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凱旋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1萬 字
醒來的時候,他被束縛於黑暗與靜謐之中。
沒有光,沒有聲音,身子被數根皮帶綁在座位上,所以自然無法伸手去確認周圍的情況。在死寂無聲的漆黑之中,身體一點也動彈不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變成虛無。唯有從自己的呼吸聲和嗅覺中傳來的鋼鐵、機油味來判斷,自己大概是被關在某個鋼鐵密室之中吧。
試着掙扎了一下,座位似乎被牢牢固定,紋絲不動。
"……呃……啊……"
純粹的疑問閃過腦海。
爲什麼自己會被綁在這裏?
"……我……我是……"
記憶一片渾濁。
思維怎麼也無法組成理性之鏈。
應該有個導致現狀的合理原因。
這裏是哪兒?現在幾點了?自己是誰?
這些自己都該清楚。頭雖然昏昏沉沉,但這點道理還是能懂的。
可是……如同手掌掬起的清水從手指縫間掉落般,思維從組成的源頭被分解殆盡。將腦中零亂散開的記憶,拼湊成合乎邏輯的線索——平日無須特別集中意識去做的事,現在卻也顯得極爲困難。倏忽間閃過腦海的記憶,根本難以成形。如同低等生物般,對於狀況的反射性片面思維在腦內無意義地循環。
不明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模糊的意識深處,努力抓住真相的意識之手不斷落空。
不過——
"…………?"
突然,響起了鋼鐵摩擦產生的"嘎吱"聲。
在被數層厚固鋼鐵板所隔絕的領域中,瞬間流入了諸多東西。聲音,光線,還有清潔的空氣。面對毫無顧慮地衝入眼膜之中的光茫,他下意識眯起了雙眼——
逆光之中,出現了一個搖曳的纖細人影。
不過——
這個名字如同把鑰匙,迅速打開了記憶之門。
"他們在歌頌省吾殿下"
荒野之上,無數黑點在蠕動。
雖然聽見她這麼說,卻無任何真實感。
梅璃爾說。
壓倒性……過於壓倒性的巨大物體飄浮在空中。遠比雲朵更擁有清晰輪廓與存在感的那個東西,好像泰山壓頂般飄浮在省吾的上方。
不過——
聽見梅璃爾這麼一說,省吾眨了眨眼……然後終於打量起周圍的景物。
並且——飛船中類似貨艙的部分垂着數十根鋼索吊住了省吾他們所在的鐵疙瘩。
令人留下恐怖印象的異樣光景。
"…………………………梅璃……爾……?"
省吾解救了這麼多的人。
"被我……?"
"……人…………?"
省吾用了數秒鐘才領悟到那原來是飛船。
"他們在感謝省吾殿下解救了他們"
這樣他終於——獲得了些許的安慰。
那個「代行者」爆炸了——
白茫茫之中,走進鋼鐵小屋的是——金髮碧眼的少女。
自己如今在這裏幹什麼?
那是在被政治經濟法律——等諸多東西給牢牢固定住的世界中,只能幻想一下的概念。
真的是我嗎?
自己爲何在這裏?
「打碎的提線人偶」——省吾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
"……梅璃爾……我……"
"我……?"
下方是灰色的荒野。
香芝省吾……
"……我是……香芝……省吾…………"
<依柯維拉斯特>——祕密組織<萊納凱特>完成的最強最大兵器。
伸過來的手急忙解開緊束住他的皮帶。
「英雄」
"……我……打贏了嗎……?"
省吾呆呆地自言自語。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
呼喊自己名字的這位少女是誰?
人們的身影過於渺小,喊聲過於遠離,他們不過是名爲「羣衆」的一小塊碎片。在大地上蠕動的每一個小點代表着一個人類——他們每個都是有着各自的人生,有着各自喜怒哀樂的存在。要讓省吾立即認識到這點,着實有些難度。
然而,如今——
可是……省吾當然對拉拜松市沒什麼瞭解,也不可能會有熟人居住在那裏。他實際所做的僅僅是打倒「代行者」。爲保護拉拜松市而戰雖然並不假——但戰鬥結束後,被突然告知如此衆多的人是被自己所救,可就感覺不到什麼真實感了。
"省吾殿下!"
梅璃爾緊緊抱着省吾溫柔地說道。
是因爲緊張和疲勞嗎?還是由於與<依柯維拉斯特>的感覺接續被突然切斷?抑或還有什麼其他的理由?省吾並不是很懂——
一道顫慄般的寒氣遊走在脊背上。
明明很熟悉卻回想不起來——
彷彿螻蟻般,當然了那種東西在這個距離是看不見的。他們好像包圍着<依柯維拉斯特>當機的地點般,圍成巨大的圓形。
不久,身上一鬆,省吾恢復了自由。
支離破碎到處遊離的細小記憶碎片,相互組合拼湊出圖案。
回想起來後,不禁呆住了,接着感到一陣頭痛。
試着說出口。
(…………真……漂亮……啊)
她的手向下遙遙指去。
往日的生活、花梨、黑幕、異世界、召喚、<萊納凱特>、「聖廊」、雙月、神、奇蹟術、擬神杖、姬巫女、「代行者」、死死掙扎的少女、鋼鐵巨人、<依柯維拉斯特>、拉拜松市、荒野、爆炸——
自己的——
眼底下是無數的人,人數到底有多少?——實在無法數清。距離過遠,粗看之下似乎是個黑點。定晴細看後,才發現一個個小點都是一個個人,幾乎所有人都抬頭望着這裏。
她是數小時前,省吾曾經緊抱過的對象。現在回想起來,雖說是一時衝動,省吾卻也不禁驚訝於自己竟然也會做出那種大膽的行爲。對於省吾來說,此前的接吻畢竟是他的初次經歷呀。
省吾的確爲了保護拉拜松市而忘我地戰鬥。因爲目睹了先前發生在凱英派克斯的慘劇,所以他才下定決心操縱巨大擬神機<依柯維拉斯特>挑戰「代行者」。
"是的,省吾殿下"
"這是……怎麼了……?"
最初,省吾不太清楚那到底代表着什麼意思。
"…………"
也就是——巨人像的頭與胸的部位。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省吾殿下!"
少女露出稍稍放心的表情點點頭。
但是他的身體卻如屍體般端坐着一動不動。手腳的反應異常遲鈍,這並非是血液不暢引起的麻痹——感覺更像是身體與精神無法順利對接。就好像回想不起許久不用的道具的使用方法,每一寸肌肉的活動都要細緻地去控制,終於手指才如痙攣似地抖了抖。
省吾告訴自己那是無論如何希望、尋求、也絕對得不到的東西,所以他放棄了。更何況他既沒天才的頭腦、運動能力也平平、精神力也在常人水準。所以對他來說那本該只是個帶着苦笑說出口的少年時代的憧憬。
一個深懷不安與焦躁的聲音傳入耳中。
省吾明白那是一種感動,一種超過極限、心中無法完全處理的感情給予身體帶來的影響。
"省吾殿下漂亮地獲得了勝利。您打倒了那個自我進化的巨大災難——甚至被世人認爲是無法摧毀的「代行者」"
"………………我……"
反反覆覆在腦中如唸咒語般重複那個名字。
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柯德蘭。
那是曾經憧憬的存在。
"是……梅璃爾嗎?"
"……這個是……"
他用了數秒纔回想起腦中閃現的這組文字是自己的名字。依然猶如腦中鏽住了般,思維無法順利運轉。雖想思考,可卻如同腳陷泥潭般步履蹣跚——唯有焦急不斷聚集,他似乎沒有信心去確認自己是否還是自己。
側耳傾聽的話,在飛行船螺旋槳轟鳴的間隙中,還可以隱約聽見傳來的呼喊聲。眯眼望去,可以看見他們站在遙遠的大地上,抬頭看着省吾,揮舞雙手。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空中飄浮的巨大掠影。
"省吾殿下——"
"請看——省吾殿下"
促然閃過腦海的疑問。
五架超大型飛行船吊掛着巨人的部件。
全長達四百多米,擁有恐怖巨型浮力槽的超大型飛船在省吾他們的頭頂上悠然佇立。親眼目睹反而覺得缺乏現實感——那是讓人抬頭望去便會遠近感失靈般的怪物。它實在過於龐大,以至於大大脫離了「人工物品」所該有的印象。更不用說它現在竟然還浮在空中。
"……我是……英雄……"
不過——
那之後…………我好像暈過去了。
梅璃爾所指的方向既非飛行船,也不是被分割的<依柯維拉斯特>。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是的"
頓時傳來了她身體的柔軟與清香氣息。
"……我……我……是……"
省吾——香芝.省吾。
"他們是拉拜松市的居民——被省吾殿下所救的人們"
少女伸出雙腕緊緊抱住了表情呆滯、一動不動的省吾。
再次抬頭看去,其他還有四架同類型的巨型飛船也默默飄在空中。它們下面都垂着數十根的鋼索,連結着<依柯維拉斯特>的「部件」。飛船似乎是通過捲起鋼索將各個部件收納於貨艙。
猶如蒼穹般在頭頂展開的巨大物體。
據說由鋼筋鐵骨打造的這架巨大擬神機,由於內在動力源過於強大,爲避免萬一可能發生的事故,通常會拆成五個部件,分開保管。省吾與梅璃爾現在如搭乘的就是其中的一部。
省吾呆呆地想道。
秀麗、可愛、柔美、端莊、纖細……形容其容姿的數個詞語閃過腦海。沒有半點微暇之處的玉顏甚至帶着幾份神祕感。即使近在咫尺,她也依舊像是名匠所做的人偶一般,感覺不到一絲人類的俗氣——污濁。發爲黃金,眼爲碧玉,膚爲白磁……被如此形容也絲毫不爲過的美貌。
隨着記憶的不斷迴歸——那場戰鬥中最關鍵部分的記憶,卻好像隔着一層磨花玻璃般,模糊不清。彷彿那並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窺伺着他人的記憶般,缺乏臨場感。雖然自己說過的話都清楚地記得——但卻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爲何會說出那樣的話。
"我——"
理解……漸漸在胸中擴散。
"省吾殿下!?您還好嗎——省吾殿下!?"
"是的……拯救自己的英雄——省吾殿下"
"……英雄……"
興奮與實質感在他體內急速成長。
地面上無數人仰望的視線,證實梅璃爾所言非虛。雖然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聽懂——但省吾卻覺得似乎能清楚分辨人們的笑容與歡呼。
如此衆多的人們將省吾視爲英雄。
是數百人?還是數千人?數也數不清。
恐怖在這裏聚集的人數要遠超過省吾出生至今所遇見的人數總和。他們把名爲香芝省吾的人類歌頌爲英雄。
每一個人,都和省吾同樣擁有獨立的自我。他們聚集起來讚美省吾。
竟會真有這種事?竟然真的存在?
難以形容的……高揚感。
身體……顫抖起來。
"我是英雄?"
