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幕間風景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2.9萬 字
“哎呀哎呀——這一仗贏得真漂亮啊。”
坐在位子上這麼說的——是一位整張臉看起來都鬆鬆垮垮的圓臉人物。
他的體型並非特別肥胖,只是整體來說就只有那張臉圓滾滾的而已,甚至連眼瞼都給人一種特別腫脹的印象……整張臉看起來就像是因爲睡眠不足而浮腫起來的樣子。
身爲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的中樞,同時也是〈弒神罪人〉後裔的五家族。名列五家族之一,並且在〈雷涅蓋德〉中主要負責對外交涉與物資調度的,便是路思波力提家。
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長——巴爾瑪斯·路思波力提。
在統帥〈雷涅蓋德〉的五位最高權力者之中,這位人物具備了最容易辨識的——就是所謂的權力者般的容貌。也就是說,這位人物是個人如其貌的庸俗之輩。
“第四代救世主殿下也不能隨便捨棄了呢。”
“——那麼。”
巴爾德不理會巴爾瑪斯的這番言論——以低沉嚴肅的聲音宣告:
“我們開始吧。”
巴爾德·柯德蘭。
他是五家族之中位居領導地位的柯德蘭家族之長。在絕不顯露感情又有如雕刻般的面無表情之中,那雙宛如猛禽類的雙眸顯得格外冰冷銳利,完全沒有任何破綻。
就算只是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裏,他的身上依然散發出一股壓迫他人的氛圍。
“可以嗎——路思波力提卿?”
“那……那是當然的。”
被巴爾德的視線一瞥,巴爾瑪斯立刻中斷了閒聊瞎扯。
五家族族長專用會議室。
這個寬廣又無機質的房間裏——除了擺設在房間正中央的巨大圓桌與附帶的五張椅子之外,就沒有其他傢俱了。這裏只是讓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的最高意志決定機關——五家族族長會議交換意見的場所罷了。如果說〈瀆神之主〉是〈雷涅蓋德〉的手腳的話,那麼這個房間就相當於〈雷涅蓋德〉的顱骨。
“畢竟……時間也比原先預期的要來得晚了。”
巴爾瑪斯掩飾尷尬似的說。
“很諷刺的是……一直以來努力維持區域治安的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治安修道士們,反而大多成了最近騷動的源頭。他們和對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抱持疑問的民衆之間的衝突也源源不絕。民心正逐漸背離了艾克諾德拉斯真教的教義。這種現況大概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一樣。也就是說——”
〈雷涅蓋德〉目前還不清楚他們是如何發現施加了好幾層僞裝,又經過嚴密的情報控管而藏匿起來的〈聖廟〉所在地。情報泄漏的途徑也依然在調查當中。
“或許該試着調查其中一個已經確認的遺體身份會比較好也說不定——”
不管是上一次〈瀆神之主〉對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軍發揮了壓倒性的戰鬥力,還是這回擊退了〈代行者〉的實際功績,他都認爲是瑪布羅家族成就的豐功偉業。
儘管巴爾德在內心露出了苦笑……他依然大方地點了點頭,並且環視着在場的衆人。
“世界的秩序崩潰了。”
聽了巴爾德的斷言之後,聶羅眯起了鮮紅的雙眼點了點頭。
敏感地察覺了巴爾德未曾言明之處,並且若無其事地接下去說的是——歐託魯奇家的年輕當家。
“自從那羣瘋狂信衆的襲擊以來,剛好過了整整一個月。”
“這是當然的。”
正因爲如此……〈雷涅蓋德〉一直以來都沒有固定統治民衆的方針。
這也就是說,巴爾德的想法很有可能被聶羅給看穿了。
巴爾德首先這麼斷言。
巴爾德一邊望着泰羅伊德那耽溺於優越感的表情,一邊想着這種事情。
“這是急如風火的問題。混亂會招致蕭條。要是我等應當統治的世界變得一片蕭條就麻煩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最好不要產生大規模的糾紛,而是和緩地——又能確實地將統治的權力轉移到我們手裏。”
支配殲滅〈代行者〉之後的世界,乃是〈雷涅蓋德〉的最終目的。
這樣一來的話——
第五具〈代行者〉引發了巨大海嘯,而〈瀆神之主〉也漂亮地消滅了襲擊港口都市薩非城的海嘯。等到〈瀆神之主〉與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迴歸〈聖廟〉,並且接收了來自於姬巫女們的簡單報告之後,五位族長——以巴爾德與巴爾瑪斯爲首,加上瑪布羅家族族長泰羅伊德、歐託魯奇家族的年輕當家聶羅,以及唯一武系血統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長傑布隆——才總算齊聚一堂。
迫不得已而產生變化的——反而是這個世界。
巴爾德心想。
人員上的損傷也僅限於在戰鬥初期參與肉搏戰的人而已……對〈瀆神之主〉的整備或控制上並不構成障礙。〈聖廟〉在幾天之內就恢復成襲擊前的態勢——補充人員的安排也已經完成了。
聶羅環視了在場的衆人之後,繼續說:
巴爾瑪斯露出有點得意的表情點了點頭。他已經完全被聶羅若無其事編織出來的奉承話語哄騙了。他本人恐怕並沒有自覺到這一點吧。
——同時也是〈雷涅蓋德〉不共戴天的仇敵。
“‘一旦〈代行者〉出現,就只有死亡一途了’這樣的常識如今被顛覆了。我們——可不能眼睜睜地放過這個混亂的機會。畢竟我們和〈雷涅蓋德〉非得成爲這個世界的統治者不可。”
理由很簡單——因爲〈代行者〉出現了。
要殲滅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大軍是很容易的——姑且不論以人質爲憑而強制進行這項作業的救世主省吾·香芝本身作何感想。
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將身爲神之詛咒的〈代行者〉當作“御尊影”崇拜,並且把被〈代行者〉殺害視爲無上喜悅的瘋狂宗教團體。一旦〈代行者〉出現的話,這羣失敗主義者們就會一邊吟誦着懺悔的祈禱,一邊獻身於“御尊影”的腳下。
真是大意不得的對手。像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那樣把聶羅當做不懂事的年輕人而小看了他的人,總有一天會摔得四腳朝天的。
泰羅伊德·瑪布羅。
“差不多該提出議題了吧——歐託魯奇卿。”
不過……所幸〈聖廟〉的設施本身並沒有遭受損害。
“從拉威森城的首戰開始,到基姆那卡斯城、以及這次薩非城的巨大海嘯事件爲止——當然,在路思波力提卿的指示下進行的情報操作或謠言散佈也幫了不少的忙——民衆的眼耳都已經認定〈瀆神之主〉與身爲駕駛者的省吾·香芝是貨真價實的救世主了。由於有‘救世主’殿下的勤奮工作,我們正確實地逐漸朝最終目的接近當中,而且——還不費吹灰之力。”
乍看之下,這位青年具備的容貌大概是與這個場合最不相稱的吧。由於上一任當家猝死而掌握了歐託魯奇家族實權的年輕族長。他的姿態雖然優美……不過那有點病態的白皙肌膚卻很引人側目。他的相貌與身軀全都由纖細的線條所構成——那副中性的容姿與粗獷或大膽之類的形容詞無緣。
“是的。”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雷涅蓋德〉採取了禁用的手段。
“你說的沒錯,歐託魯奇卿。”
那剛好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
“我們該如何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裏建立起統治機構呢?”
不過不管怎麼說——〈聖廟〉那個時候的確暴露在未曾直接面對過的危機之中。〈聖廟〉最大的防備是其存在不爲人所知。因此,用來防衛〈聖廟〉的戰力也只不過在最低限度而已。畢竟要是與〈聖廟〉有關聯的人越多的話,情報泄漏的危險性就會增加,物資的進出也會更爲頻繁,〈聖廟〉存在曝光的可能性自然就會升高。
只不過在以〈瀆神之主〉迎擊〈代行者〉,並且將之殲滅的過程之中,〈雷涅蓋德〉依然無法完全預測出民衆們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不過〈代行者〉本身的動向原本就有很多不可能預測的部份。而且〈代行者〉的動向也會對民衆的心理帶來極大的影響。
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高達數千名的信徒們——事後的調查報告指出,人數可能高達數萬——化爲瘋狂的武裝大軍,主動對〈聖廟〉發動突襲。
在場沒有人提出異議。從這十多天的觀察看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的要求可說是不可能的事。
“柯德蘭卿。”
“不——我剛纔說得太僭越了。柯德蘭卿。”
聶羅微微地提起嘴角,並且繼續說:
他不會像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那樣故意做出否定應當肯定之事的行爲。
巴爾德依然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原本——今天的五家族會議應該要在白天的時候舉行。
(……原來如此。要用這招啊。)
“的確如此——”
總之——事後殘留下來的是一片悽慘的光景。
不,用悽慘還不足以形容的大量屍體與破壞的痕跡,如今依然殘留在〈聖廟〉的周邊。被〈瀆神之主〉的力量弄得滿目瘡痍的森林,也需要好幾十年的時間才能恢復原狀。
像這樣重視年資順序與血統的結果,往往會讓位居頂點者的底下產生大量對現狀感到不滿的人。如果這些人有才能的話,也可以加以提拔。要是無能的話,就適度地操控他們,讓他們扮演牽制對手動向的角色——或者也可以把他們當成將周遭一起捲進去自爆的炸彈。
(……這小子依然是那樣地敏銳。)
如果拿〈雷涅蓋德〉來作爲比喻的話,這個情況就形同於構成五家族會議的族長們死了其中幾個——或者是全員死亡,而且忠誠心強烈的相關人士也大量殉死的狀態。
不過現在卻已經是深夜了。差不多快到日期改變的時間了。
當然……只有稍微武裝過的人類不可能奈何得了以殲滅〈代行者〉爲目的而製造出來的〈瀆神之主〉。
這是側重於集中力的學者常有的目光短淺的思考方式。
斜眼瞥了路思波力提家的家長一眼之後,巴爾德緊盯着聶羅。
也就是說,聶羅不可能事先知道巴爾德的想法。
在民衆的應對上必須慎重又確實,同時還必須兼具柔軟性。雖然民衆並不聰明,但也絕不愚蠢。只要看過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現況,就能明白——要是拘泥於固定的對策而誤判了應對方式的話,民衆那因爲這個不合理的世界而積蓄下來的怒火,也可能會將矛頭轉向〈雷涅蓋德〉。
