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失蹤

窗外叫人憂鬱的陰雲連綿不絕。

幾天以來——天空總是這麼陰沉沉的，不放晴。雖然也未下過雷雨或暴雨什麼的。小雨卻始終下個不休。對於植物來說雨水的滋潤是必不可少的成長要素……但過度的話，則會引起土地的泥濘，並導致根系腐爛。且這樣的陰沉天一直持續下去的話，花草也會由於光照不夠而衰敗。

在一片灰濛濛之中……宅邸內總算保持着相安無事的狀態。

省吾也總算是恢復了平靜。

雖然依舊每天把自己關在房中，但食物總會喫完，也不再鬧了。沒有出現的報告，自然就不必強迫他去戰場……彷彿數天前的大鬧是子虛烏有般，他靜靜地渡過每天的生活。

姬巫女們也漸漸恢復了原樣。

勤快地跑來房中打掃或更換損壞物品的是塞乃嘉與愛緋妮兒。輪流送飯來的是貝露迪雅，荷傑妲，還有梅璃爾。

總之，看上去似乎恢復到從前——花梨離開之前的樣子。

誠然那只是……表面看上去如此。

花梨沒有回來，姬巫女之間也浮動着一種淤滯般的氣氛。不過她們依舊保持着以往積極的配合，來維持省吾的安定。

可是——

“省、吾、殿、下?”

總之、在她們中，也有個誤解表面的平衡……格外來勁之人。

愛緋妮兒的夜襲已經恆例化了。

雖然基本上很快會被貝露迪雅給逮住並扔出去，但在她進入房間之前卻不會被人捉到……拜她所賜，省吾睜開眼總能在身邊發現愛緋妮兒裹着薄布的嬌小身體。

或許貝露迪雅發現的其實是察覺愛緋妮兒的省吾的聲響。愛緋妮兒大概擁有能完美隱藏自身氣息的手段。雖然存在擅長與否的差距，但每個人姬巫女都擁有一身不凡的體術。因爲她們既是省吾的保鏢也是監視者。

“今晚我會讓您好好滿足的喲”

“……不需要”

省吾冷漠地低聲回答。

特別是這三天以來，比起從惡夢中驚醒，先吵醒他的總是愛緋妮兒的體溫與氣息。一睜開眼，可以說必定會看見愛緋妮兒的可愛臉蛋。她露出小小的舌頭，大眼睛微笑着仰視自己的那張臉——雖是童顏卻格外煽情。

可能的話省吾不想離開這裏。

不過——沒有漏過省吾表情變化的貝露迪雅，卻搶先一步繼續翻譯道，

“……那麼，要搬到哪裏去？”

省吾歪着脖子聽着這個陌生的名字。

是所有人類的天敵。

暴風雨那夜的事，沒有對誰說過。

“這雨——下個不停呢”

總計五臺的蒸汽式汽車走上各自的道路開往不同目的地。

無根無據的妄想。

彷彿一隻喜歡對主人撒嬌的小貓般愛緋妮兒的身體纏上了省吾。

“今天，在日沉之前，先回到『聖廊』。在那裏五氏族族長會下達指示。在此之前，出於保密原因，連我們也不知道目的地”

沒有什麼深層的意義。只是——如果花梨由於什麼緣故回到這裏，卻發現省吾不在了，一定會很失望吧。也許她會覺得無處可去。省吾是這麼想的。誠然，花梨憑一己之力回到這裏的可能性小於萬分之一。

是在爲省吾產生了興趣而高興嗎——愛緋妮兒興沖沖地轉過頭回答道，

貝露迪雅說完——看了看愛緋妮兒。

只要男人不是性無能，或者遠遠脫離守備範圍，大概都不得不有反應吧。

這主要是爲了擾亂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派遣的——可能的——監視人員。雖然沒有確認他們的存在。但小心謹慎總不會有錯。在人員的嘴中，對方可是不要命的狂信徒。

嗖——貝露迪雅的擬神杖迴旋起來。

“讓您受驚了，非常抱歉。省吾殿下。因爲我發現在這個凌晨時刻，您房間的大門還敞開着——”

“你說什麼——『搬家』？”

大型物品業已送抵目的地。

感到一陣從腳底傳來的振動，梅璃爾咬緊了嘴脣。

說得直接點就是，無法勃起。

“我叫你回去”

“…………什麼時候？”

其實選擇這種複雜的道路還有另一個意義。

“準備已經完成。幾天前開始，塞乃嘉就忙着安排收拾東西了。您不知道嗎？那個眼鏡娘……雖然冷冰冰的，但很擅長指揮呢”

但至少可以明白，那個什麼教團與關係並不和睦。

出言糾正的並非愛緋妮兒。

愛緋妮兒似乎在附和她一般點了點頭。

姬巫女們又在隱藏什麼了——省吾懷疑。

此刻——她正位於蒸汽式汽車的後座上。

“人家好想在這間房中獲得省吾殿下的寵幸嘛……好吧，這心願就留待搬家之後再完成吧”

這也是爲了不讓『救世主』省吾，把握至今居住地的地理位置。他是的重要部件。萬一被逃掉的話，會很麻煩。

其實……現在的省吾已無力擁抱女性。

所以……他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力。

這些省吾卻是知道的。

省吾感到全身血液沸騰起來。

唯此而已。除此以外，什麼都不是。

“您希望的話”

¤

“您真冷淡……愛緋妮兒好寂寞”

但是考慮到可能發生的無法預測的事件，這也是對應的保險手段。

行若無事的貝露迪雅，開口道，

“愛緋妮兒，你真是不知悔改呢”

皺着臉，省吾提問。

從愛緋妮兒的說法中來看，時間上似乎並不遙遠。

的目標是抹殺。

（不過……）

“還不清楚”

“回你的房間去”

“還不清楚？不是今晚就要搬家了嗎？”

“愛歌諾德拉斯……”

不過——省吾還以爲塞乃嘉收拾房間是爲了把這裏恢復原樣。他的衣服與餐具之類有關生活方面的東西，並不存放在這裏，對於除了洗手間和浴室之外，幾乎從不走出房間的省吾，當然不會注意到這間宅邸中的變化吧。

“關於他們”

“最近這裏周圍……似乎出現了教會的耳目”

“——那個叫什麼的教會是啥東西……？”

雖然幽怨地看着省吾——充滿誘惑地——但省吾只是一臉冷淡地回視着她。

故意繞遠路，走小道——是爲了儘可能的擾亂可能潛伏於路途中的監視者視線。對方越被帶着到處跑，越有可能露出破綻。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對外宣傳過這點……但如果是敵對的組織，當然不可能不知道的目的吧。但這樣一來，那個叫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組織，無疑並不想見到遭到抹殺。

正因爲察覺了這點，梅璃爾纔在那時故意說了一句「沒關係的」。這話固然是對省吾說的，卻也包含了勸阻貝露迪雅她們不要進來的意思。

“——回去”

換言之——當時的梅璃爾尚有做出這些思考的從容。

這不是突然的決定。

愛緋妮兒再次湊近牀邊，說道，

歸根到底——在這索侖之中，省吾的價值只不過是個的部件。

“啊呀，說起來好像還沒有把這個消息轉告省吾殿下呢——我們要搬家了喲”

“不過省吾殿下，請您放心。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去哪裏，我們五位姬巫女都會全力保護您的”

