走近荷傑妲，耳語了些什麼。

荷傑妲微微點頭後朝省吾他們的方向轉過身。

“那個……花梨殿下非常抱歉，請您在另一間房中等待”

“……爲什麼？”

花梨露骨地泛出反感。

“這難道是什麼，被我看見會大事不好的訓練？”

“不，絕不是那樣……”

矢口否認的荷傑妲語塞了。

雖然她在奇蹟術方面能發揮出天才般的才能——卻也正因爲天才所以她很不擅長向他人說明凡人的事項。她完全不懂普通人爲什麼不能理解的原因。對於自己來說理所當然的事，想難向別人詳細說明。

代她說明的還是塞乃嘉。

“模擬訓練，需要同時啓動相當數量的奇蹟術。因爲同時啓動會產生相互干涉的問題，需要精密操作，除作業人員以外，都禁止入品。無論是誰，沒有許可都無法進入”

她所說的作業人員，全都是奇蹟師。

原本奇蹟術就是一種欺詐術——欺盜神的權威，控制物質的技能。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從一開始就存在很多不安定的部分，爲了使那些部分保持安定狀態，需要重疊奇蹟術的術式，這是種極爲複雜的作業。

所以——

“並不僅是花梨殿下，對於任何外部人士，都會非常危險。由於在緊急情況時，會提高無法處理的可能性，所以使用奇蹟術時，準備好萬全的體制。便是我等的使命”

“啊……好的”

梅璃爾指示的方向果然是球體。

好像更徹底地接觸，更緊密地貼在一起。好像憑藉梅璃爾這個存在，填埋心中裂口處的不安空洞。依戀，緊抱，倚賴。如果與她身心合一，肯定可以……

大概是因爲成爲『英雄』的興奮——產生了類似於腦內麻藥般的東西，抵消了反感吧。然而如今的省吾無論是對於成爲『英雄』，還是駕駛巨大的機器人，都感受不到絲毫喜悅與興奮。那些究竟是多麼恐怖且不合情理的事情——雖然是一知片解，但他畢竟知道了。

塞乃嘉與荷傑妲在那個球體的一側，開始作業。大概是微調整之類的吧。只剩梅璃爾靜靜站在省吾身旁。

梅璃爾說着操作了一個球體的某部分，小型照明燈亮起，將球體中蟄伏的黑暗趕走。那裏確實有一個與的主控制室相同的坐席——如同拷問用具或是電梯般，裝着數根皮帶的座位。

他不再感興趣。

“省吾殿下請往這邊”

“省吾殿下——請千萬不要忘記……我所說的話”

球體內突然被黑暗包括，省吾心中的不安再次蠢蠢欲動起來。

“那個……我在這裏該些什麼？”

“恩……恩……”

“省吾殿下，請坐在那邊”

梅璃爾綁緊平臺上的皮帶，固定住了省吾的身體。

“省吾殿下”

換言之……

“阿省不會有危險吧？”

瞬間感到體溫與心跳驟升。原本對於省吾來說，與梅璃爾的接吻是初次體驗——初吻，僅僅兩次當然不可能習慣。

話到一半……有些羞怯似的，梅璃爾移開視線，說道：

“…………”

基本來說，因爲真正的感覺系統，是通過奇蹟術與駕駛者直接連接，所以不需要什麼顯示外部狀態、或採集外部聲音之類的裝備。而球體內也沒有這類裝備，便證明這是個連接續方法，都忠實再現的模擬器吧。

所有皮帶都被綁緊，省吾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無論體驗過多少次，這種全身自由被剝奪的事，總讓他無比害怕。

走近一看——球體打開的那部分似乎相當是大門，只能進入單人大小的空洞。

柔軟，朦朧。

“可以視爲與操縱基本相同”

仔細看就會發現，在球體周圍雕琢着類似紋路般的東西，五根支柱也酷似擬神杖的形狀。省吾很快察覺，整個這房間的用途就相當於一個奇蹟術機關。

幾乎是反射性地點頭——省吾進入大門之中。

蜂擁而上的不安感，促使着省吾冷淡地回答。

進入房間後首先看見的是直徑三米的球體。

“……基本相同？”

回想起與連接時的感覺，省吾皺起了臉。

“是……那樣啊”

“省吾殿下。沒事的，我們——”

呢喃般低語着，梅璃爾悄悄握住了省吾的手。

其他還有數個用途不明的機械排列在牆邊……感覺有些小題大做。而且還有種匆促間完成的雜亂氣氛，省吾覺得有些難以形容的不安

省吾感到心跳變得混亂。

“沒有什麼困難之處，省吾殿下進入其中後——”

梅璃爾會保護我。梅璃爾是自己的同伴。梅璃爾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站在自己這邊。只要她站在自己身旁就——

帶頭走去的她操作了幾下金屬製的面板，隨着一聲金屬聲響起，球體的一部分打開了。

心中抱着恐怖感，省吾正想朝平臺彎下腰。但他的身體卻在一瞬間僵住了。與真正的主控制室過於相像的這裏，喚起了他原本強行關入記憶深處，不願回想起來的記憶。

不過……

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綁縛的皮帶，梅璃爾通知說。

那種感覺難以言表。一定要說的話，就像是用刀刃直接插入頭蓋骨的感覺。分不清是疼痛還是難受的感覺，插入腦中，騷擾大腦。

簡直像是虛無般的空隙。

真的——模擬主控制室的內部，真的與的內部一模一樣。這裏什麼也沒有，唯獨固定操縱者的平臺……坐席佇立在那裏。

沒關係。

“……知道了”

“我會待在您的身旁，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您。所以請您放心，您只要關注自己的職責就可以了”

梅璃爾離開身。

省吾稍稍鬆了口氣。

¤

不過——

“…………”

好像聽見了自己急切欲求的聲音。

以安全性爲理由，花梨也就無法再抱怨了。

勉勉強強地花梨回答。

因爲最近花梨與省吾一起向塞乃嘉和荷傑妲學習奇蹟術，所以對於那種東西是多麼不安定，需要多麼細心的控制，她是有所瞭解的。

“啊，對不起……”

花梨對着回頭的省吾，嚴肅地說道：

被塞乃嘉催促着走起來的省吾背後，傳來了花梨的聲音。

彷彿要吞沒自己般，省吾不禁避開視線。

事到如今——已無法再說不要。

省吾帶着心中的某種抵抗感，闖入球體之中。

雖然是軟弱的回答，但梅璃爾卻滿足地再一次握住了省吾的手，接着退出假想控制室，關上大門。

梅璃爾似乎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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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被塞乃嘉這麼清楚地一說，花梨無語了。

“…………”

就像瞅準了這個破綻般——雙手放在省吾肩膀上的梅璃爾無聲地將臉湊了過去。

“我們不會無責任地宣稱沒有一點危險。但事實上可以認爲是安全的”

省吾裝作沒察覺在心中膨脹的恐怖感，在平臺上坐了下來。

最初並不是那麼難受。

梅璃爾溫柔地微笑着說到。而省吾被心中捲起的感情與本能的驚濤駭浪，弄得不知所措，害臊地閉上了眼。

朝着面對平臺猶豫的省吾，梅璃爾說到。

不過很快，身旁短暫的沉默，讓省吾注意到了自己的口氣——剛纔的話不會傷到梅璃爾了吧？腦中冒出不安的念頭。他慌張地抬起頭，看向梅璃爾——

這東西被五根或從牆壁或從地板上延伸出的支柱給固定在房間中央。這個球體大概就是模擬訓練裝置的本體了吧。

回想着梅璃爾的笑容與嘴脣間的觸覺，彷彿在自我催眠般一遍又一遍重複着說給自己聽。

“……知道了”

“小心點”

焦躁。

省吾想要配合梅璃爾柔脣的形狀，無意識地改變着自己的嘴脣。

事到如今——無法再拒絕。

“準備結束，馬上將開始模擬訓練”

可是——

“恩……好的。知道了”

因爲是模擬器，當然如此了。

“裏面與主控制室的構造相同”

“……明白了。我在其他房間中等待。但是請隨時通知狀況”

“失禮了”

“梅璃爾……？”

不過遺憾的是，與本能背道而馳，他的理性對於梅璃爾的離開，鬆了一口氣。如果接吻繼續下去，這次說不定省吾真要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了吧。

“——阿省”

“請——進入其中吧”

省吾的想法，什麼也改變不了。

塞乃嘉指出的那位看門的男人，朝着花梨施了個禮。

“請往這邊走”

大概是完成了調整作業吧……塞乃嘉走過來說道：

第二次兩脣相依的觸感。

“感謝您的理解。由這位帶你去另一間房”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像是表情的反應，雖然難以理解她正在想些什麼——