"是的,省吾殿下是英雄"
點點頭,梅璃爾攙扶着省吾站起。
這裏的高度足以讓懼高症患者口吐白沫氣絕暈倒——但對現在的省吾來說似乎完全不在意。濃烈的興奮化爲熱血支撐着他。
如同回應他的起立般,人們的呼喚聲似乎更響亮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初有些僵硬,不久便自然了。
笑聲從省吾嘴裏抖漏出來。
全身沉浸在腳下傳來的衆人歡呼雀躍之中——省吾漸漸浮現出恍惚的表情。
¤
"說是那樣說沒錯"
明明不過是中學生,現階段卻在一切能力上都要優於省吾,甚至可以算是爲了讓他產生失落感而存在的少女。學習能力自不必多說,就連運動能力花梨也明顯佔優勢。雖然腕力方面,省吾要略勝一籌——但若真動手起來,會合氣道的花梨大概會強到讓他害怕吧。
"何事?"
那就是奇蹟術。
"我就說嘛,你果然沒想過"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
具體來說就是殲滅全部十六位神之復仇代理者,即「代行者」的方法。
"…………"
"天花現在已被宣佈在世界範圍內遭到根絕。除了一部分科研機關還保留了遺傳基因的樣品外,自然界中已經不存在這種病原菌了"
"不過……可是……那你說該怎麼辦?"
敕使河原花梨。
"知道了喲"
"這是基本喲基本!健康是一切的基本"
話說回來……據省吾他們所知,作爲奇蹟術的觸媒所必須的「聖體」在這個世界中是遠比黃金、甚至是寶石都更珍稀的貴重物品,絕不是普通社會中可以流通之物。所以不依賴奇蹟術的技術體系纔會有所發展,如前所述——與省吾他們所知世界的歷史有相類似的發展軌跡。
"阿省,天花你知道嗎?"
始終在旁靜靜聆聽兩人對話的梅璃爾回應道。
如果說「代行者」將殺戮人類的機能作爲一種物理法則……那麼操縱<依柯維拉斯特>者就必須是法外之人。也就是肉體構成物質中沒有「存在律」、能夠豁免「原罪」的清白之人——並非這個世界的人類。
將省吾從癱瘓的<依柯維拉斯特>中救出後,姬巫女們帶來的醫生進行了粗略檢查,那時被告之「並無大礙」。
五艘飛行船正在返回「聖廊」的途中。
省吾與花梨之所以還能維持這種兄妹關係,大概是由於與自我意識過剩或驕傲自滿無緣的省吾性格,以及相識超過十年之久的關係所產生的微妙距離感的饋贈。
梅璃爾罕見地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祕密組織<萊納凱特>。
身爲男人與年長者,省吾實在很難與之打交道。
彷彿立刻會受到生命威脅似的,省吾不禁支支吾吾起來。
船室內除了省吾與花梨之外還有梅璃爾。
"我想麻煩你教我奇蹟術,順便也教一下省吾。只是基礎部分也沒關係"
然而……另一方面,這個名叫索侖的世界有一樣省吾他們的世界所沒有的東西。
此外,雖然可以通過其他手段對「代行者」進行遠距離攻擊,但身爲神之殘影的「代行者」擁有強大的奇蹟之力,那種不痛不癢的攻擊別說是消滅它們了,就連自保也無法實現。
爲此他們花費了數百年的時間,終於完成了可以實現這一目標的最終兵器——以奇蹟驅動、以奇蹟制御、以奇蹟屠殺敵人的巨大擬神機<依柯維拉斯特>。
"這邊的世界又如何呢?"
<依柯維拉斯特>憑藉超越製造者<萊納凱特>所預料的力量,以壓倒性優勢打倒了「代行者」。隨後,香芝省吾作爲英雄凱旋歸來。
一定要形容的話,省吾原以爲她對於奇蹟術是採用看待某種騙術、或是可疑之物的態度——不過大概是目睹了<依柯維拉斯特>的戰鬥,才改變了主意吧。畢竟此前從沒想過她會說出這種話。
省吾是英雄。
順便一提,琴納發表用牛痘疫苗來預防天花就是在十八世紀末。
然而……明知不可爲而爲便是人類的天性。
除了擁有可以搬運<依柯維拉斯特>各部件的運載性能外,爲了能處理意外事件,還進行了一系改進。比如加裝簡易維護<依柯維拉斯特>的設備,以及搭載姬巫女時,裝備遠程操作<依柯維拉斯特>各種制御術式的裝備——這種超大型飛行船以五艘爲一組,擁有作爲<依柯維拉斯特>移動基地的性能。
"是"
花梨打斷了梅璃爾的話說道。
"總之,<依柯維拉斯特>與阿省相接的奇蹟術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們不懂。所以也不知道會產生什麼影響"
"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可是——
"你啊——對醫生真沒禮貌呢"
"那個……確實沒錯"
這些先放一邊。
因爲存在着這種超特殊技術,索侖的歷史與省吾他們世界的歷史無法進行單純比較。文明發展的途徑存在差異。儘管是個帶着舊世紀氣息的世界——卻將巨大機器人作爲實戰兵器來使用。此外在動力方面雖然是個以蒸汽機爲主流的文明,卻也存在通過奇蹟術來使用的通信器與超高速演算裝備。
<萊納凱特>終於如願以償。
"我沒事"
"又不知道那個醫生說得準不準"
不過,要消滅「代行者」的話,如此還是不夠的。
<富爾拜斯><埃路哈姆><烏執登><帕伯絲庫><靄迪尼德>
這種意義上,目前的索侖與西部開拓時代也並無太大差距。
省吾自信十足地說道。
"也許只是你沒有產生明顯症狀——"
"詳細情況必須等我調查之後再說,總之健康是最重要的。有規律的生活節奏以及飲食,適度的運動,都是必不可少的"
雖然留着一頭少年式的短髮,但不會有人搞錯她的性別。縱然比不上梅璃爾,但臉蛋也可以算得上很可愛。不過想要具備非比尋常的女性魅力恐怕還得再經過數年的時間。目前來說,僅在膽識這方面,可以算是非比尋常。靜靜站着不動的話,用楚楚可憐來形容也不爲過——然而若是一旦開口,就會毫無顧慮地噴出野小子的口氣。
花梨如是說。
他與花梨目前所在位置是<富爾拜斯>的船室。
"……你是PTA的大媽嗎?"(C注: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簡寫,即家長教師聯合會。在日本國內,對於學校素質的評價方面,PTA擁有很大發言權)
"對了,梅璃爾"
"……唉?"
"那又怎麼了?"
花梨是擔心自己才這麼說的,這點省吾還是懂的。
世界瀕臨滅亡的危機。
因爲<依柯維拉斯特>的相關設施佔去大部分裝載面積,所以這裏只有六個榻榻米大小的狹小房間——不過,擺放的沙發與傢俱似乎都是高級品。倘若沒有窗外流逝的景色以及螺旋槳的轟鳴聲,大概誰也想不到這裏是在飛行船之中。但是——仔細觀察便會發現所有傢俱都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
接着……
"您即便不親自學習,有事交給我們姬巫女,大多都是可以……"
由於五百年前神殞之時所遺留的詛咒——即神罰代理執行者「代行者」,人類正一步步走向滅亡之途。
"所以,總之只是基礎部分也可以"
"我們與這個世界——是叫索侖的吧?——我們與這裏的人類,身體構造是否相同還不知道呢"
"事到如今,我不會再勸你別幹。但至少注意一下自己身體的情況"
每次人們面對「代行者」造成的慘劇,只能爲神之怒的強大而戰慄不已,跪伏於地面——向着已不可能存在的神明——祈求神之怒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與省吾一同穿越到這個世界的表妹。
"那個……可以是可以……"
盤起雙手,花梨自言自語道。
雖然她說的確實有理——但看着身旁的梅璃爾,怎麼也湧現不出「看着相似其實可能是另一種生物」的實質感。要是對方能長着一對奇幻式的尖耳朵或是尾巴之類,倒也並非難以接受。
是故……在世界中,「代行者」是「天災」或「命運」的同義詞。
雖說如此……省吾對於自己能成功踏出作爲「英雄」的第一步,其實暗爽在心。而對於被潑冷水高興不起來也是事實。
省吾不禁傻眼了。
在這短短數天的生活之中,省吾與花梨大致對於索侖——至少是<萊納凱特>周邊的——文明水平有了個大致瞭解。這裏的文明大致相當於地球十八世紀到十九世紀左右。印象中最近這個世界的是美國的西部開拓時代——也就是通常說的西部劇中的世界。
"外表相似,所以你大概沒注意吧。我們與這個索侖世界的居民是不同世界中成長的種族喲。外表相似並不代表就完全是同一種生物了。沒有任何證據可以保證這裏的醫生能準確診斷阿省的身體"
身爲所有源頭的弒神者——<五罪人>之末裔,他們在這數百年間,不斷摸索解開神之詛咒的方法。
"…………"
"嗯——知道點吧"
"剛纔的話,你也聽見了吧?如果省吾身體的異常是因奇蹟術而起,那麼哪怕知道一點點奇蹟術的知識,也能增加儘早發現問題的可能性"
又不清楚這個世界有沒有抗菌素或消毒劑之類的東西。
花梨不高興地說。
這裏有槍,也有蒸汽式汽車,不過馬車的利用率更佔上風;雖然也設有鐵道,但沒有電車;冰箱或洗衣機自然也不存在;通信只能依靠信件;奶酪和黃油都是手工製作;雖然也有照相機,但價格昂貴並非普通商品。
¤
爲他檢察的醫生當然也不是泛泛之輩吧。<萊納凱特>總不見得爲了診斷英雄,而特意帶個赤腳醫生過來吧。
面對緊鎖眉頭詢問自己的少女,省吾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是應當去承受,命中註定無法逃避的災禍。
遵尋神意,被賦予滅絕人類之力與權能的「代行者」,是人類所無法抗衡的。人類甚至連接近「代行者」都辦不到。在這個世界的物質中普遍存在的定義記述——「存在律」規定,人類一旦靠近「代行者」便會毀滅。
來到世界、乘上巨大機器人、戰勝敵人成爲英雄的省吾——實在沒想到竟然還會被人叮囑這種類似說給放暑假前小學生聽的話。
"嗯"
"天花還算好的,至少還知道對策。要是這裏有我們不知道的病原菌,你覺得該怎麼辦?沒有抗菌素的時代中,肺炎可是能完全要人命的病啊"
"退一百步說,即便這裏的人類與我們完全相同——但是,這裏也許存在我們根本不知道的病原菌喲"
"…………"
這五艘超大型硬式飛行船是<萊納凱特>在建造<依柯維拉斯特>時,同時製造的。
作爲對抗「代行者」的兵器,<依柯維拉斯特>因破損或故障而導致無法行動的可能性,自然事先就反覆斟酌過。所謂的兵器,原本就是以受損爲前提而製造的物品。所以目前這種情況——即<依柯維拉斯特>陷於無法自行迴歸的狀態時,它們就是用來充當迅速回收機體的手段。這支飛行船隊正是爲此而建造的。
花梨露骨地長噓短嘆道。
"剛剛醫生不是也檢查過了嗎"
省吾不禁驚訝地看着表妹。
<萊納凱特>在這五百年的歷史中,已確認了「並非這個世界之人的世界」——異世界的存在。是故,<萊納凱特>進行了大型召喚儀式,最終召喚出名爲香芝省吾的十七歲少年,這位少年作爲<依柯維拉斯特>的操縱者與「代行者」展開了戰鬥。
"……花梨?"
