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聖廟異變

特麗法斯基亞塔眼不能識物。

這是反覆近親交配的過程中，時常會出現的遺傳性疾病。她並非失明，而是打從出生起就未曾見過光這種東西。所以她腦內用以處理視覺的神經系統幾乎沒有使用過。

在這十幾年間——一直都是如此。

然而。

就結構上的意義而言，腦組織擁有超乎普通人想像的柔軟性。

比方說——盤根錯節的神經細胞“網”就算喪失了特定的部份，其他部份也會相互補足，試圖重建神經細胞“網”，好恢復原本的機能，這種現象已經獲得了證實。人稱復健的行爲，也可以視爲是在促進這個恢復機能的能力。

也就是說，腦神經系統的泛用性很高——各種部份都能加以應用。

那麼就天生被省略了視覺機能的特麗法斯基亞塔而言，那遊刃有餘的腦神經又是用在什麼地方呢？

當然是——用在處理其他感覺器官的情報上。

長期處於盲目狀態的人類爲了補足視覺上的缺愜，聽覺與觸覺等其他感覺往往相當發達。他們能比普通人更快速地處理高度的聽覺情報與觸覺情報，透過累積這些綜合性情報，在腦海中集結成“影像”。

說起來就跟某種動物一樣。

蝙蝠與海豚之類的生物能借由聽覺——藉由聲音的反射，在腦海中描繪出圖像。畢竟在視覺難以發揮功用的黑暗或海底，相較於光學性的感覺，聲音性的感覺反而能更正確地掌握整個空間。

也就是說。

雖然特麗法斯基亞塔無法感受光，不過在特定的情況下，她反而“看”得比眼能視物的人更清楚。

因此——

“…………？”

在宅邸內等候省吾歸來的特麗法斯基亞塔突然抬起頭來。

她以令人意外的穩健腳步走向窗邊後，便用雙手打開窗戶。

突然間——一口氣變得更爲明確的轟然巨響打在她的臉上。

“省吾殿下回來了。”

“什……什麼？”

“那些人是誰呢……？”

“…………！”

雖然他也能獨力施展奇蹟術——不過到了緊要關頭，他多半還是仰賴槍械或刀具。相較於詠唱冗長的聖句，只要輕釦扳機，或者是手臂一揮就能擊潰對手的武器，還是比較符合他的性格。

省吾不清楚這股惡寒的真面目。

省吾將手伸向臨時趕工設置在駕駛者室角落的——瑟妮卡親手製作的——小型奇蹟術機關。只要啓動這個的話，應該就能讓〈瀆神之主〉的控制用奇蹟術迴路中產生某種雜訊，進而誘發機能失常的現象纔對。

那是什麼？

【〈瀆神之主〉身上——】

“喂。你——”

看到女孩們都點頭示意後，雷奧往前邁開步伐。

這是一幅毫無脈絡可循的異常情景。

“應該說——”

作業員將手放在少女的肩上。

而是因爲有某種奇妙的東西從〈瀆神之主〉全身，從裝甲與奇蹟術機關的間隙內，宛如蟲子般亂七八糟地爬出來。

“血族”少女只是帶着茫然的表情佇立在那裏。

省吾從未看過〈瀆神之主〉本身的模樣，更別說是從正上方俯瞰了。那就跟人類幾乎沒有機會看到自己的頭頂是一樣的道理。只要省吾不搭乘〈瀆神之主〉，〈瀆神之主〉就不會結合——當然，一旦省吾搭上了〈瀆神之主〉，他也不可能看到形同於自己本身的〈瀆神之主〉。

“一接到瑟妮卡的聯絡就馬上行動。目標是被幽禁在‘聖廟’第四層東南第二區域的梅莉妮·柯德蘭，以及被奇蹟術機關囚禁在同一區域的花梨·敕使河原。”

“如果可以的話，儘可能地將行動僞裝成‘事故’。萬一無法成功地搶回兩人的話……”

“喂，你是從哪裏進來的？”

也就是——巨大的黑色擬神機上到處攀附着小小的人影。

然後——

少女回過頭來，並且伸出白皙的手臂。

那裏顯然有個不屬於這裏的東西。

收容作業中的事故。〈瀆神之主〉的機能失常。省吾的目的是藉此在“聖廟”內部引發騷動。讓雷奧他們趁着騷動的混亂入侵“聖廟”內部——救出梅莉妮與花梨。

“——嗯？”

他們必須迅速地進行作業。畢竟長時間將“聖遺物”彙集在同一個地方，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因此，他們必須儘快將〈瀆神之主〉分解成五個部份，並且移動到五家族各自管理的收納塔中。

“什麼——”

作業員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那是——蓓爾提雅的聲音。

“聖廟”的損傷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如果太大的話，除了會造成人員傷亡之外，恐怕在〈瀆神之主〉的運用上也會發生問題。那樣就沒意義了。就算要引發騷動，終究也只是暫時性的事情——省吾希望可以將損害控制在極短的時間內可修復的程度。

“好——我們走吧。去拯救被囚禁起來的公主們。”

因爲一位少女正站在那裏。

被〈富爾伐斯〉以數十條鎖鏈垂吊着的鋼鐵擬神——正緩慢地下降到“聖廟”底部。到達底部後，只要將〈瀆神之主〉分解成五個部份，並且收納起來，收容作業就算告一段落，省吾也可以獲得解放了。

【省吾殿下，請看這個。】

省吾正在駕駛者室中斟酌時機。

〈富爾伐斯〉以外的飛行船已經結束了收容作業。

某種惡寒竄上了省吾的背脊。

悲鳴般的聲音刺進了省吾的意識之中。

然後——

“是的。”

“以上。‘聖廟’的地圖都記在腦海裏了嗎？”