當然了,直接拿組織規模、人員構成與基本理念都相異的〈雷涅蓋德〉和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比較是不妥當的……況且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現在確實處於搖搖欲墜的狀態。
“死亡”對他們來說並不是恐懼,而是憧憬。
聶羅·歐託魯奇。
“世界正處於一片混亂之中。”
不管是巴爾瑪斯也好,還是泰羅伊德也好,他們都不具備着退一步綜觀大局的觀點。這樣大概連隸屬於他們旗下的人們也無法忍受吧。父親毫無疑問地將權力交接給孩子,結果便是造就出這樣的領導者來。
另一方面,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也是具備了世界規模的聯絡網的警察性組織,負起了整頓世界秩序的責任。不管是規模也好,還是人員也好,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絕對是現今索隆裏最大的勢力。
不過關於〈代行者〉的威脅消失時,具體上該施行什麼樣的統治方法,五家族族長會議到目前爲止幾乎都沒有討論過。
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大概以爲這個議題還是更久遠以後的事情吧。巴爾德一邊用眼角捕捉到面面相覷的兩人,一邊接着說:
當然……他們並非無視於這個問題的存在,更不可能將它忘得一乾二淨。
他只是以低沉的聲音淡淡地推動議事的進行。
也就是——把原本身爲對〈代行者〉武器的〈瀆神之主〉當成對人兵器來使用。
在悠久的歷史之中,雙方之間總是不時發生一些小爭執。不過這些爭執都算是偶發性的,雙方的敵對關係維持着一種既不危險又奇妙的均衡狀態。當然,這也是因爲〈雷涅蓋德〉以祕密結社的身份潛藏在黑暗中的緣故。
在巴爾德以視線催促之下,銀髮的青年輕輕地點了點頭,並且繼續說:
儘管實際上要是沒有其他四家的助力,〈瀆神之主〉也不可能順利運作的——不過在關於〈瀆神之主〉的議題上,泰羅伊德總是不時表現出輕視其他四家的言行。
他的語氣彷彿訴說着成爲衆矢之的是巴爾德的工作一般。
對於企圖以殲滅十六具〈代行者〉來洗刷〈弒神罪人〉的污名,並且重新君臨世界的〈雷涅蓋德〉來說,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教徒們是永遠勢不兩立的敵人。而在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教徒們看來,造成神怒的原兇“五罪人”的後裔是應當不容分說地抹殺掉的存在。如果這些人還試圖屠殺身爲神之“御尊影”的〈代行者〉,那就更不用說了。
“我認爲——最好以議事共和制的組織來統治民衆。”
巴爾德一邊環顧着全體成員,一邊說:
“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之名的確還殘存着,然而組織對民衆的影響力確實衰退了。我想在與我們戰鬥的過程之中,那些傢伙們蒙受了不計其數的人員損害。畢竟越是身處於幹部層級的人,其信仰心的深厚更是非比尋常。那個時候擠上第一線的,應該都是那些傢伙們的重要人物吧。”
巴爾德所謂的“瘋狂信衆的襲擊”——指的就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突襲〈聖廟〉的事件。
不過這種均衡狀態卻被打破了。
因此——
“我們必須感謝省吾·香芝纔行。”
正因爲如此,他總是直接把〈瀆神之主〉的勝利當作瑪布羅家的功績。
不過這對巴爾德來說卻是再好也不過的情況。
當然,巴爾德並沒有把這種想法表現於外。
五家族族長會議的議題並沒有事先通知各家族族長。巴爾德也沒有刻意將今天的議題告訴某個人。現在——〈雷涅蓋德〉內部正在對情報管理的體制進行再驗證。因此,就算面對的部下是親近的心腹,族長們也不得流出任何情報,畢竟背叛者或許就藏在某處也說不定。
就算要說〈雷涅蓋德〉差不多恢復成以前的狀態也不爲過。
最先舉起來的——果然還是那隻白皙的手。
這樣一來的話,聶羅之所以能夠察覺到巴爾德的想法,就只有掌握了現況之後產生了和巴爾德一樣的想法這個可能性而已。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只是乖乖地接受旁人提出的議題而已,不過聶羅卻能夠從理論性的俯瞰角度驗證現況,並且提出建設性的議題。
“世界——需要全新的領導者呢。”
(他果然也沒有領導者的器量——啊。)
聶羅卻低垂着頭,說出這番謙遜的話。
“今天我想先來討論這件事。我們馬上開始吧——在場有哪位有什麼意見嗎?”
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得意忘形地反客爲主的話,反而還比較容易應付,不過——
蓋過巴爾瑪斯所說的話,並且進一步繼續說下去的是——泰羅伊德。
這位人物擁有讓人聯想到學者的神經質容貌。事實上——他是五家族之中在奇蹟術的相關研究與實踐上擁有最多實際成績的瑪布羅家族之長,同時他本人也是一位優秀的奇蹟術師。爲〈瀆神之主〉的攻守帶來直接影響的各種奇蹟術機關,幾乎都是由瑪布羅家族的奇蹟術師們所設計出來的。
巴爾瑪斯用帶着些許焦躁的口吻回應聶羅。
巴爾德試探似的說。
不需要你這個歐託魯奇家的小鬼再來提醒我一次——巴爾瑪斯大概想這麼說吧。無法在這個時候保持沉默這一點也忠實地呈現出巴爾瑪斯的器量有多麼地狹小。
“歸根究底,如今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失去了不少構成組織中樞的重要人物,同時也失去了大量的信衆——特別是熱誠的信衆。我們應該可以將之視爲教義的向心力已經衰微了。”
“救世主殿下已經把他們掃得連痕跡都不剩了。”
巴爾德默默地點了點頭。
可是——
“議事共和制的組織……?那該不會是指直接承襲那些傢伙們的方法吧?”
“不愧是巴爾瑪斯殿下,察覺得真快。”
聶羅以清澈的聲音這麼回答:
“我們應該承認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並且積極地採取合作體制。”
“太愚蠢了!要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歐託魯奇卿!”
巴爾瑪斯的聲音輕易地激動了起來。
“卿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嗎!要我們尊貴的〈雷涅蓋德〉和那羣瘋狂信衆們聯手?”
“是的。”
聶羅一邊用指尖玩弄着劉海,一邊露出了微笑。
“真是——真是太荒謬了!卿瘋了嗎?卿該不會忘了不久之前纔剛發生過什麼事情吧?”
“真的很荒謬嗎?我們不能否認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他們一直以來都是這個世界的秩序的事實。”
他們的中樞並不像〈聖廟〉一樣擁有固定的設施。
他們就像遊牧民族一樣,以數十輛馬車——有時馬車的數量還高達數百——在索隆的大地上巡迴。另一方面,他們也將治安修道士派遣到各個地方,以適應當地風俗民情的方法傳教,並且發揮警察性的力量統括了整片土地。
【人類生來即揹負着罪孽,唯有接受尊爲神體的〈代行者〉判罪,纔是人類應當追求之道。因此人類不得違抗〈代行者〉,就算抵抗也是沒有意義的。】——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將這樣的教義作爲世界的常識支配着人們的生活、甚至是一生。即使他們醉心於教義,表面上接受,或壓根子不相信教義。
“歐託魯奇卿。”
巴爾德勸告似的插嘴說:
“我希望卿能節制容易招來誤解的言行。我承認卿的說法的確令人印象深刻,不過效率卻很差。”
“那真是——失禮了。”
而省吾·香芝最頻繁出入的則是因培拉斯家。
而他雖然默默地等待着——卻沒有人提出異議。
“我明白了。會議結束之後,我會立刻着手進行的。”
帶着奇妙的表情迅速向前挺出身子的是泰羅伊德。
“那麼——接着進行下一個議題。”
巴爾德接着轉頭面對泰羅伊德。
接受寵愛的姬巫女輩出的是柯德蘭家。
“…………”
巴爾瑪斯似乎到現在才理解的樣子。
泰羅伊德以略爲焦躁的語氣催促着傑布隆。
一方面同意哈傑妲所說的話,一方面也冷靜地輕聲指出尚未解決的問題點的是——表情有點呆愣的少女。
在五家族之中地位最低,同時也是唯一的武系家族因培拉斯家。
“雖然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將奇蹟術視爲禁忌——不過這樣的價值觀從現在開始非得廢除不可。奇蹟術滲透到民間應該能帶來急遽的繁榮吧。然而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賦予民衆太‘強大’的奇蹟之力。要是他們製造出第二、第三具〈瀆神之主〉,那可就麻煩了。”
巴爾瑪斯一邊低頭撫摸着下巴,一邊低喃着。
省吾的周遭狀況——姑且還稱得上是平穩的狀態。
聲音的主人是哈傑妲·瑪布羅。
“得不到結論的議論是沒有意義的。現在的情報還過於不足。恐怕就算進行了再多的議論,也無法推測出〈代行者〉的真正用意。現在應當討論的只有我方在運用〈瀆神之主〉之際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方針而已。就算不知道〈代行者〉的企圖,只要在〈瀆神之主〉的運用上有一定程度的彈性的話,應該或多或少就能應對狀況的變化纔是。〈代行者〉的目的目前還不明朗。正因爲如此,我們需要不管面對什麼樣的狀況,都能夠立即應變的體制。包含〈代行者〉今後可能以複數,而且有可能出現在不同場所的情況在內,在〈瀆神之主〉的運用上最應當重視的事情是什麼,我想確認的就是這個基本原則。”
“…………啊……!”
“瑪布羅卿。”
他還是確認過沒有人提出異議之後,才接着說:
簡直就像個逞強的孩子一般。
就對救世主的影響力這層意義上看來,如今的狀況演變成唯有瑪布羅家與路思波力提家落後其他三家的局面。
傑布隆這麼回應泰羅伊德的詢問。
“沒錯。”
“因培拉斯卿。您有什麼意見嗎?”
“路思波力提卿。簡而言之,歐託魯奇卿的提案是指‘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傀儡化。”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這位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長的洞察力依然差得可笑。感到一絲絲憐憫的巴爾德接着說:
“也就是說——”
該家族的族長——武人傑布隆·因培拉斯。
回應巴爾德的依然是一片沉默。
他們關心的是傑布隆對省吾·香芝的影響力大到什麼樣的程度……不過傑布隆卻對這一點保持沉默,不打算主動開口。
巴爾瑪斯特意挺直了背脊,大方地點了點頭。
“您認爲沒有問題嗎?”