沒有什麼比未知更恐怖的了。用搬家的名義，其實是把在高層眼中，拒絕搭乘的省吾，帶往某處設施，進行人體實驗——這種想像急速膨脹起來。還有，在那裏躺着已經變成屍體的花梨……

“當然是——『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啦”

然而……省吾已無法再天真的信任她了。沒有人能夠相信。語言不過是虛有其表的東西。口說無憑。貝露迪雅心中在想什麼，省吾根本不知道。

蒸汽式汽車從剛纔開始沿着複雜的路線奔馳。

交換了定例的臺詞後，愛緋妮兒從牀上跳下。

然而——

“……爲什麼？”

所以她們六人只帶着簡單的行李，坐在左搖右晃的蒸汽式汽車上，穿行於鬱鬱蔥蔥的森林之中。

不過她是枉費心機了。

“是愛克諾德拉斯纔對”

但試問，又有哪種想像會帶有現實感？來到這個名爲索侖的異世界，省吾面對的是遠遠超過在和平年代長大的十七歲高校生想像力的險惡現實。

當然並不只她一個。其他四位姬巫女也和省吾在一起，她們接到『目的地』指令後，正在前往的途中。

不過……省吾原本對這個世界索侖根本沒有地理方向感。

“你才真是糾纏不休呢”

“今晚、到達目的地——也就是新家之後，會爲您講解，在此之前請少安毋躁”

或許早已定好，只是省吾不知情罷了。

“…………知道了”

看來那個詞似乎一言難盡。

“…………”

雖然冷不防，但因爲每天都發生，省吾也已習慣了。他一點都不驚訝地轉過頭，看見一位白絲帶扎住長長黑髮的少女——貝露迪雅站在那裏。

貝露迪雅的表情很真摯。若是以前的省吾，恐怕會對她說的話深信不疑吧。除了梅璃爾之外，省吾最親近的就是這位姬巫女。

可是……其他姬巫女們應該是知情的吧。在省吾的房間中原本就暗設了多處監聽裝置。特別是貝露迪雅，從她的性格來看，應該是擔心梅璃爾被省吾施暴，爲了把握房間中的狀況，在那天晚上肯定用過裝置。

省吾唯有點頭。

突然收起笑容，愛緋妮兒說到。

更何況爲了回到原來的世界，他只能依靠獨有的次元轉移用大規模奇蹟術式。花梨被當成人質，語言不通，常識不知，沒有熟人，身無分文……在這種狀態下，即便逃了出去，也絕不可能逃遠。逃離馬上會變成走投無路吧。

“今晚……？”

“嗚……”

如同命令般加重語氣後……愛緋妮兒終於好像認輸般，表情澀澀地起身了。不過她並沒有打算立即回去，而是彎腰坐到省吾身旁，惡作劇似的微笑着。或許是在等待省吾回心轉意吧。

杖尖鉤住了朝省吾爬去的愛緋妮兒衣襟，利用迴旋的勢頭，強行把她拉開。一瞬間，飛往半空，朝地板摔落的愛緋妮兒，看上去就像一隻喜歡惡作劇的貓被主人丟了出去。

“…………”

“是～是”

“我來慢慢爲您解答吧——就我們兩個，說說枕邊話”

當然今晚從宅邸出發的車輛並不止梅璃爾她們搭乘的一臺。

而反對打倒這種傢伙的組織——到底會是什麼人？

說着貝露迪雅走進房間中。

“……教會？什麼教會？”

總之省吾先提出了疑問。

“今晚”

在駕駛席握着方向盤的荷傑妲如此嘀咕。

這話大概是對着坐在助手席的梅璃爾說的吧……不過她只是咬着嘴脣，未對荷傑妲的話有什麼反應。

不可能沒有聽見。

只是——梅璃爾的意識被一件事所囚禁，沒有閒情去注意其他的事。

（……省吾殿下）

她應該輔佐的『救世主』坐在後部坐席上。

左右各坐着塞乃嘉和貝露迪雅。雖然在這種天氣中估計是不會發生——但萬一遇上狙擊之類的遠距離奇蹟術攻擊，她們也能隨時應對。

（那天以來……一句話也……）

自從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以來，省吾沒有對梅璃爾說過一句話。

甚至沒有抬眼看過她。就連和塞乃嘉一起收拾房間時，也故意望着窗外，不去注視她。雖然在問候「早上好」的時候，他會微微點點頭——但也就僅此而已。

是在躲着自己吧。

省吾的心情不是不明白。

梅璃爾之所以主動打招呼，之所以會通知他可以進餐可以入浴，是因爲她身爲首席姬巫女的立場。而倘若她沒有照顧救世主的義務，也許梅璃爾也會猶豫是否要向省吾開口。

感覺——有什麼不對勁。

省吾與梅璃爾確實已有了關係。作爲男人與女人的聯繫。省吾明明沉溺於梅璃爾的身體——在她體內開墾所帶來的快感。

這是異常狀況。

但事實便是事實。作爲柯德蘭家姬巫女的梅璃爾，將之冷靜地作爲現實接受了。甚至有些高興。大概是由於向養父報告的話，會被表揚吧。

然而……卻又有某種無法壓抑的決定性扭曲感。

並且感到這份扭曲感的，彷彿不是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柯德蘭。

那麼，感到這份無以名狀的扭曲感的自己又是誰呢？

杜梅里列的聲音隔着大門傳來。

或者是幻聽。但省吾卻知道這呼喚聲的主人是誰。即便是幻聽，也不可能會認錯。

（到哪裏都一樣吧）

萊奧乾笑着說道，

這樣的思考如同片斷似的浮現起來。

他不明白。

省吾沒有任何徵兆的聲音，讓車內一下子沉靜下來。

好想逃走。

只有時而，用省吾不懂的這個世界的語言，進行工作對話時，聽起來有些刺耳。

彷彿尋求幫助般，梅璃爾回頭朝後坐上望去。

是梅璃爾。

“……需要介入嗎”

¤

不過省吾依舊把視線朝着車外，不打算朝她的方向轉過頭。

（省吾殿下——）

所以，省吾只是——

“天知道呢”

但驚訝的反應卻穿過房門傳了過去。

沒有人發現梅璃爾，悄悄地爲心中的難忍而大口呼吸起來。

可是同時——也是由於這種立場他才能強姦了梅璃爾。

『救世主』、『姬巫女』、『組織』、『世界』。

（爲什麼……）

就算如往常一般啓齒詢問，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回答吧。在狹窄的車內——而且還是其他姬巫女都在場的情況下，吞吞吐吐的話，肯定會當場產生無地自容感。

門的另一頭，杜梅里列·普迪羅菲拉姆的聲音如此通知到。

好想丟掉一切——連思考也放棄，逃往任何一個地方。

所以知曉她這種安詳表情的，只有萊奧。

一邊無意義地把視線轉向那裏，一邊什麼也不想地讓意識隨便飄蕩。

“…………”