特麗法斯基亞塔低喃。

老實說，這個作戰計劃實在是既草率又粗暴。

抬頭看了隨着轟聲通過頭上的巨影一眼後，雷奧從腰間掏出手槍，並且確認彈倉內的子彈。

正因爲如此，她纔不知道那種情況是異常現象。

“準備好了嗎？”

追隨雷奧的兩位女孩同時默默地點了點頭。

身爲孕育神的母胎而出生在“血族”的〈庭園〉裏，同時從未踏出〈庭園〉一步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在各方面都欠缺一般常識。而天生失去了光學性視覺的她，又“看得見”有別於普通人類的世界。

她抬起那張傻愣愣的笑臉面對上空。

哈傑妲那同樣帶着焦躁與驚愕的聲音響起。

“…………”

確實如她所言——吊着〈瀆神之主〉的<富爾伐斯>正悠然地橫越天際。

在普通人看不見的空間——裝甲與裝甲的間隙、奇蹟術機關的間隙等，視線無法觸及的諸多小空間。微小的人影宛如圍繞在獵物旁的螞蟻一般，密密麻麻地潛伏在裏頭。

然而——

省吾一邊在〈富爾伐斯〉下方隨船身搖晃，一邊等待“機能失常”的瞬間。

雷奧回過頭去，他的面前有兩個人影。

特麗法斯基亞塔輕輕地歪着頭。

——————————

正因爲特麗法斯基亞塔能從聲音細微的差別，精準地掌握對象空間內的所有物體，所以她才能發現這種情況。

然而……

正因爲作戰計劃十分草率，所以實際執行起來才必須更加細心注意。

“要是不成功的話？”

〈瀆神之主〉的腳部觸及了“聖廟”底部的地板。

“是的。”

“——接下來。”

（——好。）

“…………”

（差不多了……吧？）

然而爲了救出梅莉妮，省吾他們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至少省吾和除了艾雪以外的姬巫女們是這麼認爲的。正因爲如此，就算是多少有些不確定性存在的作戰計劃，省吾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

省吾之所以一瞬間無法發揮理解力，並不是因爲那個視點的特異性。

雷奧有點開心地說。

少女露出一絲不掛的裸體，臉上帶着茫然的表情，悠然地站在〈瀆神之主〉的腳邊。

“——？”

不——那是人類。

同時省吾的視野一角——恐怕是〈富爾伐斯〉將本身捕捉到的影像傳送過來的吧——投射出異樣的情景。

“什麼？”

“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另一人則是頭上深深地戴着斗篷，乍看之下連性別都無法辨識的存在——杜梅里莉耶。

“人類？”

不過。

總之，省吾拜託哈傑妲編組了奇蹟術式，好讓〈瀆神之主〉產生簡單的機能失常。當然，雖說是簡單的機能失常，不過〈瀆神之主〉光是動個手臂，就足以讓“聖廟”內部產生相當大的損傷——如此一來，“聖廟”內部自然就會陷入一片混亂。

“這兩人死了的話，省吾行動的自由度就會增加。而且他對〈雷涅蓋德〉的不信任感越是強烈，相對地就會越仰賴我們。當然，要是被省吾發現是我們殺了她們的話，麻煩就大了。到時候就準備個什麼簡單易懂的‘理由’吧……不管是‘事故’也好，還是〈雷涅蓋德〉方面的失控也好。”

〈瀆神之主〉與飛行船的收容作業進行得很順利。

然而——

安潔莉特則是帶着沒有任何動搖的表情靜靜點頭。

“…………”

作業員們會感到困惑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作業員們揪起臉來，同時停下腳步。

杜梅里莉耶的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

其中一人是手持擬神杖，臉上戴着一副眼鏡的年輕女孩——安潔莉特。

那是——

那是從頭上——從正上方俯瞰的〈瀆神之主〉。

杜梅里莉耶問。

一瞬間，省吾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就殺了她們。”

雷奧乾脆地說。

甚至連那是自己的身體產生的，還是〈瀆神之主〉的機體產生的，都無法判別。那股惡寒就像薄膜一樣包覆了省吾的感覺，令他的五感產生微妙的違和感。

“是什麼人？你從哪裏——”

〈瀆神之主〉抵達“聖廟”底部的同時，作業員們也一湧而出。

那是攀附在〈瀆神之主〉全身的無數人類。

可是……儘管察覺了那些人影的存在，她卻完全不覺得恐懼。

在對那白皙的肌膚、裸露的乳房與性器官產生情慾之前，作業員們反而先懷疑起少女是否神志正常。這個裸體的少女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省吾殿下！】

那纖細的指尖有如玩弄似的撫摸着作業員的臉頰，手掌宛如蜘蛛般在作業員臉上竄爬，然後——

“呃……？”

少女的指尖猛然地刺進作業員的眼窩。

“什——”

“喂？”

“你在幹什麼？”

一看到夥伴痙攣不止的模樣，其他作業員們一邊大叫，一邊上前抓住少女。

不過少女卻抓住作業員的臉——食指、中指，以及大拇指分別勾住了兩眼窩和嘴巴——然後用那纖細的手臂輕輕地甩動雙眼潰爛的作業員。

“……！”

撲上前來的作業員們一口氣被打飛了。

鮮血四濺。

就像丟掉使用後折斷的棍棒一樣，少女把眼窩和嘴巴正汩汩流血的作業員扔在原地，然後若無其事地邁開步伐，走向附近的作業員。

“喂！”

“你這傢伙！”

其他作業員們單手拿着工具，試圖衝過去制服少女。雖然拿着武器可說是明智的判斷——不過很不巧地，少女並非這點程度的東西就能奈何得了的尋常存在。

“…………”

