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族始動

在靜止的黑暗中，坐在駕駛者席上的省吾閉上了眼睛。

省吾並沒有睡着。儘管時值深夜，他卻不可思議地毫無睡意。鼓膜甚至聽不到一丁點的耳鳴聲。腦袋也異常地清醒。儘管如此，省吾還是什麼也沒想。

現在——多餘的雜念是不必要的。

一旦搭上了〈瀆神之主〉，眼前等着自己的就是戰場。抱持着多餘的雜念很有可能會讓自己無法從戰鬥中生還，所以自己現在只要專心想着打倒〈代行者〉就行了。

【〈瀆神之主〉覺醒準備——第一階段開始！】

將虛僞的生命灌輸到巨大擬神機體內的儀式開始了——

【激發〈聖遺物〉。展開奇蹟術式！】

省吾就這樣閉着眼睛放鬆力氣，讓身體靠在駕駛着席上。經過數度的出擊之後，省吾已經知道在這個階段沒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所以省吾正在等待着。

【頭部——確認激發！】

【右腕部——確認激發！】

【左腕部——確認激發！】

【右腳部——確認激發！】

【左腳部——確認激發！】

五位姬巫女們的聲音接二連三地傳來。

儘管頻頻出現“確認、確認”的說話聲此起彼落，省吾的眼裏依然看不到任何東西，被皮帶緊緊綁住的四肢也感覺不到束縛感。

現在還沒有任何省吾能做的事情。

所以省吾只是專注地等待着。持續不斷地等待着。

【聖光發生率每秒六十七奇蹟單位——持續上升中！】

【解放剩餘聖光迂迴閥！】

【確認啓動感染共鳴迴路！】

省吾咆哮了起來。

如果不能心平靜氣地迎戰的話，就無法發揮原本應有的力量。

滲透——被滲透。

這個數量大概不用半天就能毀滅一個小城市。如果要完全殲滅這些〈遺落之子〉的話，就需要同等數量，甚至是比這個數量更多的兵力。如果還要保護數量多達兵力數倍的非戰鬥人員的話，那麼更是需要將近原先估算的一倍以上的兵力。

……還差一點點。

【聖域發生！】

【第三羣解除！】

回收戰鬥後的〈瀆神之主〉。

省吾的嘴裏無意識地爆發出不成聲的悲鳴，全身也不住地痙攣。

當蓓爾提雅的聲音響起時，總計六十四隻擬神杖伴隨着爆裂聲同時展開了術式。

【第一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主控制室安定！】

報告聲接二連三地傳來。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發生。省吾輕鬆到近乎失望地完成了與〈瀆神之主〉之間的同步，並且成功地掌握了〈瀆神之主〉的感覺。

梅莉妮那緊迫的聲音從通訊迴路的另一端傳到了省吾的鼓膜上。

“當然——我們已經確保了新術式和之前術式的互換性，在發生了什麼問題的情況下，也能夠立刻進行替換。”

只用“力量”來形容還顯得過於渺小，那是隻有“神”才配擁有的全能感。

【啓動類比共鳴迴路。】

把某種東西安放在應當存在之處的感覺。

省吾的全身突然間漲滿了力量。

【〈瀆神之主〉覺醒準備——第二階段開始！】

【第三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並不是什麼東西都換成新的就是好的。〈瀆神之主〉可是複雜又精巧的奇蹟術集合體。就算只有一部份更新，和整體連接之際還是有可能產生問題——”

爲了趕赴現場調查〈代行者〉的情況，聶羅搭上了歸歐託魯奇家所有的超大型硬式飛行船〈帕柏絲庫〉，準備出發。

雖然提出這項建議的是巴爾德，不過既然“救世主”省吾·香芝目前處於因培拉斯家的庇護之下，這樣的安排也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反而可說是理所當然的。而且除了能夠早一步迎接結束戰鬥的“救世主”之外，還能夠更貼近實戰的現場，傑布隆應該也很感謝這樣的安排纔是。考慮到他那近乎古板的武人氣質的話，比起在安全的〈聖廟〉裏舒舒服服地盯着通訊畫面，他本人應該會更希望多少接觸一些現場的氣氛吧。

不過……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次的對手似乎是一羣〈遺落之子〉。雖然還不清楚身爲根源的〈代行者〉的動向，不過如果只是要把這種小怪物給踢飛的話，就算〈瀆神之主〉萬一產生了一些不正常的地方，應該也不成問題吧。”

在投入抑制免疫或其他諸多調整用的奇蹟術式時，〈聖棺〉裏頭排出的無數空彈殼，化爲又熱又硬的傾盆大雨紛然落下。

那是〈代行者〉製造出來的災害型態之一。〈遺落之子〉大致上都被創造成怪物的型態，並且被流放到荒野上。當然，由於〈遺落之子〉是〈代行者〉爲了凌虐人類而製造出來的怪物，〈遺落之子〉自然會本能地襲擊——殺害人類。它們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怪物而已。

這三人分別是巴爾瑪斯、泰羅伊德，以及巴爾德。

〈遺落之子〉。

就算被〈代行者〉試探，也不知道它到底在試探什麼，這一點讓巴爾德感到極爲不快。

【感覺同步終了！】

【第二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第四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儘管省吾已經做好了覺悟，卻依然無法習慣這種感覺。如果是肉體上的痛苦的話，在某種程度上只要咬緊牙關都可以忍受得住——不過這卻是直接在腦內迴響起來的感覺。省吾連想要忍受都做不到。