“話說回來——一旦〈代行者〉出現的話,我們也不得不出動〈瀆神之主〉。除了顧慮到民衆的反應之外,更不用說這是屠殺平常不知藏匿何處的〈代行者〉的絕妙良機了。”
控制了身爲人質的敕使河原花梨的是歐託魯奇家。
“接着……爲了迎接那一天的到來,該開始準備了。路思波力提卿。”
儘管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擁有一副宛如磐石般的身軀的他卻不因此畏縮,依然默默無言地坐在位子上。在與聶羅不同層面的意義上,巴爾德最戒備的就是這個男人。不管在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上,這位粗獷又沉默寡言的男人都很難以操控。
“我們只要負責引進全新的世界觀就可以了。”
聽了巴爾德所說的話之後,其他四家族族長點了點頭。
巴爾德滿意地點點頭之後,便轉頭面對巴爾瑪斯。
“哈傑妲是不是有點太過於關心數據了?的確,隨着一次又一次的搭乘,省吾殿下與〈瀆神之主〉的同步率也逐漸上升。不過省吾殿下身陷原因不明的錯亂狀態卻變得越來越嚴重,這一點也是不爭的事實。即便這一次的出擊似乎沒有對省吾殿下造成太大的影響。”
巴爾德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原來如此。”
“隨着一次又一次的搭乘,省吾殿下也越來越適應〈瀆神之主〉了。”
她那小巧的鼻樑上孤零零地掛着一副眼鏡——整體散發出一股宛如文學少女般的沉穩氣質。只不過這一位少女的外表也與內涵不一致,與那溫順的容貌相反,她有時會說出極爲冷靜透徹——甚至還帶着惡意的辛辣言論。
就算在這裏硬是追究下去也沒有好處。
巴爾瑪斯不滿似的哼了一聲——泰羅伊德則是皺起臉來。不知道是不是掌握了省吾·香芝弱點的餘裕使然,聶羅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不過依然默不作聲。
由於梅莉妮·柯德蘭接受了他的寵愛,所以衆人一度以爲他已經在柯德蘭家的控制之下了……不過光從現況看來,也可以將因培拉斯家視爲對省吾·香芝最有影響力的家族。
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最近頻繁進入因培拉斯家與該家族相關設施的傳聞,已經傳進了其他四家族族長的耳裏。這是省吾·香芝的要求所造成的現象——據說爲了能夠更有效率地操控〈瀆神之主〉,省吾·香芝希望能夠接受因培拉斯家的武術修煉。
聶羅露出苦笑說。
“不過如果是省吾殿下的話,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啦。”
“姑且不論逃亡之前——根據來自姬巫女的報告,他在回來之後的表現顯得比較冷靜。在武術修煉上很積極,在奇蹟術修煉上也很積極,看不出有任何奇特的舉動。如此一來的話,我認爲沒有什麼急需解決的問題存在。”
“我想請卿最大限度地活用旗下的商隊交易路線,並且遵照剛纔的方針進行情報操作。詳細的‘劇情概要’與艾克諾德拉斯全新的領導者近期之內就會準備好。請卿儘速將這些情報滲透索隆全域,打好基礎。”
“嗯,情報操作可是我等路思波力提家族最擅長之處。”
“難道是〈代行者〉發現了我方整備上的不穩定,所以才靜待我方自行出現疲態嗎?”
聶羅的意見也沒有錯。
“這點還在持續調查當中吧?”
“誤解?什麼誤解——”
巴爾瑪斯慌慌張張地點點頭。
由於他有着不得不將事物的整合性當做第一考慮的神經質性格,所以〈代行者〉這回的行動似乎讓他頗爲在意的樣子。畢竟〈代行者〉這次的行動顯然和以往不同。
不過這種程度的事情——其他族長們當然也收到了相關的報告。
“沒錯。”
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不,可是那——”
泰羅伊德呻吟似的說:
聽了巴爾德所說的話之後,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閉上了嘴。
總之,由於省吾·香芝並沒有疏遠其他四家姬巫女們的跡象,所以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也就對這件事保持沉默……不過與聶羅並居最低地位的傑布隆說不定控制了救世主的事實,讓他們的心中產生了某種焦躁的情緒與疑神疑鬼。
在場沒有人提出異議。畢竟就算觀點有若干的不同,這個問題依舊還是全體人員共同的疑問。
“爲了防止民衆的反抗而留下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我們則藉由在背後支配而掌握實質上的統治權限——是這樣嗎?”
身爲姬巫女的她也毫不例外地擁有相當姣好的美貌。雖然她擁有乍看之下會讓人聯想到剛強女格鬥家的修長身段與細長眼眸——不過她卻是專精奇蹟術研究的瑪布羅家的姬巫女,同時也是與父親泰羅伊德不相上下的天才奇蹟術施展高手。
——————————
與她的外表相左,她並沒有那麼擅長格鬥技——當然,由於姬巫女們也身兼救世主的護衛之職,所以她也修習了最低限度的體術——事實上在五位姬巫女之中,性格最懦弱的就是她。
“卿忘了嗎?〈代行者〉的目的就是儘可能地凌虐我們人類,並且將我們逼進絕望的深淵,而不是乾脆地將人類一口氣滅絕。”
“是——是。”
“只要我們有〈瀆神之主〉這個實效性的力量相隨的話,要取回民衆對於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信賴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雖然教義有必要做大幅度的改變——不過會對這一點吹毛求疵的人,在不久之前的‘聖戰’裏也死了一大半了。”
雖然在五位姬巫女之中就屬這位少女的態度最不親切,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她卻很擅長照顧他人——事實上一手包辦省吾的“宅邸”裏所有雜務的就是這位姬巫女。
“〈代行者〉那令人費解的行動啊。”
依然沒有人提出異議。
巴爾德點點頭——聶羅也追隨般地點點頭。
然後——
他的表情僵硬了起來——而儘管剛纔一直保持着沉默,卻還是有點不滿的泰羅伊德,也露出了心服的表情。
“在新世界的支配上,奇蹟術相關知識的普及化與法規的整備乃是當務之急。我想請卿準備因應這個目的的概略‘設計圖’。如果不是奇蹟術造詣深厚的瑪布羅家的話,大概很難辦到這件事吧。”
“雖然民衆目前還是隨着眼前的事態起舞——不過一旦狀況穩定下來的話,他們就會開始追求具體的秩序,也就是全新的統治體制。那並非只是冠上‘英雄’或〈瀆神之主〉之名的象徵,而是能夠確實發揮機能的制度。然而要是突然以新穎的手法統治民衆的話,恐怕會導致民衆強烈地感受到被支配感的結果吧。而這份壓抑感則會更進一步地激發出民衆的反抗心——如果體制的歷史短淺的話,民衆也不會對體制感到鄉愁或留戀之類的情感。如此一來,便很容易招致民衆發起叛亂之類的行動。況且我們〈雷涅蓋德〉的人員有限,也沒有時間可以讓我們儲蓄鎮壓民衆的力量。如果是〈瀆神之主〉的話,或許可以很輕易地鎮壓叛亂也說不定,不過單純的恐怖政治很有可能會導致經濟與文化的停滯。這樣一來的話,我們只要改變方法的內容,再以向來的方法統治民衆,這種做法反而更爲簡單確實。如果是民衆熟知又親近的方法的話,來自民衆們的反抗心也會比較少吧。就現狀來看,艾克諾德拉斯的人們之所以會招致民衆們的反抗,終究也只是教義上的問題罷了,統治機構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如此一來,直接利用他們的統治機構應該比較方便吧。”
對處於被支配立場的民衆來說,上層的支配者懷抱着什麼樣的主義信條其實都跟他們沒什麼關係。只要自己能夠平穩地生活——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夠有富裕的生活,那麼民衆對於教義的改變與教主的替換是不會產生興趣的。
“在創造出‘盾’擋下巨大海嘯之際,〈瀆神之主〉應該不得不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上頭纔是。不久之前纔剛歸來的姬巫女們所做的報告與終端機上的紀錄數值也證實了這一點。然而爲什麼——”
傑布隆宛如恐嚇似的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接下來……關於〈瀆神之主〉今後的運用上,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
然而——
“爲什麼〈代行者〉要做這種拐彎抹角的事——”
“問題反而出在〈瀆神之主〉的狀態——進一步地說,也就是‘救世主’殿下的狀態。以萬全的態勢全力以赴比什麼都要來得重要。公開亮相已經結束了,考慮到召喚儀式的困難度,我們也無法輕易地以‘下一個’來頂替——如此一來,要是我們不先確保省吾·香芝殿下能繼續爲我們賣命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展開行動的。”
這並不是指她的語氣很嚴酷。她那冷靜又平淡的說話方式反而缺乏抑揚頓挫,又顯得極爲事務性。不過如果只是把事實當作事實不假掩飾地說出來的話,那麼必然會演變成辛辣的言論。
說着說着,巴爾德——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也跟着將視線轉向了從剛纔就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五位與會者。
“…………”
“爲什麼〈代行者〉沒有置〈瀆神之主〉於死地就消失了呢?”
“關於省吾·香芝這方面目前並沒有問題。維持以〈瀆神之主〉的整備體制與零件供給爲最優先考慮的現體制。”
“宅邸”的餐廳裏爽朗地響起了一陣沙啞的聲音。
巴爾德打圓場似的說。
“那麼關於這個尚未解決的議案,我想這次就先討論到這裏吧。細節就等到下次資料備齊之後再討論——有人有異議嗎?”
巴爾德接着提出下一個議題。
然而——
“……好吧。”
“我沒什麼意見。”
“不過在基姆那卡斯的戰鬥之中,把〈瀆神之主〉視爲敵人的〈代行者〉不是明顯地在調查〈瀆神之主〉的性能嗎?如果視爲敵人的對象出現破綻的話,直接發起以殲滅爲目的的行動不是比較自然嗎?”
泰羅伊德也是大方地點了點頭。
和瑟妮卡互成對比的是愛菲妮耶·歐託魯奇。
她是歐託魯奇家的姬巫女,同時也是家長聶羅·歐託魯奇的親妹妹。
與其要用美女來評斷她,倒不如該說是可愛。雖然這位少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不過在姬巫女們之中,她反而是最積極對省吾採取行動的人,有時還會表現出與那副童稚的臉孔不搭調的妖豔感。
雖然那些行動全都以失敗告終就是了。
蠱惑的小惡魔——或者是得意忘形的小貓。
愛菲妮耶給人這樣的印象。
“——你這麼說的根據是?”