鋼鐵的工具以毫不留情的速度揮向少女的肩膀。

作業員大概是打算擊碎她的肩骨吧。畢竟她顯然讓一位夥伴遭受致命傷。就算殺了她也無所謂。作業員之所以不以頭部爲目標，大概是打算把她抓起來，好在事後仔細地拷問一番吧。要是殺了她的話，就無法查出事情的真相了。

然而……

隨着“批哩”一聲響起，少女的肩膀扭曲成歪斜的形狀。

“恐怕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夠造就出這種極爲不合常理的事態。”

少女只是淡淡地伸出白皙的右手，抓住了作業員的手——

他的身後跟着安潔莉特與杜梅里莉耶，不過杜梅里莉耶如今褪去了平常總是穿在身上的連帽斗篷。

泰羅伊德·瑪布羅一邊以尖銳的聲音怒吼，一邊走在“聖廟”的走廊上。

“——！”

聽了傑布隆與聶羅所說的話，巴爾瑪斯的臉色變得一片鐵青。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聽到一些與〈瀆神之主〉的事故無關的對話。”

——————————

省吾最先脫口而出的就是這句話。

“這是……………這、這是？”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兩位女孩點點頭。

茉莉。

安潔莉特回應。

周圍的作業員們發出了戰慄的聲音。

她將一頭大波浪卷的黑色長髮綁在頸際，身上和雷奧他們一樣穿着事先準備好的〈雷涅蓋德〉的作業員制服。

“是什麼人？是哪邊的勢力？都確認清楚了嗎？”

泰羅伊德煩躁地快步走着——然後一腳踏進了五家族族長專用會議室。平常總是緊緊關上的門扉如今大大地敞開，本來不該存在於會議室內的數名士兵們，正手拿槍劍站在裏頭。

“是。”

纖細的手臂輕輕地一擊。

對徘徊在荒野上的省吾伸出援手的少女。

以及——可憐的殉教者。

杜梅里莉耶歪着頭問。

“不可能——這、這是什麼？”

“——怪物？”

這麼大叫後，作業員們就跑着離開了。

巴爾德代替驚愕地倒抽一口氣，然後再也說不出話來的泰羅伊德說。

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虔誠修道女。

“還是隻有〈瀆神之主〉而已吧。”

儘管身受本應是致命傷的重傷，少女們卻未因而停止行動。

泰羅伊德愕然地注視着那幕影像。

省吾混亂不已。

她們一絲不掛，毫不吝惜地暴露出尚未發育完全的軀體，同時糾纏着〈瀆神之主〉，或者是爬下〈瀆神之主〉的身體，在“聖廟”內來回晃盪。不管是哪個都一樣，長相就不用說了，從手腳和頭髮的長度，到肌膚的色澤、眼睛的顏色等，所有部份都像大量生產品般相似。不——與其說相似，倒不如說是一模一樣。

不過對雷奧他們而言，那是早已安排好的事情。所以他們才能在完全不引人疑竇的情況下，順利地從安潔莉特記憶中的一條祕密通道入侵“聖廟”內部。由於騷動以“聖廟”爲中心波及到整個縱坑，因此對外警戒變得極爲薄弱。

每當纖纖細手一揮，作業員們就被折斷脖子，或者是被打爛了頭，然後趴在地上不住地嘔血。當然——也有人揮動工具，或者是持槍反擊，不過少女們大概是不死之身吧，不管再怎麼被打，再怎麼被槍掃射，少女們都不以爲意。她們就在血流不止，或者是脖子扭向奇怪角度的狀態下，繼續襲擊作業員們。

傑布隆說得沒錯，少女們既非幻影，也不是鋼鐵。她們的身體終究還是以柔軟的肉塊構成的，只要刀刃一切，她們的皮膚就會裂開滲血，只要用槍彈射擊，她們的身上就會產生槍傷。

聶羅呢喃似的說。

聶羅帶着像是要看穿影像另一頭般的眼神說：

“我們也不能在‘聖廟’內使用爆裂物。”

那是佇立在“聖廟”內的〈瀆神之主〉——以及羣聚在周圍的無數人影。

在那裏待命的奇蹟術師詠唱了簡短的聖句，並且高舉擬神杖後，房間的角落便映照出海市蜃樓般的影像。

不過——

“現在我派警衛兵過去了，不過老實說，能夠應付到什麼程度還是未知數。”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爲了不讓作業員逃走而抓緊了他的手後，少女又伸出左手攻擊作業員。

〈瀆神之主〉的收容作業並不是什麼特別困難的事情。一直以來也從未發生過稱得上問題的問題。當然——要是同時發生了奇蹟術的干涉與其他幾個要因的話，〈瀆神之主〉的確有可能會發生機能失常的現象，不過……

“不……那是。”

“——！住、住手——”

“…………”

然而——

“很難說明……？”

少女卻完全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雖然這一擊看似不留後路，甚至還稱不上是攻擊，但卻帶來了戲劇性的效果。因爲作業員的頭轉向了不可能的方向。

那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不過那也僅止於此而已。

“聖……‘聖廟’遭受襲擊。”

也沒有氣得睜大眼睛。

把頸骨折斷而死的作業員遺體像垃圾般丟棄後——少女繼續尋求下一個犧牲者。她踩出“啪嗒啪嗒”的無力腳步聲，同時光着腳丫子開始在“聖廟”內走動。

“這傢伙！”

雷奧他們目送着作業員們離去的背影好一會兒——

如果手腳被砍斷的話，她們就用軀體在地上爬行，同時用嘴巴咬住對手。而且就算手被切斷，就算腳被斬斷，她們也會自己撿起來接回去。

“——瑪布羅卿。”

這是一場惡夢。除了惡夢以外就什麼也不是了。

這間五家族族長專用會議室的所在位置，剛好可以從正上方俯瞰“聖廟”內的〈瀆神之主〉。只要移動牆壁的一部份，族長們就能直接目視“聖廟”內的景象。但巴爾德卻沒有這麼做，而是特地使用奇蹟術播放現場的實況影像——