"…………"
梅璃爾稍稍低頭思索了一下,很快抬起頭向花梨點頭。
"我明白了。不過需要選擇適合擔當教師一職的人選……能否請您再稍等一段時間?我會與上層商量合適的人選。即使只限於姬巫女,在奇蹟術的造詣方面,荷傑妲要比我更深透"
"拜託了"
花梨點頭。
"阿省也沒有異議吧?"
"嘛~~"
對省吾來說能夠使用奇蹟術——用幻想世界的話來說就是「魔法」,當然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不過他也很清楚這並非幻想而是現實……但是,要是能擺擺魔法不是也很威風嗎?
這些先放一邊——
"…………"
"——幹嗎?"
注意到省吾打量着自己的視線,花梨質問他的用意。
"啊……怎麼說呢,你好像是我的經理人似的"
英雄經理人這個詞感覺有怪怪的。
"我最初就是這個打算。阿省,你太不可靠。我會好好負責管理你的!"
"……隨便你啦"
省吾聳了聳肩。
¤
祕密組織<萊納凱特>據點「聖廊」。
五氏族族長專用會議室。
但是——修道會自然不可能就此放過打倒「代行者」的<依柯維拉斯特>,也不可能會無視居民中開始崇拜起<依柯維拉斯特>的動向。
芭璐特打斷了泰羅依德焦急的辯解。
"普通人或者修道會的治安士並不清楚奇蹟術的詳情。用「新型超大規模擬神裝置」爲藉口向他們說明的話,可以迴避一定程度的追查。因爲黎佰斯社原本就存在重型機械製造部門"
擔當此任的就是修道會。
"…………"
他在五氏族中,擔當着大部分與外部交涉的任務。作爲僞裝他還擁有另一個青年實業家涅羅.黎佰斯的身份。當然,冠以「黎佰斯」名義的公司,就如剛纔芭璐特所言,是真實存在的——它所有的收益是<萊納凱特>的重要資金源之一。
帕洛瑪茲皺了皺眉,說道。
涅羅.奧托路琪
不過,說到底那其實是爲了隱藏<依柯維拉斯特>身上使用的「聖遺物」的存在,以及防止泄漏<萊納凱特>獨有的奇蹟技術、機械技術的相關情報。而不是爲了隱藏<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本身。
爲了這一目標,必須讓一般民衆認識到「自己是被誰所救」。爲了能提高效率無差錯地散佈這種認識,有必要主動介入情報傳播。與此相關的計劃,帕洛瑪茲與他的部下們正在反覆推敲。陸絲波利提家旗下擁有大小不一的數百支商隊,雖然那是他們家的資金來源——但在情報傳播時,商隊無疑是種相當便捷的手段。
"事實上機體幾乎都是在黎佰斯公司的工廠製造的。只要有設備,光是製造一個外形並非不可能吧。這樣的話,有可能會出現僞造<依柯維拉斯特>,冒充救世主的傢伙出現。目前,在無法公開「聖遺物」的情況下,我們不可能主張自己的<依柯維拉斯特>纔是真貨"
"對於第四位「救世主」的個人情報過於稀少。不過基於實戰數據,已着手開始修正術式的開發。最遲,應該可以在三天後完成新型制御術式。這原本——"
但修道會本部——傳聞中從不固定路線,由大量馬車與蒸汽機車構成的大旅團——所派遣的久經錘鍊的治安士們卻並非如此。
當然,<萊納凱特>的五位創始者——即五位弒神之人,在修道會眼中是毫無疑問的<五大罪人>,是教會之敵;另一方面,在<萊納凱特>的眼中,修道會則是敗北主義的象徵,是最初就放棄反抗神之詛咒的一羣蠢貨。
被稱爲治安士的修道士便是修道會在發揮其機能的過程中,產生的附屬物。他們是強制力——即警察力、軍事力,說得再露骨些就是相當於武力的一羣人。
在<萊納凱特>制定的時間表中,早已記載着向普通民衆公開<依柯維拉斯特>的諸多計劃。
這是涅羅對外常有的僞名。
他給人印象比起權力者更像是男妾——縱然俊美卻內含蠱惑人心之貌的白皮膚青年,單手拿起文件站起身。現在似乎正輪到他進行彙報。
他有些看不起五氏族之長中最年青的涅羅——說得再清楚點就是他自認爲對方要比自己低一等。帕洛瑪茲似乎私下裏認爲主持會議唯有芭璐特、自己、以及泰羅依德三人,涅羅與塞布隆的任務不過是負責報告、認可、遵從……所以涅羅無視其他人提出方案,大概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吧。
從一開始,<依柯維拉斯特>在對「代行者」的戰鬥中,受損癱瘓的可能性就被周全考慮過。所以在<依柯維拉斯特>出發之後,<萊納凱特>立即讓五艘用於回收的大型飛行船駛向拉拜松市,在戰鬥結束後即刻着陸。遠遠避開蜂擁而來的數千名拉拜松居民,救出封閉在<依柯維拉斯特>體內的省吾後,迅速將<依柯維拉斯特>解體成五部基本狀態,載入飛船,返航「聖廊」。
芭璐特的話,讓泰羅依德鎖緊了眉頭沉默不語。芭璐特滿意地點了點頭。塞布隆一如既往地如磐石般面無表情——涅羅浮現着柔和的微笑,無言地觀望着衆人的反應。
"現在——黎佰斯社的工廠正在裝配另一架<依柯維拉斯特>"
帕洛瑪茲.陸絲波利提
"在這點上,沒有異議。不過,這次討論的應該是對拉拜松市的處理,以及應付修道會的方案"
如同在補充涅羅的意見般,芭璐特說道。
在不自然地擴散的沉默之中,涅羅插口道。
"可是——"
當然,往來於城市間的罪犯或是在城外構築據點的強盜也並非完全沒有……爲了取締這些無法者,需要一個能在各城市間進行溝通、交換情報、追蹤罪犯的統一組織。此外,城市間也並非毫無爭執,需要一個調停他們的「第三者」。
每次召開會議之時,鄰近房間中總有完全武裝的護衛守候機,其中還配有奇蹟師。若有必要他們甚至會在這間會議室周圍設下防禦力場,即使被大炮直接命中也可以反彈。不過要用大炮攻擊這座深藏於地下的會議室,就必須先穿透厚厚的土層。
塞布隆.茵培拉斯
最初預定公開<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是要在仔細分析了民衆反應之後的事。突然間在初陣不到一週的時間內,且未進行詳細情報分析的情況下,就公開未免太亂來了。
涅羅如同打量其他四人的感想般,環視了圓桌一圈。
"對於這點,已經準備好了對策"
"既然無法糊弄——那倒不如先發制人方是上策"
居民間如有什麼大動靜,自然會出現他們的身影。
芭璐特.柯德蘭
這位圓臉的陸絲波利提家之長,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瞥了一眼鄰座之人,繼續說。
涅羅.黎佰斯。
帕洛瑪茲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不過<萊納凱特>巧妙地隱藏了自己的存在——他們的存在從未被公開。因此,<萊納凱特>至今還未與修道會發生過任何正面衝突。
"已經開始進行相關作業"
"簡單地說——"
帕洛瑪茲說。
"那種東西是什麼時候……不,在此之前,你怎麼能擅自……!"
"也許有必要重新檢討制御術式呢……"
最初他們將手下的教徒作爲宣教師派遣至各地,發揮了前面所言的作用並積累了不小的根基。同時又由於此前沒有相類似的組織,所以逐漸從單一的宗教組織,演變爲某種聯邦政府性的機構。
"根據回收<依柯維拉斯特>後,留在當地的部下報告,市街中的話題大半是圍繞<依柯維拉斯特>的真正身份。雖然不知道修道會的影響力有多大——但目前修道士們尚沒有采取具體行動的跡象,市街的居民對<依柯維拉斯特>持好意者居多"
"我有一個提案"
"就如柯德蘭卿的所說,<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已被視爲現實。由於已經有人接觸和拍攝過擱淺的<依柯維拉斯特>,所以無法當作集體幻覺或沒有實證的傳言來糊弄"
五位族長之內,四人各自走到固定位置,在象徵<萊納凱特>最高權力者的座位上入坐。唯一例外的是族長之中最年青者——涅羅.奧托路琪。
然而……畢竟是初次作業,回收部隊的作業時間比當初預定遲了一些。儘管在現場設置了隔離用的柵欄,但<依柯維拉斯特>畢竟擱淺在毫無遮蔽物的荒野上,即便在市街中用肉眼也可以看得見。因此,<萊納凱特>最重要的機密兵器,在近半天的時間內,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基本上這個世界中,人類的生存領域在廣闊的大地上寥若晨星。多數情況下是由一個規模相對較大的城市,統領周圍較小的村子、鄉鎮,以此發揮作爲小國家的機能。此外城市間除了貿易,很少互通往來——通常彼此間幾乎沒有什麼影響。
"提案?"
"加上與「代行者」的戰鬥,<依柯維拉斯特>暴露在衆人面前之事應該已給民心帶來無法忽視的影響。<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已被民衆獲悉,應該還有人拍下了照片吧"
此外——修道會由於教義上的關係,與<萊納凱特>水火不容。
那張學者般……一絲不苟、頑固不化的瓜子臉有些扭曲地,搶先開口。
兩者的關係可以用「敵對」來形容。
"也就是說——<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已被公認爲並非集體幻覺也並非謊言"
修道會的基本教義爲信奉「代行者」。
"<依柯維拉斯特>公開的所有者是涅羅.黎佰斯"
"在拉拜松市公開<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
不過……
"當然了,不是以<萊納凱特>的名義"
被設計於可以俯視巨大豎坑——巨型擬神機<依柯維拉斯特>調整收納庫的這個房間,用語言來形容的話,就相當於是<萊納凱特>這種生物的頭蓋骨。
"關於這件事"
對「代行者」之戰的初陣,以<依柯維拉斯特>的勝利告終。
"……你說什麼?"