在視野中一角落，看到了她向這邊回首。所以更不願意了。

大概知道這樣做的徒勞，如今沒有哪位姬巫女再向省吾搭話了。

人只是被巨大的洪流給擺弄——喜怒哀樂沒有一點點意義。僅有立場與任務存在，這裏沒有『人』。有的只是臉上貼着定下記號的人偶。

卻如此地……遙遠？

所以。

然而——

也許是恨。

大概是從小受了相當壓抑的教育吧。真是可憐——但考慮到也是因此才能與她相遇，就對的人恨不起來了。

輕輕地——聽到被人這麼呼喚。

也許是愛。

少頃——

也許是輕蔑，也許是害怕。

不明白。

“窗，能開一下嗎。覺得有些悶”

日落西沉——夜幕終於降下。

“…………”

『血族』或『隱祕一族』——作爲冠有此名的特殊集團一員，此人擅長諜報工作。

她不用擬神杖也能使用奇蹟術。這是在常識中不可能存在的技能。

眼下依舊沒有停，淅淅瀝瀝——潮溼無比。

暮色在開始轉濃的時候，下起了雨。

車內寂靜無聲。

若是存在真正的自己——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被奪走柯德蘭之姓的自己到底還會剩下些什麼？剩下的恐怕只有空虛吧。

愛緋妮兒與貝露迪雅曾經對自己說了些什麼……但不記得給她們過回答。或許無意識地回答過吧——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關於這點——”

“教會人員的情報收集能力不能小看呢”

¤

“不必。繼續監視吧。必要的時候，可以向教會提供情報，這也是種手段——不過那些傢伙不懂得通融呢。可能會不容分說地把第四代救世主殿下當成教敵給宰掉呢”

萊奧苦笑着拿起放在牀邊的水壺，直接把嘴對上壺口，喝了起來。

（爲什麼……）

好想逃走。

（車開到哪裏纔是盡頭——）

如同在爲被強姦而高興的她，讓省吾感覺噁心。雖然那也許是出於姬巫爲救世主的絕對獻身。

連自己都未注意到，梅璃爾不自覺地把雙手重疊在胸口。

就算如此……不，正因如此才讓省吾覺得悚然。

在牀上翻了個身，萊奧說到。

“……異世界人都像你這樣嗎？”

到底——自己是如何看待她的，省吾已經不明白了。

“——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派遣治安修道士部隊，似乎正在朝『聖廊』展開”

怎麼能讓視線交匯？

蒸汽汽車沿着森林中的小徑，偶爾是連小徑也稱不上的道路，毫無怨言地奔馳着。沉默地不斷運轉的機械——爲了完成目的可以抹殺自己的感情，在一瞬間將之與姬巫女們的印象重疊到一起。

“知道了”

（梅璃爾……梅璃爾……）

一切都令他噁心。無論是梅璃爾，還是他自己。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梅璃爾把卡在喉嚨中的聲音，嚥了回去。

“似乎並不是那樣。他們的搜索位置並不確定。在那周圍展開大概是單純的偶然吧”

感覺噁心。

省吾就在身旁，就坐在回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幫我轉告你們那邊的內應吧，別輕舉妄動”

——省吾殿下。

梅璃爾她們對這種狀況沒有任何疑問，這省吾害怕。

“窗——”

“嘛總之請放心吧。在獲得之前，我們的目標相同。所以你能幫這個忙的吧？反正你們那邊肯定有內應的吧”

爲了所謂的『搬家』，坐上了蒸汽式汽車。之後省吾始終呆呆地眺望着窗外。不過因爲兩邊各坐着姬巫女貝露迪雅和塞乃嘉，所以只能把視線越過她們的頭頂。

他的旁邊，同樣全裸的安潔莉特正靜靜安睡着。平時是個缺乏表情的少女——只有在這種事完後，沉沉睡去的時候，纔會稍稍露出笑容般的表情。

面對被卑鄙的慾望與激情驅使，遭到自己強姦的她，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無邊黑暗的世界廣闊遼遠。

“還是說，你的頭腦特別靈活？”

杜梅里列沉默了。

相對地省吾在心中唸到這個名字。

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事情結束後梅璃爾的模樣，曾讓省吾戰慄。

（梅璃爾……）

萊奧撐起身，說道，

不知在對哪位姬巫女說話——省吾出聲道，

“比預料中來得早呢”

蒸汽式汽車在左右搖擺之中奔馳着。

（爲什麼……）

說着萊奧聳了聳肩。

她的身上沒有人的感覺，任何價值觀都不被承認。

好難受。就像有隻無形的大手在緊攥着自己的心臟。不禁喘氣起來。就連吸氣吐氣——這樣簡單的事，如果不去留意，就彷彿不知該怎麼做了。

傳來稍許有些感慨的聲音。

不知從哪裏浮現出斷片似的詞。

可是——

“我說了什麼怪話嗎？『血族』之人還真是不諳人情呢”

“那樣的話就有些麻煩了。大概爲了配合現在的他，進行過調整——能把他拉入我們一夥，是最好不過的事”

反正很快會到，然後結束。

就算被完全解除武裝，杜梅里列也可以發揮出遠遠超越常人的戰鬥力。而且不帶擬神杖接近對手，就不會引起警戒。杜梅里列就是這樣讓對手大意，並用奇蹟術進行意識操作——從而獲得必要的情報。

給予回答的是，貝露迪雅。

“嗯……嗯，如果時間不長的話”

“好的，不用擔心。還下着雨呢”

說着省吾點了點下巴。

就在這時——

“……荷傑妲，快停車——”

貝露迪雅的表情突然變得很難看，在她開口的剎那。

乒的一聲。

“——！？”

蒸汽汽車的前玻璃窗一片白濛濛。

“阻擊！”

貝露迪雅大叫着抓住省吾的衣襟，強制讓他趴下。

從雨聲中緩緩傳來槍聲。距離並不遠。

“請您原諒我的無禮！”

大喊的貝露迪雅從腰上拔出手槍。因爲車內空間狹窄的關係，不便於攜帶的擬神杖通通存放在後蓋箱中。換句話說，如果不停下車來拿回擬神杖，姬巫女們擁有的最大攻擊力與防禦力，也就是奇蹟術將無法使用。

可是——

“不要停車！繼續開——”

在緊張徒生的車內，只聽到貝露迪雅的聲音響起。

“——！！”

一聲轟鳴之後，黑暗被撕開。

要是死掉的知——大概能從所有煩惱中解放出來，一定會很輕鬆吧。

無法反駁。

是的——這並不是單純的會議。

“那有什麼意義？”

五氏族族長——與各自直屬的姬巫女們。

聲音的主人——銀髮青年，涅羅·奧托路琪。奧托路琪的年青家長，也是姬巫女愛緋妮兒·奧托路琪的親哥哥。他纖細整潔的臉蛋，與肥胖汗臭無緣——甚至有些女性氣質。不過那氣質並非是無圬的少女，而更接近於優美卻含有致命毒素的魔女。

泛出微微苦笑，涅羅說道，

愛緋妮兒的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

“……非常抱歉“

“～～～～！”

原本姬巫女們被配屬到省吾身邊，就不僅僅是作爲他的愛人，同時也是守護者和監視人。他身邊一旦發生的問題，首先就是向她們追究責任。誠然——另外也配屬有護衛。但作爲最後一道防線，在省吾身邊的她們能更有效地發揮守護的責任。