——————————

“而且只要〈瀆神之主〉還在啓動當中，使用奇蹟術就有相互干涉的可能性。”

她沒有痛得揪起臉來。

恐怕她們是潛伏在〈瀆神之主〉的各個部位裏，才得以成功地入侵“聖廟”吧——手忙腳亂的〈雷涅蓋德〉作業員們一接近，長着同一張臉的少女們便以不可能做什麼粗活的纖細手臂殺了他們。

因培拉斯家族族長——傑布隆以嚴肅的語氣說。

雷奧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無數的人影——全都長着同一張臉。

“是啊。”

報告者不知所措地閉上了嘴。

他摸不着頭緒。

“——姑且不論詳細的道理爲何。”

“誰知道。不過無論如何，我們的行動都不會有任何變動。走吧。”

“——怪了。”

“是。”

“聖廟”內一片混亂。

“襲擊？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那些傢伙們又來了嗎？”

“喂，你們去第六倉庫把所有的預備彈拿來！”

說穿了——杜梅里莉耶長得並不怎麼漂亮。她那張下巴突出的國字臉，反而帶有一種強烈的個人特色。以男性的眼光看來，那副容貌必然會得到譭譽兩極的評價。不過她的表情極爲認真，雙眼也寄宿着濃濃的理性光芒。應該也有不少人能從中感受到她特有的魅力吧。

“再說，我們完全不清楚這些人是何方神聖。槍彈和刀械也對她們起不了作用。光從影像看來，雖然可以用物理性的方式破壞她們，不過——”

巴爾德說。

那是裸體的少女們。

“那該怎麼辦——”

巴爾德指向會議室一角。

少女用沒事的那隻手撿起被砍斷的手，並且將之接回傷口後，本應被砍斷的手又若無其事地動了起來——看到這種情況，就連泰羅伊德也不禁發出悲鳴。

——————————

“莫非〈遺落之子〉入侵了‘聖廟’？”

“你自己親眼看看應該會比較好吧。用言語恐怕無法正確地表達現狀。”

前來報告的人一邊走在泰羅伊德身旁，一邊呻吟似的說。

安潔莉特說完，數名單手持槍的作業員們跑過她的身邊。其中一人回過頭來對雷奧他們說：

杜梅里莉耶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孩。

回過頭來叫喚泰羅伊德的是柯德蘭家族族長，同時也是以常任議長的身份支配這間會議室的巴爾德·柯德蘭。

雷奧一邊在走廊上快步前進，一邊呢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很難說明。”

“‘代行者’嗎？”

不厭其煩地教會省吾索隆語的少女。

“我們一定要把那些怪物——打得不留原形！”

“知道了。”

“怪物……？”

“——茉莉……？”

“那麼能夠正面對抗她們的——”

省吾曾親眼看着她在“聖廟”的襲擊中喪命。省吾的確看到她——恐怕她引爆了纏在身上的炸彈吧——粉碎成肉片而死。雖然省吾是透過〈瀆神之主〉的感覺器官目睹了這一幕，不過那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那麼……

如今充滿了這座“聖廟”，並且接連襲擊作業員們的這個是什麼？

這個長得跟茉莉一模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這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對着蓓爾提雅透過奇蹟術通信傳來的聲音——省吾悲鳴似的大叫。

【我記得這張臉。這是過去把省吾殿下藏匿在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

這麼說起來，姬巫女們在回收逃走的省吾時，曾經看過茉莉的臉。

“對啦，是茉莉啦——不過這是。”

【省吾殿下。】

極爲平淡又冷靜的聲音穿插進來。

那是——瑟妮卡的聲音。

【請您冷靜下來。這東西不可能是人類。這或許是以人類爲基底製造出來的東西，但至少已經不能稱之爲人類了。】

“那——”

或許真是那樣也說不定。

不過。

【首先請您絕對不要打開駕駛者室的門。】

“——我、我知道了。”

【根據我的判斷……不管再怎麼想，如此不合常理的現象只有“代行者”才辦得到。】

【可是省吾殿下。】

瑟妮卡接着說。

幫助了他的少女。

瑟妮卡的聲音依舊冰冷。

“我知道，我知道——”

省吾大叫。

那個少女有如母親、有如姐姐般撫平了省吾的傷痕。然而和那個少女長着同一張臉的東西，卻爲了殺死省吾而以指尖刮弄着鋼鐵的門扉……

可是到底該怎麼做呢？

省吾愕然地凝視着鐵門。在他的眼前，原本被固定住、絕不可能移動的門扉微微鬆動了。爲了確保密閉性而深鎖的兩層鐵門，似乎就要被撬開了。

要是省吾死了，〈瀆神之主〉就無法運轉了。

——異常的聲音。

省吾心亂如麻。

那些臉長得跟茉莉一樣的東西就要進來了。

門後有和那個溫柔的少女長着同一張臉的東西。

那麼——如果想要了解人類的恐懼，自然就需要人類的觀點。

不，不對。她已經死了。她應該已經死了纔對。在這裏的只是將她的形質重新利用的怪物。所以殺死她也沒關係。就算殺死她——

省吾愕然地回過頭去。

門後有什麼東西在。

該怎麼做纔好？

【關於這一點——一般認爲……“代行者”是藉着混入人羣追蹤人類的思考方式，以確保“神罰”的多樣性……換言之……“代行者”可能擁有一個以人類的觀點研討恐懼的存在。】

已經——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了。

——————————

就算知道會死，就算知道這是不同的東西，省吾還是不得不爲眼前的茉莉感到動搖。

（“代行者”想的事情跟我們一樣嗎——）

他——無法如此輕易地切割自己的記憶，並且加以捨棄。

他只是這麼相信而已。

當然，就人數而言，〈雷涅蓋德〉方面還是佔壓倒性的多數。不過茉莉們看來似乎是不死之身，也具備着足以與熊匹敵的臂力。而且如果她們真是“代行者”的終端——那麼她們很有可能具備了更可怕的能力，只是還沒有展現出來而已。就算用上十倍的人數，也未必能贏過她們。