報告聲傳來的速度讓人來不及認出哪一句話是誰的聲音。省吾放棄追究每一句話的意義，只是在充滿聖光的駕駛者席上將注意力集中在規律地呼吸上而已。

他並沒有感受到那道視線。

【〈瀆神之主〉覺醒準備——第四階段開始！】

【第五聖遺物無拒絕反應。】

【聖棺結合！】

除了味覺以外的四感扎進了省吾的腦裏——

“看起來很順利呢。”

【最終安全裝置解除！】

【監視用奇蹟術式沒有問題！】

不過——就如同瑪布羅家族之長所說的一樣，只要有了〈瀆神之主〉的力量，殲滅〈遺落之子〉也只不過是驅除害蟲般的工作罷了。

〈遺落之子〉的數量——大約有一千隻。

“作業進行得比以前更快吧？這是因爲我們實驗性地投入了幾個新型的控制術式。”

【展開免疫抑制術式第一段落至第三段落！】

【聖光流入主控制室！】

這項工作今後是由因培拉斯家承攬下來。

然後——

黑暗——消失了。

【確認聖光共鳴！】

分割開來的東西彙集成一個東西時的高亢感。

【感覺同步開始。】

省吾靜靜地睜開眼睛。

過了一會兒，痛苦的感覺消失了——原本是那麼清醒的意識變得曖昧模糊。

傑布隆也搭上了歸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飛行船〈艾狄尼特〉，準備立刻前往〈瀆神之主〉即將降落的現場，不過他的目的和聶羅卻有些許不同。當然了，既然趕赴了現場，傑布隆必然也得實踐五家族族長會議上提出的議題，也就是觀察行跡可疑的〈代行者〉，以及鑑別救世主殿下到底能夠將全身都是武器的〈瀆神之主〉有效地運用到什麼程度，不過傑布隆還有後續的工作要做。

實際上省吾當然還沒有移動的感覺。可是——他卻感覺到了。

【控制術式展開。】

通常〈雷涅蓋德〉會收到〈遺落之子〉以五、六隻爲一羣出現的目擊報告，不過這回卻有人直接目擊了〈代行者〉創造它們，並且將它們流放出來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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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來了……來了……）

重重交疊的爆炸聲轟隆隆地響遍了整個〈聖廟〉內部。

【啓動輔助奇蹟杖。】

【注入緊急停止用原罪物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平衡控制奇蹟術式沒有問題！】

【安全閥解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應該已經知道了〈瀆神之主〉之力的〈代行者〉來說，這樣的戰術顯然毫無意義。

省吾這次只感覺到“虛無”而已。

侵略——被侵略。

不過省吾知道他還要忍耐一陣子。省吾知道在與〈瀆神之主〉的同步過程中，彼此的界線會變得含糊不清，而這種曖昧不清的感覺最後會隨着界線一起消失。

以得意的口吻這麼說的是一派學者風範的族長——泰羅伊德·瑪布羅。

三位族長從巨大的窗戶後方悠然地俯瞰着出擊作業的狀況。

宛如沐浴在陽光底下一般，主控制室裏充滿了朦朧炫目的白光。然而那和現在的省吾無關。他的視覺完全被血一般的深紅色給佔據了——儘管他的感覺神經已經透過奇蹟術連接到別的系統了，他那一直睜大的眼球裏卻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就算真的映照出了什麼東西，省吾也無法辨識。

彷彿要擊潰巴爾瑪斯的論點一般——又或者更像是說給巴爾德聽似的，泰羅伊德以強調的語氣說。

（或許近期之內就能一見分曉了……）

巴爾德一邊默默無言地俯瞰着出擊作業，一邊想。

【開始移動〈聖棺〉。】

——還沒有。

【確認各部份動作信號！所有控制術式順利運作中！】

無關乎權力者們的想法——出擊作業順利地進展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過儘管省吾大叫着——他的心裏卻有某個地方出奇地冷靜。

（“神之詛咒”那傢伙在想些什麼？）

將世間萬物全都掌握在手裏，並且隨心所欲地操控、指使，或存在或消滅全憑自己的一個念頭。正可謂名符其實的生殺予奪。

【第二羣解除！】

在這個索隆裏，唯有省吾才配擁有這種喜悅。

（……不過來嗎？）

一邊俯瞰着如同字面上所說的順利進展的發射作業，巴爾瑪斯一邊對開心般笑着的泰羅伊德嗤之以鼻地說：

【控制反應沒有問題。】

然後——

——這裏是五家族族長的專用會議室。

【解除啓動控制用擬神杖第一羣！】

【〈瀆神之主〉——結合！】

【〈瀆神之主〉啓動最終階段——展開自律控制奇蹟術式！】

唐突地襲向省吾的是——宛如刀子噗滋一聲地插入頭蓋骨內的感覺。

省吾明白保持平常心的重要。

省吾還沒有感受到任何東西。所以他還是一直閉着眼睛。

【感染奇蹟術式操作體系沒有問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與——鋼鐵之“神”的喘息聲重疊在一起。