這裏是決定<萊納凱特>所有方針策略的五氏族之長們的齊聚地。倘若發生五人一齊死亡的事態,就等於宣告了<萊納凱特>的崩潰。其他的設施或人員多少都有代替品,但要是失去了五氏族之長和<依柯維拉斯特>的話,<萊納凱特>五百年的宏願便會在這瞬間如泡沫般消失。
帕洛瑪茲重重敲了一下臺面喊道。
涅羅深深笑了笑,環視了一下衆人。
雖然這些年隨着修道會組織的龐大化,信仰力的平均值開始稀薄。末端教衆甚至不過是通過收買或威脅才得以操控的勢利小人。
他們是——
"——夠了"
涅羅露出燦爛的微笑——簡單就像是在等着泰羅依德這句話似的。
照相機不僅價格不菲、所有者稀少,而且純機械結構的照相機需要拍攝對象長時間保持靜止不動——感光極爲耗時——但考慮到<依柯維拉斯特>在那裏停機了近半天,拍下它的身影之人恐怕並不少吧。順便一提,兼用奇蹟技術的照相機可以做到瞬間拍攝,不過由於操縱困難,並不是可以推廣上市的商品。
不,不僅如此——
房間本身,乍看之下似乎是寬敞空間中僅擺放了一張會議用的圓桌。但除了正規出入口之外,還有一面與「聖廊」豎坑直接相連的可動式牆壁,此外還設有一道通往緊急通道的暗門。
涅羅平淡地說道。
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如此醒目的<依柯維拉斯特>的行蹤,根本不可能做到萬無一失。所以最初他們就預測到,<依柯維拉斯特>的存在被世人知曉是不可避免的事。
修道會。
<依柯維拉斯特>是<萊納凱特>的最高機密。
泰羅依德.瑪布洛
"製造<依柯維拉斯特>這種機體,除了我們以來,也還有人能辦到吧"
讓操縱巨大擬神機「拯救世界的救世主」這一形象深入人心,從背後操縱壓倒性的權勢——以此實現<萊納凱特>消滅所有「代行者」,並暗中支配世界的野心。正因爲有這個宏偉目標,所以他們纔會甘願忍受被人辱罵爲「罪人」,暗中雌伏了五百年之久。<萊納凱特>這個組織在這漫長的等候中,祕密地積蓄自己的力量,最後完成了<依柯維拉斯特>。
不僅是泰羅依德和帕洛瑪茲,就連平時表情幾乎一塵不變的塞布隆也爲之動容了。雖然還是沒有出聲,但這位沉默寡言的武人浮現出淡淡的置疑,目不轉睛地盯着涅羅。
"那樣說雖然也有道理……但我們還沒掌握修道會的動向。他們的影響力無法忽視。在崇拜<依柯維拉斯特>的風潮擴展到一定範圍前,最好還是選擇暗中進行情報操作。要是被發現<依柯維拉斯特>背後之人是我們,修道會採取什麼行動?——那羣最希望把我們給剁碎的混蛋,一定會很高興地掛着「肅清」的名份,糾集大羣治安士來圍剿我們吧"
"那又怎麼樣?"
這個正式名稱爲愛克諾德拉斯真教修道會的集團,已超越了單純宗教組織的範疇。他們在這個世界,其實擔任着統一聯邦政府的機能。
然而——其間<依柯維拉斯特>發生了暴走。爲了強制停止它,<萊納凱特>通過遠距離操縱,無奈地將<依柯維拉斯特>的數個部件爆破。最後讓<依柯維拉斯特>在拉拜松市的荒野,陷入癱瘓狀態。
"先發制人?"
<依柯維拉斯特>的大半制御術式都是他所率領的瑪布洛家的研究成果。瑪布洛家之所以能在五氏族中佔有第二位的權力,大半也是基於各種奇蹟術式開發的成果。反過來說,如果對於術式的依賴性受到置疑,便會直接動搖瑪布洛家的權力基石。
此刻在<萊納凱特>頭蓋骨之中,擔當大腦之任的五人齊聚一堂。
是故,這裏是<萊納凱特>擁有的數個據點內,警備最嚴密,抗物理防禦性最好,最堅固的地點。
即「人類是過去背叛了神的罪人,現在所受的苦難正是該得的報應。所以人類應該坦然接受神罰,乞求神的赦免纔是正確之途」——這就是修道會的主張。簡單來說就是,既然一切反抗都是枉然,那乾脆跪下等待威脅過去——若是還無法豁免,那便忘卻恐怕,將毀滅作爲「天意如此」來接受。
感覺似乎在被質問——帶着悄悄有些不快的口吻,泰羅依德說道。
"難道說——"
"那個……時間還尚早吧?"
"在民衆被無責任的流言飛語所迷惑前,我們應該給他們好好上一堂課喲。沒有人能保持不會出現利用這種真相不明的時機,來趁火打劫之人"
"沒想到竟然會在初陣中就發生暴走"
帕洛瑪茲精神兮兮地摸着頭髮說道。
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意外地對視了一眼。
帕洛瑪茲莫明其妙地問道。
"即使修道會再怎麼輕視奇蹟術……一旦他們調查了<依柯維拉斯特>就會發現「聖遺物」,那是無論如何也糊弄不過去的"
"關於拉拜松市的反應——"
泰羅依德插口。
"並不是重新制造。而是挪用<依柯維拉斯特>原來的預備部件"
涅羅不爲所動地說道。
作爲兵器的<依柯維拉斯特>必須能在殘酷環境中運行是建造它的大前提,所以損耗用的備件自然也很多。大至裝甲小到螺絲,全部都準備完全到足以再裝配一臺<依柯維拉斯特>。
"當然——不過是外表相似的假貨,只能使用最小程度的奇蹟術與蒸汽機做些簡單動作,但是應該足以騙過修道會了,因爲他們並沒有親眼目睹過<依柯維拉斯特>的實戰"
"可是……"
泰羅依德似乎無法認同。
"可是那樣一來,豈不是誰都知道靠它無法打倒「代行者」嗎?"
"的確是那樣"
涅羅頗爲滿足地點了點頭,對方的這一反應似乎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那都是託——我們的「英雄」所賜"
"…………"
"修道會的治安士再怎麼樣也不見得會要求把他給解剖了吧?"
換言之就是把打倒「代行者」的壓倒性力量歸功於省吾,而不是<依柯維拉斯特>。掛出"異世界人"的招牌,就算將他的能力解釋到再誇張也不會被輕易否定。因爲唯有<萊納凱特>才掌握着與異世界接觸的技術,一般民衆甚至不知道有異世界的存在。
"召喚儀式怎麼解釋?"
"那當然是因爲——"偶然""
泰羅依德的話,讓涅羅現出一絲諷刺的笑容。
修道會中也存在奇蹟師——修道會內部爲了明顯自己的與衆不同,特別爲其冠上「御業使」的名字。雖然立場有異,但對於奇蹟術的理解基本相同,如果讓他們調查詳細的召喚用的術式,肯定會發現其中需要巨大的「聖體」——也就是說他們會察覺,這是除了藏匿起「聖遺物」的<萊納凱特>以外,不可能辦到的行爲。
不過——
"並不是人爲召喚的結果,而是偶然發生的事故所產生的特殊現象才讓他穿越到這個世界。這樣解釋就沒問題了"
換種說法就是——把異世界人省吾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委給推卸給天意。
貝露迪雅繼續以熟練的動作,揮使細繩,測量省吾的身高,腰圍、脖頸,以及臂長、胯部等都細細測過。
面積是自己陋室的三倍以上。牀是木製且帶頂篷。窗戶也是木製百葉式,房間一頭的桌子上擺放着陶瓷制的墨盒和筆具。用來照明的不是白熾燈,而是擺放在房間各處的玻璃油燈。
據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所說,貝露迪雅是出身於注重武者形象的茵培拉斯家——作爲茵培拉斯家的一員,她從小就接受了家傳武術的學習。雖然乍看之下,似乎身軀嬌小玲瓏,但在姬巫女之中,無論是徒手格鬥,或是使用槍械的戰鬥,最強者毫無疑問都非貝露迪雅莫屬。
帶着一絲惡作劇的笑容,貝露迪雅說道。
忍着哈欠,省吾從牀上跳了下來,回答道。
白淨可人的相貌自不必多言,黑珍珠色的長髮梳攏到背後,用一條白色綢帶輕輕挽住,束成馬尾狀。配上藍白爲基調的衣裝,看上去充滿健康活力。不知是因爲她利索的動作,還是由於俊秀的五官,在姬巫女之中,她給人的印象最爲豁達大度。同爲姬巫女的梅璃爾或塞乃嘉的美,帶着種猶如幻影般的風情——而這位少女身上卻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
貝露迪雅笑了起來。
"對修道會來說,不可能將整個城市的人全部肅清。重點在於修道會派遣治安士之前,儘可能快且多地讓城市的居民站到我這一邊"
隨手拿起擺放在寫字檯大小的圓桌上的眼鏡。
雖然是恭維的話,但從這位少女口中說出來,卻並不那麼感覺討厭。
"嗯?"
所熟悉的構成自己房間的各種東西……塞滿漫畫、小說的書架。貼在牆上的海報。打開窗戶便會撲面而來的城市噪音。上小學時祖母買給自己的,一直愛用的寫字檯,網上買的彈簧牀,放在桌上的電腦和液晶顯示器——通通不見了。
多少猜到了一點……不過沉默着被她量體,不知該說是閒得無聊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總之他試着向貝露迪雅詢問道。
但貝露迪雅卻不爲所動,她的臉貼在省吾的胸前,雙手在他背後摸索着什麼——隨後迅捷地退開一步,雙手拿着繩子般的東西,繞着省吾胸前一週。
"請別亂動喲。您不必擔心——沒有您的容許,我是不會偷襲的"
"您摘下眼睛的時候,看起來更爲出色——"
貝露迪雅也不例外,非常可愛。
"披露會的計劃,我已經完成了"
昨晚省吾被姬巫女之一的塞乃嘉帶到了這間房內,大概由於太疲憊,他倒頭便睡。
"您不必擔心"
"…………"
雖然不清楚憑目測來製作禮服會有什麼不妥,但因爲這世界的習慣至今依然是一竅不通……所以被這麼一說,省吾只好老實地遵從了。
泰羅依德與帕洛瑪茲露出思索的表情。
在讓人聯想到西歐貴族屋宇的環境中——牆紙及地毯上卻畫着類似於阿伊努文化的抽象記號,形成獨特光景。
"那麼沒有眼鏡也行咯?"
而且這些所有的東西都是屬於他這個直到昨天爲止還是普通高校生的十七歲少年。
"衣服?……又要給我挑衣服了?"
"我的名字是貝露迪雅,請別忘記喲"
"常駐的治安士姑且不論……從本部派遣的治安士以教義原理主義者居多。收買與籠絡對他們是無效的。即使是逃離「代行者」,在那些人的眼中也屬於違背信仰的事。更不用說是打倒「代行者」這件事會讓他們產生什麼反應了……"
"……原來如此"
"不……還不至於那樣"
"一切都交給我吧"
"近期內,會有宴會與儀式。以後,也會有各種需要穿上禮服的機會吧——所以趁現在的機會,想好好測量一下。其他可以不管,但禮服的話,靠目測是無法制作的呀"
正這麼猜測的時候。
貝露迪雅一邊用戲謔的口氣說着,一邊爲滿臉困惑的省吾脫下了睡衣——被剝得只剩條短褲的省吾,雙手抱着裸露的上半身。
"嗯……"
涅羅像是在確認般環視了一下衆人——沒有特別提出異議者。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的表情上多少還帶點不信任感,而芭璐特與塞布隆也未提出明顯的反對。
畢竟——無論哪個姬巫女都是亭亭玉立的美人。
貝露迪雅一邊仔細地測量省吾手腕及手指的長度,一邊用像是鉛筆的東西在自己指甲上記下類似數字的記號。同時也不忘與省吾交談。
細繩上織着等間距離的標記,貝露迪雅細數着標記,口中唸唸有詞。順便一提,這個世界是以十六進制以及從中派生出來的八進制爲數字的基本算法。細繩上等間距排列着八種不同的顏色,其後又是重複相同的八色。
涅羅滿意地點宣佈道。
門的另一頭傳來了問候聲。
姬巫女中的誰差不多該來叫自己起牀了吧——大概是梅璃爾吧。
"在公衆場合,省吾殿下的着裝是由我們茵培拉斯家負責的。我想梅璃爾應該也告訴過您吧。我們茵培拉斯一族與其他四族比起來,更傾向於武者家族。所以對於武者的裝束,自然由我們定奪"
"那就這麼定了"
"……貝露迪雅,我的衣服還是自己換吧"
"等等,涅羅.奧托路琪——你要完全獨自操辦嗎?"