“女人的直覺。”
愛菲妮耶若無其事地回答瑟妮卡的詢問。
如今——在餐廳裏的有哈傑妲、瑟妮卡,以及愛菲妮耶等三人。
雖然哈傑妲平常都將那一頭長過腰際的金黃色長髮綁成一條辮子,不過現在卻將頭髮全部往上盤,並且用毛巾纏了起來。瑟妮卡也不像往常一樣把枯葉色的頭髮綁成兩束,而是和哈傑妲一樣把往上盤起來的頭髮用毛巾纏起來。只有愛菲妮耶任由溼漉漉的頭髮垂落下來,並且將毛巾掛在肩膀上。
雖然現在已經是深夜時分,不過她們似乎纔剛洗好澡的樣子。
基本上只要省吾還沒有進寢室休息的話,姬巫女們是不會先行入浴的。而且她們在這個時候最少也會留下兩個人負責擔任省吾的警衛與守夜,所以這裏纔看不到蓓爾提雅與梅莉妮的身影。
順道一提,雖然這三個人是剛好在餐廳裏巧遇的,不過由於瑟妮卡已經機伶地準備好茶水了,她們也就把手裏拿着的擬神杖靠在牆邊立起來,在餐廳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的確——”
哈傑妲宛如摘下花朵一般輕輕地用雙手包住了茶杯。這位容姿端麗的姬巫女……一旦像這樣做出與同齡少女相符的舉動時,總是特別容易讓人發出會心一笑。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杯底隨茶水擺盪的花繪圖藤,並且接着說:
“省吾殿下那副錯亂的樣子並不尋常。”
“是啊。”
瑟妮卡隨聲附和。
“對戰鬥與隨之而來的各種情況產生的厭惡感——當然不是隻有這些原因而已。花梨殿下的事情或多或少也有影響吧。”
“——你也真辛苦。”
“不管怎麼說——在〈瀆神之主〉今後的運用上,關於戰鬥造成的精神性疲勞的恢復也是重要的項目之一。”
話雖如此——宅邸原本就有〈雷涅蓋德〉的工作人員進行監視與警備,而且自從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教徒的襲擊與省吾的逃亡事件之後,這個體制又更進一步地強化了。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突發狀況的可能性幾乎可說是沒有。
“已·經·有·了。”
聽了蓓爾提雅的問題之後,瑟妮卡那眼鏡深處的雙眼眨了好幾次——
蓓爾提雅·因培拉斯。
瑟妮卡點了點頭之後,便從停置在身旁的餐車裏拿出新的杯子。
“大家都好消極喲。”
柯德蘭家的姬巫女梅莉妮終於接受了救世主殿下的寵愛。
瑟妮卡一邊提起茶壺往杯子裏倒茶,一邊以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口吻說:
那麼——
“晚安。”
五家族之中唯一繼承了“劍舞師”血脈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愛菲妮耶歪着頭說:
“那麼就換我來提出問題吧。”
“你真的以爲我們和省吾殿下之間會孕育出純粹的愛情嗎——蓓爾提雅?”
“說——說的沒錯。”
“……這樣一來……現在的省吾殿下之所以看起來很穩定,果然還是梅莉妮的力量使然嗎……?”
握住擬神杖握柄的是——將黑色的長髮綁在後腦勺的少女。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愛菲妮耶積極地試圖籠絡省吾,反而是身爲姬巫女最正確的行動。
“——你要去哪裏?”
聽了哈傑妲苦笑着對自己這麼說之後,蓓爾提雅嘆了口氣。
當然……所有人都對這樣的可能性做好覺悟之後,才以姬巫女的身份隨侍在省吾的身邊。不過她們卻無法像瑟妮卡那樣乾脆徹底地作出結論。
“是……是這樣嗎?”
“不過——”
哈傑妲彷彿確認這句話的意思似的呢喃道:
“……你這麼說也沒錯。”
“——哈傑妲。”
“晚安。”
蓓爾提雅在“宅邸”裏只會處理一些棘手的狀況。
事實上,姬巫女們之中最讓人摸不清楚思緒的就是這位瑟妮卡。
突然間——
“…………”
蓓爾提雅呻吟似的說——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愛菲妮耶的行動可說是極爲理所當然的。自己並不只是爲了照顧省吾與擔任身邊的警衛而配置在他的身邊,包含蓓爾提雅在內的所有人都很清楚這個事實。
“好的。”
“對——沒錯。果然還是應該這麼做。”
在哈傑妲與瑟妮卡的問候聲送行之下,愛菲妮耶經過蓓爾提雅的身邊走到了走廊上。雖然蓓爾提雅懷疑地望着小惡魔在昏暗的通道中走向自己房間的背影好一會兒——
無法斷言的說話方式也可以說很像她的風格。
“不。我的嗜好或感情跟姬巫女的職責沒有關係。”
瑟妮卡像是爲會議做總結似的說。
蓓爾提雅本身甚至還對省吾說過這種事情。
這先姑且不提——
既然她也身爲姬巫女的一員,自然也擁有相當程度的美貌與奇蹟術的知識,不過她的專長就如同從她的血統中顯而易見的一樣,是驅使自己四肢的武術。
瑟妮卡輕輕地歪着頭說。
瑟妮卡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冷淡。
“瑟妮卡。”
“…………”
不過蓓爾提雅這麼說完之後便走進了餐廳裏,並且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
“算了……今晚應該沒問題吧。”
和省吾同時被召喚到索隆的表妹——頭腦清晰、文武雙全的少女如今被〈雷涅蓋德〉挾爲人質,爲了讓身爲“救世主”的省吾無法拒絕搭乘〈瀆神之主〉。
她再次拿起了立在身旁的擬神杖之後,便走出餐廳。走到了門口一帶時,蓓爾提雅回頭面對瑟妮卡——並且說:
蓓爾提雅與哈傑妲面面相覷。
“所以今晚就由我來——”
愛菲妮耶一邊滿意地微笑着說,一邊走近餐廳的門,接着打開了門。
蓓爾提雅皺起眉頭說。
自古以來常言道——能夠讓男人動搖的只有名譽、金錢和女人。成爲確實地繫緊“救世主”的“鎖鏈”之一,所有姬巫女都明白自己身負這樣的期待。當然……不管是哪一位姬巫女接受了省吾的寵愛,都會爲五家族的勢力關係帶來微妙的變化。
哈傑妲面紅耳赤地低下了頭——瑟妮卡則是表情完全沒有變化,並且用驗證算式般的語氣說:
“精神上的問題……嗎?”
“省吾殿下的精神性疲勞果然還是得由身爲姬巫女的我們來排解纔行。”
蓓爾提雅彷彿要一個字一個字塞進愛菲妮耶耳裏似的說。
雖然大家都認爲瑟妮卡是姬巫女之中對省吾的好感與興趣最淡薄的人——不過她自己對於被省吾擁抱一事似乎也沒有異議的樣子。
愛菲妮耶聳了聳肩。
“趁早把話說清楚也是爲了彼此着想。”
“不過那也不是我們能夠強求的事情。”
愛菲妮耶厭倦似的半睜着眼凝視瑪布羅家的姬巫女,並且說:
“是你太積極了。”
“那個——我可以也來一杯茶嗎?”
“畢竟省吾殿下好像也是第一次的樣子。先到的人先贏果然還是很奇怪吧?不先品嚐過一輪之後就做決定的話,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
“我覺得你最好改改什麼事情都要扯上奇蹟術的習慣。”
蓓爾提雅回答不出來。
“…………”
瑟妮卡說的沒錯。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對〈雷涅蓋德〉的未來造成影響的省吾,與揹負着各種意圖而配置在他身邊的姬巫女們——這兩者之間基本上是不會產生不牽扯任何盤算的戀愛感情的。
“啊……不……我並不會……那個。”
愛菲妮耶點點頭之後——便從座位上一躍而起,並且伸手去拿自己那隻靠着牆壁立起來的擬神杖。
“就算和省吾殿下兩人單獨相處時,哈傑妲可能也不會輕聲地說些體貼動聽的話,而是詠唱奇蹟術的咒語吧。”
“……或許吧。”
“爲省吾殿下消解疲勞也是我們姬巫女的重要工作吧?因爲大家都遲遲不肯下定決心,所以就由我先來——”
“你——把省吾殿下當成異性看待嗎?”
哈傑妲一邊眨着眼,一邊低下頭來。
這麼說完之後——蓓爾提雅便站了起來。
全體姬巫女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們第一次交合的情景也透過裝設在省吾寢室裏的竊聽用傳聲管傳進了姬巫女們的耳中。雖然之後省吾似乎察覺了傳聲管的存在而無法再度竊聽,不過考慮到梅莉妮偶爾會直到早上才離開省吾寢室的事實,應該可以將他們之間的關係視爲還繼續維持當中。
姬巫女們之中武術造詣最出類拔萃的蓓爾提雅,在省吾的人身警備方面肩負着比其他姬巫女們更沉重的責任——同時,她也位居於戰鬥時可以指揮其他姬巫女們的立場。當然,她擁有的奇蹟術相關知識不及哈傑妲與瑟妮卡,不過在現場立即編排戰術並且加以實行的應變能力,則屬蓓爾提雅最強。
“雖然這次也陷入了錯亂狀態,不過省吾殿下還是熬過來了。在精神性的支持上,奇蹟術應該也佔了很大的比例。這樣一來的話,精神面的不安反而——”
“…………我……應該……不會這樣吧。”
“已經有梅莉妮擔任省吾殿下的侍寢了。聽懂了嗎?”
“五家族現階段並不希望省吾殿下對姬巫女們的待遇產生太大的差異。畢竟這很有可能會對五家族的合作體制造成影響。所以說就算只有形式上也好,我們所有人都跟省吾殿下發生關係,纔不會產生多餘的紛爭。”
愛菲妮耶一邊以指尖將伸向自己的擬神杖往旁邊移開,一邊說:
“你說品嚐——是什麼意思?”
“哈傑妲跟瑟妮卡應該也是這麼想吧?”
“唉……算了。反正也不是那麼急的事情。”
一隻擬神杖的前端湊向了愛菲妮耶的鼻尖。
哈傑妲察覺了充滿現場的某種奇妙緊張感,不知所措地讓視線在蓓爾提雅與瑟妮卡之間徘徊——
“今晚就先睡吧。”
這麼說完之後,蓓爾提雅便瞪着歐託魯奇家的姬巫女。
“咦——可是——”
“是。”
瑟妮卡並不是挑釁或蔑視蓓爾提雅。她只是單純地提出問題而已。
然而——
“你啊——還真是不知記取教訓。”
“要記取什麼教訓?”