心想着這些省吾在疼痛與衝擊中昏厥了。

在一片混亂的黑暗雨幕中，什麼都看不見。

所以姬巫女們對於這次的大過失，無言以對。

連使用日語的從容自若都沒有了嗎？抑或是故意的——姬巫女們用索侖的語言迅速對話。不過她們話中混入的那個單詞『愛克諾德拉斯』卻傳入了省吾的耳中。

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議事室中充滿的沉重空氣——他用甚至可以算是輕薄的語氣，朝姬巫女們說道，

“是一回事”

“情報管理是你的管轄範圍吧”

發生了什麼事，誰在那裏？在幹什麼？

帕洛瑪茲和泰羅依德似乎還沒發現——這其實意味着他正出於某種目的在計劃着什麼。若非如此，這位最年輕的族長是不會做出這種冒着危險出頭惹他人不高興，卻得不到任何利益的事情。

梅璃爾感到不安。

雨聲中喊叫此起彼伏。

爆炸聲與烈火躥起——蒸汽式洗車如同兔子般在路面彈跳。

搖搖晃晃的他在雨中一步兩步走着。朦朧中聽見『省吾殿下』的呼喊聲。

某種意義上最機靈，或者說最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然也露出膽怯的表情，這是非常罕見的。是因爲她深刻理解了這次事件的重要性嗎？或者單純是對涅羅這個人感到害怕？

滾過斜坡上茂盛的雜草，繼續向下滾去。

柯德蘭，瑪布洛，陸絲波利提，奧托路琪，還有茵培拉斯。

學者風度的他初見之下，是個冷靜之人——但其實卻是個相當的急性子。心思膚淺到會對廉價的挑釁立即感到憤慨。這大概就是學術研究與政治交涉的不同吧。

『救世主』香芝·省吾——行蹤不明。

大概是由於形勢不利，所以想把矛頭轉向更容易指責的對手吧。

她知道養父芭璐特對此人，始終深懷忌憚——雖然不是親耳聽見——但梅璃爾很清楚。這也就是說，這位奧托路琪家的年青族長，是應該警戒的人物。作爲友方固然很可靠，但成爲敵方則會是個異常巨大的麻煩——所以，應該時刻注意他的動向。

黑暗中時而閃起槍火。

“別說蠢話了！”

“～～～～！！”

“姬巫女們似乎也在反省了——你們可以抬起頭了”

遠遠地似乎聽見了流水聲——也許是自己聽錯了吧。

其他姬巫女們也同時低頭，將視線朝向自己的腳下。

與現場氣氛不相稱的平穩涼爽的聲音，插入到拍案怒罵之中。

“啊呀？莫非閣下忘記了嗎？陸絲波利提卿”

梅璃爾聽從這聲音的吩咐，提心吊膽地抬起頭。

似乎是手榴彈——或者類似迫擊炮的武器。

“啊啊，非常抱歉——”

“哼…………”

“首先該確認的應該是從哪裏走漏了移動路線的情報吧——想要追問責任的有無，首先應該從那裏開始纔對”

什麼也沒想。

省吾朝着那個聲音的反方向徑直走去。厭煩了。想要擺脫這一切。就算在這裏中彈死掉也無所謂。

寬廣冷清的房間中央，孤零零地擺放着一張巨大的圓桌，和數張五腳椅。其他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或裝飾品——內部裝潢統一爲暗色，飄浮着一種恐怖冰冷的氣息。

由五族之長們召開的祕密組織最高意志決定機關·五氏族族長會議——這裏就是其中樞之地。

“對——對了”

激烈的爆炸聲與閃光一瞬間讓世界失去顏色。衝擊從正面傳來，再加上因爲雨水造成的道路泥濘，使得蒸汽式汽車激烈側滑，最後撞上路邊的一棵大樹後，停了下來。

帕洛瑪茲的視線轉向牆邊的姬巫女們。

“我堅持要求追究這事件的責任”

總之翻滾、落下、落下、落下、落下——

“違揹我們的意志，爲了我們帶來損失。在這點上並沒有什麼不同”

昏厥過去——卻依舊還是不斷朝下滾落。

泰羅依德用嘲笑般眼神看着他，說道，

車體橫倒着，由於車架嚴重變形，車門彷彿被擠出一般彈了出去。隨後不知哪個姬巫女被慣性拋出車外——傳來痛吟聲。不久火焰消散，由於車燈早就損壞，周圍一片被黑暗封鎖，伸手不見五指。

“愛緋妮兒，你選哪種？鞭打？釘子？嗯？”

室內如今，共有十個人影。

“眼下即使追究責任，也於事無補。首先應該優先做的是確定對於事態的應對方針。關於這點，想綜合大家的意見——姬巫女們總之先一律給予處罰，讓她們下次小心。這樣我覺得比較妥當”

只有零散的槍聲不斷響起。

就像是在提議遊樂般，輕鬆寫意的語氣——說的這些事，彷彿天經地義。

腳下突然一空。

以彷彿緩緩嘲弄般的口吻，泰羅依德繼續說，

“嘛，兩位——至此爲止吧”

咚——誰推開了省吾。

“『非常抱歉』？——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

“你們都幹了什麼什麼？五個人都在，居然還發生了這種事!”

不加掩飾地扭曲着表情，陸絲波利提家之長——帕洛瑪茲·陸絲波利提看了一圈周圍人。圓臉上佈滿激動的紅色。不過用來剋制亂吼亂叫的自制心似乎還在正常運作。

不過——

“賞罰分明是組織的基本。雖然我也不願意，但不得不給些什麼懲罰呢”

帕洛瑪茲從椅子上躥起。

緊接着又是一擊。

（……啊……這樣下去……）

到底他在想些什麼——在他美麗微笑之下隱藏着的真心，叫人無法看透。

“～～～～！”

表情險惡地回答的是瑪布洛家之長泰羅依德。

代表她們——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深深垂下了頭。

最近一段時間的會議中，下定論的人往往是涅羅。

帕洛瑪茲狠狠一拳敲上桌子，怒吼道，

“真是失禮啊！難道你想說，我們一族中會有人與教會狂信徒暗中私通嗎？”

臉上掛着憤怒與屈辱，帕洛瑪茲再次彎腰坐回椅子上。

當察覺自己從山崖般的地方落下時，身體已經在斜坡上翻滾。停不下來，停不下來，分不清是頭頂還是腳下。

“原本就是因爲你們沒能把『救世主』——”

『聖廊』內——五氏族族長專用會議室。

“可那和教會私通是——”

“根據報告，他們受到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派遣的治安修道士的襲擊——路線警戒與安全確認難道不是瑪布洛家的管轄範圍嗎？”

當然——這些姬巫女中也包括他們自己挑選出來的塞乃嘉和荷傑妲。但追究責任的矛頭直指首席姬巫女梅璃爾。雖然泰羅依德與帕洛瑪茲沒有直接指責柯德蘭家的權力與膽量——所以，他們才如此指桑罵槐地痛斥梅璃爾。

梳了一下銀色的前發——他出衆的容貌，讓一些普通的動作都顯得格外優美——他說道，

泰羅依德也加入到指責姬巫女的行列中。

¤

“應該優先做的是確定事態的對應方針——這麼說的人可是你，涅羅·奧托路琪”

“……！？”

慘叫一片。

有人——大概是塞乃嘉——拉着省吾的手，把他拖向車外。

泰羅依德好像連珠炮似的說道，

“…………”

大概是被剛纔話中的那個『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人給襲擊了吧。

“陸絲波利提家過去曾經出過叛徒。所以首先懷疑你們也並不奇怪吧？”