這誠然是在故事中會出現的通用展開,但真被人當面告之「這些盡是閣下的所有物」,首先在腦中閃現的卻是亂七八糟的不協調感。
"……差不多了吧"
泰羅依德有些勉強地點頭同意了,晚了些後,帕洛瑪茲也點了點頭。
"這件事須要五氏族的配合才能完成的,所以才作爲議題在這裏提出。記載詳細計劃的文件,我會馬上呈遞。事實上,在披露「救世主」之時,有姬巫女們在旁負責保護和翻譯,我是無法擅自干預的"
"等——等等,你"
這些暫且不論……
從牀上仰坐起來,再次環視四周。
貝露迪雅小巧的臉蛋湊到省吾的胸前。
呆呆地思索着其中的意義,省吾起牀了。
那似乎是這世界的一種尺子。
本來就還沒熟悉這裏的文化……這個房間的主人直到昨天爲止都還不是他。搭乘飛行船回到「聖廊」的省吾被人帶到了這裏……這也是他作爲救世主所獲得的報酬的一部分。
"等等——?"
貝露迪雅的動作確實如裁縫店的店員一般標準,絲毫不帶任何淫靡的氣息。但不管目的如何,作爲省吾來說是上半身全裸的狀態下被女孩子給抱住了,自然會覺得很尷尬。嘛,貝露迪雅是姬巫女之中身材第二小巧的……第一位的是愛緋妮兒.奧托路琪。在旁人看來,就算她這麼抱着省吾,也只會讓人聯想到類似小狗蹲在主人身旁的溫馨感,不過作爲當事人的省吾卻沒有得出這種客觀想法的從容。
"啊——是的"
"沒有眼鏡的話,是否會行動不便?"
"爲了調整省吾殿下的衣服,需要測量細節部分"
"與其躲躲躲閃閃,還不如給他們一個假貨。把僞裝成<依柯維拉斯特>的——爲方便起見,就稱它爲<依柯維拉斯特2>——把它運到拉拜松市,與救世主一起召開「披露會」,這就是我的提案"
省吾的家是佔地三十坪左右的五室一廳,對於在這樣家中長大的省吾來說,眼前的宅子幾乎可以算是個城堡了。入口處是一道鋼鐵的門扉,其後花壇一直延伸至玄關,屋內有大小不等的二十間房,此外還有食堂、廚房、食料庫、以及足夠用來游泳的浴室——光是聽人這麼介紹,省吾便已經覺得頭開始大了。
帕伯絲庫鎖緊了眉頭說道。
"雖然也許會讓您感到麻煩……但是這件事還請給我的父親一個面子"
"修道會的治安士真會接受這種解釋嗎……"
貝露迪雅說道。
"省吾殿下,您起來了嗎?"
"你在做什麼……?"
"就算讓他們蒸發或是採取懷柔手段,從本部派遣的治安士都會在數天後到達了。不過常駐治安士的數量要比派遣治安士佔壓倒性多數。簡而言之,只要在那之前,讓省吾.香芝的存在成爲既成事實即可"
取而代之的是氣氛穩重的房間佈局——至少在省吾感覺中像是這麼回事。
"哦……"
當然會覺得陌生。
"怎……怎麼了?"
"對於這點,我也想好了對策"
預料中的回答。
透過鏡片,在迅速變得清晰無比的世界之中,他的視線與帶着某種意味深長表情的貝露迪雅相交了。對方並非是單純地在打量自己……貝露迪雅的視線中明顯在思索着什麼。稍稍覺得有些緊張,省吾還是問道。
貝露迪雅說道。
打了個招呼後,姬巫女之一貝露迪雅.茵培拉斯推門進來。
芭璐特再次補充道。
近視如果不斷惡化,最後恐怕會變得連樓梯的上下層都無法區分的地步。但省吾還不至於那麼慘,他最多隻是看不清遠處之人的面容。
"是……是嗎……"
"……什麼事?"
"我指的是儀表"
百葉窗縫隙中透漏的陽光告示着早晨的到來。
她對着依然摸不着頭腦的省吾,招呼了聲「失禮了」,便湊到他身前,不容分說地解開了他身上睡衣的腰帶。
這對於原本全權負責<依柯維拉斯特>發表計劃的帕洛瑪茲來說,無異於橫刀奪愛。「救世主」的「披露會」是一件很可能影響今後<萊納凱特>權力分佈的重要事件。交給涅羅一人,讓奧托路琪家大出風頭是其他家族都不希望看到的。
"早上好"
睜開眼睛……陌生的房間環境映入視野。
涅羅說。
帕洛瑪茲用更懷疑的表情說道。
胸前柔軟的感覺讓省吾立即心慌起來。
¤
"就是看細微部分有些……"
"不是的——"
雖然省吾的視力並說不上優秀,不過因爲視力下降相對而言晚於同齡人,所以度數的增加並不明顯。大多來說,近視會與成長相伴增加——恐怕肉體就是這樣被完成調整的——視力下降越是早,度數便越容易增加。
"…………那就好……"
雖然還有些勉強,但帕洛瑪茲似乎也認同了。
"打擾了"
省吾、花梨、以及負責保衛及生活照料任務的五位姬巫女,一起在這裏住了下來。
基本上來說,這個世界的男性服飾似乎偏向於寬鬆的式樣,就連<依柯維拉斯特>的御者裝束——操作者專用服也沒有精細到需要測量身體的各個部位。事到如今卻要精確地爲省吾量體裁衣,究竟是要做什麼?
涅羅環視了一週後,說道。
省吾已經拿到了數套<萊納凱特>送來的衣服。
"武者……指我?"
"當然是指省吾殿下。與「代行者」戰鬥,並屠戮對方的人——如果這也不能稱之爲武者,那還該稱之爲什麼?"
似乎測完了必要的部分,貝露迪雅離開省吾身旁,將細繩收入懷中,同時視線也回到省吾臉上,她笑了。
"武者……嗎"
省吾覺得有些不安。
武者。
從未想過,對格鬥技一竅不通,既沒天份也沒經驗的自己居然會被冠上這個頭銜。
不過自古以來,所謂的「英雄」大抵都是指與什麼戰鬥最後獲得豐功偉績者吧——英雄即爲武者這種想法倒也不能算是完全錯誤。
事實上,省吾也算是搭乘<依柯維拉斯特>做了一場性命攸關的戰鬥……說起來,武道的「段位」原本是指殺了多少人的數字。那麼搞定一個「代行者」的自己,現在應該是「英雄道.初段」了吧。
就在省吾開始不着邊際地胡思亂想之時——
"嘛~原本我們就是五氏族中的末席,如果不找點什麼藉口,插一手的話,恐怕會被別人瞧不起吧"
貝露迪雅滿不在乎地說出口的話,卻引起了省吾的注意。
"瞧不起?"
"簡而言之就是通過包辦省吾殿下的事務,來改變<萊納凱特>中的立場與地位喲。現在與省吾殿下有關的事,哪怕是再怎麼細小的瑣事,都會影響到<萊納凱特>的權力鬥爭"
"……?"
出乎意料的話,讓省吾不禁驚呆了。
不過,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反應——貝露迪雅繼續朗朗說道。
"啊呀?您不知道嗎?"
"不……"
"因爲花梨殿下似乎已經發現了,我還以爲她一定會告訴您的呢。大體上……五氏族之長各自派出一位姬巫女也是由於這個原因。不全部委託給一個氏族是爲不讓其他氏族搶先下手。省吾殿下對於自己身邊的人,總會漸漸產生感情的吧"
在省吾印象中,雖然這個世界的文明基準大概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左右。但卻有着奇蹟術這種特異的技術體系,此外還有「代行者」這種莫名奇妙的存在,所以並無法完全參照省吾原先所在世界的文明基準來進行準確劃分。雖然目前爲止還未出現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但這裏的政治經濟或法律的概念,能否適用省吾的常識還是個未解之迷。
在省吾自己看來也許只是與喜歡的少女交往那麼簡單的事,在背後卻恐怕會牽動到數十,數百,甚至是上千人的關注。
省吾似乎在低頭囁嚅着什麼。
貝露迪雅斜着腦袋說道。
省吾覺得男女因爲這種事而同牀共枕實在很荒唐。
"……"
但如果那是發生在自己面前,且以自己爲中心——毫無抵抗地甘願承受就另當別論了。
"呃……嗯……"
"嘛~我家兄弟姐妹還有不少,所以讓出一個女兒也沒什麼大問題"
"非常抱歉。但這些都是實話。嘛——荷傑妲、塞乃嘉、愛緋妮兒的情況我並不熟悉,不過僅就我自己來說,我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請別太在意"
看着懊惱的省吾,貝露迪雅再次笑了起來。
看來自己那點心思完全被她識破了。嘛,如果真如貝露迪雅所說「姬巫女之中的誰獲得省吾的寵愛會影響到<萊納凱特>內部權勢劃分」的話,也許被她識破也在理所當然之中。
"雖然我們的世界也是一個丈夫只能有一個妻子,但這沒有什麼關係"
貝露迪雅傾斜着脖子思索起來。雖然日常的語言交流並無大礙,但偶爾也會出現這種她們並不熟悉的專有名詞。
"我的自言自語,您別在意"
省吾既沒傲慢到以爲自己是與衆不同的存在,也沒遲鈍到對此毫無疑惑。或者說,他對於由於自己的緣故,而左右他人的存在理由感到很討厭。梅璃爾和省吾、貝露迪雅一樣都是人類。可卻要被當做沒有感情沒有意志的人偶來對待,這樣的現實讓省吾無法平靜。
"您沒有必要去套用普通人類的常識與道德標準"
"或者,接下來就開始疼愛我嗎?"
"這是因地制宜喲"
貝露迪雅打量着省吾的背影,帶着笑意說道。
話說回來,如果連省吾一系列的反應都計劃在內的話,那這位叫貝露迪雅的少女也許是位十分高明的謀士。
第一章 英雄凱旋 0;下1;
貝露迪雅用直爽的口氣繼續說道,
知道了這件事後,即便現在沒有花梨在旁盯着,恐怕省吾也很難對梅璃爾出手了。
"啊哈哈~~您真是從和平的國度來的呀"
"我叫貝露迪雅"
這在道理上說得通。英雄正因爲不是普通人所以才被之爲英雄。那麼戒律普通人的常識或道德並不適合套用在英雄身上。確實也聽說過這種觀點。
"雖然有點對不起梅璃爾,不過我也試着努力一下吧"
"這種事……告訴我真的沒關係嗎?"