省吾伸手去拿綁在駕駛者席下的手槍。

現在——不想點辦法不行。

要是繼續這樣下去，連〈瀆神之主〉和〈雷涅蓋德〉都被毀滅的話，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再說，要是情況演變成如此嚴重的騷動，就無法徹底保證梅莉妮與花梨的安全，也很有可能會連累其他的姬巫女們。

而且——要是〈雷涅蓋德〉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那麼〈瀆神之主〉也同樣無法運轉。同時也無法召喚出下一個“救世主”。

也有對這種束手無策的狀況感到焦躁的自己。

“那麼這回的出擊是——陷阱？”

不過這裏是“聖廟”內部——而〈瀆神之主〉的力量又過於巨大。無法區分應當守護的姬巫女們和作業員們，以及“敵人”之間的差別。就算想要只選擇“敵人”而加以排除，〈瀆神之主〉的身體跟破壞力又顯得太大了。

省吾咬着嘴脣想。

不過——

不過她的武術終究是假想人類爲敵而創造出來的東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砍不倒也打不死的對手。既然對手的外型是人類，那麼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是通用的也說不定，不過——

那就形同〈瀆神之主〉的死亡。

【就算無法殺死她們，應該也能破壞到無法行動的程度纔對。只要斬斷她們的手腳——】

【如果“代行者”從過去的幾次戰鬥中判定難以直接攻破〈瀆神之主〉的本體，那麼下一個目標當然就是斷絕後援，或者是抹殺身爲駕駛者的省吾殿下。】

瑟妮卡說。

“…………！”

在〈雷涅蓋德〉內部製造破綻。

【“代行者”或許直接重新利用了死人的形質。】

【在持續了數十、數百次的“神罰”中，“代行者”是如何確保“神罰”的多樣性呢？】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她的聲音反而遏止了省吾的動搖。

“…………”

她的聲音帶着一種強烈的抗拒感——所以在省吾的耳裏聽來，顯得出奇地沉重冰冷。

——“代行者”。

（——“敵人”？）

長得跟茉莉一模一樣的怪物就在那裏。

遭到屠殺的神遺留下來的詛咒。

哈傑妲以顫抖的聲音接着說。

恐怕方纔襲擊科基伽城的毒霧，只不過是用來讓這些可怕的侵入者攀附在〈瀆神之主〉身上的障眼法。“代行者”誘出〈瀆神之主〉，並且將事先配置好的“終端”送進〈瀆神之主〉體內。幾十、幾百個茉莉們潛伏在裝甲與奇蹟術機關的間隙內，同時像定時炸彈一樣等待〈瀆神之主〉迴歸根據地“聖廟”的那一瞬間——〈雷涅蓋德〉的緊張感與警備最鬆懈的那個瞬間。

“可惡……”

【不過不管怎麼說，如果這種想像屬實——那麼這些嬌小的人類恐怕都是“代行者”的終端。那並非人類能夠戰勝的對手……】

【“代行者”是如何研討出折磨我們的方法——原本就是個不解之謎。】

也就是說，“代行者”需要一個調查人類的恐懼，並且將之傳達給它們的存在……瑟妮卡與哈傑妲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舉例來說，人類無法實際體會螞蟻被踩死時的恐懼。

省吾的內心依舊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該怎麼辦——”

有什麼東西用手指刮弄、敲打着門扉，試圖撕裂整個鐵門。

蓓爾提雅說。

“……！”

“茉莉就是那種存在嗎……？”

“別亂來！”

持續折磨人類直到永恆的東西。

（——也就是說。）

其實關於這一點，省吾他們也是想着同樣的事情。

身爲一個真正的救世主拯救這個索隆的覺悟。看準了目標，然後朝目標不斷累積努力的覺悟。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不惜變得卑鄙殘酷的覺悟。省吾認爲自己辦得到這些事情。

就算無法破壞〈瀆神之主〉的本體，光是這樣也足以瓦解人類的希望。

刮弄鋼鐵門扉的嘎吱聲未曾歇止。

厚重的鋼鐵門扉。

（該怎麼做纔好？快想，快想，我——哪能讓就此完蛋這種蠢事發生啊！就算可能性很低也好，總之——）

如果是她的話……可能會拿着一把劍或槍就衝出去了。

“可惡…………！”

自己的思考讓省吾呻吟出聲。

省吾用拳頭敲打着駕駛者席的扶手，同時咬緊了牙關。

〈瀆神之主〉能夠推回海嘯，也可以引發龍捲風。

取而代之的是什麼東西刮弄鋼鐵的聲音。

省吾的心臟跳得更厲害，呼吸也紊亂起來。

“…………”

也就是說，省吾他們還沒用到事先準備好用以製造“機能失常”的術式，“聖廟”內部就已經陷入一片大混亂的局面了。

省吾感覺自己的心臟因爲恐懼而跳得厲害。

那確實是適當的——也是“代行者”應當採取的對策。

“蓓爾提雅，別亂來！”

【——省吾殿下。我再重複一次，請您千萬不要離開那裏。當然也不能開門。】

【她們似乎不像“代行者”的本體那樣具有絕對性。】

有對茉莉的存在感到動搖的自己。

人類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改變。

一個接一個……有如羣聚在獵物旁的螞蟻一般。

說到這裏，瑟妮卡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哈……哈……哈……”

省吾要——殺了她？

那是什麼？

茉莉。

那當然是——

“…………嗚……”

這樣下去就糟了。

“…………”