呻吟之後——省吾面紅耳赤。

與真貨完全相同的構造。如果現在告訴他，這裏就是真正的主控制室，他說不定也會信。不過這完美的仿造非但沒讓他感到安心，反而讓省吾對這種偏執式的拘泥形狀，感到噁心。

“是的，這個裝置雖然與沒有直接連接，但可以輸出啓動時使用的相同的奇蹟術信號。省吾殿下不會感到有什麼不同”

塞乃嘉說。

¤

『假想覺醒準備——第一階段開始！』

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柯德蘭，朝傳聲筒下令到。

『奇蹟術式展開！』

通過傳聲筒，傳來回復聲。這並不是來自其他姬巫女的回答，而是樓下作業人員的回答。同時——樓下傳來噴發聲與振動，使用大型奇蹟杖所產生的動靜。

在這間房中——與省吾所處的房間不同——正在操作裝置的僅有梅璃爾、塞乃嘉、荷傑妲，以及收拾完晚餐趕過來的愛緋妮兒、貝露迪雅，五位姬巫女。其他人員，只有作爲參觀者的花梨。

不過，的模擬訓練裝備並不是僅靠她們就能啓動的設備。當然——比起必須將大量聖體，既聖遺物保持在活性狀態，進行控制的的本體運行來說，要遠爲輕鬆得多……不過，要再現假想現實，也並不輕鬆。

『假想頭部形成結束——起動確認』

梅璃爾通過傳聲筒逐個確認傳來的情報，並下達更加細節的指示，調整平衡。

組成的五個部件，是由五氏族分別管理的。因爲部件對於各氏族來說是極爲重要之物，所以只能由各氏族的相關人員進行運用。即便在這種假想訓練裝置中也一樣，五位姬巫女分別負責操作，各自所屬氏族擁有的部件。

姬巫女們的身後，盤着胳膊的花梨，站着遠遠觀望訓練的情況。

雖然塞乃嘉準備好的椅子就擺在她身邊——但一次也沒坐過。大概還是在擔心省吾，無法放心吧。

『假想右腕部形成結束——起動確認』

『假想左腕部形成結束——起動確認』

『假想右腳部形成結束——起動確認』

『假想左腳部形成結束——起動確認』

插入模擬主控制室的五根擬神杖，一聲爆響後，同時排出彈殼。以奇蹟術改換構成模擬主控制室表層物質的『存在律』，使它們誤以爲自己就是的部件。

『全假想體形成確認，假想覺醒準備——第二階段開始！』

與真正的啓動，幾乎是相同的步驟。

雖然是很費工夫的步驟，但既然作爲模擬訓練裝置來使用，如果不以真正的控制法來運行，便沒有任何意義。

數人、數十人、數百人。

是的。

花梨悲鳴似乎地大喊。

周圍可見的大地森林山脈，栩栩如生。大概這也是通過奇蹟術，在省吾腦中創造的幻覺吧，不過與現實與未免太酷似了。

若問爲什麼……這是因爲梅璃爾就是爲此被撫養長大的。

¤

有些不好的預感。

可是……

“什麼！？”

真物會顯示拒絕反應，是因爲機體中存在聖遺物。

人類總有死的那一天。無論怎麼掙扎，都絕對會死。那麼所謂的『生』，就不過是一個該如何生——生的方式有沒有意義的問題。對於作爲姬巫女被徹底培養的她來說，生的意義只有一種。事到如今，她已經無法成爲他人。那種不安且恐怖的事——她做不到。

“那裏面沒有聖遺物呀！？爲什麼會有拒絕反應！？”

換言之——

不過……

腦中閃過最壞的記憶。

微微覺得有些猶豫，省吾還是俯視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與真物的起動相比，準備過程要遠遠順利得多，梅璃爾甚至在思考另一件事。這證明在準備過程中，她有足夠的從容。因爲在裝置中，缺少最關鍵的部分，所以不會發生最危險狀況。

感到無限膨脹的恐怖，省吾慘叫起來。

死了，殺了。

不過，當然不會想去復活，神這種東西。他們想要的，不過是神之肉體所具備的特性——壓倒性奇蹟術的權能。沒有必要連神的人格與自我都一同再現，或者說如果連這些都復活的話，便大事不妙了。

本應每次出現的……給省吾人格帶來影響的不快感，並沒有出現。大概是因爲對於讓他提高操縱爲目的的模擬器來說，沒有必要再現吧。

精巧至極的模擬體，甚至可以從皮膚——正確來說是通過層層設置於鋼鐵裝置上的奇蹟術力場——來感受空氣的流動。與真貨沒有一點區別的感覺。無論是溫度、明亮度、還是腳踩地面的感覺——

梅璃爾·柯德蘭就是這種生物。

¤

不過……

爲了讓他在這個不知何時就會死去的世界中，能夠感到安心……梅璃爾對於省吾來說必須是『項圈』同時也是『誘餌』。如果害怕被丟入虛無的世界，就不能認同除此以外的存在理由。

省吾還是一味地譴責自己。

巨大的鋼鐵腳掌落下，在省吾看來不過是提起放下那麼簡單。可是，實際上這卻是等同於將數百……抑或是數千噸的巨大鐵錘敲擊在地面。大地上留下足形巨坑，壓倒茂盛的樹林。就算是岩石也一同壓碎，而要是人的話——

同時在自己心中，看着被逼入隨時會崩潰境地的他，感到心疼不己也是事實。

（——唉？）

毫無疑問，這是的機體。

直到剛纔爲止還被關於球體中的封閉感，彷彿是假的一般，省吾周圍展開了廣闊的虛無平面。天空是黑的，地面也是黑的。在黑暗世界中唯有地平線如同標示着某種界限般銘刻着。

自己腳下碾碎某物的感覺，剝離了心靈外傷上的瘡痂。

那已經不是憑理性所能降伏的東西。

這麼說服自己。

“…………呃！？”

感到脊背上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遊走，省吾顫抖起來。

不過……

握着他的手，與他接吻，都是爲了操縱他，讓他戰鬥。都是爲此的演技，都是爲此的行爲。如果必要的話，便敞開身體，裝出愛他的樣子，完成自己所揹負的使命。

『省吾殿下，爲了確認感覺是否同步，請您慢慢走幾步』

下個瞬間。

省吾停下了腳步。

如同遠近感失常般……奇妙的視野與平時一樣。沒錯，省吾已經通過奇蹟術，將感覺系統連接到設備。

所以。

動了動身體——覺得有些不合拍。

所以纔會『移植』了救世主省吾，他相當於行使奇蹟術的主體，同時也是神之身軀的『大腦』。當然省吾並非是神之肉體的原本主人。因此很多情況下，聖遺物判斷省吾爲異物，出現拒絕反應——所以必須在起動之時，投入抑制拒絕的術式。

踩在物體上時，極爲真實的感覺從腳底傳來。

踩爛了，死掉了。

“…………！”

眼前產生嘔吐感的是自己的肉體？還是鋼鐵的擬神體？

真滑稽——自己暗暗嘲笑他。

可以稱之爲，以聖遺物爲核心，人工再生的神之肉體。

訓練唐突地開始了。

就像證實梅璃爾的判斷似的——塞乃嘉說道：

『假想神體結合開始！』

一邊繼續手上的作業，梅璃爾一邊如此心想。

雖然是模擬真物的裝置，但唯獨有一樣東西，無法再現。那是一個對的存在來說必不可少的東西，也是在運行時，必須最注意的東西。可是那東西無法憑藉裝置進行再現。假貨，說到底也不過是假貨罷了。

腦中直接傳來梅璃爾的聲音。

死去的人們與省吾幾乎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具體來說就是被害者不過是單純的數字。陌生的人們無論是死掉十人還是死掉百萬人，都沒有區別。難道因爲數量越多就越要感到悲傷嗎？——那不過是單純的僞善。

拉拜松、凱英派克斯居民的死，是『代行者』造成的。在被定爲『代行者』目標的那一刻起，城市居民的命運便已然決定。——省吾的使命是毀滅『代行者』。而他很好地完成了使命。

不能愛上省吾，不能憐憫省吾。

總之巨形身體沒有那種異常感，彷彿是自己的身體般動了動，同步似乎很完美。

（已經連接了嗎……？）

模擬訓練裝備當然沒有與真正的機體進行連接。

自己的腳，踩爛了與自己同樣活着的陌生人，眼前真實活着的某人。彷彿踩爛小蟲般。輕巧地，瞬間便結束了一個人的一生。單方面、壓倒性、明明沒有這種權力，卻去踩爛、壓扁、踏成肉塊、擠出鮮血、碾成肉糜——