"好了,工作結束。辛苦您好了。可以穿起衣服了喲——"
省吾不禁嘆了口氣。
"…………"
"不……沒什麼"
"梅璃爾是被柯德蘭家收養的,她是爲了將一切都奉獻給救世主而被扶養長大的。雖然我、荷傑妲、愛緋妮兒、塞乃嘉都與各氏族之間有着血緣或是親戚關係,但梅璃爾卻只是爲了救世主而被收養的孩子"
這麼說着,貝露迪雅的語氣又恢復了剛纔的爽朗。
"而且"
"對不起呢,不過我也沒有經驗,我們正好是不分勝負呢"
省吾不禁傻眼了,而貝露迪雅則是極爲平和地……如同在談論明天天氣般和緩的語氣說道。
在這片荒野的角落中,有一塊好像抖漏出的墨汁般盤曲着的黑影。
說起來好像還沒聽說過在這裏有無類似的法律。
"不,不對,這不是分不分勝負的問題吧"
這些事確實也聽梅璃爾說過。
"……你指什麼?"
它有着……人類的外形。
依然是沒有躊躇也毫無高傲的口吻,貝露迪雅這麼說道。
"……啊?"
省吾慌張地轉過身,背朝貝露迪雅。
"……貝露迪雅,你的性格是不是與之前有些不同呀?"
貝露迪雅聳聳肩坦言道。
輕拍了一下省吾的胸膛,貝露迪雅說道,
"…………別笑了"
"貝露迪雅——"
說起來,與貝露迪雅單獨對話,這還是第一次。
這些先不去想它——
"總之——省吾殿下真是位溫柔的人。請再稍稍爲梅璃爾考慮一下吧。另外,如果能順便也疼愛一下我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被這麼一說,省吾頓時繃緊了全身。
"就是指一個丈夫有多個妻子。這裏的世界難道不是一個丈夫只能有一個妻子嗎?"
"我說你啊……"
"怎麼又變成這種話題了……難道這裏是一夫多妻制的嗎?"
"……唉?"
"……這不對"
"就算你這麼說……"
貝露迪雅苦笑着說道,
"…………"
省吾露出真拿你沒轍的表情,貝露迪雅笑着對他說道,
不管怎麼說他畢竟也是十多歲的少年——因爲剛纔與貝露迪雅的肌膚之親,有個部分變得異常精神。雖然直到剛纔爲止,始終努力不去想,但被這麼露骨地一說,可就不得不開始胡思亂想了。
烈日炎炎之下,大地一片乾涸。
說起來雖然她們有些有血緣關係有些沒有,但基本上都是五氏族之長的女兒或妹妹。其實仔細想一下,如果姬巫女的選拔標準只是能力優秀者,那大概沒必要每個都選擇如此相貌不凡的少女吧。
當然,只憑這點還稱不上什麼異常。雖然周圍人跡罕至,但人形的影子並不意味着本體也一定要是人。也有可能是岩石或其他的影子正好交疊成人的輪廓。
"反過來說,她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了。如果得不到省吾殿下的寵愛,她的存在意義也就消失了。所以,如果省吾殿下覺得梅璃爾作爲一個女性很有魅力的話,請不要欺騙自己,好好疼愛她吧"
不過……
貝露迪雅毫不在意地說道。
不過……仔細想想這事還真是誇張到不行。
擺出曖昧的笑容,省吾回答道。
"梅璃爾就算在我看來也算得上是非常漂亮喲,其實之前我還在擔心,莫非省吾殿下對女性沒有興趣"
省吾不禁鎖緊了眉頭。
如果獲得省吾的寵愛與關心就是姬巫女們的責任——那麼應該對此沉默纔對。操縱一無所知之人要遠遠輕鬆得多,這點就連省吾也能明白。
"因爲省吾殿下可是『救世主』——是英雄"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說法"
"您真是——燦爛奪目"
"……那個……可是……"
"作爲我來說,希望省吾殿下是個能夠看穿所有這些事之後,依然抬頭挺胸爲我們而戰的「英雄」。我好歹也算是位姬巫女……自然希望所侍奉的救世主能是位出色的人物"
然而……
如果自己處在梅璃爾的立場上……省吾自認沒有信心可以保持與梅璃爾同等的坦然自若。
在它的周圍,還有無數因岩石的橫亙或地面的隆起而形成的陰影——它只是其中一小塊並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如果有細心之人能仔細打量一下,也許便會發現它到底是何種異常之物。
感覺被當成傻瓜的省吾在一瞬間,有些惱火——
"不過,省吾殿下能慎重對待女性也許是件好事"
感覺這句話似乎被加重了讀音。
"啊~~哈哈,是嘛,省吾殿下原來還沒有經驗呀?"
"…………"
"——嗯, 是嘛,原來是因爲這個,纔沒有去抱梅璃爾呀"
"這有什麼關係?稍微想一下的話,馬上就會明白的"
不過——
"一夫多妻制?"
說着,省吾突然覺得與這位姬巫女就算成不了男女關係,應該也可以成爲朋友。貝露迪雅豁達的個性,作爲朋友來說,反而更容易產生好感。
雖然道理上能明白。這種事也並不罕見。翻開歷史的書面,相同的事情數不勝數。政治婚姻或是家庭聯姻之類的事,在當今世界依然並不稀奇。不是所有人都能過上自己理想的生活。
在無論何種情況下,都以人的自主意識爲最優先準則的世界——省吾當然明白這種世界不過是腦內幻想。世界的運轉不會受個人的喜怒哀樂影響,人被當成道具來使用並非這個世界所獨有的。
該怎麼來說呢……這已經不僅僅是用語言或價值觀不同的外國人所能形容的,感覺根本是在與另一種不同的生物在對話。這種不協調感久久揮之不去。而又由於梅璃爾他們說着和自己相同的語言,長着動人的人類相貌,這便再次加重了省吾心中的不協調感。
省吾呻吟似地反駁。
早準備對梅璃爾一心一意的他,開始怨恨自己無節操產生反應的肉體了。嘛,其實說到底最合乎省吾理想中女性形象的自然是梅璃爾,但這也並不能改變貝露迪雅和其他姬巫女充滿魅力的事實。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雖然不知道省吾殿下原先所在的世界是怎樣的。但在我們的,也就是<萊納凱特>的世界中就是這樣的喲……我的父親雖然是茵培拉斯家之長,但也得讓自己的女兒接受作爲省吾殿下侍衛以及妻妾的教育"
但總覺得現在的她與梅璃爾她們一起作爲姬巫女來迎接省吾時的她有所不同。當然了,現在的她依舊是作爲姬巫女而站在省吾面前,但整個人的感覺卻與此前「公衆場合下的舉止」相當不同。
貝露迪雅不可思議地問道。
簡直就像是被快餐店的打工女生詢問「一起去賓館開房如何?」。與梅璃爾的態度截然不同,貝露迪雅大大咧咧的言行大概並不是這個世界的標準價值觀,而是貝露迪雅個人的天性使然吧。
"您怎麼了?"
然而,它卻紋絲不動。
其他的影子都隨着太陽的偏轉,而發生改變,朝着背光之處拉長身影……但它卻猶如塗抹在大地上的油漆般,傲然駐留在那裏。粗看之下,似乎只是個影子,但仔細觀察後就會發現那並不是由於陽光的遮攔所產生的東西。完全獨立於光的它,始終盤桓在那裏。
它是沒有實體的黑色人型平面。
倘若用放大鏡來窺察一下,便會發現那並非是什麼黑色……而是由某種文字以無法言語的密度連續寫成的結果。並且若有人能夠讀懂這種文字,恐怕會無一例外地爲文字中所重複記述的內容而不寒而慄。
那是詛咒。
它以數百萬——不,是數百億的文字連續書寫着對世人的憤怒、憎惡、怨恨。如果有人能夠完全讀完,恐怕閱讀者會對自己身爲人類感到絕望而自殺吧。這黑影之中所包含的詛咒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黑影便是被稱爲「代行者」的存在。
它是業已滅亡的神靈所遺留的自律型超高密度詛咒集合體。這便是黑影的真正身份。它接受了被人類背叛並殺害的神的怨恨,只爲報復人類——不斷報復人類而存在。它是沒有思想只爲讓人類痛不欲生而誕生的虛體裝置。因此,它是人類無法擺脫的災難,是絕對的殺戮者,被其盯上者只能責怪命運的不公。
「代行者」開始了思維。
它們的思維與人類明顯不同。在它們的思考沒有任何感情之類的夾雜物,只爲了被交付的使命——也就是盡一切可能將人類折磨至死——而彙集整理必須的情報,並制定計劃。
這幾乎佔據了休眠之中「代行者」的所有思考能力。
「代行者」們篩選出數萬個方案,並詳細檢查實行的可能性。爲了在下一個甦醒期到來後,能立即付諸實施,它們會在虛擬意識中反覆模擬行動方案。
不過。
現在,它們收到一份報告。報告中記載了一個可能嚴重打亂它們計劃的重要因素。
原有的十六位「代行者」中,有一位被人破壞了。
「代行者」們制定的計劃都是以代行者對於人類的絕對優勢爲根基的。如若這一根基遭到動搖——換句話說就是人類有了能夠對抗「代行者」的力量,那麼它們幾乎所有的計劃都不得不付之東流。
根據被破壞的「代行者」在機能停止的最後一刻所發出的情報來判斷——人類似乎僞造了一個「代行者」們的創造主,並以此來對抗「代行者」。此外還有一些不明情報——人類原本是無法接近「代行者」的,那麼他們是如何控制這個僞神使用奇蹟術的?——如果首先不排作這個預測外的因素,便無從談起制定完美計劃。
是故,「代行者」們思索起來。
它們暫時凍結已制定的數萬個行動計劃,平淡地開始構築新的對僞神戰術。其中不包括任何對於創造主的敬畏,也沒有憎惡、憤怒的感情。他們不過是道具,不過是業已毀滅的神明之影。身爲巨大自存詛咒的「代行者」,只會默默執行創造主的願望——不帶任何感想。所以,雖然他們意識到僞神的重要部分中有可能使用了創造主的肉體,但對於破壞它,「代行者」不會有任何躊躇。
隨後——
"嘛……還好吧"
"<存在律>就是"
"光是理論的話,省吾殿下和花梨殿下都會感到無聊吧。總之,先施展幾個簡單奇蹟術,給兩位過目後,再繼續講解吧"
"如果只想產生相同的特定效果,只要將聖句錄音,並重放即可,但這並不具備泛用性。這類裝置,在<依柯維拉斯特>中也有裝備。但實際使用之時,需由我們姬巫女進行遠距離操作,微調整播放速度與音量"
"那麼我們繼續吧——荷傑妲"
荷傑妲總結般說道。
"我們將神身體的一部分稱之爲「聖體」,憑藉它對物質下令"我是神,聽從命令",以此便可以暫時解除<存在律>的記述,並替換成新的記述"
"從基本理論開始介紹吧"
"總之,<存在律>中記述着「物質必須如此」的命令。並且在這些命令中,有一條就是「必須服從神的命令」"
僅僅這部分內容來說倒還可以算是挺簡單。
"是的"
雖然擁有強大的直覺理解力,卻不擅長向他人解釋。無法切身體會到爲何別人會不理解。
氣質成熟的她露出這種表情,反而有一種與衆不同的可愛。
<依柯維拉斯特>憑藉聚集奇蹟術進行運轉。
要是能使用奇蹟術的話,一定很帥吧,而且也很有趣——最初抱着這種心態來聽講的省吾很快便氣餒了。
"呵……呵呵……"
"那麼"
順便一提,現在食堂中的姬巫女除了荷傑妲以外,還有一人。
"……呃"
值得一提的是,在姬巫女之中,塞乃嘉的奇蹟術造詣似乎僅次於荷傑妲,所以她也作爲助手出現在這裏——不過,大概由於塞布隆沉默寡言的性格,這次纔會選擇荷傑妲來負責教學的吧。
"規定所有物質存在方式之物"
乍看之下,不過是個野營的場景。
雖然奇蹟使——奇蹟師等同於幻想類作品中所謂的魔法使。但對方高高的個子,細長的眼睛,還有長長的三股辮子這些要素集合起來,讓省吾腦中浮出起的卻是遊戲中出現的「格鬥家」或「拳法使」。
彷彿倏忽間回想起來似的,一旁的塞乃嘉突兀地開口說道:
"簡而言之,就是說並非只要把「聖句」給背全了,就萬事大吉了?"