“兄……兄長……”

不過姬巫女們與族長不同，沒有坐席。她們如同等待被判刑的罪人般，沿着牆壁站成一陣。

泰羅依德像是吐掉吐沫般說到，

“——這是嚴重的事態”

這裏是宣判場。

接着——

“眼下確實不是虐待妹妹的遊戲時間呢。因爲這是嚴重事態呀”

雖然在謝罪但口氣依舊平淡坦然。梅璃爾感到似乎看見了他體內潛伏的黑色物質。從容而諷刺地在模仿帕洛瑪茲的話。——但帕洛瑪茲本人似乎沒有發現。

通過自己的演戲，讓帕洛瑪茲他們自發地轉向對策討論，中止對姬巫女們無意義的責任追究。

“那麼，關於這次狀況的對應，想先請教一下柯德蘭卿的意見”

涅羅說到。

如果說五氏族族長會議是的意志，那麼說養父芭璐特其實掌握着五氏族的意志也並不爲過。他的發言權遠遠超過其他四位族長。這固然是柯德蘭家的權勢在背後支撐着他，但這和他個人擁有的發言理性、以及洞察力也密不可分。

“儘快開始搜索省吾·香芝。搜索行動需要隱祕進行。組成搜索隊的人員，由五氏族中均等選拔。一經發現省吾·香芝，立即控制。之後，將他送往這次『轉移』地點，再次交給姬巫女們。在此之前，五位姬巫女全部待機——”

嚴肅地說完，芭璐特看了看四位族長們的臉。

“——這是我的意見”

“其實還存在召喚第五任救世主的方案——”

泰羅依德補充到。

準備新的『救世主』確實是種解決手段。『救世主』並非定要香芝省吾不可。只要是異世界的人，誰都可以。

“召喚法必須湊齊的全部聖遺物，調整時間最少也要兩天，術式起動又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召喚新的救世主，還必須準備新的姬巫女。要與對方溝通並讓他戰鬥，最少恐怕也需要十天吧。這期間，出現的話就無計可施了。再者——省吾·香芝並不通曉這個世界的語言和常識。這樣的人就算逃走也逃不了多遠。因爲太顯眼了。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芭璐特巡視了一圈後，又加了一句。

“處罰內容交給各氏族族長吧。就算是我，若要處罰陸絲波利提卿與瑪布洛卿的女兒，也是越權行爲吧”

“確……確實如此”

泰羅依德點頭。

從會議開始後如磐石般一動不動的塞布隆——依然無言。不過他的無言所代表的『沒有異議』，已是五氏族族長會議中默認的慣例。

這樣五人中就有四人投了贊成。

但是——只有帕洛瑪茲一人唱起了反調。

不能斷言肯定沒有漏網之魚，也不能斷言如果存在漏網之魚，肯定沒見過梅璃爾她們。應該說梅璃爾她們的容姿確實不適合參與祕密行動。

（…………梅璃爾……）

一開始省吾並沒有識別那是什麼。他的眼睛連視力的存在也遺忘了。只當作臨死之際，看見的幻影。

地表的熱蒸氣之中……有個蠢蠢欲動的影子。

“…………”

“……這是哪裏？”

小身材，圓臉。不是胖——而是童顏吧。眉毛有些粗，輪廓較淺，鼻翼不高。雖然端整，卻缺少纖細。與優雅或高貴之類完全無緣的容貌。

“……梅璃……”

纖細的——明顯是少女的手，碰上省吾的臉。

不過……只有如此發言的帕洛瑪茲的親生女兒塞乃嘉，卻如同在說別人的事一般，超然地毫無表情。

沒有奢望過有誰照顧自己。

“想說的只有這些？”

“坐等省吾殿下的消息，讓我寢食難安。能否、讓我們姬巫女也加入搜索隊——”

倘若是那位被他玷污的姬巫女——這會是命運的惡意？還是善意？感到緊緊抱着自己的手臂，省吾好像快要哭了。雖然他體內早已沒有了，能夠流出淚水的水分。

“那麼陸絲波利提卿。若是閣下對親自挑選的姬巫女，且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能相信的話——那也沒辦法。就讓閣下再換一位姬巫女吧。不過，那也需要有替代者存在呢？”

傳來了聲音。

呼出如同塊狀般的喘息，省吾終於摔倒了。

呼吸如此費力——可能是內臟受損了——香芝省吾彷徨在荒蕪的大地上。甚至沒有力氣去遠望自己所行走的荒野。無法正常思考。朦朧意識中勉強感到的只有乾渴與飢餓。無論哪個都已超過極限——開始感到一切都如別人而非自己。

被養父如同猛禽類的眼睛給盯着，梅璃爾一瞬間有些畏縮……但依然努竭盡全力說，

背上的疼痛好像也是因爲這張木牀的關係。牀上沒有牀墊，只鋪了一張稍厚的毛毯。不過身上蓋着一條洗得白淨無比的牀單——感覺並不討厭。至少要比身處那間大宅中，獨自睡着的華蓋大牀，要來得好得多。

並不寬廣，不客氣地說，是間狹窄的房間。

梅璃爾打斷到。

“哼……”

芭璐特輕易拒絕了梅璃爾的請纓。

話沒說全，省吾吞下了後半句。

“可是——”

與想笑的衝動一起上湧的那類單詞閃過腦海。

“啊……呃……”

“～～～～？”

（……啊……）

頭頂似乎有扇百葉窗，但眼下似乎關着。所以房間整體偏暗。不過……從那百葉窗的縫隙間照進來的陽光，讓人感到柔和與溫暖。

“……什麼事？”

站在那裏的是與梅璃爾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雖然年齡與身高差不多——反過來說，共同點也就此了。

“請等一下”

不久……省吾發現自己額頭被蓋上了什麼冰涼的東西。

“你們參與到其中，太明眼了。而且之前的襲擊中，你們很可能已經被人見過”

溫柔慈悲地撫摸過來的手——喚起了一段美麗少女的記憶。

同時想抬起頭——卻沒能辦到。如同搗弄着腦漿般的頭痛與惡寒，讓他低吟了一聲。隨便亂用力氣，使得鈍痛半途變成了激痛。省吾四肢無力，總之只能全力試着睜開眼——就連這樣，也伴隨着彷彿剝掉瘡痂般的痛苦。

眼下只有行走，這纔是他還活着的證明。

大概是溼布吧。至少不是躺在那個荒野之中。

姬巫女們再次畏縮成一團。

年齡大概在十五、六歲的樣子。

“………………呵……”

滾落，漂流，爬起，行走。

不過梅璃爾沒有放棄。明知可能引起養父的不快……但她已經無法再忍耐等待風平浪靜的明智選擇了。

所以她向前走出一步說道，

那種東西哪裏都不會有。就算有也不屬於自己。這類單詞絕不可能是用來指代——在一無所有的荒野上即將死去的可憐的垃圾人類。不相配——如今纔剛發現。若是早點發現該多好？不過省吾眼下連感到慚愧可惜念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多麼膚淺的詞啊。

省吾睜着的乾癟眼球中——活動的物體漸漸變大。接近了。因爲背光的關係，看不太清。但應該是人類的輪廓。

“好不容易確保的救世主，又要交給她們？交給這些犯了這麼重大過失的——這些人？”