就在自己巨大的腳掌之下。

繼續作業，將心中角落中重複的毫無益處的思維停止——梅璃爾視線轉向自動記錄儀失靈般記錄下的信息。直到剛纔爲止，應該還沒有任何問題的數值和記錄，突然間就變得混亂不堪。

不過……

黑色尖銳的鋼鐵身軀。

所有一切都那樣輕易地被破壞。

即——『聖遺物』異常活性引起的暴走。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顯得緩慢，是因爲憑藉與的同步，將省吾的意識加速到了戰鬥專用的緣故。雖說是將省吾與之同步，但想要開動，無論是物理上還是奇蹟術上都需要相當麻煩的作業——它的動作雖然能加速到與人的反應速度幾乎同等，但動作與反應速度本身卻無法提升。爲了彌補這一點，就得些許加速操縱者省吾的時間感覺，以抵消兩者間的時間差。

（真的已經連上了呀……）

用混雜着哀號般的聲音，荷傑妲反問道：

『假想起動』

（…………！！）

（我擔心的是作爲救世主的省吾殿下。並不爲他個人——爲他傾心。僅僅是因爲他無法戰鬥的話，我會很爲難）

眼下省吾乘坐的假想訓練裝置中，並沒有包含出現拒絕反應的大量聖遺物——聖體。雖然控制比較複雜，順序也與真物沒有區別……但訓練裝置出現失控或拒絕反應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啊……這個是）

就算不被『代行者』殺死，人也還是會死。事故，殺人，疾病，衰老，人不斷死去。無論原因爲何，都與死者無關。原本人就是爲了死亡而出生的生物。或是要逐個計較，那就會瘋掉。

“——什麼！？發生什麼了！？”

聽到甚至傳入隔壁房間的省吾喊叫，梅璃爾她們全身一震。

假想現實。

隨後。

眼前之物都不是省吾以自己的五感所獲得的情報。或者說，從裝置中導入的情報，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省吾很難區別。再說得極端點……就算接下來把他偷換到真的，恐怕他也無法發現吧。

然而……

（唉？唉？）

（所以……我……）

（省吾殿下……在害怕……）

並且……模擬體也能完全再現這一點。對於熟悉的操縱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真是個高精度到令人害怕的假想訓練裝置。

就算身體所有準備，就算心理所有準備，若是受到超過忍耐極限的疼痛，人類還是不得不慘叫。即便明知慘叫什麼也解決不了，也還是會慘叫。那已經是種反射行爲，位於和意志尊嚴之類沒有關係的領域。

“——拒絕反應”

爲什麼，他要揹負那種恐懼感與罪惡感？……梅璃爾無法理解。

好像掀開表層般，覆蓋世界的漆黑迅速退去——綻開色彩。天與地的風景鋪展開來。就像是眨眼間繪製成的風景一般，大地、蒼穹、接着是雲彩、樹木、岩石、太陽逐一出現。

慢慢邁開步。

他的噩夢所傳達的內容，再明白不過。所以才能化爲無處可逃的糾纏，不斷譴責他。當然了——編織惡言詈辭的，並不是死去的人們。死者只會沉默。譴責他的其實是省吾自己的罪惡感，他害怕的是下次會不會重複相同的事。

所以，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是爲了籠絡省吾纔有意義。如果不是這樣，那麼迄今爲止梅璃爾·柯德蘭的所有生命都會被否定，她將被放逐到無意義的虛無之中。

這與過去兩次的連接感覺一模一樣，雖然不愉快，但還沒到完全無法忍受的地步。其實真正感覺噁心的是在下一個瞬間——如同自我被吞食般的異常感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他所感到的恐怖，梅璃爾是知道的。

然而……

它們顯示的事實，再明瞭不過。

“明白了”

視界突然敞開。

對梅璃爾來說，能夠不考慮這種危險性的話，輕鬆程度是完全不同的。當然，剛纔對花梨說的，奇蹟術由於操作方法的不當，會有極其危險的狀況也是事實——但至少不是一旦失敗，就會引起世界毀滅。最多也就是在場人員全部死亡的程度。

可是——現在卻出現了拒絕反應。

是什麼在拒絕？

那是……

“……是省吾殿下自己”

“大概吧”

聽到梅璃爾的話，塞乃嘉點了點頭。

是的——大概是省吾在拒絕訓練裝置，或者說是在拒絕。原因不必說，自然是因爲那場噩夢——拉拜松市發生的事情吧。

能夠明白，他受到的傷害。

但是——沒想到會如此嚴重。

作爲姬巫女悔恨沒有預測到這點的自己，以及單純爲省吾擔心的自己。立場不同的兩個梅璃爾·柯德蘭，在心中糾纏，阻礙她的思考。

（怎麼辦）

梅璃爾不知所措。

然而事態卻不受她迷惑的影響，繼續惡化。

“省吾殿下的五感同步發生異常。感覺情報混亂，雜音信號混入”

塞乃嘉平淡地——多少有些焦急地——宣告。

“必須強制切斷五感同步”

貝露迪雅喊到，但荷傑妲與塞乃嘉卻搖頭。

“眼下的狀態，如果強制切斷的話，留下後遺症的可能性很高。必須儘可能得冷靜之後再——”

“話雖這麼說，但這樣下去，大腦不斷受雜音信號直接蠶食…”

愛緋妮兒皺着臉蛋說。

以前——那到底是多久前的事？

塞乃嘉說。

（啊……我坐上依柯維拉斯特……）

然而……

目前情況下，突然阻斷感覺同步，很可能會產生傷害。

“迂迴情報路線設定！人格防禦術式第八段落到第十二段落緊急展開！”

省吾沒有察覺。

她知道省吾被夢魘折磨，她知道噩夢的內容，她知道省吾被罪惡感譴責。她都知道，知道——卻讓他坐上這個訓練裝置是因爲，她沒料到，省吾的心靈創傷會如此之巨大。

可是……

作爲『英雄』行使力量，感到高興。

但放置不管的話，混入各種感覺情報中的雜音信號，可能破壞省吾的腦子。總之先選擇刺激較少的感覺情報。減小對省吾大腦負擔後，阻斷的話，給予大腦的負擔也會降至最小吧。

高揚感。

那是一種孤立與斷絕。

死者不會被要求去創造更多的偉業。

只是……一味的一味的害怕。

幸福的是他並不憎恨自己的平凡，作爲一個正經的少年——雖然多少有些宅味——渡過了十七年的生命。沒有對此不滿，或者該說省吾對這一帆風順的生活，感到是種幸福。

因爲是突發事件，梅璃爾她們都在用索侖的語言對話，花梨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事情到底怎麼樣了。但她可以從姬巫女們的表情與語氣中發現緊張的氣氛——也正是因此，所以格外焦急。

突然被白色光芒襲擊，記憶的奔流，在如剎那、如永久之間，彷徨徘徊。清醒時，已經身處於從沒見過的陌生場所，被陌生的人們包圍，聽到沒聽過的語言歡呼。

香芝省吾。

那些東西確實佔據了他大部戰鬥的理由——或者說相當於純粹想要保護別人的感情。

並且他對這件事很有自覺。

不——或許在他身邊充滿了光與聲。但他什麼也感覺不到。既然感覺不到，那麼對他來說就是等同於不存在。

“感覺同步逐次強制解除！全機能強制終了！”

在那裏，他遇見了五位美麗的姬巫女。

梅璃爾青着臉，朝鄰室轉過身。

可是……

“啊……”

（……啊啊，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

“感——感覺同步逐個解除！不，在此之前，爲了阻止雜音信號的混入，先發送『暗』『寂靜』『浮游』『無味』的單獨意象！之後阻斷情報量較少的感觀！”

“省吾殿下——意識喪失。感覺同步強制阻斷——終了”

『英雄』『勇者』『豪傑』『偉人』『天才』『鬼才』『超人』

“全部件——停機”

朝自己的意識發問，答案很快出現。

虛無中的自我擴散開來——名爲自我的容器破損後，裏面裝的東西不斷灑了出來。混入虛無，無限淡化下去的異常感，逮住了省吾。

點頭，姬巫女們的手指在奇蹟術操縱檯上飛馳。

不過……

省吾的慘叫突然停止了。

打倒了，他驅逐了過去五百年來，從沒有人打倒——不，甚至連反抗也無法做到的絕對者。其結果是人們狂喜，讚美他，仰慕他，尊敬他，崇拜他。

然而——省吾繼續在慘叫。

特別者被期待特別的行爲。

梅璃爾呼喊着奔出房間。

只有模糊的意志，在沒有港灣的世界中漂流。

這些——與平凡相對存在的概念。

梅璃爾命令下達的同時，機械音響起。

『平凡的大多數』，他是可以這麼一言以蔽之的普通人。

所以省吾贏了。

在一無所有的近乎暴力般的世界中央——朦朧的意志開始冉冉認識自我，開始掙扎。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是的，以前也有過、以前也有過這種事。我——以前也）