“愛菲妮耶說的話也有一番道理。我們可以認爲光是梅莉妮接受了寵愛,就讓柯德蘭家在對省吾殿下的影響力上處於更有利的立場。而且省吾殿下本身似乎也最信賴梅莉妮的樣子。”
自從姐姐與第二代救世主背叛了〈雷涅蓋德〉一起逃亡之後——路思波力提家飽受其他四家的譴責,也喫了不少苦頭。在這樣的情況之中,這位少女到底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而成爲姬巫女的,蓓爾提雅她們也不清楚。
“這麼說是沒錯啦。”
“單純就爭奪接受寵愛的順序這層意義來看,這話也有一番道理。”
因此——
“我要睡了。謝謝——你的茶。”
“不客氣。”
結束了一段有點生硬的對話之後,蓓爾提雅便離開了餐廳。
身在走廊上的蓓爾提雅一邊走向自己的房間——一邊半出於無意識地嘆了口氣。
她的腳步不知道爲什麼顯得有些沉重。
和之前的“宅邸”不同,如今蓓爾提雅的房間位於二樓。作爲強化“救世主”人身警備體制的一環,她現在使用的房間就在省吾房間的隔壁而已。爲了讓蓓爾提雅在遇上突發狀況時能夠瞬間趕到省吾的房間,〈雷涅蓋德〉才特意做了這樣的安排。
自己房間的另一頭——走廊的盡頭就是省吾的房間。
現在那個房間裏應該有省吾……還有名列第一的姬巫女,同時也是蓓爾提雅的好友梅莉妮·柯德蘭。蓓爾提雅並不知道在房間裏的兩人是什麼樣的情況,不過大致上也都能想像得出來。
不知道爲什麼,光是望向那個房間就讓蓓爾提雅感到一陣痛苦。
明明近在隔壁的房門……看起來卻極爲遙遠。
“…………真不像我。”
自嘲地這麼低喃之後,蓓爾提雅便將手靠在自己房間的門上。
——————————
無比絕倫的快樂與興奮急遽地消退——不過卻轉變成一股愉悅的脫力感。
從窗戶射進來的白色月光照亮了梅莉妮那擺脫了一瞬間的僵硬後攤倒在省吾身上的肢體。汗水淋漓又帶着潮紅的肌膚顯得極其妖豔。梅莉妮將臉頰貼在省吾火熱的胸膛上——並且吐出了不成聲的喘息。
在灑滿微光的省吾房間裏,滿足又凌亂的兩股氣息彼此交纏了好一會兒。
過了不久——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帶點撒嬌的聲音呼喚省吾。
彷彿再度確認彼此的存在一般,省吾與梅莉妮又將嘴脣交疊在一起。
呵呵呵呵呵……
一直凝視着頂蓬的省吾靜靜地低語。
不過省吾的回答……卻有點空虛。
這裏。
只要自己擁有不受那股怨念籠絡的堅強意志就行了嗎?
“我很開心……省吾殿下。”
就是因爲“那個”的緣故。
不過儘管過了些許的時間,他的視線依然直愣愣地停留在頂蓬上。
省吾輕輕地在抱住梅莉妮的手腕上灌注力道。梅莉妮那柔軟的乳房彷彿就要溶化似的貼在省吾那絕不能稱得上強壯的胸膛上。
每當搭乘〈瀆神之主〉之際,每當戰鬥白熱化之際,那個聲音就會潛入省吾的身體並且直達腦內,試圖侵佔省吾的一切。那個聲音平常總是潛藏在〈瀆神之主〉那鋼鐵肉體的某個地方——並且虎視眈眈地窺伺着省吾的肉體,甚至是奪取省吾意識的機會。
他正在逼迫自己。
對〈雷涅蓋德〉來說,花梨的存在是針對省吾的王牌之一。所以他們大概把花梨囚禁在省吾無法輕易觸及的地方吧。光憑省吾一個人無以成事。如果要把她給搶回來的話,通曉〈雷涅蓋德〉內情之人的協助——也就是姬巫女們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
不知道省吾內心作何感想的梅莉妮以一副害羞的表情說:
“梅莉妮——”
其實——梅莉妮也還沒有入睡。
一度逃離了〈雷涅蓋德〉又再度回來的省吾,看起來顯得相當冷靜的樣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做出粗暴的舉動,而是抱持着某種信念而行動。只要在他的身旁觀察,就能很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省吾低聲這麼說——
曾以爲就要和脫力感一起消失似的幸福感……化爲一股芬芳的溫暖飄散在毛毯底下。
然而——
(一定得想辦法……救出她……)
(原本的……世界……?)
那個——那個傢伙的笑聲。
自己會不會有一天被那個笑聲的主人——應該已經死了的“神”給佔據呢?省吾的心裏有這樣的不安。自己會不會被它佔據了身心,變得連原本應該很重要的事物都不再認爲重要呢?自己會不會變成隨手破壞與殺戮周遭人事物的怪物,而不再把花梨與梅莉妮放在心上呢?
然而。
如今依然在省吾眉間深處的某個地方迴響着。
梅莉妮就像小貓一樣一邊輕聲哼出甜美的聲音,一邊偎近了省吾的身體。
真的宛如夢境一般。
要是能——
自己一個人在這邊着急也是無可奈何的。自暴自棄也是沒有意義的。
“省吾殿下也在這裏。”
畢竟神被可說是自己一手拉拔長大的孩子背叛了。就算如此深厚的愛情直接轉變成同樣份量的憎恨,也不算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那股怨念產生了〈代行者〉,而且寄宿在如今還遺留下來的神之遺骸——也就是將神之遺骸當作中樞保有的〈瀆神之主〉裏,省吾在理論面上都能體會這些情況。
省吾的腦海裏閃過了一股違和感。
呵呵呵呵呵……
浮現在省吾腦海裏的是她的臉。
不用多說。
自己一定會在差不多的時機屈就於自己的人生,在差不多的時機娶個老婆,在差不多的時機從事妥協的職業,然後終其一生——省吾總是可以很自然地想像出這樣的未來。
不過——
梅莉妮的回答——以及隨話語吐出來的氣息搔得省吾的胸膛發癢。
還是說——
就如同這句話所說的一樣——省吾的心中強烈地湧起了一股不可置信的感受。省吾試着重新回顧過去。在還沒被召喚到這個索隆之前,自己只不過是一介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的高中生罷了。不管是容貌、頭腦、還是體力,都沒有比別人優秀之處。自己只不過是遍佈世界的烏合之衆的其中一人罷了。
應該可以從這一點判斷省吾的精神面變得更堅強了。事實上也可以說他真的變得比以前更堅強了。不過彷彿在心裏蓄積懊惱般的他——也可說是處於更危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一口氣爆發出來的狀態。
“我……好像在做夢一樣。”
“不過……這並不是夢。”
梅莉妮只是裝出規律的呼吸聲而已,她的意識還沒有掉進沉睡的深淵裏。
而讓他感到煩惱的是——
也不能把〈聖遺物〉從〈瀆神之主〉裏拆卸下來。
然而——
自己能夠一直保持不變嗎?
(……這股焦躁感……這份、心情倒不如說是……)
梅莉妮一度將身子往旁邊挪開之後,又伸出手來鑽進了省吾的懷裏。省吾將腰間亂成一團的毛毯拉起來蓋在兩人的身上。
然而——梅莉妮認爲並不是只有這個問題而已。
那陣嘲笑般的聲音閃過省吾的腦海。
所以……
(要是回到原本的世界的話,極其平凡的我——)
省吾說了謊。
被抓去當人質的表妹。除了家人以外……或者該說包含家人在內,這位表妹跟省吾共享的時光比誰都要來得長久。一旦省吾拒絕搭乘〈瀆神之主〉的話,自己唯一一個與原本世界的聯繫——恐怕會立刻遭到殺害吧。
“晚安,省吾殿下……”
“…………”
在原本的世界裏應該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吧。像梅莉妮這樣的女孩不可能和省吾產生交集。畢竟對於過去的省吾來說,像梅莉妮這樣的女孩只存在於顯像管的另一端或相片之中,而非近在自己身邊的人。
“……嗯……是啊。”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神會詛咒人類也是理所當然的。
省吾很清楚。
這一點絕對沒錯。
“嗯……晚安,梅莉妮。”
(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花梨…………)
省吾對這件事情感到不安。
“是。”
省吾這麼想。
然而——那並不等同於他的煩惱消失了。
——————————
他只是壓抑着那些煩惱,不讓它表現出來而已。
“請您好好地休息吧。梅莉妮也會陪您一起休息的……”
然而……如今省吾的手中卻抱着可說是絕世美女的美麗少女。
省吾悄悄地打破了沉默。
這件事應該也包含在內吧。
(存在於——)
那麼——該怎麼做呢?
“梅莉妮……”
雖然省吾本人有沒有自覺還是個疑問,不過花梨在他的心裏確實是極爲重大的存在——說不定比現在的梅莉妮還要大。梅莉妮也聽說了,畢竟花梨是他的親戚,同時也是從小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馬,所以會有這種情況也可以說是很理所當然的。
時間平靜和緩地流逝而過。
“……嗯。”
省吾靜靜地凝視着牀的頂蓬。在省吾懷裏的梅莉妮拉過省吾空下來的右手,並且用指尖把玩着。省吾感受到的是可以稱之爲恍惚殘像的甜美倦怠感。委身於這種感受,讓意識也跟着模模糊糊地擴散開來……是一件極爲愉悅的事。
“是,省吾殿下……”
省吾抱緊了梅莉妮。
省吾已經大致想像到那是封印在〈瀆神之主〉體內的神。他也知道了當初〈雷涅蓋德〉告訴自己的來龍去脈與這個世界的現實不同——慘遭背叛的神恐怕是在深深地詛咒人類之中逐漸死去的吧。除了茉莉他們對省吾說的故事之外,他也從梅莉妮口中聽說了這方面的詳細情況。
(我——)
“我……我想睡了。”
他還不覺得困。
省吾越是意識到自己的幸福——就越是被迫體認到現在的自己是成立在她的犧牲上的事實。一想到即使在自己像這樣與梅莉妮度過蜜月的瞬間,花梨也依然被幽禁在某處——省吾的心情頓時變得坐立難安了起來。
省吾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果然還是花梨殿下的事嗎?)
就算着急也於事無補。
“…………”
省吾想要抓住些什麼。他想借由緊緊地抱住梅莉妮來忘掉不安。明明應該已經下定決心了,自己卻還是持續地爲這樣的情感動搖,這樣的自己讓省吾感到相當難爲情。
一旦失去了壓倒性的奇蹟之力,〈瀆神之主〉就淪爲區區一尊巨大的人偶罷了——連動都不能動。爲了拯救這個世界,爲了奪回花梨,一旦演變成這種情況就麻煩了。
省吾的心跳透過梅莉妮貼在省吾胸膛的臉頰直接傳了過來。就算考慮到纔剛經歷過一番情事的狀況——不過省吾那不自然地快速鼓動的心跳,讓梅莉妮明白了現在的他正處於某種興奮狀態。
(……該怎麼辦纔好……?)
“……”
在這裏。
那是——
然而就算如此……如今的省吾絕不能被“神”的復仇心籠絡。
(那個——那種東西可以稱得上是“神”嗎?)