然而他錯了。

他認爲自己已經做好了覺悟。

畢竟兩者的立場與存在都相去甚遠。

“——！”

況且，一旦戰鬥的時間拖長了，導致設施的損害與傷亡者人數擴大的話，到頭來，〈雷涅蓋德〉還是會完蛋。

巨大的縱坑。

看起來就像是擊穿大地的槍傷。

“…………”

茉莉——不，是將過去被稱爲茉莉的少女重新利用的“探查體”四六二號——正站在縱坑邊緣，注視着開始轉變成人間煉獄的底部光景。

這世界上原本就存在着許多將死者的人體重新利用的“探查體”。

“代行者”將茉莉這個少女的形質置換成“探查體”，並且更進一步地賦予了“攻擊體”的機能後，再投入作戰之中。

這是“探查體”四六二號的主人，也就是第十號“代行者”構想的作戰計劃。

正確地說——第十號“代行者”從“探查體”四六二號的情報與其他周邊情報，判定〈瀆神之主〉的駕駛者與名爲茉莉的少女相識的可能性極高，並且提議在執行原本就決定以“攻擊體”襲擊的作戰時，將“攻擊體”的機能賦予茉莉這個少女的形質。

“探查體”和“代行者”密切聯繫。

這點“攻擊體”也是一樣的。

不管這次的作戰是成功或失敗，“代行者”都不會感到歡喜，更不可能感到沮喪。如果成功的話，針對〈瀆神之主〉的行動就在此時告終，“代行者”再度作爲折磨人類的存在而活動。要是失敗的話，“代行者”就繼續採取下一個針對〈瀆神之主〉的行動。而爲此收集情報是“探查體”四六二號被賦予的使命。

“……認定現階段作戰順利進行中。肯定。肯定。肯定。保留。肯定。保留。”

一邊透過奇蹟術迴路，淡淡地道出“代行者”們的商議……“探查體”一邊繼續靜靜地俯瞰“聖廟”。

——————————

嘎吱作響的鋼鐵交接處，產生了有如龜裂般的間隙。

在不知道從哪裏流泄出來的——白色聖光照射下，站在間隙後方之人的臉清晰可見。有如刻畫在黑暗中一般，少女那浮現出空虛表情的臉就鑲嵌在那道間隙之中。

“茉莉……”

這麼低喃後，省吾在心中否定這個名字。

不對。不對。這不是茉莉。

甚至連人類都不是……！

然而——迴路另一端的省吾卻沒有回答。

人類總是被迫面臨選擇取捨。

（透過奇蹟術迴路，反過來強行入侵依附在〈瀆神之主〉身上的“攻擊體”，並且介入對方的網絡……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雖然那是蘊含着蠱惑之毒的溫柔就是了。

——————————

對手是“代行者”的終端。

（…………如果那些光線就是網絡的話，那麼只要把某個統籌管理“攻擊體”的部份破壞掉，或者是斬斷的話，應該至少可以停止“攻擊體”的行動纔對。雖然“攻擊體”也有可能是獨立行動的——）

省吾化爲一個沒有肉體的“視點”，並且緩慢地沉入這片黑暗之中。

平常有數千——不，甚至是數萬名臣子與士兵隨侍在旁的大廳，如今卻籠罩着一股異常冷清的氛圍。大廳裏金碧輝煌的裝飾，暴露在這寂寥的空氣之中，呈現出一股荒野般枯燥乏味的氣息。畢竟沒有人爲之讚歎的美麗，總是令人倍感空虛。

“來幫我。你也不想被自己種下的詛咒破壞吧？”

當——……

遠方的鐘正不停地響着。

無意義地綻放着白色光芒的吊燈下，“他”絕望地仰倒在地板上。

雖然省吾這麼想——不過他並不知道具體上的做法。神也只是保持沉默，並沒有多說什麼。現在省吾大概只能靠自己的判斷行動吧。

——怎麼啦？

一邊是神遺留下來的自律型詛咒。

——你就到此爲止了。不管是女人，還是世界，對你而言都只不過是過往雲煙罷了。對吧？香芝省吾？你真的不是那種只要稍微轉換一下心情，就能拯救世界的大人物吧？你只是個小鬼吧？所以啦，你已經夠努力了。嘻嘻嘻嘻……就這樣放棄不是很好嗎？對吧？

省吾短短地吐了一口氣。

當——……

（……啊啊…………）

——“他”。

當——……

（…………）

就在這個時候，已故之神的聲音突然中斷了……然後在下一個瞬間，省吾的意識被拉進了從未體驗過的深淵。

省吾不太清楚該怎麼做纔好。

如果那是從“攻擊體”那邊回溯到源頭的光線，那麼極限點存在的地方絕不可能太遠。

網絡潛航。

省吾的認知一片混亂。

幾道宛如流星般的光芒不時閃過黑暗之中，在畫出複雜的花紋後便逐漸消失。在這個極爲特殊的世界裏，本能可以察覺到空間與時間都毫無意義的事實。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省吾之所以有好一陣子都沒聽到聲音——恐怕是因爲聽了省吾那番話後，連神也不禁愣住了吧。

聖都引以爲傲的寬廣街道，早已蒙上一層稀薄的夜色，諸多建築物猶如成羣的墓碑一般，靜靜地並排矗立在街道兩旁。在微弱星光的映照之下，街道上完全不見任何移動的身影，也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這猶如所有人都死絕一般的靜止光景中——唯有遠方斷斷續續敲響的鐘聲，才證明了此處還存在着不停流逝的時間。

“沒錯。畢竟我只是個——小鬼罷了。”

不。還有另一個更正確的稱呼。

——不過我只是幫你而已。你自己動手。就是你。就是大言不慚的你。

停住了。

蓓爾提雅慌慌張張地透過奇蹟術迴路呼喚省吾。

分不出天地的漆黑世界。

不過——爲什麼？

“我把你說過的話全都還給你，神。我知道的。我聽說了，你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那麼就憑我一個人——應該也能擊潰你四處散佈的惡意纔對。”