依柯維拉斯特

再次確認自我。

在五氏族之長無法直接指揮的情況下，由首席姬巫女梅璃爾下達決定，是合情合理的。雖然也許應該把決定權交給比梅璃爾更清楚這個裝置的塞乃嘉或荷傑妲，但她們兩個爲了維持現狀，避免省吾受傷，已經全力以赴了，沒有把握全局的空閒。

因爲那些是他長久以來，所憧憬的東西。

無視原本的順序，爲了讓省吾從假想中脫離，運用了極少使用的緊急術式。僅僅是訓練——還且還是與假想的連接，竟然會發生如此嚴重的問題，姬巫女中從沒人想到過。

爲什麼戰——？若是這樣發問，省吾的回答大概是『爲了保護』吧。

花梨用帶着悲鳴與憤怒的聲音，叫到。

在她們之中——梅璃爾呆呆地佇立着。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更何況……

“梅璃爾！”

難道不是她明明猜到了這種結果，卻故意讓省吾坐上這個模擬體嗎？爲了向自己證明，自己並非出於自己的意志喜歡上省吾，自己能夠冷靜地完成使用作爲操縱他的項圈、誘餌，不，這些只是藉口……

這是在別一間房中的奇蹟師們正將裝置的連接，物理解除吧。

他待在無光無聲的虛無空間中。

即沒愚笨到讓人疏遠，也沒陰險到叫人忌憚。既沒敏銳到叫人害怕，也沒伶俐到讓人尊敬。

作爲『英雄』被崇拜，感到高興。

香芝省吾。

無可奈何的平凡，過去是這樣，將來大概也會繼續這樣。不過是延續每天日常生活一部分的那個早晨。

鋼鐵的擬神機。

“省吾殿下會發瘋的！”

不過……也正因此，才誕生了名爲憧憬的東西。

喜歡電子遊戲的普通高校二年級學生，本該如此。但是那天——是的，就是熬夜聯戰網遊，直到黎明的那天早晨。和往常一樣，住在鄰近的傲慢表妹不請自來。和往常一樣，囉嗦着不準熬夜快準備上學的那個早晨。

不過……現在不是擔心花梨的時候。

面對周圍聚焦的過剩期待，他們不能說不。沒有『做不到』，不可抗力不適用於英雄。運氣的好壞也不能成爲理由。那是對於平凡大衆的欺騙——對於被視爲站在超越凡人立場上的英雄來說，就應該不受任何東西的影響。

『平凡的大多數』就是爲了這些概念才存在的詞。中心的——主人公式的存在。過着如同故事般的人生，周圍的所有環境，旁人，或偶然或必然，都是爲了讓他的人生能豐富多彩而默默奉獻。唯一無二，絕對的特別存在。對於這種波瀾萬丈的『被選中』之人，省吾總是懷有一種被稱爲憧憬的東西。

真的僅僅是爲此嗎？若是這樣發問，省吾大概會語塞吧。

接受別人特別對待的權力，同時與承受別人特別對待的義務，表裏一體。作爲英雄之人所做的是常人所不能之事——也就是說他們要承受常人無須面對的負擔。

並非不愉快。

“就是說全面抹上『虛無』的單純情報吧，瞭解”

心情舒暢，愉悅無比

香芝省吾搞錯了『英雄』這一概念的意義。

被貝露迪雅大喊一聲，她終於清醒過來。

對於原本就嚮往英雄故事的他來說，這本該是由衷感到高興的狀況。這裏有面臨毀滅危機的世界，有應該打倒的『敵人』，有必須保護的人們。而且還有打開局面的手段——早已準備好的勇者專用武器。如同說笑般完美地備妥一切的世界。

她們和那裏的人們視他作救世主，敬慕他崇拜他。

從兒時起，他便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部分。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英雄』這種概念的——『特別存在』的意義。

“緊急狀態！快下達指示！”

“省吾殿下！”

“強制終了過程第四階段發生問題！”

姬巫女們跟前的擺放的自動記錄裝置如同壞掉了一般，狂吐記錄紙，這說明事情已經急如星火。傳聲筒中還傳來了在另一間房中作業的奇蹟師們的報告。

死後被推舉爲英雄的人，是幸福的。

（我是——……對了，省吾）

爲了讓結識的姬巫女們和其他的人們能夠逃脫那無可抗拒的災難——邪神詛咒具現化的。

——真是那樣嗎？

¤

（…………）

她是知道的。

“情報輸入——負荷最小值”

“…………？”

省吾的日常就那樣結束了。

思考陷入膠着狀態。

塞乃嘉又一次報告。

它是救世主的武器也是對抗邪神詛咒的最終兵器，駕駛着它省吾背水一戰。

但是——

荷傑妲宣告。

“省吾殿下的心跳數、呼吸、正在開始混亂”

爲自己是一個能保護世人的存在而興奮。

然而…

省吾絲毫沒有理解。

英雄所揹負的——沉重。

第二次襲來時，他才如夢方醒。

（……乘上依柯維拉斯特……乘上之後……？）

思考依然模糊，記憶還是不夠清晰。

（……我……？）

不知何時起，省吾在虛無的空間中，獨自走了起來。

分不清哪裏是上哪裏是下，也不懂是左還是右。但還是不得不邁開腳步，因爲有種『必須走動』的強迫感——不，或許那是某種『必須逃走』的焦急感吧。

有東西在背後追趕自己。

是的——自己背後確實有些東西。

從認識自己是香芝省吾時起，就感到那些東西如芒在背。

那些東西是什麼？——匆促間想不起來。真是想不起來？還是不願想起來？連他自己也無法判斷。不過——本能地轉身不去看它們。不得不逃，這種衝動難以忍耐地湧上心頭，驅使着他的身體爲之行動。

如果能這樣不回頭地繼續走下去就好了——他深深這麼認爲。

可是，他不能。

沉重，非常的沉重，沉重到不能無視。

名爲罪惡感的碎塊，砸向他的背脊。

他無法再忍受，於是停下腳——轉過頭。

終於還是轉過了頭。

“可也沒有否認吧？”

像是孩子的臉，但上半部被削去，下巴喀噠喀噠地說。

直到死去爲止，都被強制要求是英雄。

『所以？那又怎麼樣？』

“爲什麼不救我們……？”

沒有能逃的地方，哪兒也沒有。

腳下鋪開的無數屍體說。

一部分——或者是全身都被難以相像的重量給壓爛，血肉骨頭絞在一起，變成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淪爲這種模樣的人類。

“爲什麼要踩死我們……？”

（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壓碎的手掌上的手指，拼成嘴脣的形狀說。

就像是踩死蟲子般。

“我們現在都死了”

“結果就是”

“不是普通的殺人”

“所以那又怎麼樣呢？”

夢中的他，彷彿按照劇本般重複相同的行動。

在其權力的背後所隱藏的是——不近情理的責任。

“只是沒有拒絕？”

求求你們原諒我吧，放過我吧。

（但是我——努力過了喲！盡了一切可能——）

那是無可奈何，力所不能及。我也沒有辦法，我也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我不過是——

爛泥般肉塊蠕動着說。

死後才被捧爲英雄的人是幸福的。

逃不掉。

“好疼啊……”

“…………”

“是的，因爲你是英雄，當然應該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所以纔會被追捧，所以纔是特別的存在”

以它帶頭……各處殘留的眼球，齊刷刷地朝動起來；成百上千的視線朝着省吾射去。

辯解是無意義的。

這人他也有印象。

說不出口，出不了聲。

（不是的！我，我沒有煽動你們！我只是——）

女性說。

聲音是從哪裏響起的？

一片瞳孔中盡是絕望。

真摯虔誠的期待，遭到無情背叛之人的絕望眼神，在省吾周圍捲起漩渦。這些抓住了他不讓他離開，彷彿在說哪裏你都別想逃一般，緊緊捆住了他。

省吾無聲地慟哭。

“枉我們那麼信任你……”

“還有人在一瞬間”

這些是成不了辯白的。

少女說到。

是在『揭幕式』上朝省吾扔石頭的女性。

“好痛啊……”

“那又怎麼樣呢？我們現在都死了”

我是做不到的，我討厭這樣，我——已經不行了。

“並不是凡人吧？是你接受了那身份吧？是你選擇了那身份吧？那麼『無可奈何』『力所不能及』之類的話，是成不了藉口的，那些是沒任何意義的哭訴”