那是個——小個子的少女。

烈日普照的荒野中央。

雖然省吾行蹤不明，但在前後行駛的護衛們發現事情不對後立即趕了過來——參與襲擊的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派遣治安修道士應該都被盡數殲滅了。

幾乎是無意識地，省吾舔了舔嘴脣。大概是在倒下時粘到的沙子，在舌頭上留下不快感。然而感到粗糙的異物在舌頭上摩挲時——省吾卻從心底裏湧出一種想笑的衝動。

“是——是的”

“……啊……啊……”

在綜合素質上從候選者中挑出實力最高者作爲姬巫女，帕洛瑪茲也是基於這一判斷才把塞乃嘉送上姬巫女位子的。絕不是因爲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纔給予特別照顧的。帕洛瑪茲的正妻與側室合計有五人——爲他生下了十多個女兒。塞乃嘉也是從他女兒中選拔出的一人。

被那份可愛的聲音吸引，轉過視線。

所以他只是一味痙攣着。替代發笑的是如迴光返照般的顫抖。

首先看見的是裸露出木製房梁的天花板。到底處黑乎乎的——顯然經過了相當長久的年月。建築本身大概很破舊吧。

更何況，他是個不相信別人，只從血緣者之中選拔出棋子的男人——這種人，當然不可能把姬巫女這種重大的任務交給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

在眼球能夠轉動的範圍內，粗粗看了一圈房間。

芭璐特用更重低音的噪音拒絕。

沒有前進的目標。只是本能地感到停下腳步的時候，也就是自己的死期。明明已無所謂生死——處於極限狀態下的他的生命，卻極現實地渴望生存，與他的意志無關，身體依舊行動着。

省吾緩緩抬起彷彿粘在眼睛上的眼皮。

“沒必要”

異國的語言弄癢了耳朵。

伸過來的手，省吾感到像是在看電影般的距離感。發現那是伸向自己這一事實，感覺用了漫長的時間——但也許只是一瞬。

¤

“…………”

“～～～？”

但卻記不清被河衝到哪裏，又怎麼爬上岸，走起路來的。同樣經歷了一切的凌亂衣服，如同抹布般破破爛爛地掛在省吾身上——不曾安慰過他。

泰羅依德諷刺地笑着說到。

不過那天夜晚非常混亂，無法說絕對。

這麼心想着——

聽見他的話——

無力的四肢，搖搖晃晃的步伐。彷彿熟透的果實即將從樹枝上掉落般下垂的頭部。猶如綁着石鎖的罪人一般……他的樣子缺乏生氣，似乎隨時都會倒地不起。

是在確認呼吸吧？

省吾似乎正躺在木牀上。

與姬巫女們相比，容貌可以說是樸素。

還記得從森林的斜坡上滾了下去。

已經沒有笑出來的力氣了，所以他只是歪着嘴角。

“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派遣治安修道士部隊，還在『聖廊』附近展開。輕舉妄動，很可能被他們發現”

涼爽的聲音傳入耳中——早已精疲力竭的省吾，朝着溫暖的黑暗深淵沉了下去。

救世主，英雄，勇者。

“……嗚……啊……”

就連呻吟也斷斷續續。

背上傳來的鈍痛將意識喚醒。

慢慢擴大的視野。

¤

“退下吧。處罰內容會稍後通知”

但這也只是出於比較的層次。

“我說過，沒必要”

帕洛瑪茲語塞了。

芭璐特簡短總結到。

烈日毫不留情……彷彿要把對死亡的恐懼也一起曬乾般。

都是一些生活最低限度的日用品，且無論哪個都與建築一樣經歷了漫長的歲月。

“——那就決定了”

不過……

在那兒的是——

忽地……在那隻甚至忘記瞌起眼皮的眼球上，模糊地映出某個活動的物體。

記憶異常零碎。

芭璐特冷淡地這麼宣佈到。

“…………”

“犯下這種過失，卻無所事事……是更爲恥辱。請您……請您，給我一個機會！”

黑黑的瞳孔讓人聯想到某種食草獸。

黑色的頭髮剪齊到肩膀附近。穿的衣服也給人工作服的印象——爲了易於行動而裁製得很寬鬆的衣服，難以看出身體的曲線，也很難從中感到女性的嬌豔。

真是個樸素的少女。

然而……雖然缺乏妖豔，但少女身上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美。

倘若把姬巫女們比作花店前鮮豔奪目花朵，那這位少女便是路邊悄悄綻放的小花。雖然不存在讓行者止步的美麗——但對於擁有一顆玲瓏心的人來說，卻是足夠雅緻惹人憐愛的存在。

少女坐在椅子上，露出溫和的微笑，凝視着省吾。

在她膝蓋上放着幾本書，腳下襬着一個裝滿水的水桶。這位少女大概是在省吾身旁照顧他吧。

“你……你是？”

忍耐不住沉默，擠出聲音。

“你……救了我嗎？”

說完——纔想到自己說了句無聊的話。

從前後狀況來看很明顯。省吾等着少女露出苦笑然後給出肯定答覆。

不過——

“…………？”

少女瞪大眼盯着省吾的瞳孔。

她不明白——自己的話。

理所當然吧。這裏又不是日本。既不是省吾出生的國寶也不是他成長的世界。

這裏是——索侖。異世界。受邪神的詛咒，充滿絕望的大地。

“啊…………”

要是醒來的時候，有個能溝通的人——該多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頭痛已經消退了。

茉莉心想，

反過來說……如果連語言都不明白，世界就會把人拋棄於無知的荒野之中。不掌握語言的人無法與他人接觸，只能無路可走地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沒有茉莉的庇護，恐怕連活下去都很困難的少年。

藉着少女的肩膀，回到了牀上。

聲音比剛纔更大，聲音與聲音之間的間隔更長。像是故意爲了讓省吾能夠聽清每一個發聲。

冷不防反問到。

從頭頂的窗戶中射來的殘陽暖洋洋的。大概是空氣乾燥的緣故，射入室內的光帶中，飄揚着肉眼可見的細小塵埃。

，，

上半身什麼也沒穿。反正幾乎都成了破布，所以並不在意，原本就不是什麼貴重品。話說回來……無意義地赤裸，果然還是叫人尷尬的。

隨後。

“呵呵……呃…嗚嗚嗚嗚嗚…………”

一邊朝周圍看了看，尋找有沒有什麼能夠裹身的衣物，省吾一邊走下牀。

『救世主』，『勇者』，『英雄』

隨後一邊凝視着他，少女一邊手指自己，緩緩啓齒道，

只是覺得哭個不停的他很可憐——所以伸出手擦去了他臉頰上的眼睛。僅僅如此便讓他的表情和暖了。彷彿是第一次接觸到人的善意一般，他用依賴的眼神凝視茉莉……然後似乎疲勞至極般沉沉睡去。

回過頭來，茉莉看到了那個在荒野中被她撿來的少年。

這就是現實。

感覺很難受，省吾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並不討厭。

省吾一竅不通的異國語言。

還有梅璃爾

就算說了，也派不上任何用。

少女閉上嘴，後仰挺起背，輕輕深呼吸。重整架勢般再次朝前俯身。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就像在確認省吾心裏的想法般，湊近了他的眼睛。