【〈瀆神之主〉啓動！】

【啓動成功！繼續啓動緊急射出設備！】

過了不久——〈瀆神之主〉周圍的氣壓產生了變化，被射出術式引導的聖光開始湧現出來。防護力場在〈瀆神之主〉周遭形成了炮彈般的形狀，周圍的風景宛如被收進玻璃罐似的扭曲了起來。

然後——

【〈瀆神之主〉——出擊！】

伴隨着梅莉妮的叫聲，省吾——鋼鐵的巨大擬神在空中飛舞了起來。

——————————

〈遺落之子〉——正確的名稱是“神罰代行者的遺落之子”。

〈代行者〉存在的目的與理由原本就是儘可能深遠地凌虐人類這種存在。它所帶來的威脅有形形色色的種類與型態。據說這是因爲如果〈代行者〉一直帶來同樣的威脅的話，人類就會逐漸“習慣”那個威脅。如果一種威脅反覆出現了幾千年幾萬年的話，人類就會在不知不覺間將之視爲理所當然地接受它。這就好比任誰都能夠接受“死亡”是無可避免的道理一樣。

總有一天，相同的刺激也會失去了刺激的意義。

正因爲如此，〈代行者〉們纔會帶來各式各樣的災害——某位有識之士這麼說。

不過纏繞在〈代行者〉身上的聖域本身就是個威脅。面對着將針對人類的怨念與詛咒聚合成團塊的〈代行者〉，人類甚至想接近都辦不到。只要人類一靠近〈代行者〉的話，在眼前等待他們的就只有比什麼都要來得確實的死亡而已。

而且——〈代行者〉的聖域裏顯現出來的各種破壞性現象也極其危險。巨大的海嘯，瘋狂肆虐的龍捲風，直衝天際的火焰，源源不絕的閃電，傾盆而下的隕石等等，不勝枚舉。那正是超越人類智慧的神罰，微不足道的人類幾乎完全沒有與之抗衡的方法。

在這些災害之中——〈遺落之子〉可說是比較不起眼的存在。

而且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遺落之子〉也是索隆的人們極爲熟稔的存在。畢竟在〈代行者〉引發的諸多災害之中，人們最常看見的便是這個〈遺落之子〉。

〈遺落之子〉們是一般人口中的怪物，或者是妖怪——有如異形般的生物。

它們是〈代行者〉的聖域所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同時它們本能的部份裏也被寫入了襲擊人類的命令。大部份的〈遺落之子〉喜好啃食人類。只不過那並不是爲求生存的行爲——而是嗜好。

這個〈遺落之子〉……單一個體的威脅程度很低。

〈遺落之子〉本身是物質性的存在，人類可以藉由攻擊型奇蹟術或槍炮來打倒它。就這一點看來，〈遺落之子〉遠不及對人類所向無敵的〈代行者〉。它們和身爲高密度詛咒集合體的〈代行者〉不同，可以用尋常的手段加以“殺害”。

省吾以意識將視線切換到背部的輔助視覺上。

“………………怪物……”

省吾一邊拼命地忍受着嘔吐感，一邊將視線轉向頭頂上。

好惡心。

其實〈遺落之子〉的外表並沒有固定的特徵。

很理所當然地——〈遺落之子〉被塑造成能夠最大限度地激發出人類的恐懼與厭惡的外觀。

飛到半空中並且掉落到地面上——啪擦一聲地砸爛了。

省吾和其中一隻〈遺落之子〉對上了眼。

視覺、聽覺、觸覺都連接到〈瀆神之主〉身上的省吾——覺得自己彷彿站在這羣怪物的正中央一般。

根據省吾事前接受的簡單說明，雷庫雷庫城是個人口僅有數百人的小城市。

不過它們卻不會出現在城市的旁邊。而是出現在稍有一段距離的場所，並且一邊反覆着慣例的宣言，一邊緩緩地——彷彿要令人類感到膽怯焦慮似的——接近城市。

他想借由故意說出聲音來切換自己心中的意識。

（這些傢伙只是剛好長得像人類而已，其實是用奇蹟術合成出來的擬似生物啊。）

然而和之前的海嘯一樣，〈代行者〉本體完全沒有打算發動攻擊的樣子。

省吾想起了討厭的記憶。

它們似乎打算爬上比自己大上十倍的巨人腳踝。不過每當它們試圖攀爬時，包覆在〈瀆神之主〉全身的鋼鐵就會讓它們的手腳打滑，並且就這樣往下掉落。怪物們一邊用爪子抓着鋼鐵的裝甲，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聲音，一邊爬了又掉，爬了又掉——反覆着這種可謂徒勞無功的行動。

（嗚…………！怪物！你們終究還是——怪物！）

〈遺落之子〉揹負着巨大的殼。或許那只是看起來像殼，實際上卻是別的東西也說不定。無論如何，〈遺落之子〉具備着殼——而且從殼的“開口”部份同時長出了“臉”與“手腳”。

光是這些情況就已經讓〈遺落之子〉的存在相當惹人厭了。

怪物正以怪物的方式學習當中。

它們會繁殖。

吾乃課刑者。

數十隻〈遺落之子〉正羣聚在〈瀆神之主〉的腳邊。

就在這一個瞬間——

（……嘔嗚……）

拂曉前的天空——盈滿了極爲憂鬱般的湛藍。

宛如羣聚在餌食邊的螞蟻一樣。

遵從吾令。

省吾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被蟻羣給包圍了一樣。

下定決心的省吾再度將視線轉回眼前的“敵人”。

（…………）

然而——

“…………怪物……怪物……”