少女嘲笑似的說道：

那是何等的……地獄。

“就是罪，這還用說嗎”

肉堆羣之中，一隻奇蹟般沒被壓碎的眼球轉動了一下，朝向省吾。

求你們原諒我吧。

從上下左右所有角度——像是等待公開處刑的死囚般，或是挑戰絕無勝算的可憐角鬥士般——承受着視線，省吾一味地顫抖。

朝着他的身邊，無數的眼球，拖着原本是自己身體的肉塊原野，蜂擁過來。

他注意到了。這又是，那個——每晚都會做的夢。噩夢。它的內容是多麼殘酷，省吾厭惡卻又身不由己地清楚。

黏糊糊被壓爛的黑色塊狀物體。

省吾在心中命令自己。

“滿地打滾”

曾經是男人還是女人？曾經是孩子還是老人？早已無法區別。那裏的物體，不過是一團乾涸的血液包裹着的黑色肉醬，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

人類……曾經是人類的東西。

“好難受啊……”

（不是的！！我——）

那是被『代行者』的劇毒折磨得反覆痙攣死去的少女。

那種鮮明的感覺甦醒了——

（那也是罪嗎？那種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不要看！！）

接着又是一個人影站起。

無情的宣判之言。

所以纔是噩夢。

“被剝奪了所有的未來”

（我，直到最後都在努力啊！沒有放棄過！我，盡了自己最大的——）

啪嚓，卟茲。

“痛苦地”

“你身上有責任。你的無耐殺了我們。你的無力殺了我們。你死殺了我們。殺了我們！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們，殺人犯，你要怎麼負責？”

“爲什麼…………”

但無數的眼球，依舊用塗滿怨恨的視線，湧向他。

屍體的荒野中，一個人影徐徐站起。

這是誰幹的？

可是活着被推上英雄位置的人——都會被要求，去完成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英雄偉業。不斷地被要求，不能開口說不，不被允許這麼說。因爲是英雄，因爲不是人類，因爲是突然變異誕生的高級生命，所以自然得去做別人做不到的事，所以凡人才會尊敬他。

那些人無須去再做什麼。

在哪裏見過。

“你是英雄吧？”

（啊……）

那還用說——

因爲他明白。

不知何時起，眼球增殖到能把這虛無的空間給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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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了”

“明明辦不到卻無意義地煽動我們的希望。朝着絕望的深淵，故意讓我們高高地爬上去然後推下來。你是最混蛋，最可恥，最無法原諒的罪人”

眼球集團，凝視着他發問。

與自己一樣，會睡、會醒、會笑、會哭、會怒、活生生的人類。

“那又怎麼樣呢？”

“是被你”

那些是人類。

“爲什麼，不保護我們……？”

（嗚……啊……啊啊啊……）

英雄，特別的存在。

原本的形狀，即便再怎麼動用想像力，也無法繪出。被完全破壞到體無完膚地步的無數物體，省吾知道那些東西曾經被稱爲什麼。他不想知道卻還是知道了。

省吾看見的是——恆河沙數般，茫茫一片淺黑色塊體集團。

省吾感到彷彿要壓垮自己般的絕望，他大喊着無聲的悲鳴。

“被殺了”

（……我是想保護你們……我是想保護你們的！真的，真的！）

那是寄居於省吾心中的東西。不可能逃脫，更無法反抗。

無處可逃。

省吾拼命地掙扎、掙扎、掙扎、掙扎——不久他的意識從噩夢的領域滾落，回到現實中來。

¤

有什麼人在哪裏爭執。

不——與其說是爭執，倒不如說是一方在單方面責備另一方。雖然語句模糊聽不清楚……但從說話的語氣卻可以聽出來。

“……阿省……到底做了什麼…………負責……”

“……花梨殿下…………請冷靜…………省吾殿下……”

似乎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就像追溯那名字般，意識漸漸朝清醒狀態浮起。

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灰色的平面。

省吾用了數秒鐘的時間，才注意到那是天花板。腦中似乎還籠罩着一層霧靄般模模糊糊的。總之先移動視線看了看周圍，便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以灰色爲基調的房間中。牆壁地面天花板都是冷淡的單調灰色——恐怕是以混凝土般的東西構築的裝飾。

省吾躺在這間房的正中央大牀上。

某種獨特的——明顯是普通房間不會有的怪味，到處瀰漫。大概是什麼藥物的氣味吧。

隨後……

“……呃……”

從省吾嘴脣中吐出聲音。

爭執聲在這瞬間突然煞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

“省哥！”

驚呼着，短髮的女孩緊盯着自己。

“還要再坐上那種東西嗎！？那種——那種東西！？”

“對了，我，在訓練中……”

“阿省！”

“啊……對不起”

真少見，這麼感情外露的花梨，很久沒見過了。

胃中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

只能這麼回答。

男人朝貝露迪雅說了些什麼。聽得見聲音但理解不了。那是省吾不知道的語言。不過，他對這個男人有印象。記憶中他好像被這個男人問診過多次。這個男人是負責檢查省吾健康狀況的醫生。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被活活踩死究竟是多麼痛苦的事？

“被抬着……？昏過去……？”

“不要……放過我吧——我！我已經……！”

“那……就好”

曾經這麼說過的她……現在在哪裏？

“爲了防止以後不再發生類似事故，我們會全力以赴的。包括模擬戰鬥在內的訓練，預定會在三天以後再次開始”

但若是——人的生命。

花梨湊過身子，這麼問到。

再也不能坐上，要是坐上了，一定會回想起來。踩爛人類的感覺，壓碎生命的感觸，因其巨大所以壓倒性的暴力，僅僅是存在着便彷彿會殺死什麼的自己。

省吾如同發作般大喊。

更何況他們真的相信

如果那是沙的話，還算好。

貝露迪雅說到。

就像是乘上真正那樣的臨場感。

就像怪獸……在恐慌意識的一隅，省吾想到。

省吾用毅力勉強將上湧的胃液壓回腹腔——雖然呼吸紊亂——但還是單手朝她們揮舞示意『我沒事』。

腳踩的感覺——

“省吾殿下在的模擬訓練中，昏迷了”

“總之明天的訓練全部中止。請好好的靜養吧”

頭腦昏沉沉的，想不出對方的話是指什麼。

不過花梨與貝露迪雅還是不安地看着省吾……

他不相信，沒有體驗過那場噩夢的人會真的明白那種感覺。

如同確認般省吾說到。

“再次開始？還要再進那裏去嗎！？”

『再次開始』

是在擔心還是在發怒——用無法判斷的口氣，花梨說到。大概是兩者皆有吧，她一定是束手無策了。

“阿省！？”

“省吾殿下……！？”

相信省吾會拯救自己——隨後被省吾活活踩死。殺害他們的是自己。明明乘上了，卻回應不了衆人期待，不僅如此還帶給他們那種恐怖殘酷的死亡，做出這些的都是省吾自己。不負責任地給予他人希望——卻以最惡劣的形式帶給他們絕望。

訓練裝置——模擬器。

“……梅璃爾呢？”

“哪怕是一點點……如果您覺得有哪裏不舒服，請儘管說出來”

貝露迪雅雖然也能使用奇蹟術——但說到底不過是作爲一種技術來使用，而不是詳細的掌握。

所以就算被那些不理解之人，勸慰自己忍耐，也無法釋懷。反而徒增隔絕感與孤獨感。所以省吾纔不想主動訴說那場噩夢的內容。

吹在肌膚上的風，腳踩的大地——

唯其壓倒性的強大，纔會成爲威脅。與惡意的存在與否無關，過於巨大的力量雖可以將不可能變爲可能。但其代價就是大量的無益行爲。就像挖掘機和掘頭與小孩的鐵鏟，能夠一次挖出大量沙土的確實是前者——但同樣也會有大量的沙土抖落出來。它無法不浪費地，從小地點靈巧挖出移動沙土。如果那塊沙地上有孩子做的沙丘城堡……挖掘機的掘頭，過於巨大，無法靈活轉彎，只能進行運沙的工作。而沙丘城堡或沙地上構築的其他所有東西，都會被它一併破壞掉吧。

他們那樣敬畏省吾。

假想訓練裝置中應該搭載了衆多高深奇蹟術。要想進行調整自然也必須是精通奇蹟術之人。這次陪在省吾身邊的之所以是貝露迪雅，也是出於這種緣故吧。

“——省吾殿下！？”

花梨抓住亂叫喚的省吾肩膀。

面對他突然激烈的反應，連貝露迪雅也不禁露出驚訝。

“模擬訓練……？”

無法相像。也正因爲無法相像——所以恐怖也就無邊無際。

雙手遮住臉，強忍住嘔吐感。

可是省吾粗暴地甩開花梨的手，塞住自己的耳朵。

“省哥——阿省！沒事吧！？認得我嗎？”