因爲眼下的自己確實就是那樣。

是故所謂的人生便是通過每天的所作所爲去消減自己所揹負的罪孽。人們不斷努力地去消減頭頂所懸的原罪。在清算所有一切的時候——就能把人從永遠的罪孽中解放出來。

——茉莉·塞拉菲姆心想，

伸出膝蓋，加上體重。

¤

『謝謝』——想這麼表達，但省吾卻沒有相應的手段。

語言不通，這事實清楚地告訴省吾至今以來的記憶並不是在做夢。

『注意了喲』

“～～？～～～～？”

她的發尖輕輕擦過省吾的鼻子。

無從被期待，無從被出賣，無從被利用，無從被奪走。

但肯定不久前還在身邊。在落日醞釀出的懶散熱氣之中，只有額頭涼涼的很舒服。豎起身，尚未乾透的溼布輕輕從額頭落下。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全身肌肉僵硬，光是動了一下上身，就刺痛不已。

摔倒在地上的省吾努力轉過頭，朝向那裏，剛纔的那位黑髮黑眼的少女正站着。她露出驚訝的表情，慌張地跑向省吾，鑽入他的懷中，扶他站起來。

這就是自己的責任。茉莉這麼覺得。

樸素卻非常溫馨的香味。不是香水。而是彷彿堆積在陽光下的牧草般的——淡淡的氣息。

因爲若是那樣……

從少女嘴脣中混雜着吐息緩緩傳出聲音。

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揹負罪孽而生。

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的年紀。原以爲比自己要大在，但連句話也不會說，只會一味哭鼻子的樣子，如同被雙親丟棄的幼兒……非常非常的幼小。

所以省吾只有哭了。

硬擠出乾涸的聲音，鼻涕也流出來。躺在牀上一步也走不動地望着少女，他抽搭着大哭起來。

自己該如何去消減自己的罪孽。對於人生經驗尚淺的她來說，連罪孽這一概念本身也有些模糊。不知具體該如何是好的她悶悶不樂地過着每一天。

不過年青的茉莉並不理解。

“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

省吾深切地希望。

如同在輕撫自己的孩子般，撫拭着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少年——茉莉面露微笑低語到。

所以想要在人羣中作爲人活下去，語言是必不可少的。

只能接受憐憫的無力生物。

這也許不過是——少年可憐的樣子刺激到了她的母性本能。不過茉莉天生死心眼的虔誠性格，讓她堅信這是自己必須揹負的命運。

感到少女的手指溫柔地——猶如在安慰他般輕撫着，省吾像是不知停止哭泣的孩子般，慟哭不已

把這些教會這個少年。

所有一切都會在睡夢中如泡沫幻影般消失。

“……茉……莉……”

就在這樣的日子中——她與少年相遇了。

說完——省吾再次想起語言不通的事。

駕駛神祕的巨型兵器，用腳把活生生的人類如同螻蟻般踩死，花莉被綁做人質，對喜歡到連觸都不敢觸的女性——卻侵犯了對方的身體。

對於自己學習能力的低下，他已經厭煩了。

她黑色的瞳孔中——帶着憐憫的眼神，如同看見路邊被丟棄的小狗。

在他剛醒來之後——視線初次相會的那瞬間，他露出的那種深深膽怯的表情，灼傷了茉莉的感情……那並不是屬於害怕的表情，而是近於絕望的東西。

下個瞬間，房門忽然開了。

說不出話，連句像樣的話也說不出口。

普通平常的站立動作。

再次醒來已經是傍晚了

那是區分人類與野獸的重要標準——也是組成人類智慧的根枝部分。

雖然手能撐在椅子的靠背上，但想靠它修正姿勢的話，未免太輕了。被省吾摔倒的動作牽拉着，椅子也摔倒了——發出一聲大動靜。

少女仍舊帶着溫和的笑容。

如果可能的話，還想再教他些語法。能夠與他人對話，世界的範圍便會擴大數倍，這其中有多重的意義。

愛緋妮兒，荷傑妲，塞乃嘉，貝露迪雅

這就是現在的自己。

這麼一來——少女想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椅子恢復原樣，坐在上面。躺在牀上的省吾與少女面對面。

“呵呵……呵呵呵……”

（所以必須先讓這個孩子）

少女的身影——不在。

如果沒有語言，就算這麼簡單理所當然的概念，也很難傳達。

彷彿在這麼說。

（就算只是一些生活必須的最簡單的詞也行）

從降生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罪孽便如影隨形地跟從每個人。

但省吾並沒有爲此覺得不快。

不過——

活着便是罪孽，生命就是罪孽的集合體。

茉莉並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學會語言）

身體的各處果然還是變弱了。搖晃着身體，省吾反射性地朝附近的木製椅子伸出手。那是少女坐着的地方。

“對不起……謝謝”

“哦……”

¤

“茉——莉——”

少女說了些什麼。

一切討厭的記憶——全部都會是個夢。

能夠把一切都當作是夢，一笑了之。

照顧這個少年吧。

泛出自嘲式笑容的省吾是怎麼想的——少女一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看着省吾，然後又忽地彷彿什麼也沒注意般，溫柔地微笑起來。那微笑不算完美，就像是母親朝自己可愛的孩子露出的笑容。不帶敬意與信任的單方面微笑，卻是那麼的——溫柔。

所有一切都能當作沒發生過。

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但肯定遇上了很多悲慘的事吧。也許被很多人折磨過。也許對各種事都絕望了——尤其是人類這種生物。

“……什……什麼？”

（能夠減輕自己罪孽的……一定是這個孩子呀）

從睜開眼就哭個不停——現在終於安靜下來，睡着了。

語言對於人類來說是極爲重要的。

照顧這個少年一定是神交給自己的贖罪機會。

“～～～～”

“茉、莉”

少女高興地點了點頭。

省吾被她的笑容催使，重複了數次這個發音。

“——茉莉”

少女大幅度點頭，並握住了省吾的手。

遲鈍如省吾也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

是名字，她說的是名字。

恐怕少女的名字就是茉莉吧。

就算語言不通，但動作的意思大抵相同。

“茉莉？”

爲防萬一，手指向少女試問到。

“…………”

少女又一次大大地點頭。

接着她——茉莉的食指朝着省吾的胸膛，垂首看着他。這動作也很易懂。這是初次見面的人介紹了自己後，詢問對方——省吾的名字。

省吾指着自己的臉——

“——省吾”

“——申吾？”

發音稍微有點偏差，但省吾依舊點了點頭。

“…………”

茉莉的表情嘩地一下閃耀起來，伸出手臂。

雖然語言不通，但反射性地如此說到——接過同是木製的匙子，將燉飯大口扒入嘴中。好好喫。不知到底幾天沒有碰過的食物，美味到要讓他流淚。急不可耐地吞飯的省吾噎到了好幾次，面對這麼狼狽的舉止，茉莉卻沒有生氣，始終用母親般的溫柔笑容凝視着他。燉飯的溫度不冷不熱正正好好大概也是因爲猜到他喫相會如此難看吧。

“茵培拉斯卿有什麼說的嗎——？”

涅羅聳聳肩說道，

失去香芝·省吾的行蹤已經過了一週的時間。然而卻沒有找到什麼像樣的線索。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襲擊當天的那場雨成了妨礙搜索進展的重要原因。足跡與移動的痕跡都被雨水給沖刷殆盡。