吾乃執行者。

吾乃復仇者。

（……嗚……）

只是爲了屠殺人類而出生的〈遺落之子〉並沒有恐懼或同情的感情。

全身包覆着璀璨的光膜而化爲子彈的〈瀆神之主〉從〈聖廟〉射出之後，總算在幾分鐘之前着陸在空曠的荒野正中央。

雷庫雷庫城。

吾等乃創造主憤怒之形態。

除了都是〈代行者〉製造出來的存在，同時也會本能地襲擊人類以外，〈遺落之子〉們就沒有其他共通點了。有些〈遺落之子〉的形狀像是蠍子般的甲殼類動物，也有些〈遺落之子〉的形狀像是形體不固定的軟體動物。過去還發現了和人類很相似的——具備手腳又能直立步行的種類。不過這種類型的〈遺落之子〉並沒有頭部，眼鼻口之類的器官似乎全都集中在跨下的樣子。

取而代之的是——高達數千只的〈遺落之子〉團團包圍了〈瀆神之主〉。

基本上……由於雷庫雷庫城收到了〈遺落之子〉大量出沒的通知，居民們也開始自行武裝起來了。然而這回〈遺落之子〉的數量卻是壓倒性地遠多於居民的人數，而且居民又幾乎都是沒有戰鬥經驗的外行人。如果成羣的〈遺落之子〉一口氣蜂擁而上的話，結局可說是顯而易見的。

它們攀爬的速度變快了。

省吾這麼告訴自己。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

由於省吾透過類比共鳴迴路與〈瀆神之主〉的各種感覺同步，所以他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小蟲子在自己的肌膚上毫不客氣地來回爬行的觸感。

省吾再一次望向陽光射出來的方向。

〈代行者〉必然會出現在人類居住的場所。畢竟他們的目的就是凌虐人類。

如今——將省吾團團包圍的是身上包覆黏液的〈遺落之子〉。

和人類很相似——卻又不可能是人類的東西。

（…………嗚……）

省吾無法從他貧乏的知識中列舉出類似的生物。不管是什麼東西都不像〈遺落之子〉。如果硬是要舉例的話——大概就是寄居蟹吧。

然而〈代行者〉在凌虐人類一事上卻完全不馬虎。

雖然〈代行者〉本身會不斷地反覆活動與休眠，不過〈遺落之子〉在〈代行者〉休眠後依然會繼續活動。儘管〈代行者〉創造〈遺落之子〉時使用了奇蹟術，然而〈遺落之子〉的存續卻與奇蹟術無關。也就是說，就算災厄的火種消失了——也無法遏止火種燃起的火焰繼續擴大。

〈遺落之子〉的臉——和一般常識中的人臉很像。

當省吾與〈瀆神之主〉連接時，他的肉體事實上是處於“空虛”的狀態——也就是隻保留了生存必須的植物神經性運動而已。雖然肉體的呼吸與心跳還能正常運作，不過省吾卻無法憑自己的意識移動手腳。這是因爲他的神經已經連接到〈瀆神之主〉身上了。

雖然那張臉上沒有頭髮、眉毛與鬍鬚——不過確實具備了和人類一模一樣的五官。正因爲那張臉具備着這樣的五官，和其他的部份組合起來時纔會醞釀出一股引發嘔吐感的異樣氛圍。

（……嗚……）

與〈代行者〉帶來的巨大災害不同……每一隻〈遺落之子〉的威脅程度都很小。不過就威脅人類的潛在性與持續性的意義上而言，〈遺落之子〉反而遠比海嘯或地震要來得更爲惡劣。

將對背叛者們降下制裁的鐵錘。

過於毛骨悚然的感受讓省吾覺得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抽乾了一般。

緊接着〈瀆神之主〉又抬起了左腳——並且立刻劇烈地往大地一踩。

（那是——）

所以如果省吾現在吐出來的話……後果可就嚴重了。

是故萬象。

印象上或許很接近在直徑約兩米的巨大化螺殼開口裏，隨便插上凌亂肢解的人頭與手腳也說不定。只不過它有四隻手與六隻腳，每一隻手腳上各有三個類似“手肘”與“膝蓋”的部份，而這些部份又分別連接着一隻手腳。

當然，那是〈遺落之子〉。幾隻〈遺落之子〉接連把眼前的夥伴當成墊腳石，並且緊纏着鋼鐵的腳不放，最後終於到達了〈瀆神之主〉的腹股溝附近。

省吾的眼下是一羣來回爬行的怪物。

（這東西不是人類。不是人類。這是怪物。是怪物啊。纔不是人類——）

一個不小心，省吾或許就會被嘔吐物堵住喉嚨與鼻孔而窒息也說不定。

只要有了〈瀆神之主〉，那麼對他來說，驅逐這羣怪物應該比踩爛蟲子還要簡單纔是。

厭惡感貫穿了省吾的背脊。

明明沒有一絲絲的風……〈代行者〉卻輕輕地飄浮在遙遠的上空。省吾分辨不出那和出現在薩非城上空的〈代行者〉是不是同一個。不過省吾也不清楚〈代行者〉們是不是原本就有固定的形狀。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鼻子，沒有四肢，最後甚至連厚度也沒有——那是隻以二次元平面的形式存在的異物而已。〈代行者〉既沒有襲擊過來的跡象，也沒有打算離開的樣子……它只是在省吾難以主動攻擊的高度，宛如觀賞着〈瀆神之主〉一般悠然地搖曳着。