“省吾殿下，您醒了嗎”

“花梨……？”

作爲她來說，有關注救世主省吾健康的義務，如果省吾的健康狀態有什麼不妥，就不得不大幅變動今後的計劃。所以她的關心是理所當然的。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可能覺得身有些疲勞，不過根據身體檢查的結果，並沒有什麼特別異常。醫生說好好休息一下就會沒事了”

貝露迪雅也在用意義不明的話回答。接着——男子朝省吾深深鞠躬後，退下了。

就在回想起的瞬間，脊背上一種厭惡的感覺急馳而走。

“其他姬巫女們正在檢查訓練裝置和再調整”

操縱巨大鋼鐵身軀的全能感。什麼也不想地沉溺於其中——正因爲沉溺於其中，省吾纔會如此害怕。

要是回到那裏，就算不情願也會回想起那種感覺。那種感覺根本無法承受，每次想起，都能聽見慘死之人的痛苦聲音。聽得到那些不可能聽見的聲音。就算塞住耳朵也沒用。因爲那是從省吾心底響起的聲音。

“省吾殿下……！？”

抱着頭，省吾歇斯底里般大叫。

可是——

這女孩他認識。是的，是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

若是凋零的感觸逐個銘刻到自己五觀之中。

“不要……我不要。無論是訓練裝置，還是！我討厭，已經討厭死了！放過我，讓我回原來的世界！”

抬頭看着眼睛有些溼潤的她……省吾用停止亂轉的腦子，開始把握現狀。

突然想了起來，省吾發問。

因此——

貝露迪雅想把省吾摁在牀上，但省吾大喊着分不清是慘叫還是怒吼的聲音，亂揮手腳。雖然精通格鬥數，但貝露迪雅基本上可算是一個嬌小的少女——想要毫髮無傷地把重量佔優勢的省吾，摁倒在牀上，她的體重就顯得不夠了。

說着貝露迪雅泛出有些爲難的表情。

說守，貝露迪雅安慰他似的微笑了一下。

“阿省發出很大的慘叫……然後一邊痙攣一邊從裝置中被擡出來！光是看着就已經——”

不願再回想了。

噩夢的內容，只告訴了梅璃爾。說實話——就連告訴梅璃爾，也有些後悔。所以貝露迪雅與花梨雖然知道省吾被噩夢所擾……但具體內容卻並不清楚。

貝露迪雅這麼說明。大概是把剛纔醫生下的診斷結果，翻譯了過來吧。

唯其強大——是以爲罪。

電視中出現的巨大怪獸是不會去細分人類的個體吧。大小差距過大。如同人類平日走路時，不會注意到螞蟻。就算怪獸具有破壞大樓的意志，也一定不會去注意人類。從結果上來說，怪獸行走破壞建築，人類被活埋，或者被踩碎死去。而對怪獸來說，它只是在那裏行走，只是在那裏存在。

那種感覺只有乘坐過的人才會懂吧。

貝露迪雅所屬的茵培拉斯家，是五氏族中唯一注重武道的家族，他們最擅長直接戰鬥的技術。不過，另一方面，在奇蹟術的造詣上，他們卻位於五氏族最末尾。

省吾決定小心翼翼地，裝出回想不起來的樣子。無法治癒的傷口，只能忘記它的存在。找不到其他能夠讓自己保持正常的方法。

“我到底……”

“怎麼回事？阿省——阿省你到底怎麼了？”

“……嗚……嘔……”

正當他準備朝着混濁的過去，勉強踏出一步時，腦中好像被一把利刃給插入般劇痛起來。

『我會待在您的身旁』

貝露迪雅平淡的——理所當然的說話語氣，讓省吾的感情霎時沸騰起來。

“我——別碰我，別碰我！！死了！殺了！殺掉了！死掉了！啊啊——啊啊啊啊中！！我，我——”

“………………”

朝着不知所措的少女們，省吾曖昧地搖了搖頭。

…………“

“………………”

終於把握了現狀。

花梨與貝露迪雅慌張喊到。

已經不行了，自己很清楚。

花梨身後稍許處，看見了貝露迪雅。在她身邊，站着一位身穿與這房間同色調衣服，戰戰兢兢的中年男性。

記憶曖昧，想不起自己遇上了什麼。

“別煩我！放開我！”

“梅璃爾……正在參加五氏族會議，報告這次的故事，因爲她是首席姬巫女……”

“……我沒事”

（這裏是……哪兒？我爲什麼會……？）

似乎再想一點點都會發瘋。根本無法忍耐去那裏，去那種會讓他不得不回想起來的地方——的控制室。

“～～～～！？”

大概是因爲聽到騷亂聲吧。

剛纔走出房間的醫生，慌慌張張地跑回來了。

用省吾不瞭解的語言，與貝露迪雅交流了兩、三句，然後慌張地在灰色長衣的懷中摸索。很快醫生取出一個打開蓋子的小瓶，蓋在同樣剛剛取出的布上——隨後用像是布的東西，壓住省吾鼻口般，捂了上去。

大概是類似於三氯甲烷的麻醉藥吧。

省吾的意識輪廓急速模糊，向着黑暗中擴散。

（………………我——）

在關閉的視野之中——花梨浮出欲泣般的表情。

¤

走出醫務室的貝露迪雅，背靠在牆上，小小嘆息了一聲。

不妙呢。

省吾被逼入了非常危險的境地。

（如果只是疼痛或害怕死亡，那還算好的——）

單純的痛苦或對死亡的恐怖，相對能簡單地克服。

比如說，疼痛或難受可以用意志力進行壓制。或者單純地——哪怕存在極限——用更大的痛苦、難受去威脅的話，大多數人即使不情願，也只好乖乖忍受。雖然哭着叫着，但人會逐漸習慣。人類的身體與精神就是這樣構成的。

恐怖也一樣。

原本所謂的恐怖，大抵是痛苦的延長。那麼，只要給予更大的恐怖，人類就能忍受相對較小的恐怖。用更甚的感情，去控制恐怖。

貝露迪雅也曾切身體會過這點。

作爲茵培拉斯家的子女，她開始接受武術訓練是在五歲之時。本該處於父母庇護她的幼女，被要求做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痛苦』。

花梨的聲音中帶着反覆思考般的慎重，但如今的省吾已沒多餘的精力去注意到這點了。他一味地停止思考的迴轉，把表妹的聲音當成耳旁風。

第一次殺人的那天——只要一想到那件事，就會害怕得無法自制。

不知是否是發現了這點——花梨用一種剋制的口氣繼續說道：

已經不想再去考慮任何東西了。

她有過殺人的經驗。

然而……

像孩子般大哭大鬧的羞愧，依然沒有消失的對的恐懼，還有踩死衆人的罪惡感——省吾心中各種感情爭鬥不休。如果不讓去清空大腦，小心翼翼地不去思考，似乎又要發瘋了。

他並非是因爲被施加的直接痛苦才哭喊的。

什麼也不想當成耳旁風。本應停止思考，把話當成耳旁風的……但某種無法言語的黑色混濁之物，在身體中滯留起來。

花梨最後的一句話，決定性地摧毀了省吾心中的某物。

在武術訓練中，她曾經殺死過他人——既無怨也無仇的對手，奪走了他人的未來。

那又怎麼樣呢？

使用不同尋常的力量，改變世界之人。

——忽然。

花梨的足音漸漸靠近。

¤

所以除卻一些特殊情況——比如天生體弱——茵培拉斯家的小孩無一例外地被強制進行鍛鍊體力與忍耐痛苦的訓練。

如果是梅璃爾她們的話，還能理解。她們有着非讓省吾乘坐戰鬥不可的理由與立場。可是——在這個世界中，花梨、只有花梨，能不在乎外界因素，單純爲省吾着想吧？

花梨等了一會兒，見省吾還是沒反應……小聲嘆息後，她用有些放棄的語氣繼續說道：

扔開毯子，跳起來的省吾大嚷道：

回頭轉向醫務室，貝露迪雅皺起了臉。

誰也不想見，不想再思考。就這樣睡着再也不張開眼睛，一定會解脫吧——他這麼想到。

茵培拉斯家之人，修習武術是理所當然的事。在其過程中奪人性命，或是被奪走性命的覺悟，以及肯定這些的價值觀，根植於她的教育之中。這並非是對錯的問題，而是世界中存在的現象，偶爾也是必要之事，她的父親是如此教導她的。