"雖然我並不清楚您剛纔說的單詞。總之所有的物質,都是以相同的最小構成單位來組成各種形態。不過,這種形態基本上是被固定的,水不會某天突然變成石頭,也不會變成人類。這種組合方式,也就是物質的存在方式,決定它們固定它們的便是<存在律>"
這麼說着,她舉起了擬神杖。
不過,她臉上浮現出不知該是說很感興趣,還是想挑戰什麼的表情。這類東西似乎很對她的胃口。
據說荷傑妲是最精於奇蹟術開發的塞布隆家之女,在姬巫女中屬她的奇蹟術造詣最爲高深,並且她還擁有豐富的實踐經驗。
現在,省吾他們所在的地點是大宅內的食堂。
"……嗯,勉強可以"
表情似乎有些呆板的少女。
在由磚瓦臨時搭成的暖爐周圍,圍坐着八名男女。
花梨嘀咕着。
不過——
她是姬巫女之中個子最高,且最有成熟感的女孩。
"……該怎麼說好呢……那個……嗯……"
"啊……嗯"
不過……
說實話,雖然省吾確實曾想過,在<依柯維拉斯特>起動後,姬巫女們到底負責些什麼工作——但沒想到她們真如無名英雄般默默付出自己的力量。
總是以一副沉着冷靜相貌示人的她,突然浮現出困惑的表情,有種難以言語的可愛。她似乎並不像外表那般爭強好勝、伶俐過人。或者說從她的言談舉止來看,似乎要比梅璃爾更孩子氣些。
"您理解了嗎?"
"嗯~~也許對細胞來說,該算是遺傳基因吧……"
列席男女中一位看起來歲數最大的老人自言自語般開口說道。他的白色髭鬚幾乎蓋住了整個嘴脣,但老人的聲音卻絲毫不沉悶,語句的抑揚頓挫更是清晰明瞭——這是習慣於在衆人面前演講者特有的語氣。
荷傑妲也突然語塞了。
看來奇蹟術要比想像中的更麻煩呢。
塞乃嘉.陸絲波利提。
"嗯……"
這對省吾來說是過於高深的內容。因爲花梨似乎已經理解了,所以他實在說不出「我還是聽不懂」之類的話。雖然平時他便覺得花梨以一個女中學生的標準來看,無疑屬於異類。而現在他更加深了這種看法。他甚至情不自禁想問她,"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對於講解的地點,省吾並沒什麼講究……不過由於擬神杖的長度和成人身高差不多,所以在食堂這種相對寬敞的地方比較能展得開。再加上桌子椅子很齊全,很適合聽講。所以花梨選擇了這裏。
"由於語言區別很麻煩,所以今後,把我們的世界稱爲索侖,而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就稱之爲阿斯(earth)——在索侖的所有物質中,都有一種被稱爲<存在律>的記述存在於其中"
花梨苦笑。
用筆頭一下一下輕輕敲擊桌面,花梨若有所悟地嗯了一聲。
"……呃,我還是不明白"
"……對了"
這大概也是天才常有的問題。
伸手踏足等單純的動作,無不與剛纔聽聞的那種極爲纖細的奇蹟術密不可分。這麼說來,及時應對現場狀況,調整奇蹟術的人是誰?——省吾是肯定什麼也沒做過。而這個世界也沒有電腦之類的東西,那麼就只有以人力來進行了。
"就像是分子,原子……基本粒子般的東西呢"
省吾好像想起了件事,問道。
"那是我們的工作,您不必過慮"
"啊……嘛,勉強算理解了吧"
"「聖體」上發出的「聖光」可以算是一種證據。證明我們成功讓物質認爲"我們是神"。並且通過模仿神之命令的特殊語言「聖句」,來誘導物質的<存在律>——這麼說,您能聽懂嗎?"
"不過"
¤
花梨說道。
鼻樑上架着一副小眼鏡,枯葉色的頭髮在腦後梳成兩股。給人印象與荷傑妲截然不同,好似文學少女般、少言寡語的老實女孩。她的表情總有些茫茫然的樣子,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另一方面她似乎是位有着玲瓏心的女孩。花梨衣服的準備,還有身邊瑣碎物品的管理,塞乃嘉都完成得無懈可擊。
至少,沒有人會覺得這裏是對這個世界——索侖全域擁有深厚影響力組織的首腦會議吧。
在喫了一頓時間上略顯過早的午餐之後,會有一場荷傑妲負責的奇蹟術講解。
"大家應該都有所耳聞了吧。據說在東部——海格森山脈以東數百麥里斯的拉拜松市近郊,「御尊影」被人屠殺"
塞乃嘉語氣呆滯地問道。
荷傑妲有些羞澀地苦笑起來。
荷傑妲.塞布隆。
也就是說理解技能的才能,與講解技能的才能是完全兩碼事。
他們坐在藤條制的低矮器具上,那東西沒有撐肢,與其說是椅子,還不如說更近似於座墊,它的下方直接緊貼大地。將衆人的所在地與外界隔離起來的也並非是牆壁,而是數根鐵棒搭起的骨架,以及披掛其上,塗抹了數重蠟的防雨布——簡單來說,其實就是個帳蓬。
"比方說岩石被擊碎,就會成爲石子,石子被壓碎就會變成砂粒,砂粒再被進一步弄碎就會變成塵埃——從理論上來說,把物質粉碎到極限後,最終就會發現所有物質都是由相同之物構成的。事實上,石頭,水珠,空氣,以及我們人類的最小構成單位都是相同的"
原以爲是科幻系突然就變成了幻想系。
"——因爲如此"
塞乃嘉依舊以那種茫茫然的口吻,補充道:
"……神的命令……"
"縱然是完全相同的內容,如果吟唱速度不同意義就會產生微妙的變化"
苦笑着點了點頭,荷傑妲繼續開始了講解。
外表看來總覺得是個好強爭勝的女孩——雖然省吾這麼先入爲主地下了判斷,但事實似乎大爲不同。
"基本理論只有這些。「聖光」的產生以及「聖體」的控制都由擬神杖負責,所以無須解釋細節。相比之下,奇蹟師如何吟唱「聖句」才更值得觀注。聖句的基本方法,韻律,吟唱速度等都有密切聯繫"
"所有物質都必須遵從神的命令。因爲在他們的<存在律>中便是這麼記載的"
"事態很嚴重"
荷傑妲點頭回答了花梨的問題。
不過——
"……夠麻煩的"
這次未經花梨吩咐,她便早已將用來作爲筆記本的紙張、鋼筆、黑水盒,甚至是茶水點心,以及練習用的擬神杖都一併準備齊全。
這句話省吾總算是有些聽懂了。
看來<存在律>這種東西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之物。要讓她進行說明,反而難以說清楚。就像海邊長大的人要對山裏長大的從未見過海的人準確說明"海到底什麼樣"般困難。對於前者來說,海就是海,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所以不知該用什麼詞來解釋。
清咳一聲後,荷傑妲看了一下週圍。
省吾隱約注意到了——姬巫女們各自也有擅長和不擅長的東西。雖然她們看起來都要比普通人能幹,但還是會顯出個人資質與教育環境的差別。
"雖然我那時是隨意舉手投足,但要讓<依柯維拉斯特>運作,是不是很費功夫?荷傑妲,塞乃嘉,你們爲了配合我的動作,是不是非常辛苦?"
"我該如何說明呢——"
身旁的花梨早已投來懷疑的視線,但決定現在無視她。
荷傑妲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省吾呻吟般說道。
"記述?"
突然就一頭霧水了。
"……謝謝了"
"對於熱量的信息——嗎?這種概念?進行控制?是某種<麥克斯韋的惡魔>?……不,比起對於信息的干涉,從可能性觀測與選擇的意義上來說,更接近於<拉普拉斯之妖>吧?不過,沒想到這個世界竟然存在量子力學與熱力學……"(C注:<麥克斯韋的惡魔>是英國物理學家韋克斯韋在物理學中假想的,能探測並控制單個分子運動的「惡魔」或相同功能的機制。<拉普拉斯之妖>是法國天體力學主要奠基人拉普拉斯假想的一種智能生物,這種智能生物能確定從最大天體到最輕原子的運動現時狀態,並依照力學規律推算出整個宇宙的過去狀態和未來狀態)
火炎一陣緩緩搖曳。
"…………"
¤
"…………"
列席的男女無論哪個都皺緊眉頭,無言以對。
"駐留在拉拜松市的治安修道士也傳來了報告,證實了這個傳聞"
"如果這是事實"
列席者之中有人發言道。
"對於動手者的情況有沒有具體消息?"
"尚還沒有……"
老人搖了搖頭。
"據報告稱,屠戮「御尊影」的是鋼鐵巨人——尚不清楚這個鋼鐵巨人的詳細情形。但在屠殺「御尊影」之後,停止了行動。並被稍後趕來的一羣飛行船分解回收"
"難道是<五罪人>的末裔?"
"得出這個結論還爲時過早"
"或者說——"
在列席者間,開始響起零星的交談。
"——肅靜"
老人的話,再次讓這裏恢復了寂靜。
老人久久凝視着簡易暖爐中跳動的火花——
"無論如何……那個鋼鐵巨人以及其背後主使者,都定是與我等信仰相違逆之人。但並非一定就是<五罪人>的末裔"
"可是——"
老人舉起一隻手示意想要出言反對的某位列席者稍安勿躁。
"大家應該都明白,我們原本就不可能讓所有民衆都肅然接受「御尊影」的制裁。人心何其難測,奔名逐利卻又貪生怕死。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妄圖對抗「御尊影」,也並非特別奇怪的事。並且,縱然是對那種人,也要耐心勸服他們,纔是我等的使命"
被熱水一泡而鬆解的裹布——如同惡魔的編排般,自然而然地從愛緋妮兒身上滑落。因爲水面漣漪,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毫無疑問,她身子下肯定什麼也沒穿……一雙水淋淋的白嫩手臂伸向省吾,指尖輕輕搭上了他的後背。
寬敞,真是寬敞。
愛緋妮兒彷彿彈射般,從熱水中躍起,手上一把抓起原本滑落的裹布。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藏的,在那一瞬間,她竟然從裹布中變出了一把上下雙槍口的超小型手槍。
"請您好好疼愛我吧"
五位姬巫女中的一位——愛緋妮兒。
下個瞬間。
"嗯,所以我來請求您的寵愛了"
某位列席者長嘆到。
"等——等一下,等等!"