（可惡……！）

彷彿光是存在於那裏，就能夠嘲笑與褻瀆人類的形體一般。

（…………沒有時間慢慢磨蹭了。）

（在太陽昇起來之前——一定要把它們全部消滅掉。）

不過是具備了人類的臉與手腳的寄居蟹。

然而……其中幾隻〈遺落之子〉把攀爬途中的夥伴當作墊腳石，並且更進一步地往上攀爬。然後其他幾隻怪物也把往上爬的怪物當作墊腳石，不停地往上攀爬，往上攀爬，往上攀爬。就算一次又一次地往下墜落，它們依然不知厭倦。有耐心到近乎瘋狂的怪物們一邊踐踏着彼此，一邊爬上了巨人的腳。

“喝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省吾什麼也沒想。這幾乎是衝動下的行爲。對他來說，這只不過是攆落爬在自己身上的骯髒小蟲子罷了。

〈遺落之子〉具有兩性性徵，而且個體成熟的速度也驚人地快。如果有兩隻殘存下來的話，它們就會以一年後變十倍，兩年後變一百倍的速度繁殖。而且儘管極爲粗糙，它們還是具備了類似智能的東西。一旦數量衰減的話，它們就會偷偷摸摸地躲藏起來。它們還是做得出這點賣弄小聰明的行動。

畢竟〈遺落之子〉終究還是生物。

有種毛骨悚然的觸感爬上了省吾右邊的大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嘿。）

遠方的地平線上如今開始射出了清晨的陽光。而在地平線的前方……儘管身處逆光的位置，省吾還是看見了一個小城市。

幾乎在半無意識的情況下——省吾以劇烈的動作踢起了右腳。

屠殺它們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在高叫出鄙猥又近乎滑稽的聲音同時，〈遺落之子〉們也飛到了半空中。

更何況現在的省吾有名爲〈瀆神之主〉的壓倒性力量。

省吾原本的“敵人”就在那裏。

省吾的胸口還是湧上了一股嘔吐感。

是故森羅。

省吾特地呢喃出聲。

太陽已經從地平線底下露出了三分之一了。

“嗚咕嗚嗚嗚嗚嗚嗚嗚…………”

省吾忍耐着一湧而上的嘔吐感。

羣聚在〈瀆神之主〉腳上的〈遺落之子〉們依然高聲地發出令人不快的悲鳴，並且被衝擊抖落了下來。同時大量的〈遺落之子〉也被〈瀆神之主〉一腳踩爛了。儘管被〈瀆神之主〉的腳踩成血肉模糊的肉片，某些只剩下頭部的〈遺落之子〉嘴角依然不斷地滴垂着唾液，並且繼續鬨然大笑。

已經體驗過一次的省吾絕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明明同伴都被殺害了，怪物們依然毫不畏懼——並且若無其事地蜂湧而上。〈瀆神之主〉的周圍再度聚集了大量的〈遺落之子〉，並且以最上方爲目標爬上了〈瀆神之主〉的腳。

那是〈遺落之子〉的弱點，同時也是最糟糕的問題點。

在這種狀況之下，省吾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再讓過去令人作嘔的記憶絆住腳步了。

（…………無論如何，還是得趕快收拾掉它們。）

省吾——〈瀆神之主〉在原地輕輕地跳躍起來，然後着陸。

雖然只有這麼一點小動作，製造出來的衝擊卻非同小可。糾纏在〈瀆神之主〉腳上的〈遺落之子〉們也隨着衝擊一起被震落到地面上。看到了這種情況之後，省吾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順勢擺出了側身的架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一邊低聲咆哮，一邊緊緊地握住了右拳。

緊握住的右拳——突然開始釋放出光芒。

【——〈打神之拳〉啓動。】

【聖光循環迴路由第七號切換至第九號。】

【展開支援術式第六種第八號——從第十二段落開始自動詠唱。】

【衝擊緩衝機關啓動。】

省吾聽見了姬巫女們忙碌地支援他的聲音。

不過省吾不以爲意地專注於自己的感覺上。姬巫女們現在進行的終究是爲了讓〈瀆神之主〉能夠“以最高效率”、“儘可能地減少破損與消耗”而動的處置。實際上的攻擊還是由省吾控制。

高舉的拳頭往四面八方散發出白光——過了不久，白光染上了紅色。到了某個程度之後，光芒的色澤就像是越過了最後一線一般搖搖晃晃地轉變成深紅色——不，是轉變成火紅色。

轟——空氣大聲地吠吼。

這是纏繞在鋼鐵拳頭上的火焰產生了高溫高熱，讓空氣也隨之撼動的緣故。

然後。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陣與其要說是吶喊，倒不如說比較接近尖叫的聲音之下，省吾揮下了拳頭。

〈瀆神之主〉的拳頭宛如巨大的炮彈一般斜斜地刺進了地面。

拳壓與衝擊讓大氣震動起來，化爲火焰的聖光呈同心圓地爆發開來。

哈傑妲這麼說。

聶羅苦笑地想着這種事情。

“——啊啊。我沒事。”