這樣的花梨……爲什麼要勸說省吾去搭乘讓他害怕討厭的那個巨大擬神機呢？爲什麼不優先考慮省吾的心情呢？爲什麼——

就算最後省吾能成爲可用之物……但那不過是變成掛着省吾名字的另一個人。至少對於貝露迪雅來說，捨棄那種純真到愚昧程度的省吾，已經不是省吾了。

本應支撐省吾的價值觀並不認同他的行爲和現狀。雖然生出了罪孽的念頭，但卻不給省吾寬赦與大義名分。

大概——記得以前似乎也對他說過。省吾出生的世界，是個非常和平的地方吧。至少在他的周圍，沒有充滿不合情理的死亡與痛苦的地方吧。

花梨的聲音輕輕在省吾背後傳來。

不過反過來說，那種東西，對於在那個世界長大的省吾來說，等同於血肉之物吧。

正因爲貝露迪雅見過無數將人不當成人的傢伙，所以對她來說，會爲了被當地英雄而害羞、慌亂、焦急的省吾，十分新鮮——這種說法或許省吾本人會覺得不太高興——十分可愛。

“…………”

“啊～呀…………不好辦呢”

雖然花梨對他說話，但省吾還是沒有一句回答。

停在牀邊。

與貝露迪雅完全相反。

雖然她——能做到。

（真是討厭啊）

恐怖、不安、憤怒……混雜着數種負面感情的混沌瞳孔瞪着花梨。

貝露迪雅最後能克服那件事，是因爲她有肯定那件事的價值觀與使命感。

省吾——忍住了用頭撞牆的衝動。

“這下可取笑不了梅璃爾了呀”

省吾繼續無視，隨後——徐徐地，稍微有些躊躇般，門開了。

從牀上抬起身。

說得簡單點就是，貝露迪雅有賴以存在的東西。

“…………”

“我的心情你能懂！？你說你能懂？少胡說八道了！！”

“——阿省？”

“你就那樣聽着吧”

“拒絕剛纔那種訓練是危險的喲。拒絕訓練，在看來，也許會認爲是在拒絕搭乘。

“……………”

他的溫柔是一種從容的產物——在只爲了生存就需要付之全力的環境中，是無法培育出來的。

“我的——”

不是否定軟弱，而是否定溫柔的鍛鍊方法，貝露迪雅無法做到。

“話雖然比較難聽，但他們想要的不是阿省，而是能乘上戰鬥的英雄。如果省吾拒絕作爲英雄，以後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是難以預計的”

這不是僅針對貝露迪雅，而是茵培拉斯家的所有少男少女們都必須進行的訓練。在奇蹟術方面大大落後於其他四家的茵培拉斯家，是舞劍師的家系。擅長武術是他們的矜持之處。

同樣也能夠壓制對死亡的恐怖。

爲了學會這些，貝露迪雅被強行施加了殘酷的訓練。

“呃…………”

在貝露迪雅看來，他對他人感受的在意程度，甚至有些愚昧。

省吾很溫柔。

而現在的省吾則沒有。

省吾無言地從頭蓋着毯子，弓起身子。

如果省吾不能作爲救世主——的操縱部件，包括她的父親在內的上層部，就不得不動用其他手段了。放棄省吾嗎？或者——

“聽懂了嗎？很有可能會禍及阿省自己。所以，現在只有忍耐地聽從他們的話纔是最安全的。雖然阿省的難受心情，我也能懂——”

“……………阿省，你不可以拒絕訓練”

雖然這麼說服自己——但花梨的話還是給省吾帶來了衝擊。

不管會不會被這樣以爲——省吾再也不想乘上了。

哪種程度的痛苦，會給予自己的行動帶來多少程度的影響？哪種疼痛的幅度，可以忍受，並保持動作正常？苦痛是什麼？人類是用什麼原理去記住它？是以什麼原理去忍受它？

再次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省吾已經被搬進了宅邸中自己的房間。

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考慮，什麼也不在意。如同植物，如同石子。

與家族中的其他少男少女們相比，貝露迪雅更是同時接受了作爲姬巫女和奇蹟師的嚴格教育。那是就算大人也會爲之呻吟的猛烈訓練。貝露迪雅記得在訓練中，自己曾多次哭過。爲什麼身爲茵培拉斯家千金的自己，必須承受這種痛苦不可？她也曾不止一兩次嗚咽着朝父母詢問。

——如果能變得無法再思考，說不定會輕鬆吧。

全身被倦怠侵蝕。分不清這到底是麻醉的後遺症，還是訓練裝置的影響還在持續。

“雖然情況並不像他們說得那千鈞一髮。但也絕對沒什麼悠閒的時間。我想爲了達成目的，他們會不擇手段。這裏與我們出生的世界——與和平的日本並不一樣喲。法律和社會道德什麼的，說到底是富裕的產物”

可是——

省吾沒有回答。無論是花梨還是誰，都一樣。默不作聲地在毯子中閉着眼，看着眼皮中的黑暗。其他什麼也不想。

畏怯殺死他人，害怕他人死亡，這種心靈是構成他的人格的重大要素，同時也是根植於他思考的價值觀。與瞬間性的恐懼不同，想要控制這些是非常困難的。

“阿……阿省……”

雖然如此……

他爲他人的死而心痛，爲自己殺了他人而抱有罪惡感。甚至他不去區分那些結果是否因自己的意志而發生。只要是接觸了他的痛苦與死亡，他就會感同身受般煩悶。

被人揹叛的絕望感，閉塞了他的意識。

省吾的心跳加快了。

這樣下去，都會有麻煩。

敲門聲再次響起。

英雄、勇者、救世主。

像他那樣的人，會爲了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他人所遭受的慘難，如同自己遭受一般感到害怕。他能爲別人害怕。

貝露迪雅嘆息到。

如果只是痛苦只是哭喊，貝露迪雅也許會覺得放心，重新鍛鍊省吾。雖然或許會被省吾怨恨，但無論是用拳頭還是其他什麼手段，都可以把省吾推上與英雄相稱的位置。事實上，也正是因爲期待發揮這種作用，才把她配置在省吾身邊的。

不管怎麼說……貝露迪雅總算是能夠控制痛苦。

他甚至這麼想，雖然省吾幾乎滴酒不沾——當然，他這種高校生，多少還是嘗過一兩口的——但現在卻似乎理解了借酒澆愁之人的心情。無論是酒還是藥，什麼都好，只要能讓於事無補不斷思考的大腦給停下來。

“阿省，我想有句話還是先告訴你比較好”

“………………”

讓他露出怯意的，並不是肉體——或者說是表面精神領域的痛苦。那是否定他的價值觀、人生觀——進而否定屬於其人格部分的恐怖。具體來說就是，置身於，與自己出生的世界，與形成自己人格的世界的價值觀——完全顛倒之中的恐怖。

自己還殘留着像是少女般愛戀異性的心，某種意義上是值得驚訝的事。

“…………”

“省吾殿下……”

也許運氣不好的話，被奪走未來的就是自己。

那意味着把已經完成到某種程度的，名爲省吾的人格，給完全摧殘。

爲什麼花梨要這麼說？

但是…

人的身體就是這樣的東西。越是從幼年開始訓練，便能越早適應。貝露迪雅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這個道理的。

那種恐怖的機器他已經受夠了……

敲門聲響起。

所以——

不過貝露迪雅很快學會了控制痛苦的方法。

面對省吾突如其來的感情暴發，花梨不知所措。

不過就連她的樣子也成了讓省吾暴發的材料。

對於如今的省吾來說，花梨不過是潔身自好地，站在高處說着漂亮話的卑鄙者。腦中一角，對於這樣想的自己感到有點奇怪——卻無法停止黑色的思考，苛責花梨的話不停地噴射出來。

“你，踩死過人嗎！？你，揹負過那種亂七八糟的力量嗎！？你，用那種力量把人像是蟲子般殺死過嗎！？”

“…………阿省”

像是掙扎般花梨擠出一句話——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但省吾卻一點不留情地如同面對敵人般，接二連三地發難。

“那些人，相信我能拯救他們、保護他們——可是，我卻踏死了他們！那種感覺，就像是踩破小蛋，一個又一個踩碎的感覺，停在腳底怎麼也甩不掉！這種折磨你會理解？你纔不可能理解！別用好像什麼都懂的口氣說話！”

好不容易想去忘掉。

好不容易拼命地想去忘掉。

爲什麼要滿不在乎地撬開那裏？

一度決堤的感情洪流再也停不下來。恐怖的記憶碎片在體內漸漸膨脹。那使得省吾半瘋半癲。陷入恐懼之中的他，靠着對眼前垂着頭的表妹大喊大叫，來忘記恐懼。

“那是人啊！？和我、你一樣的活生生的……人啊！我把他們像是蟲子般踩死——無法停住。因爲太大，無法立即剎住腳！我想要停下，我想要阻止。可伸出手，卻毀了建築，人們就死在那裏——我明白他們死了。我聽得見他們的慘叫，聽得見他們的骨肉被壓碎的聲音……！”