——…………你這傢伙……

（……啊啊…………）

——————————

聲音反而溫柔地說。

這個世界是如此地——

省吾只是一邊注視着逐漸推開鐵門，試圖侵入駕駛者室中的假茉莉們，一邊聆聽這個聲音。

“…………”

但卻連這種事情也無法如願。

省吾感受到一股不明就理的絕望感在全身來回竄爬。

（這是“攻擊體”的情報網嗎？）

“我只不過是區區一介人類——你也是！神！”

如此不合常理、殘酷、異常，又奇怪的……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爲什麼自己會面臨如此意義不明的慘狀呢？

反抗神遺留下來的詛咒。

人類認清了自己的無力後，才能得到真正的力量。

擁有少女外形的怪物們同時停止了動作。

——拋開一切吧。沒有誰會責備你的。嘻嘻……哈哈……憑區區一介人類就想拯救世界，這種事情終究還是不可能辦到的吧……？

能保護的東西也終究不多。

帶有嘲笑意味的聲音閃過省吾的腦海裏。

對抗神。

（——這邊嗎？）

【好機會！一口氣解決掉她們！】

然後——

這的確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然後呢？實際面臨這種無可奈何的現實時，你又要怎麼做呢？

——已經要放棄了嗎？嘻嘻……不過以這種程度的人來說，你算是很努力的。

“……該不會是。”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那麼——

“——？”

（那麼——）

然而……

（如果溯流而上的話，連“代行者”都能打倒嗎？）

“…………”

（什麼……？）

“省吾殿下？”

省吾將意識化爲匆促移動的光線，並且飛進了那裏。

省吾瞬間理解了這件事情。

——————————

（——這是那些長得跟茉莉一樣的傢伙們的。）

——來吧，讓自己快活一下吧。

如果“攻擊體”是以“終端”的身份活動的話，那麼必然會存在一個統籌管理“攻擊體”的“核心”纔是。不管是範圍多麼廣大的網絡，都必然有節點，應該說相當於服務器的極限點存在纔對。

兩者的親和性大概原本就很高吧——

眨着眼睛的蓓爾提雅注視着眼下的光景。

低聲這麼說完後——省吾咧嘴一笑。

——嘻嘻嘻嘻。有意思。好吧。不管是敵人也好，還是神也好，只要是能用的東西，你都要拿來用嗎？

那麼說到有誰能介入她們的動作的話。

“區區一介人類想要詛咒整個世界，這種事情終究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透過奇蹟術迴路，可以聽見傑布隆對作業員們與警備員們下達指示的聲音。

那聲音既低沉又悠長——宣告時間流逝的鐘響撕裂陰鬱夜晚的冰冷空氣，傳遍各個角落。

不過——

——……

“…………”

不。

一邊是神的遺體殘存下來的怨念。

“謝謝你。”

恐怕省吾正沉浸在構成這片黑暗與光線的情報流之中吧。所以就算不必重新學習，必要的知識也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意識裏。然而代價是省吾感受到一陣遲緩的頭痛。

省吾這麼呢喃。

“我想起來了。沒錯。”

或許——正因爲那是在動畫、遊戲、漫畫，以及小說中看都看膩了的概念，省吾纔會如此地熟悉，也才能比較輕鬆地接受吧。

（是我？是他？是誰？）

省吾慢慢靠向比較近的——而且是光線最頻繁往來的部份。

只要破壞了那一點，就算無法破壞整個網絡，應該也能讓某些特定機能失去作用纔對。這是因爲省吾熟諳網絡遊戲——擁有因服務器常常死機而不能玩遊戲的煩悶經驗，才能想出這種點子。至少索隆的人類是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的。

那終究還是不可能的——

這裏是位於神聖大宮殿中央的謁見之間。

恐怕最接近的感覺就是這個字眼吧。

（這是……）

“這是屬於我們的勝利。”

“今後的歷史將由我們人類主導。”

“世界將在我們的經營之下運作轉動。”

“我們人類纔是世界的支配者。”

“我們將居於世界的頂點君臨全世界。”

“神啊，真是辛苦您了——之後有我們來繼承您的職責，所以您就安心地去吧！”

當——……

“……汝等叛徒……不可原諒……！”

當——……

“……決不……原諒……”

只剩一顆頭顱的“他”，省吾瞪大眼睛說：

“吾所……創造……繁榮……長達四千年……的寵愛……汝等居然以此……相報？吾詛咒汝等！吾要詛咒汝等！詛咒汝等背叛吾的人類！以吾身爲造物主統領萬物的權勢命令——世界啊！世界啊！萬物衆生啊！遵從吾令！”

（這是……神被殺害的現場嗎？）

過去神遭受背叛而被殺死的——現場。

（…………）

突然間，省吾的視野裏映照出一位女孩。

少女身穿薄紗，容貌極爲美麗——

（長得好像……梅莉妮啊……）

如果她就是懷了神之子的寵妃，那麼繼承了她的血脈的應該是特麗法斯基亞塔纔對……可是這個女孩的相貌反而跟梅莉妮有幾分相似。

然後——

憎恨眼前看到的一切……？

【…………】

聽到省吾狠狠地撂下這句毫不留情的話語，花梨全身不住地顫抖。

【〈瀆神之主〉——】

投射在她眼前的影像中，大量的少女們停止了動作——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全都當場倒在地上。〈雷涅蓋德〉拼死一搏的人們就這樣手拿着武器，呆呆地佇立在原地不動。

蓓爾提雅混亂不已。

不久……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正確地說……那是爲了方便辨識而被編上第十號的“代行者”。