然而聶羅——以及周圍的艦橋工作人員們的表情卻一點也沒變。在這個艦橋裏的全都是對聶羅忠貞不二的心腹，同時這些部下們也都熟知愛菲妮耶的性格。更何況她所談論的對象是“救世主”殿下，那種說法的意義和普通人嘴邊的下流話不可能相同。

〈瀆神之主〉發揮了它的本領。

正可謂神威般的一擊。

〈帕柏絲庫〉的艦長這麼對兩人說。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又是爲了什麼？

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知道了。我等你們。”

同時駕駛者室裏的情景又再度回到了他的視覺中。爲了維持基本機能而運轉的奇蹟術迴路中透出了淡淡的聖光，聽覺與觸覺也接二連三地再度連回他原本的身體……省吾總算安心地嘆了口氣。

正因爲如此，掌握主導權之人有必要消解手無權力之人的不滿，避免他們團結一致地起而反抗，同時也有必要煽起他們彼此之間的疑神疑鬼。

基本上是由各家族的飛行船輪流擔綱這個職責。

就這個意義上看來，戰鬥就變得相當簡單了。不過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自己不得不解決的責任與義務卻不斷地被擱置拖延，這一點事實上也的確讓省吾無法靜下心來。無論如何，不將〈代行者〉全部打倒的話，世界是不會改變的。那麼，想趕快把它們收拾掉，這纔是省吾的真心話。

不——那並不是影子。

“這次也贏得很輕鬆呢。”

艦長再度對聶羅說：

——期望些什麼？

一切簡簡單單地結束了。

“領主大人。”

（…………）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辛苦你了。”

〈代行者〉那宛如不斷做賽前暖身般的行動超乎聶羅他們的理解之外。

“——哥哥。”

省吾出聲這麼說。

“省吾·香芝也挺能幹的。”

在歸歐託魯奇家所有的超巨大飛行船〈帕柏絲庫〉裏。

愛菲妮耶點了點頭。

“光看那種片斷般的行動也很難推測出來。”

“是啊。”

“嗯。那倒是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這個“輪流”的安排大概也是其中一環吧。

然而——

對〈代行者〉那無法理解的行動的不安，依然盤踞在省吾的胸口深處。

（……又消失了？）

這種做法是身爲五家族之首，同時也是柯德蘭家族之長的巴爾德提議的。他大概想借由這麼做，多少消除一些路思波力提家與瑪布羅家在“救世主”爭奪戰中落後的不滿吧。

就至今爲止的經驗來說，只要和〈代行者〉直接對決的話，必然會陷入一場激戰。

梅莉妮說。

——————————

【〈遺落之子〉殲滅——在現時間點探察範圍內確認無生存個體。】

總之——

聶羅透過設置在艦橋圓形舷窗上的望遠鏡，一五一十地觀察着〈瀆神之主〉的戰鬥。

如今將〈代行者〉完全殲滅是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優先的課題——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五家族的同心協力是必要的。姑且不論往後的情況，〈雷涅蓋德〉在現階段產生了龜裂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從旁邊超越了〈帕柏絲庫〉的是歸因培拉斯家所有的飛行船〈艾狄尼特〉。就跟〈帕柏絲庫〉負責觀察“救世主”一樣，這次是由〈艾狄尼特〉來進行〈瀆神之主〉的回收。

“也就是說——你還沒有接受省吾·香芝的寵愛囉？”

愛菲妮耶帶着一副殘留稚氣的容貌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除了〈帕柏絲庫〉之外，還有柯德蘭家的〈富爾伐斯〉、瑪布羅家的〈愛耳哈姆〉、路思波力提家的〈維滋登〉，以及因培拉斯家的〈艾狄尼特〉等組成了一隻飛行船團。由於各艘船內搭乘了對〈瀆神之主〉進行遠端操控的姬巫女們，因此爲了免於在戰鬥中遭受損害，這隻飛行船團以戰場爲中心採取了一定的距離繞轉。

這麼說完之後——省吾渾身脫力了。

省吾看不到除此之外的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異物。

雖然聶羅擬出了幾個推測——

瑟妮卡這麼宣告。

跟昨天——省吾使盡渾身之力彈回了巨大海嘯後的情況一樣，〈代行者〉的身影消失地一乾二淨。

顧慮到是否有落網之魚的省吾雖然動員了所有的感覺器搜索周圍——不過他並沒有發現任何還存活着的個體。

過了不久——區區數分鐘後，將怪物們完全燒光的火焰只剩下一縷黑煙，最後只留下焦炭與灰燼包圍了黑色的巨人。

當然——〈代行者〉的目的只有不斷地凌虐人類直到永恆而已。是隻爲了這個目的而不斷反覆試驗與修正錯誤的怪物。如同省吾這樣的人也無法想像的惡毒手段——在它們的眼裏看來，或許全都很稀鬆平常也說不定。

然而——

【——省吾殿下。】

看不出〈代行者〉有認真想要打倒〈瀆神之主〉的意思。

省吾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皮肉被火焰的熱度烤得扭曲變形，彷彿起舞般燃燒起來的〈遺落之子〉。

一陣風吹起——將〈遺落之子〉們殘存的灰燼與砂塵一起刮向空中。

“雖然他的精神面多少還有些不穩定的部份，不過和梅莉妮睡了第二次之後，大致上也都穩定下來的樣子。”