“可是……那並不是阿省的責任吧……！？”

“你想說是因爲被敵人壓着打所以沒辦法？是因爲敵人不好所以才踩死你們的，所以請原諒我吧！？說了死掉的人就能活過來了？死者的家人就會說『那也是沒辦法』然後原諒我了！？”

“…………”

花梨無言以對，沉默了。

她應該也是明白的。

『那也是沒辦法』這種話說不出口。

因爲省吾是『英雄』。

（明明打算扮好經理人的角色……）

花梨這麼說完後——如同逃離這裏般轉身奔出房間。

“所以我——”

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特別是不想讓這個宅邸中的姬巫女們見到自己哭鼻子的樣子。最近幾年就連父母也沒讓他們見過自己掉眼淚，因爲花梨認爲那是某種『敗北』。這不是對於他人——而是對自己。

對人們來說，與是否是的刻意裝備沒關係。省吾集中了人們的希望與崇敬。他只能以回報人們期望的事情來完成自己的責任。只有完全拯救衆人，省吾纔會被……接受。

無計可施的悔恨。

主動承擔省吾監督一職的人，是花梨自己。

不知是好還是壞，省吾性格中殘留着很多孩子氣的地方。雖然這樣的省吾有許多讓人火大的地方——但也正因此，與同世代的少年少女們相比，他保留的遲鈍與坦誠，卻讓人感到欣慰。花梨喜歡這樣的省吾，所以花梨主動承擔了遭人怨恨的角色。

花梨——咬着嘴脣兩眼汪汪。

可是……暴虐感情的餘波讓他混亂。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明明知道自己必須道歉——某種無聊的倔強卻堵住了他的嘴。

可是，說些安慰話，就想糊弄過去。是因爲——這並不是自己的問題。

省吾確實對她亂髮脾氣。

“……對不起”

花梨——只是沉默着，承受省吾的破口大罵。

花梨認爲因爲有了省吾，纔有了現在的自己。在省吾看來，她也許是省吾在玩『英雄遊戲』時，跟在旁邊扮演的『公主角色』——但是即使如此，花梨能學會相信雙親以外的他人，不知疲倦地扮演保護她的騎士角色的省吾——『哥哥』的存在，有着重要的影響。

突然省吾閉口了。

如今輪到自己去保護他了。

省吾意義不明地一聲嘟噥。在他視線的前方，大門發出如同斷絕什麼東西般的聲音，關上了。

如果不理解，任憑不理解也要去接受他。

斷片似的思考在半麻痹的腦中奔走。

花梨站起身，朝房間一角的桌子走去。爲了藏起哭腫的眼睛，需要找條手帕什麼的，弄溼後冷敷一下。

不由得當場跪下的花梨，再次被伸來的手從後反綁住，同時另一隻手伸來，用塊布捂住了花梨的嘴。恐怕與省吾錯亂時使用的是相同東西——相當於三氯甲烷的麻醉劑吧。刺激的氣味從鼻腔逆行而上——溶解了花梨的意識輪廓。

大概是由於花梨並不在平常的精神狀態吧——她沒有發現背後的門輕輕地打開了。當然，這不是因爲門未關緊，所以受自重影響而打開。數秒鐘前她還靠在門上。

花梨繼續說道：

“——好了”

花梨嘟噥般說到。

“——啊”

“——！！”

無法整理思考。

（不……）

無言地杵着的省吾，呆呆在看着緊關上的大門。

花梨發現入侵者，是在她聽見地板上響起摩擦聲的時候。

“——！？”

（……阿省……省哥……！！）

（……完了……強迫阿省……操縱的話……當然從我……）

竟然哭着從他面前逃跑……真是爛。

花梨在剎那之間擺脫了綁住自己的一隻手，並以逆關節反縛對手。

朦朧與彷徨的視線捕捉到一個奇怪的人影。

“對不起……我確實不知道，甚至無法想像省哥的感覺。可是……”

花梨奔出省吾的房間——衝向隔壁自己的房內。

然而。

如今的省吾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

能夠冷靜地在省吾身邊，揭露他們的僞善，提出所需最低限度交易條件的人，只有自己。梅璃爾她們這些姬巫女，無論看起來能對省吾能夠做出任何獻身。本質上不過是的一員。不——不僅僅如此，還很有可能她們是爲了順利操縱省吾，而預備的誘餌、項圈。

就像姐姐對弟弟，母親對兒子般，耐心地勸說他。盡智竭力、不帶感情、冷靜地扶助他做出最好的選擇。

花梨依然沒有反駁一句。

並不是被人打中。

懂的，在心中的某處，省吾是懂的。

叫着，正準備扯過入侵者的手——

花梨突然全身一陣痙攣。

花梨深呼吸之後——用手拭去眼淚。

“…………”

一旦她們……判斷省吾已經派不上用了，會怎麼樣？

平時的省吾絕不可能對花梨亂吼亂叫。殺人的恐懼與罪惡感，還有作爲英雄的沉重快要把他壓垮了——他需要對人亂髮脾氣來打消壓力。

因爲他是以自己的存在，煽動希望之人。

那當然不是什麼高興的事。可是——數天前才過着普通高校生活的他，會對現狀感到混亂是再正常不過的吧？對於在和平的日本長大的平凡的十七歲少年來說，『英雄』這種頭銜過於沉重，其中附帶的事實過於殘酷。自己的舉手投足間中，就會左右數十、數百、數千，抑或——數萬人的命運，並且時而又會奪走他們的性命。對於接受『人人平等』『生存權利』這類道德教育的人來說，站在那樣的立場上，會受到多大的精神壓力？——難以想像。

等心情平靜些後，再去一次省吾的房間吧——花梨心想。就算是也不會在今天或是明天就突然捨棄省吾的吧。若是能輕易準備下一位英雄，從一開始就應該召喚衆多候補者，並從中選出比省吾更適合成爲『英雄』的角色。

雖非省吾所願，但殺人的就是他。

（明明我必須振作的……）

那麼自己應該能夠理解。

省吾在腦中的角落心想。

正想轉過頭的花梨——被什麼人從背後交叉束縛住了。

所以……

看着淚水靜靜地從她的臉頰上滑落，省吾只能中斷了話。他已經有數年沒見過哭泣的花梨了。他這位性格要強的表妹，將掉眼淚視爲恥辱，就算在親人面前掉眼淚也一樣……省吾很清楚這件事。

一句沒辦法，是無法辯解的。

前端接着如展開骸骨般的杖，持着杖的矮個人影。

不過——

“誰！？”

花梨雖然外表弱不禁風，卻擁有合氣初道的水平，還學過點柔術的皮毛。合氣道與柔術中的各種關節技雖然看上去很樸素，但掌握要訣的話，哪怕是小姑娘或力氣較弱的人也完全有可能制服大個男人。

花梨一味地，爲無法控制自己的焦躁而嗚咽。

（電擊器？不——這個世界的話應該是……）

這樣的話，不是和以前抓着省吾衣角，跟在他身後的愛哭鬼花梨沒有什麼不同嗎？

“…………”

爲什麼就哭出來了？

“……現在放棄的話……是非常危險的。這一點請記住……”

花梨應該也是明白這點的。

而——絕不是省吾的友方。

花梨雙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重整旗鼓。

紅色的——鮮豔到危險地步的紅色瞳孔。

“你根本沒受過那種滋味……不，你甚至沒坐上過，你怎麼可能會懂！”

衝入房中——背靠着關上的大門，癱坐下來。

小時候性格膽小的花梨是個沒有省吾的保護，就什麼也做不了的少女。

意識朝黑暗中落去。

該道歉的是自己吧。不好的人是自己。自己將無法發泄的不安，通過向她大聲叫嚷來忘記。自己用小鬼般的亂髮脾氣，來傷害她。

¤

傳來壓抑的痛吟。

“你總是擺出一幅看透我的樣子……你什麼也不明白！一點點也不明白！你擺出什麼都懂的樣子，不過是爲了自己高興！”

擠迫出全身的力氣，叫喊——但卻無法迸發成現實的聲音，花梨的意識就那樣完全斷絕。

而是像直接傳入體內一般，譬如觸電時。

在這個等同於孤立無援的世界中，能夠保護他的只有花梨。自己必須振作。就算被他怨恨一時——花梨也定要保護他。

（爲什麼——爲什麼……）

與有沒有辦法無關，那種知性的普通的理由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常識或普通人的極限……能夠輕鬆超越這種東西纔是英雄，普通人的解釋不適用於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