省吾將額頭靠在駕駛者室的內牆上，並且呻吟似的說。

“…………”

“省吾殿下……？”

大叫的省吾面前，花梨正在哭泣。

【無聊……】

其實自己覺得這個總是如影隨形地跟在背後的表妹可愛得不得了。

結果在那之後，省吾和花梨有好一陣子都鬧得很僵。

室內一角躺着一動也不動的人偶。

這到底是誰的記憶？

省吾離開牆壁，然後在長得跟茉莉一模一樣的“攻擊體”旁蹲下來。

而是對殘留在自己心中的殘像投以別離的呼喊。

當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表現出這種反應時——艾雪只是帶着有點扭曲的表情默默地注視着她。

因爲那張臉——跟救世主省吾·香芝的臉極爲相似。

“是——是。”

那個語氣是蓓爾提雅熟知的省吾。

同時在影像中，黑色的巨大擬神機悠然地移動身子。

那不是對她說的話。

蓓爾提雅的嘴裏進出帶有悲痛音調的聲音。

——轟！

現在這個“代行者”正在指揮攻擊“聖廟”中的終端——也就是“攻擊體”。第十號“代行者”作爲中樞發揮機能，並且進一步地將“攻擊體”得到的情報傳送給其他“代行者”。

如今——只是控制中樞被破壞的肉塊。

就像下雨天的水面一樣，黑暗的表面產生了無數的波紋。無數的圓環產生後便往外擴散消失，並且互相融合，逐漸交織成複雜的圖騰。串聯詛咒製造出來的黑暗平面像是抽搐似的動了幾下——然後。

“省吾殿下！”

如果〈雷涅蓋德〉的相關人員在場的話，大概會感到一陣愕然吧。

有如喘息，亦如嘶吼。

蓓爾提雅仍舊不死心地對着奇蹟術迴路呼喚省吾。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艾雪以顫抖的聲音低喃。

巨大的——無主的影子。

那裏有個緊緊貼附在地面上的黑色領域。

（我——）

然後。

“你走開！我討厭你！”

省吾的記憶一片混亂。

然而——

明明自己並沒有這麼想。

（……真的嗎？）

“他”——

【我沒事……操縱“攻擊體”，不，是茉莉……不……是敵人…………操縱敵人的中樞已經被我擊潰了……】

那是——

（是因爲這樣才憎恨一切的嗎？）

縱橫交錯的影像與影像。

“…………”

然後——

（……啊啊。）

憎恨所有人事物。

花梨的腳邊躺着一個壞掉的玩具。

記憶的碎片與碎片——

她直覺地認爲可以信任。

在下一個瞬間，“代行者”化爲粉碎。

當然，省吾平常不會想起這種以前的事情——而花梨八成也忘了吧。現在的花梨可能會直接罵回來，還順便追加一巴掌吧。

“——怎麼了？”

“代行者”。

兩人都很年幼。這恐怕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省吾最喜歡的機器人玩具被連根折斷了手。那是花梨半開玩笑弄壞的。

不過——沒有任何人回答她。

憎恨世界。

影子裏緩緩地浮現出一張人臉。

“…………”

省吾說。

然而。

【……真的……有夠無聊……】

可是那時最喜歡的玩具被弄壞，讓省吾的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就算知道不該這麼做，省吾還是責罵了花梨。

“……可惡……真是有夠無聊的……爲什麼……人類得因爲這樣…………”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

斷斷續續的話語隨着紊亂的氣息一同傳來。

駕駛者室充滿了微弱的運轉聲與殘留聖光。

【……蓓爾提雅。】

（要是沒這麼說就好了。）

然而……

省吾以有些感慨的語氣說。

喀——從地面浮現出來的黑臉張開了嘴。

就算知道這樣很糟糕，自己依然止不住內心的激情。

影子……顫動了起來。

“什——什麼？”

廣大無邊的荒野一角。

——————————

有着茉莉外型的東西。

蓓爾提雅總算放心地吐了口氣，並且點了點頭。

——————————

身在某處的省吾搖搖頭。

“代行者”用什麼精神性的攻擊侵蝕了省吾的意識嗎？她的心中有這樣的不安。

省吾依然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了好一會兒，不過——

只不過……

“省……省吾殿下？”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了！”

無心的話語。

某個人透過通信迴路大叫。

“茉莉……不，你應該已經不是茉莉了。”

【我沒事……】

【我沒事哦——蓓爾提雅。】

“我討厭你！”

咚——他將難以忍受的心情隨着拳頭一起打向鋼鐵的牆壁。

巨大的神像彷彿用盡力氣似的單膝跪在“聖廟”的地板上。

“我想那大概——不，那一定是很簡單的事情吧。”

當然——形似茉莉的人偶並沒有回答。她已經完全停止了活動。

“就像你爲我做過的那些事情一樣。因爲有你在，我才能活下來。原本應該在那片荒野上絕望，並且帶着對世界的憎恨而逐漸死去的我，才能像現在這樣——說着要拯救世界這種了不起的大話。”

省吾低着頭說。

“那真的是……無聊得令人感到悲哀，爲了如此簡單的事情，爲了——如此無聊的事情，人類就——”

毀壞世界。

殺死他人。

那麼——

“再見了。還有謝謝你，茉莉。如果我能夠打倒所有‘代行者’，並且爲這個世界做些什麼的話——那麼真正拯救了世界的人，大概就是你吧。”

一點點的溫柔。

一點點的慈悲。

只要這樣——真的只要這樣就夠了。

“…………”

省吾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然後站了起來。

下集預告

“代行者”們終於開始發動了總攻擊。同時啓動的神之詛咒們，和它們製造出來的怪物們一起包圍了“聖廟”，並且展開意想不到的攻擊——

下集《瀆神之主！EPISODE08聖歌ANTHEM》

——然後世界將充滿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