“……嗯？”

【我們立刻去迎接您。】

（還沒有結束。）

“——〈代行者〉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省吾並不清楚。

要是這種人因爲拿不定主意而草率地提出粗糙的強攻政策，那可就麻煩了。

覆蓋着一層薄雲的天空充滿了早晨的陽光。拂曉的深藍淡去，透着一點白的藍隱約帶有些微的透明感。

“是迎接救世主的行列啊。”

省吾抬頭仰望上空。

鋼鐵的雙腳緩慢地離開了焦黑的大地，在空中搖晃了起來。

“嗯。雖然我主動誘惑了好幾次就是了……而且還有蓓爾提雅從中作梗。”

“總覺得有點掃興啊……”

【省吾殿下。您沒事吧？】

梅莉妮呼喚着省吾。

不用說，他這麼做是爲了調查〈代行者〉。

然而——

（〈代行者〉到底……）

愛菲妮耶滿不在乎地這麼說之後——便以輕巧的動作站到聶羅的身旁。

旁人聽來極爲危險的對話內容在聶羅與愛菲妮耶之間來來去去。

“這——也不可能是因培拉斯卿的唆使。算了。總之，只要能夠確實地掌握‘救世主’殿下的情況就夠了。畢竟將他置於我們的掌心中也只不過是次善之策罷了。一旦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時，要立刻向我報告。”

〈瀆神之主〉——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自己製造出來的蒸騰熱氣的中心。

身處攻擊地點的〈遺落之子〉就不用說了——連聚集在周圍的個體羣也在一瞬間被分解成肉片，同時被高溫瞬間蒸發。逃過瞬間殺害的〈遺落之子〉們的身體也立刻燃燒起來，並且痛苦地到處打滾。被衝擊吹到更外圍的傢伙們則是在龜裂的地面上痛苦地翻滾，四肢也不住地痙攣着。

（……畢竟我們之中也有目光短淺的人在啊。）

同時除了〈帕柏絲庫〉本身的引擎聲之外的某個低沉轟聲，正緩緩地接近〈帕柏絲庫〉。

在因培拉斯家的飛行船捲起鋼索的同時，螺旋槳的迴轉數也跟着增加，整艘船一點一點地開始上升。

“——什麼時候來接我？”

愛菲妮耶說。

“〈艾狄尼特〉——即將進入可以搬運〈瀆神之主〉的狀態。”

“領主大人，公主殿下，請兩位抓住身邊的東西。”

仔細一看——從〈艾狄尼特〉垂落下來的好幾條鋼索的確已經固定在超巨大擬神機身上，正準備把〈瀆神之主〉給吊起來。

【您好像很累的樣子。】

從矮一層樓的專用室裏爬上梯子的愛菲妮耶探出頭來。大概是因爲戰鬥結束後也不需要基本的支援操作了，愛菲妮耶纔會選在這個時候離席吧。

在遙遠的上空透過雙筒望遠鏡俯視這番情景的聶羅·歐託魯奇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現在——不管是在五家族族長會議中掌握了主導權，還是在〈雷涅蓋德〉中享有最大實質權勢的，都是巴爾德與其所屬的家族柯德蘭家。不過那終究只是比較上的意義而已……還稱不上是柯德蘭家的獨裁體制。

這次負責調查〈代行者〉行動的〈帕柏絲庫〉裝載了各種紀錄裝置，並且在比其他飛行船更內側的——也就是在更近的距離下繞行戰場。並且把從頭到尾的戰鬥過程與〈代行者〉的行動全部紀錄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

既然她都這麼說的話，應該不會有錯吧。

圓形窗另一端的視野突然覆蓋了一層陰影。

他望向應該存在於那裏的……原本的“敵人”。

（柯德蘭卿該操心的事情還真是沒完沒了。）

劫火進一步地擴展開來——免於瞬間死亡的〈遺落之子〉也立刻被燒死了。

負責回收〈瀆神之主〉的運輸船並不固定。

【與省吾殿下的感覺相關的奇蹟術迴路暫時降低運轉效率。】

“〈艾狄尼特〉——確認〈瀆神之主〉收容作業結束。緊接着開始迴歸〈聖廟〉。”

在艦長的報告聲傳來的同時，〈帕柏絲庫〉也爲了趕上同伴的船而開始回頭。

過了不久，以〈艾狄尼特〉爲中心，剩下的四艘巨大飛行船組成了一個菱形。帶頭的是〈富爾伐斯〉，左右兩側分別是〈愛耳哈姆〉與〈維滋登〉，而負責殿後的則是聶羅搭乘的〈帕柏絲庫〉。

飛行船團背對着荒野上開始上升的朝陽，往〈聖廟〉的方向前進。

——————————

“——感覺真不舒服。”

苦笑着這麼說的雷奧環視着周圍。

他正佇立在巨大的——有如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人們商議時所使用的大型帳篷的正中央。帳篷的直徑大約有八米左右。高度也將近三米。而且分解了骨架，摺疊起布料的話，只需要兩匹馬就可以裝載完畢了，因此這個帳篷可說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特別是——像如今身處沒有任何遮蔽物的荒野上，又需要掩人耳目的情況下。

“——雷奧殿下？”