梅莉妮像是打起盹來似的……以甜美又鬆懈的聲音回應省吾。
“梅莉妮就在這裏。”
包含花梨的事情在內,有某個更大的什麼東西讓省吾感到煩惱。
(省吾殿下……)
老實說,梅莉妮也想像得出那個東西是什麼。
恐怕那是與省吾搭乘〈瀆神之主〉之際陷入的錯亂狀態、有時會變得判若兩人的狀態有關的“某種東西”。省吾不對她說的——“某種東西”。
沒錯——省吾並沒有對梅莉妮說。
就算像這樣緊貼着肌膚互相依偎,省吾的心裏依然有梅莉妮無法涉足的部份。雖然梅莉妮也想着如果那裏存在着省吾的苦惱根源的話,那就由自己來消除吧——不過她卻不能出手,她只能等待省吾主動對自己開口。
那讓梅莉妮感到難受。
梅莉妮甚至想過乾脆抱持着惹省吾生氣的覺悟,由自己主動開口詢問。
然而——
“……梅莉妮……抱歉。你可以起來一下嗎?”
突然間——梅莉妮的肩膀感到一陣搖晃。
“是——是!”
覺得自己的躊躇彷彿被看穿似的梅莉妮慌慌張張地大叫起來。
省吾似乎以爲梅莉妮那不自然的舉動是“因爲熟睡中突然被叫醒”的樣子。慌忙起身的梅莉妮對他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對不起。你都已經睡了。”
“不——那個……沒關係的。您……您有什麼吩咐嗎?”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省吾以溫柔的——不過又有點堅決銳利的語氣說:
“雖然已經這麼晚了……不過我想請你帶我到某個地方去。”
“是。”
如果自己託付命運的人物是個懦夫或軟弱之徒,那就太讓人難以忍受了——傑布隆身爲武人的部份這麼想。就算不是武人也好,傑布隆希望“救世主”是能夠以一個男人的身份獨立自主的人。
要是稍一鬆懈的話,自己好像會在無意識中豎耳傾聽隔壁房間——也就是省吾殿下房間裏的動靜,這讓蓓爾提雅感到難受。而聽了又無可奈何的事實更是讓蓓爾提雅感到難過不已。
寬廣到無意義的空間裏只有一張圓桌與和人數相同的椅子而已——在這個只存在着最低限度必要之物的房間裏,飄散着一股冷颼颼的空氣。
因此——從敞開的窗戶射進房間裏照亮了傑布隆·因培拉斯的,也不是自然的光源。那是照明機具照射着緊鄰這個房間的縱坑時所釋放出來的光芒。
對方是“救世主”。不過省吾·香芝的身邊已經有接受寵愛的梅莉妮·柯德蘭了。那位梅莉妮還是蓓爾提雅的青梅竹馬兼好友。
蓓爾提雅罕見地沒有察覺到。
還不錯——傑布隆這麼想。
現場很自然而然地交織着更甚平常的猜疑心與嫉妒心。
梅莉妮並沒有追問詳情——只是這麼說而已。
他對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也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寄與了堅定不移的信賴。
對於省吾·香芝——傑布隆個人感到相當着急。
實際上——傑布隆說的話也跟真實的情況差不多。
省吾與梅莉妮偷偷溜出隔壁房間的聲音與氣息。
傑布隆低聲呢喃着的是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救世主”的名字。
仔細一想,傑布隆並沒有教過蓓爾提雅任何像是女孩子應該做的事情。在身爲一個父親之前,傑布隆必須先克盡身爲因培拉斯家族之長的義務。傑布隆將一身武術徹底地傳授給蓓爾提雅,並且把她當作姬巫女送到省吾·香芝的身邊。這個安排應該也代表了就算她成爲省吾·香芝的玩物,也不得有任何異議的意思纔是。
“省吾……香芝。”
這個事實大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吧。老實說——身爲當事人的傑布隆也不得不感到驚訝。
“我很樂意同行。”
所以。
由於傑布隆秉持着不多說廢話的主義——
“啊啊,真是夠了……”
(不過……那種情況也很辛苦吧。)
所以在關於籠絡“救世主”這一方面,傑布隆並沒有對蓓爾提雅抱持着太大的期待。他反而是把蓓爾提雅當作負責護衛的衛兵,派遣到打破世界僵局的王牌,同時也是〈瀆神之主〉重要零件的身邊——他對蓓爾提雅的期待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她本來就屬於容易熟睡又容易清醒的類型。不過在自我鍛鍊的過程裏,她也學會了關於自己肉體的操作方法。就算得到了再強韌的肉體,也不可能毫無限制地一直戰鬥下去。在必要之時採取必要之量的休息,也是身爲一位優秀武人的條件。正因爲如此,蓓爾提雅平常甚至連自己的睡眠狀況也能做到某種程度上的控制。
想起了蓓爾提雅的傑布隆微微地苦笑着。
所以……
蓓爾提雅覺得不是。
然而即使如此——睡意卻還是完全不來。
嚴格說來,尋求因培拉斯家庇護的,實際上並不是救世主殿下本人。
只不過……這個房間裏並不是空無一人。
【父親大人。懇請您——務必給予協助。】
存在於蓓爾提雅心底某個角落的自己反而羨慕起愛菲妮耶來了。
傑布隆有時候會這麼想。
儘管有些拐彎抹角,泰羅伊德與巴爾瑪斯還是對傑布隆大吐責難的話語。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欠缺霸氣,以前的他總是散發出一種極爲軟弱的氣質——不過對他而言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在暫時離開〈雷涅蓋德〉的這段期間之內,省吾·香芝的表情已經轉變成“男人”的樣子了。
瑟妮卡所說的話在蓓爾提雅的腦海裏打轉。
而是姬巫女之一的梅莉妮·柯德蘭。她和傑布隆的親生女兒——也就是姬巫女蓓爾提雅從小感情就很好。梅莉妮便是透過這位蓓爾提雅,向傑布隆尋求救世主殿下和她自己本身的庇護。
所以蓓爾提雅故意說了出來。
而且——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你真的以爲我們和省吾殿下之間會孕育出純粹的愛情嗎——蓓爾提雅?】
(……你……已經做好了戰鬥的覺悟嗎……?)
悶在毛毯裏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別人的聲音。
——————————
看來——女兒是真的愛上了對方。
如果可以替換的話,傑布隆也很想換掉他。
然而——在懇求父親庇護省吾·香芝與梅莉妮時,傑布隆看見了女兒流露出前所未見的拼命表情。蓓爾提雅那極爲筆直的目光看起來不像是接受他人的請託——反而像是她本人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
(她或許跟自己很像也說不定。)
“……他的表情也變得挺不錯的。不過——”
然而這似乎不是她自己的獨斷專行,而是基於省吾·香芝的意圖所採取的行動。事實上——在梅莉妮前來尋求庇護時,省吾·香芝也跟在她的身旁。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儘管只有隻言片語,他也能夠說一些索隆的語言了。他的意志也牽涉其中的確是不爭的事實。
梅莉妮立刻回答。
“…………”
並不是只有容貌與整體而言集中於武術上的才能而已。還有——她那與生具來的性格。雖然男女天生有別,不可能完全以同樣的標準看待……不過她和傑布隆一樣都有在某方面特別笨拙的部份。至少他們都不適合狡猾地鑽營名利。
然而事到如今——
“我也不配吧……”
正因爲如此,各家族纔會推派不只是實務能力優秀,美貌也同樣過人的女孩作爲姬巫女。能夠操縱〈瀆神之主〉與〈代行者〉戰鬥的,只有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人類——而且只能是男人而已。因此,爲了能夠更隨心所欲的操控“救世主”,姬巫女被賦予了籠絡與馴服“救世主”的使命。
他們懷疑傑布隆使了什麼狡猾的手段,把“救世主”拉攏到自己的陣營裏。雖然傑布隆沒想到會面臨這種找錯對象的怨言——不過就現狀看來,傑布隆認爲不管自己說了些什麼,他們都不可能會接受的。
然而省吾·香芝與柯德蘭家的距離在現實之中並沒有改變。
因爲梅莉妮直覺地理解了那跟一直以來讓她的心爲之煩惱的不安原因——也就是與省吾的懊惱有關,那麼她當然不會說不。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是什麼地方,梅莉妮該做的就只有和省吾互相依靠,並且在一路上幫助他而已。
蓓爾提雅沒想到自己到了這個時候——還會產生這樣的心情。她在揶揄省吾時所說的話並不是謊言,不過那對她來說只不過是能夠輕鬆地選擇要或不要的選項之一而已。雖然她對省吾也抱持着好感——不過那並不是男女之間的感情。
傑布隆·因培拉斯默默無言地俯瞰着縱坑——〈瀆神之主〉的收納庫。正確地說來,這個縱坑並非收納庫本身,而是進行各種整備作業與出擊作業的場所。
然而……和梅莉妮與省吾·香芝一同來到傑布隆面前尋求庇護的蓓爾提雅,卻露出了父親預料之外的表情。
所以他只做了這番發言便巧妙地閃開了泰羅伊德與巴爾瑪斯的追究。
傑布隆原本就是個以自己的力量排除阻擋去路的障礙物而繼續前行的武人。對於將自己的未來交給他人——硬是讓他人揹負自己的未來一事,傑布隆無論如何都有一種強烈的抗拒感。更何況不管傑布隆再怎麼看,那位少年都像是在與賭上性命的鬥爭無緣的世界裏成長的人類。他並非自願置身在以生命交戰的現場。
事實上——就算要說省吾·香芝如今身在傑布隆統帥的因培拉斯家的庇護之下也不爲過。
“…………”
因培拉斯家原本就被視爲五家族之中地位最低的家系。路思波力提家族之長巴爾瑪斯或瑪布羅家族之長泰羅伊德,大概都不把因培拉斯家族之長傑布隆當一回事吧。
傑布隆一邊想像着“救世主”的臉,一邊呢喃着。
情況變得有些微妙——傑布隆的心裏有這樣的真實感。
蓓爾提雅一邊翻身,一邊嘆氣。
傑布隆像是咀嚼着這個名字似的再度呢喃着。
(……真的……很笨拙……)
傑布隆並非把他當成〈瀆神之主〉的中樞零件,而是把他當成一個“人”,當成一個“男人”,並且在真正的意義上把他當成唯一的“救世主”——像這樣來咀嚼檢視他的存在本身。
然而……
總覺得心情焦躁起來的蓓爾提雅用雙手環抱着自己的肩膀。
至於理由——雖然還有點模糊,不過她本人大致上也有了頭緒。
而且在察覺了蓓爾提雅對他抱持着超乎職務以上的好感的現在……這種心情更是強烈。
“…………”
這個對象還真是麻煩——傑布隆這麼想。
然而這樣的她卻無法入睡,盡是嘆氣。
既然蓓爾提雅做出了選擇,省吾·香芝就形同于傑布隆的兒子。
——————————
這個場所裏充滿了無機質的寂靜。
關了房間裏的燈。把毛毯從頭蓋到腳。然後閉上眼睛。
“……明明應該感到開心啊。”
從會議室往下俯瞰的話,就會正面面對收納了〈瀆神之主〉的頭部,同時也是歸柯德蘭家所有的〈聖棺〉。如今〈聖棺〉的門扉當然是緊閉的——不過要是打開來的話,傑布隆大概就會直接和身爲〈雷涅蓋德〉最終兵器的巨大擬神機對上眼吧。
不過——
深夜過去——現在已經是距離黎明不遠的時間了。然而身處在這裏的人卻很少意識到外頭的時間流逝。不只限於這個房間而已,由於原本就做過各種隱匿處理的緣故,整個〈聖廟〉內部化爲一個與日光和月光都無緣的密閉空間。說到例外就只有〈瀆神之主〉出擊的時候。這個〈聖廟〉裏的光源全都是人工製造出來的。
能不能確實地掌握“救世主”本人,直接關係到能不能確實地掌握新世界的權力。
儘管五家族表面上姑且還是維持着“五家族同心協力”的名目,不過最受寵愛的姬巫女所隸屬的家族,顯然在往後的權力鬥爭裏會變更爲有利。因此各家族的族長們會先對身爲姬巫女的女孩們仔細囑咐過她們身負的使命後,才把她們送出來。
【一切都是救世主殿下的期望使然。】
在坐立難安的心情之中,蓓爾提雅將自己的頭深深地埋進了枕頭正中央。她再次拉起毛毯蓋住了頭,並且塞住了自己的耳朵。無論如何,蓓爾提雅還是很在意隔壁的動靜。一想到自己因爲介意而不由自主地豎耳傾聽——蓓爾提雅就覺得自己悲慘得難以忍受。
正因爲如此,傑布隆不得不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順帶一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巴爾德與聶羅各自有領先的一面,他們並沒有特別追究這件事情的樣子。
在這樣的情況中召開了五家族族長會議。
“……省吾……香芝……啊。”
(……愛上他了嗎?)