"寵愛?……等一下!"
愛緋妮兒走向浴池。
"啊…………"
"不……沒有那種……事,不過……"
"……我已經把門上鎖了喲"
省吾的腦海中,一方面是快要按捺不住的衝動,另一方面是亂哄哄的理性,兩者不斷天人交戰。不妙呀——雖然如此覺得,可是目光卻怎麼也無法從少女纏繞着裹布的身體上離開。
愛緋妮兒若無其事地說道。
"——!"
"真是不知廉恥的……禽獸所行……"
就在此時。
列席者們面面相覷。
說起來,大概是這裏獨特的入浴習慣吧——浴池的底部很淺,深度還不到五十釐米。要想浸泡全身,就不得不擺出橫躺的姿勢。
"該我問你想要幹什麼纔是真的!"
"可是,如果發生了「御尊影」遭人屠殺的事實,又會如何呢?"
如果這裏是營業式的溫泉或大浴場,倒也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但要是個人住宅的浴室,可就太誇張了。雖然還不至於可以用來比賽游泳,但貌似玉石制的大浴池以及整個浴室的面積都要比省吾家的大上十倍不止。
"所以啦"
嘛,如果不喜歡的話,也是可以放棄的。
緊接着——
童女般的臉蛋上竟隱約透出熟女的媚態。省吾像是傻掉了般,呆呆地趴着一動不動——他身體的某部分正因爲趴着的姿勢而感到不知是疼痛還是難受的感覺。
"至今以來,尚且沒有什麼問題"
"恐怕會出現遺忘原罪,再次向我等的神明揮戈而戰者——"
愛緋妮兒忽然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列席者們喧嚷起來。
門的另一頭,花梨、以及梅璃爾、貝露迪雅出現在那裏。愛緋妮兒剛纔說的上鎖,似乎是真的。證據就是大門上的鑰匙口,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給撕扯過般,嚴重變形。看來應該是用上了奇蹟術,才破壞得如此徹底吧。
那麼,無論是誰,進來的都會是女性。
愛緋妮兒很漂亮。雖然胸部、腰部尚在發育途中,但那種特有的纖細身體、白玉肌膚反而更容易刺激觀者的征服欲——也就是在激發省吾身上理所當然存在的「雄」的部分。
老人沒有言明的事情,大家都漸漸明白了。
"這件事兒戲不得,這是直接關係到我等的信仰——不,是攸關這個世界存在方式的重大事件。試想一下,若是<五罪人>的末裔屠殺了所有「御尊影」,最後會變得怎麼樣?"
邊說着,愛緋妮兒的手指如遊蛇般從省吾的脊背向腰部滑去——
"我還什麼也沒——不對,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你啊,就算是我表妹……也至少有點羞澀心好不好?別突然闖進別人的浴室好嗎?"
她徑直走到浴池邊,沒有絲毫猶豫便把身子浸入熱水之中。
"唯有趁現在,趁着他們還不得不潛伏在民衆之中的現在,纔有機會討伐他們"
下意識在浴池中翻了個身,半趴着向對方問道——水氣的另一邊,隱約可見一個小巧的人影。
這個宅子中只有省吾、花梨以及五位姬巫女——全部七人。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直到小學時代,我們不知一起洗過多少次了!"
"…………"
之後——
"真那樣的話……"
"…………咦?"
"那纔是<五罪人>的逆流"
"如果<五罪人>末裔建立的祕密組織與本次事件有關的話……將會變成與我們修道會的全面戰爭?"
愛緋妮兒發出甜甜的撒嬌聲。
總覺得會被花梨給當成豬頭來對待。
"真累呀……"
不過……
從天花板上滴落的水珠在鼻尖彈起。
似乎看穿了省吾的想法般,帶着一絲惡作劇的氣息,愛緋妮兒微笑着說道。
今天包括髮音訓練在內,他接受了荷傑妲以及塞乃嘉的嚴格指導,充分領教了奇蹟術世界的博大精深……當然了,還依然連半點奇蹟術也用不了。而且荷傑妲她們似乎也不打掉把真正的擬神杖馬上交給連基礎知識都記不全的自己——對省吾來說,始終在接受平淡乏味的理論知識,實在沒有半點「魔法學習」的實質感。
在省吾心中,按姬巫女的重要性來排位的話,第一位當仁不讓屬於梅璃爾。在梅璃爾同在一個屋檐之下,卻與愛緋妮兒發生肉體關係,讓他有種深深的牴觸感。也許梅璃爾不會在意省吾與誰發生關係,並一如既往地追隨他。但對省吾來說,卻會是個怎麼也難以解開的心結。
"請您好好疼愛我吧……"
銀鈴般的聲音如此回答道。
"我早已等待很久了喲"
說起來,梅璃爾似乎也問過相同的話。
"……誠然如此"
但花梨似乎覺得所獲非淺,一臉滿足的樣子。省吾實在沒想到穿越到了異世界,竟然還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在民衆被人鼓惑之前,必須火速確認事實……商討對策。我在此以教主的權限,提議派遣一個旅團的治安修道士前往拉拜松市。目的爲調查事態以及「鋼鐵巨大」的真相。如果發現此事與<五罪人>末裔有關——即刻予以殲滅"
花梨用冷淡的眼神掃視着全裸的愛緋妮兒,以及同樣全裸地趴在池中不敢動彈的省吾。
列席者們紛紛頷首。
"你知不知道那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我是愛緋妮兒.奧托路琪"
"省吾殿下——您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列席者間的氣氛有些微妙的改變。
眨了眨眼,省吾再次環視了一下雲水氤氳的浴室。
"等——喂,花梨!你要幹什麼?"
省吾嘀咕道。
愛緋妮兒老實地點了點頭——她雖不是全裸,但全身上下只有兩條代替內衣的裹布擋住了關鍵部位。就連省吾也能明白只要解開胸部以柳腰上的布結,她便會瞬間變成全裸。
"…………您的意思是?"
不過,面對愛緋妮兒。省吾覺得不管如何回答都無法改變她的行動。就像無論獵物做出何種反應,都無法動搖已然箭在弦上準備出擊的貓兒般。
"是"
"不對,所以,我不是對梅璃爾也說過了嘛——"
因此——
"真令人擔憂……"
"搶跑?那是什麼?"
雖然最初就猜到了個八九不離十……但果然不是走錯門了呀。
用近乎悲鳴的聲音,省吾大喊。或者說,他除了大呼小叫以外,便什麼也做不了了。
"我來請求省吾殿下的寵愛"
浴室大門被人推開的聲音,讓他不禁表情緊張了起來。
"省吾殿下"
"那就是說——"
"誰……是誰!?"
¤
"原本誰都能看清那些人的想法——不知分寸的野心,不過是妄想領域內的產物。「御尊影」是無法打倒的"
老人彷彿在嘆息般繼續說道。
更何況,要是在辦事途中,花梨突然闖進來的話。
皺紋遍佈的臉上,燃起火苗般炙熱的視線。老人面朝衆人,一字一句地作出了結論。
"要是搶跑被發現的話,之後可就慘咯"
"我還在洗澡,所以——"
省吾雖然泡在熱水中,卻感到一陣寒意,頓時起了身雞皮疙瘩。同時他本能地感到某種期待,以及如同被人設下陷阱般的危機感。
"是有這種可能"
老人點了點頭。
身材玲瓏小巧,楚楚可憐的少女。雖然外貌也如梅璃爾般,精緻到讓人聯想起人偶,但兩者卻有所不同——愛緋妮兒的外表會讓人產生給她穿上蕾絲衣裙,如同娃娃般打扮一番的衝動。在省吾看來,雖然她還稚氣未脫——但卻不知爲何舉手投足間都帶着一絲性感。
這麼想着,省吾再次呆呆地把視線轉向了浴室的天花板。
一聲暴喝,大門被人踢開了。
"據說<五罪人>的末裔至今依然潛伏着蠢蠢欲動——"
"省吾!!"
"沒關係,我對省吾的裸體沒有興趣。這就和看見猴子的裸體沒什麼區別"
"…………"
雖然因爲把花梨當成妹妹來看,所以並沒期待什麼作爲異性的意見或視點——但反過來說,被她說得如此乾脆,還是會覺得很沒面子。
"把我和猴子相提並論嗎?……"
"嘛~我明白,省吾現在是青春期,慾火旺盛"
"…………你是鄰居家的大嬸嗎?"
"但我的眼裏不揉沙子!"
"……啥?你說什麼?"
花梨大步走到省吾跟前,蹲了一下來"
下一刻,花梨猛然用雙臂抱住了省吾的頭。
"……!"
省吾頓時傻了。
從沒想過花梨竟然會這麼做。
(等一下——等等!花梨是,那個,表妹。類似於親妹妹的,那個)
腦中亂作一團。
莫非花梨是把省吾當做異性來喜歡?或者是因爲剛纔喫醋了?可是,省吾從沒把花梨當成過戀愛對象——
"你要是隻佔些便宜也就罷了"
不過……出乎意料,在省吾耳邊呢喃的花梨的聲音,冷靜至極。
"……唉?"
"但要是隨便出手的話,你會被捲進<萊納凱特>的權力鬥爭"
"因爲是花梨殿下的強烈要求,所以纔打擾了您——如果您中意愛緋妮兒的話,我們馬上離開,請您隨意"
如果說包辦了他身邊的多少事,會對<萊納凱特>的權力分佈造成影響——那麼,省吾抱了哪個姬巫女的話,當然也會產生動盪。
他回想起了早晨貝露迪雅說過的話。
梅璃爾語氣謹慎地問道,
現在還能隨意個頭啊。
"懂了嗎?"
梅璃爾和貝露迪雅把愛緋妮兒省吾身邊拉開後,正站在浴室入口,說着"今天還沒輪到你吧"之類有些微妙區別於訓斥的臺詞。
就像是在說"一起去打牌吧?"的口吻,被貝露迪雅這麼一問,省吾覺得更是鬱悶。看來這位姬巫女似乎對於這種事情過於乾脆了。
"…………"
"打攪一下,省吾殿下"
裝出擁抱的樣子,壓低聲音說話,這些都是爲了避免被梅璃爾、愛緋妮兒、貝露迪雅給聽見吧。
真虧梅璃爾能如此認真地說出這種話呢。
"那麼,乾脆我們也一起來侍奉您如何?"
作爲男人來說這本該是個應該歡呼雀躍的狀況。然而不知該說這是優點還是缺點,在省吾心中,常識性價值觀過於強大。若是與誰孤男寡女的話,暫且不論。可要讓他的初體驗是與複數的女孩——可就太過於違背道德了。
"算我求你們了,請你們都出去吧"
就在這時——
趴在地上,維持着像只練俯臥撐的鱷魚般愚蠢的姿勢,省吾開口道,
是的。
省吾老實地點了點頭。
"懂了"
"不、不必了。呃——"
省吾霎時感到好像被當頭澆了盆冷水。
兩隻手臂都快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