緊緊靠着雷奧的安潔莉特訝異似的這麼問：

“您身體不舒服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雷奧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該怎麼說呢？我想起了當初被召喚到索隆時將我團團圍住的景象。安潔你們在寬敞的〈聖廟〉裏來個大集合——”

“您是說用來召喚‘救世主’殿下的大規模奇蹟術式嗎？”

“沒錯沒錯。”

“這個跟那個很像嗎？”

“是啊。”

這麼說完之後——雷奧突然笑了。

就如同雷奧他們所策劃的一樣，〈雷涅蓋德〉的飛行船團如今——正準備通過帳篷的上方。

其他人——沒有參與術式的五名〈血族〉之人同時轉頭面向同一個方向。

然而——他同時也對這些術師們的手裏沒有擬神杖的情況感到驚訝。

準備已經結束了。〈血族〉的術師們更進一步地堆疊着術式，並且展開了術式。包圍雷奧他們的聖光量爆發性地增加——甚至連彼此的臉都模糊地溶化在過度曝光的視野之中。

極權主義國家。狂熱的宗教團體。或者是其他類似的集團。

正因爲如此，〈血族〉纔會聚集了五位術師的力量吧。

“就大規模奇蹟術這層意義上而言，的確很像——”

用曖昧的笑臉敷衍過去的雷奧聳了聳肩。

在帳篷裏的雷奧兩人如今正被用頭巾矇住了整張臉的人們給包圍了。

他們擺出了五角形的隊形，並且各自站在頂點的位置上。他們就這樣嘴裏一邊編織着聖句，一邊彷彿要讓彼此的手交疊似的展開了雙手。

然而……不管是洗腦也好，煽動也罷，如果那種情況是成立在藉由他人的企圖而強制統一起來的意志上，那就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了。畢竟思考停止的人類集團會乾脆地拋棄常識與道理，並且滿不在乎地作出亂七八糟的行爲。

“原理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當然……安潔莉特是憑着自己的意志背叛了那個〈雷涅蓋德〉。

“算了……無所謂啦。”

就這個意義上看來，責怪〈雷涅蓋德〉或〈血族〉大概也是沒有道理的事吧。

“……是。”

他們是〈血族〉的術師。

安潔莉特依然帶着有點訝異的表情。只不過不熟悉她的表情之人大概無法分辨出有何變化吧。

“接下來——”

雷奧咧嘴一笑地這麼宣告。

“我失言了。別在意。我對現狀沒有任何不滿。”

她——或許無法理解也說不定。

如果有熟悉奇蹟的人在場的話，大概馬上就會察覺到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

五位術師們攤開的手掌上產生朦朧的白光。

聖光逐漸膨脹起來——依循聖句的誘導而延展開來的聖光，就像是伸出觸手似的彼此連接起來，並且在他們的腳邊描繪出巨大的圖形。

幾百幾千人爲了一個價值觀與目的而不顧一切地奉獻人生——面對着那種情況的雷奧覺得“恐怖”的那種感覺。

那是聖光。

“啊啊……不。抱歉。”

面對着臉上依然露出詫異之色的安潔莉特，雷奧聳聳肩地說：

她只用眼神回應了雷奧。

在被召喚到索隆之際，那副光景讓雷奧感到“噁心”的那種感覺。

就組織成員的思考停止這層意義上而言，兩者都是一樣的。

當然，那裏只有披在帳篷上的布料而已，不過——

沒錯——雖然規模小了許多，不過現場的情景卻跟那個時候很像。

他重新確認了掛在自己腰間的左輪手槍與預備用子彈。

“準備開始——搶奪神明大人吧。”

不過即使如此，雷奧還是覺得很恐怖，也感到很噁心。

“簡單來說，就是和召喚相反的原理。將把人召喚過來的奇蹟反過來變成把人送出去的奇蹟。和從異世界把‘救世主’殿下召喚過來相比，現在進行的術式必然比較容易吧——不過這也不是術師能夠獨力簡單執行的術式。”

“而且似乎也需要花上一段時間的樣子。”

然而在打從出生開始就身處〈雷涅蓋德〉之中的她看來，人類不被允許擁有自由意志的情況大概一點都不罕見吧。不——應該說在這個世界裏，人類的意志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畢竟人類意志的意義能夠獲得承認和受到尊重……只有在任誰都不會覺得難以生存的富裕社會里而已。

雷奧環視着衆人——最後望向安潔莉特。

畢竟不會思考的人類——跟畜生之類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就在這樣的情況之中——

在模糊了輪廓的燦爛光芒之中，安潔莉特說：

〈雷涅蓋德〉與〈血族〉。

安潔莉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來了嗎？”

如果那種情況是所有人自己思考、自己選擇所造就出來的結果，那就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就算在這裏發表他對個人主義與極權主義的想法也無濟於事。

這是進行大規模奇蹟術的一種儀式。

“…………”

不用多說，擬神杖對〈血族〉的術師們而言是不必要的。正因爲不需要擬神杖就能使用奇蹟術，他們纔會是〈血族〉的一分子；同時也正因爲身爲〈血族〉的一分子，他們才能靠一己之力使用奇蹟術。

一陣轟然巨響透過帳篷的布料滲透進來。

笑得一臉曖昧的雷奧聳了聳肩。

雷奧低聲說。

“……您是對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感到不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