如此一來,不管是身爲一個父親也好,還是身爲一族之長也好,傑布隆都不得不保護他們。就算會因爲這件事情而遭受其他家族的責難,傑布隆也已經做好了甘於忍受的覺悟。
“救世主”的心裏藏着奪回花梨·敕使河原的意圖一事,傑布隆也已經聽蓓爾提雅提過了。就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來到處於中立位置又不那麼涉入權力鬥爭之中的傑布隆面前尋求庇護,的確是適當的判斷,也是合情合理的決定。
雖然等到〈瀆神之主〉從港口都市薩非城歸來之後,今日的五家族族長會議才於深夜召開,不過那也在不久之前結束了——放置在房間裏的五張椅子上已不見統帥〈雷涅蓋德〉的權力者們的身影。
只有一個輪廓極富特徵的人影佇立在房間的角落。
她的上頭還有三位姐姐。不過在過去三度召喚救世主,姬巫女也隨之輩出之際,傑布隆卻沒有推薦其中的任何一位。不公平會種下往後的禍因。才色兼備又能實踐武人信條的優秀少女——傑布隆在因培拉斯家族一黨中廣泛地尋求符合這些條件的人才,並且將之選爲姬巫女。如今蓓爾提雅之所以身爲姬巫女,只是因爲在親生女兒之中第一位符合傑布隆眼光的是蓓爾提雅如此而已。
這麼說的她露出了極爲真摯的表情。
就這個意義上看來,蓓爾提雅可說是非常優秀。
姬巫女之一的梅莉妮·柯德蘭接受了省吾·香芝的寵愛。這的確是不爭的事實。而這個事實應該會讓省吾·香芝與柯德蘭家之間自動地拉近距離,最後情勢應該也會朝對柯德蘭家有利的方向運作纔是。
這裏是五家族族長專用會議室。
傑布隆懷抱着複雜的心情俯視着“縱坑”。
就在這個時候——
“……嗯?”
兩個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縱坑”的底部排列着將分割成五塊的〈瀆神之主〉各部位收納其中的巨大可動式收納庫——〈聖棺〉。五座〈聖棺〉平等地分別歸屬於五家族的管轄之下,平常各個家族總是設立了嚴密的守備哨。
不過——爲了調整與整備〈瀆神之主〉的各個部位,“縱坑”裏終日都有作業員來回走動。也就是說,“縱坑”裏不可能完全處於無人狀態。
更何況今天——不,其實已經是昨天了——纔剛讓〈瀆神之主〉到港口都市薩非城迎擊。儘管沒有收到〈瀆神之主〉嚴重受損的相關報告,不過像〈瀆神之主〉這樣的巨大裝置光是啓動一次,就必須替換大量的消耗性零件。通宵負責進行作業的人並不在少數。
然而——
走動的人影幾乎都穿着同樣款式的作業服。
正因爲如此,衣着不同的人一旦走在“縱坑”的底部,是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的。顯然不是作業員的兩個人正朝着位於傑布隆正下方的〈聖棺〉前進。
傑布隆優異的視力在一瞬間就判斷出兩人的身份。
雖然看不清楚五官,不過傑布隆可以從人影的走路方式明確地指認出個人的身份。
(……他們來做什麼?)
在產生這個疑問的同時——傑布隆也感覺到某種高昂感。
有意思。在這個時間裏,“救世主”殿下與柯德蘭家的姬巫女到底要在〈聖棺〉裏做什麼呢?這絕不可能是巴爾德的指示。他們是基於他們的某種想法才採取了這樣的行動。
(要讓他成爲毫無意志的傀儡可是出乎意料地難啊——柯德蘭卿?)
宛如磐石的臉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之後,傑布隆便轉過身——離開了會議室。
——————————
突然間——省吾有種望着詛咒之鏡的錯覺。
真正的自己會不會就是長成這副令人生厭的臉孔,只是自己沒有察覺到而已呢……?省吾這麼想。就算要問爲什麼,他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或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與〈瀆神之主〉連接的過程之中,省吾對〈瀆神之主〉產生了不知道該說是奇妙的親切感,或者該說是認同般的感覺也說不定。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無意義地呢喃着的樣子。不——或許那隻不過是“那個聲音”的記憶在省吾的意識之中反射而已。
“對。如果不是真貨就沒有意義了。”
(你是誰……?)
省吾故意做出否定的言論就是爲了引出對手的反應。
“省吾殿下?”
省吾試着呼喚他。
聲音並沒有回應省吾。
那個令人不快的笑聲觸及了省吾的腦內。
省吾拜託梅莉妮帶他來這裏。
……什麼人類…………
“……啊啊……嗯嗯……我……我沒事……”
不管是奪回花梨也好,還是改變這個世界也好,如果沒有這個巨大擬神機的話,一切都會變得很困難——不,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如此一來,省吾非得更安全——更確實地驅使着〈瀆神之主〉繼續戰鬥下去不可。
(你聽到了嗎……我來了……)
不過接觸省吾的真的是還沒有死亡的神嗎?還是那只是像機械般運轉的神之怨念而已呢?又或者像〈代行者〉一樣,那是神在臨終之際以自己爲基底而製造出來的新人格呢?
回過神來的省吾眨着眼——環視着周圍。
省吾察覺到自己渾身都溼透了,同時還不停地顫抖着。
在省吾這麼想,並且放鬆力氣的那一瞬間。
如今在收納了〈瀆神之主〉的頭部,同時也歸柯德蘭家所有的〈聖棺〉內……省吾正抬頭仰望着黑色擬神的頭部。由於現在還在整備當中,〈瀆神之主〉表面的主要裝甲跟次要裝甲都被拆卸下來了。裝甲底下——簡直就像是剝去表皮而露出了肌肉與神經的人類一樣——堆疊了好幾層形狀複雜奇怪的構造體。
(……喂……)
省吾無法移動。也不能移動。
每當省吾與〈瀆神之主〉聯繫時總會出現的“某人”。
(你是……“神”嗎?)
其實省吾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
雖然一股誘惑正不斷地驅使省吾瞥開視線——不過省吾忍住了這股衝動,並且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個纔剛切割開來的巨大鋼鐵頭部。畢竟省吾特地來到這裏並不爲別的,只是爲了和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擬神頭部對峙。
……呵嘻嘻……嘻嘻嘻……
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
“…………”
〈聖棺〉之中一片寂靜。“棺”這個名字取得真好。橫亙在這個地方的寂靜有些黑暗——又深沉。巨大擬神機被分割開來的頭部正鎮守在這片寂靜之中。
爲了這個目的,省吾必須消除導致不安的要素。
然而……
……嘻嘻嘻嘻…………
那個——已成慣例的聲音。
存在於省吾心中的什麼東西呢?
……呵呵呵……
……呵嘻嘻嘻嘻嘻…………
“我明白了——請往這邊走。”
就算不是完全消除——省吾也非得掌握不安要素的真面目不可。
“梅莉妮。只要一下子就好了,我可以坐到駕駛者席上嗎?”
梅莉妮宛如慘叫般地大聲驚呼。
省吾點了點頭。
梅莉妮握住省吾的手,並且開口詢問。
“那——可以是可以。不過您不用虛擬體驗用的訓練裝置嗎?”
沒有反應。
“省吾殿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梅莉妮。我……在這裏坐了多久?”
(回答我……你是什麼……又有什麼目的?你侵佔我的身體是打算做什麼?回答我——回答我,你是什麼人?)
或者那是。
……呵呵呵……呵呵呵……
因此,省吾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省吾想要弄清楚,並且進一步地建立對策。
那猶如生物般的雙眸顯得相當不自然。
“您到底是怎麼了……?突然變得一動也不動的……”
那是省吾平常沒有表現出來的黑暗卑鄙的一面,和神之怨念結合之後得到形體的東西嗎?
省吾坐上駕駛者席之後,便閉上了眼睛。
省吾的心裏有某種確切的信心。
然而……
(…………你……是誰……)
然後——
那雙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彷彿凝視着遠方似的將視線投注在虛空之中。
通往駕駛者席的門扉依然保持敞開的狀態——駕駛者席內大概也要進行些什麼作業吧,只見幾個工具還放置在地板上。
不過就省吾擁有的常識來判斷的話,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如今神被當成〈聖遺物〉而分割成五個部份。如果是人類的話,根本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還能作爲生物存在。
那個殘忍又卑劣的人格——會不會是在自己體內沉睡的另一個自己呢?
〈瀆神之主〉。
身體的顫抖——立刻平靜下來了。
(……不行嗎?)
鋼鐵的異形。
(…………!)
……無聊死了…………
無論如何,如果不先正確地——詳細地弄清楚對手的真實身份的話,應付起來也很困難。
面對着比想像中更栩栩如生的鋼鐵異形,省吾甚至感受到某種嘔吐感。
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
“省吾殿下——您沒事吧?”
回應省吾的依然只有黑暗色的沉默而已。
梅莉妮引領省吾繞到巨大頭部的後方。
“……省吾殿下?”
“…………”
(……你不可能是什麼神吧……?)
省吾的大叫聲響徹了整個駕駛室。
(你是………………什麼人?)
省吾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儘管省吾在情事過後的牀鋪上唐突地提出了這個請求,梅莉妮依然沒有擺出任何不情願的表情,並且馬上帶他到這裏來。雖然這個〈聖棺〉裏還有數名整備員們正在進行作業——不過爲省吾發聲支開旁人的也是梅莉妮。
然而省吾依然不以爲意地繼續着。
如今……這個〈聖棺〉裏頭只有省吾與梅莉妮兩個人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這裏之後才介意起省吾的意圖——梅莉妮驚訝似的對省吾說。
然而這裏是異世界,對手則是異世界的神。
(回答我——你是“神”本身嗎?是擁有自我的存在嗎?還是殘留在〈瀆神之主〉體內的“神”之怨念呢?是“神”的意識殘渣嗎?還是——)
省吾在意識的深處——對試圖朝自己爬過來的某種東西丟出挑釁似的思考。
正因爲如此,省吾纔會藉由挑釁來試探對手的底細。
(…………)
省吾只是在腦海裏死命地編織出這句話而已。
那個人確實就在這裏。的確,只要〈瀆神之主〉不合體啓動的話,他是不會出現的——不過會不會只是〈瀆神之主〉不啓動,他就無法接近省吾呢?如果省吾試圖積極地接近那個“某人”的話……會不會就算在這種狀態之下,省吾也能夠對那個“某人”說話呢?
“應該有六十培爾哈……三十分鐘左右。”
那是省吾——唯有省吾才被容許搭乘的最強實效性戰力。
……呵呵呵……
省吾的常識不一定能夠通用。
“回答我……!”
“啊……啊啊…………”
……嘻嘻嘻嘻嘻嘻……
封印在這個〈瀆神之主〉體內的東西原本就只有一種而已。
(就算是我誤會了…………你也不可能會是什麼神吧?)
……無聊死了無聊死了……
……呵嘻嘻嘻嘻嘻……
……不管是什麼……都無聊死了……
在省吾身旁的梅莉妮一直帶着驚訝的表情凝視着他。
當然——省吾也已經想像到了。
“……啊啊。抱歉。因爲……我有一些事情想弄清楚。”
梅莉妮果然聽不見那個聲音的樣子。
那個聲音真的是從〈瀆神之主〉體內傳來的嗎?還是承受了某些壓力的自己在腦海裏製造出來的幻聽呢……省吾還是搞不清楚。
然而——
“——救世主殿下。”
〈聖棺〉裏響起了既不屬於梅莉妮,也不屬於省吾的第三者的聲音。
梅莉妮像是閃躲省吾一般愕然地離開了他的身邊。
她和省吾回過頭去——看見了一個站在逆光中的人影。
雖然那個人影的身高絕不算高,不過從輪廓可以清楚地看出寬大的肩幅與結實的體格。那個聲音的主人宛如滑行似的——雙肩連晃都不晃一下——進入了〈聖棺〉之後,便筆直地接近省吾他們。
從光亮移動到昏暗中的那個人影,凝聚成省吾他們熟知的人物形象。
“……傑布隆大人……?”
梅莉妮狼狽似的大叫。
蓓爾提雅的親生父親——傑布隆·因培拉斯。
他是〈雷涅蓋德〉之中唯一系出武士門第的因培拉斯家族的族長,同時省吾也聽說他本人是個首屈一指的武術家。的確,這麼說起來,這個人物光是默默地站在那裏,就足以醞釀出一種壓迫周遭事物般的獨特氛圍——不管他本人是否期望,蘊藏在他體內的力量總會朝周遭散發出類似輻射熱般的東西。
省吾並不覺得可怕。
不過該怎麼說——省吾有種被那股氣魄壓倒的感覺。
雖然梅莉妮的父親·巴爾德的身上也感受得到某種壓迫感——不過那股壓迫感來自於摸不清楚的深處。傑布隆的壓迫感就比較直接。
簡直就像是在極近的距離之下望着重型坦克一樣。
如今……傑布隆已經成了省吾的“夥伴”。
由於蓓爾提雅的居中斡旋,他不光只是保護身爲“救世主”的省吾而已,甚至還將身爲柯德蘭家姬巫女的梅莉妮置於自己的實質庇護之下。省吾出入因培拉斯家相關設施的次數因而顯著地增加,在“宅邸”周遭進行警備的也大多是由因培拉斯家派遣過來的人員。
隨着迫切的叫聲而闖進來的——是方纔梅莉妮支開旁人之際,從這座〈聖棺〉離開的工作人員之一。這位作業員大概真的相當驚慌吧,只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闖進了〈聖棺〉裏,還差點撞上了佇立在入口附近的傑布隆。
五家族各自選拔出來的姬巫女們爲了在權力鬥爭中搶得先機而試圖獲得“救世主”的寵愛,這是任誰都知道的事實。如此一來,將已經接受了省吾寵愛的梅莉妮置於自己實際庇護下的行爲,被其他的族長們視爲“橫刀奪取其他家族的姬巫女和救世主殿下”而白眼相向的危險性也很高。
“有什麼異常狀況嗎?”
“救世主殿下。三更半夜的,您在做什麼?”
因培拉斯家族之長就這樣默默地注視着狼狽的梅莉妮——還有省吾。
在基本上禁止其他家族之人進入的〈聖棺〉裏有其他家族的人——而且還是族長,這可是非比尋常的情況。作業員可以想像出眼前的情況牽涉了複雜又難以接近的事情,至少不是區區一介作業員的自己能夠參與的。一不小心目擊了這樣的現場會有什麼下場……作業員大概馬上就察覺到了吧。
省吾覺得他投向自己的視線增添了幾分穿透力。
“……那是。”
“梅莉妮殿下!救世主殿下!”
“因爲有些事情讓我很在意。”
“…………”
省吾一邊整理腦海中的情報,一邊說:
這是相當危險的行動。
“我在戰鬥中異常興奮的情況……應該也有紀錄下來吧?”
省吾制止了試圖開口解釋的梅莉妮,並且說:
儘管梅莉妮已經事先支開了旁人——不過傑布隆枉顧這個原則而進入柯德蘭家管理的〈聖棺〉,可說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省吾也默默地——忍受着他的視線。
傑布隆站到省吾與梅莉妮的面前,並且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露出了顯然帶着驚訝與恐懼之色的表情倒退了幾步。
“如果這種情況不是我個人的性格使然的話……那麼問題應該就出在奇蹟術迴路或者是其他方面。所以我纔在奇蹟術迴路沒有啓動的狀態之下試着坐在這裏確認情況。如果是我個人的性格造成的話,那麼就算在這種狀態之下,我應該也會表現出某種興奮狀態或異常行動纔是。”
“不說這個了,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你先克盡自己的義務吧。”
“遵命……!”
不過就在省吾想着這種事情時——
傑布隆眯起了眼睛。
傑布隆靜靜地說:
“我知道。”
儘管臉上還有若干膽怯之色,作業員還是點了點頭。
在緊繃的沉默之中,省吾和傑布隆持續地對峙着。
基本上除了身爲“救世主”的省吾之外,能夠進入各個〈聖棺〉裏的只有各家族負責管理的人而已——而且還必須先經過許可。這是因爲對〈雷涅蓋德〉來說,收納在〈瀆神之主〉中的〈聖遺物〉是比什麼都來得重要的存在。
“這裏是……柯德蘭家的——”
省吾一邊慎重地挑選用詞,一邊說。
“…………”
粗心大意的應答會讓自己的立場惡化。傑布隆或許會察覺到自己還沒有完全信任他的事實也說不定。不管省吾再怎麼想,現階段讓傑布隆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都絕非上策。可是省吾也不能老實地全盤托出。因爲省吾還不確定傑布隆是不是足以信賴的對象。
然而即使如此——省吾在最後一道防線上還沒有完全信任這位因培拉斯家族之長。用自己習慣的價值觀來揣度他人是很危險的——在這個異世界索隆裏就更不用說了——省吾已經深切地明白了這個事實。在俠義的行動之下,不能說完全沒有漆黑混濁的企圖與盤算。
傑布隆——微微地扯起了嘴角。
恐怕傑布隆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覺悟吧。
又像是在測試着什麼一般。
這可不是憑着半吊子的器量就能做到的事情。
梅莉妮困惑地揚起了說話的音調。
“……是。”
“…………”
透過〈聖棺〉的外牆可以聽見在〈聖廟〉內的作業員們爲了〈瀆神之主〉的整備而奔走的聲音,以及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音。有些遙遠——像是隔了一層膜的雜音反而突顯出〈聖棺〉內的寂靜。
“那個——”
然而……
“說起來我就是這個〈瀆神之主〉的頭腦。這樣一來,要是身體感到不適或異樣的話,會覺得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簡直就像是——在揣測着什麼似的。
慌忙地點了一下頭之後——作業員便將視線轉向省吾他們的方向,並且說:
對貌似“神”本身的存在感到介意——省吾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麼對傑布隆說。
“〈代行者〉出現了!”
省吾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容。
“我只是在散步途中偶然間看見了救世主殿下,所以想來跟他說說話而已。關於冒失地涉足了其他家族者禁止進入之處一事,往後我會正式提出謝罪的。”
“別介意。”
“——啊?”
隨着作業員說出這句話——警報也宛如事先約好似的在〈聖廟〉裏大聲響了起來。
“——嗯?”
“——梅莉妮殿下!”
看來他並不知道傑布隆在這座〈聖棺〉裏的事情。
一陣突如其來的聲音中斷了省吾的思考。
“…………”
如果要問省吾爲什麼這麼做的理由,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要瞥開視線大概很容易吧。或許扮演一個“膽小又容易擺佈的男人”會讓往後更方便行事也說不定。不過一旦逃避了傑布隆那“測試”般的眼神就不妙了——省吾本能地領悟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