“呃……”

“不過河流周邊區域已經——”

塞布隆如同恫嚇般低聲說到。

涅羅說，

涅羅搖頭着，補充道，

被比自己小個兒的少女抱在胸口，省吾冷不丁想起了梅璃爾。

“想來處於末席的茵培拉斯家應該是最着急的吧”

“真好喫”

在這裏的省吾不是英雄也不是救世主。待在這裏不需要乘上。討厭的事情全部可以忘記。

“說點什麼如何？茵培拉斯卿”

那是怎麼回事？

帕洛瑪茲勉勉強強地表示同意。

但如果連組織的首腦都那樣的話，可就麻煩了。

在祕密組織中也是一樣。

少女並不知道省吾來歷。

“我補充一些，很難想像省吾·香芝擁有荒野中生存的技能。根據姬巫女們的報告來看，他是典型的城市居民。那麼如果沒有在荒野中死亡的話，應該是在附近城市中，受人庇護，或者也有可能被拘禁了。語言不通沒有常識的人如果隨意走動的話，不可能不引起注意。並且，這也能說明——爲什麼總是找不到行蹤”

泰羅依德被芭璐特氣勢壓倒般點頭。

（在這裏不是很好嗎？）

她平安無事吧？其他的姬巫女們也安全了嗎？沒受傷吧？——

省吾一動不動地沉醉於她手掌的觸覺。

“茵培拉斯卿，我記你手頭的士兵中，有一支騎兵部隊吧”

等待的時間恐怕不到五分鐘吧。

“卿太過於獨斷專行了。無論是，還是拘禁花梨·勅使河原。這次你是不是也做了什麼事——卻沉默着不敢說出來？”

不過——在遇上事情進展並不順利的時候，人往往會把原因推到其他人的頭上。

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一個接着一個說出膚淺的懷疑。

“你——你這是在侮辱我嗎！？”

在關於奇蹟術方面擁有驚人知識量和出色的創意，但對除此以外的事情，卻腦袋僵硬無比。他就是所謂的典型書呆子吧。

也在甜美地低語。

“……沒錯”

然而同時——

芭璐特轉頭朝向涅羅確認。

對於餓着肚子等待的人來說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聽到涅羅惡作劇似的口吻，塞布隆一瞬間眼神銳利地瞥了他一眼——但不去理會他般，姿勢紋絲不動。不過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似乎被涅羅的話煽動了猜疑心——用搜索般的視線，看着很少開口的茵培拉斯家之長。

“現場附近有條河流經過吧？”

是不是某些對此感到焦急的家族趁着襲擊的騷亂，藏起了省吾·香芝，並使之臣服呢？這種傳言開始流傳。而作爲柯德蘭家的嫌疑也並沒有被排除在外——是不是想更完全地控制省吾·香芝呢？這種看法也在私下流傳着。

“是的，山崖下有一條。雖然是條小河——但由於當天的降雨，可能加劇了流速。假設省吾·香芝從山崖上掉下，被河捲走的話，可能被衝到相當遠的地方”

（…………）

“這是的重要事件，義不容辭”

“——涅羅·奧托路琪”

柯德蘭家、瑪布洛家、陸絲波利提家、奧托路琪家、茵培拉斯家。

時間冉冉流逝。

隨後——

涅羅·奧托路琪一邊爽朗地笑着，一邊否定到。

“這還真是——唐突的話呢”

“那麼你是承認了？”

啊——在反應過來的時候，省吾已經被柔軟的黑暗給包圍了。今次少女真的緊抱住了省吾。只是那個擁抱並沒有玫瑰色的感觸……只像是母親抱着孩子般溫柔。

“但是——我沒有做出陸絲波利提卿所懷疑的行動。若是一定要在五氏族中尋找原因的話，積極地彈劾他人之人才更值得懷疑吧？因爲把矛頭指向別人，自己就能退入安全線之中了呢”

與芭璐特的預計背道而馳，『救世主』的搜索並不順利。

不久……茉莉與刺激食慾的味道同時出現了。她手上拿着一個小木碗。忍耐不住探頭朝裏面看去……盛滿了似乎是某種肉類與蔬菜的燉飯。

不過……也因爲有那些喜歡裝模作樣的小人物，芭璐特才能輕易地繼續佔據五氏族之首的地位。

“～～～～”

雖然梅璃爾本人並沒有提出報告……但省吾·香芝已寵幸過她的事實，在五氏族族長會議中是公開的情報。也就是說，在籠絡救世主的方面，柯德蘭家已經搶先了一步。

蠢貨。

不過……無論是泰羅依德還是帕洛瑪茲都並未完全放下懷疑吧。他們僅僅是對芭璐特和涅羅合情合理的話找不出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想必閣下應該也知道當時現場的狀況吧。該如何在那種情況下隱藏『救世主』？如果您有什麼見解的話，願聞其詳”

但至今依舊沒有確認香芝·省吾的存在。被溺死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屍體還未發現。

自己逃離了她們。雖然從山崖上掉落昏厥是不可抗力——但希望從她們身邊逃走的想法卻是事實。而事到如今卻去擔心她們的安危，真是自相矛盾。

“我想說的是河流流速的問題。香芝·省吾沒有溺水而隨河漂流的話，移動範圍遠不是徒步所能比的。並且假設省吾·香芝在漂流了一段距離後，爬上岸徒步移動的話……很可能不在河流附近。河流的高度大多低於周圍土地，不清楚自己位置的人，首先會去尋找，能夠巡視附近的位置，比如高地之類視野良好的地點”

無論怎麼苛責自己討厭自己，肚子依舊會餓。

真是無聊——芭璐特心想。

“可是——”

少女——茉莉用帶着母性的手勢靜靜輕撫着省吾的頭。

但是——

帕洛瑪茲漲紅了臉。

¤

“搜索確實不順利，但這件事並不存在人爲因素”

“……嗯”

這種懷疑最初在五氏族挑選出的搜索隊中出現，在接到他們的報告後，族長們也開始受到影響。

閃亮的槍火，轟隆的爆炸。

“我——我開動了”

涅羅補充了意見。

嘲笑沒用的自己。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要是懷疑別人的話，就會變得沒完沒了——說不定茵培拉斯卿也隱藏了什麼呢”

“現在再一次，以河流沉積段和淺灘——容易上岸的地點爲中心，擴大搜索範圍吧”

被芭璐特這麼問到的塞布隆簡短回答。

是否哪一家已經找到了『救世主』省吾·香芝，並暗中隱藏起來了……？

帕洛瑪茲含糊地說到。

省吾尷尬地皺起臉——但茉莉似乎抱以其他感想。她嘻嘻地笑着，鬆開了省吾，像是在說『稍等』似的揮了揮手，走出房間。

“兩位——有證據嗎？”

這裏是五氏族族長的會場。

當然——用大局觀俯瞰整個物事的視點，本來就是從容的產物。在這個所有人都揹負罪孽，生活存在本身受到苛責的世界——索侖之中，能夠持有這種視點的人，少之又少。

世上對單純的偶然、運氣不好之類的事，難以釋懷的人類格外多。這些人會尋找自己能接受、容易推卸的簡單原因。如果找不到，即使不講理也要讓別人負責。

像在教訓兩人般，芭璐特說道，

在相當廣範圍內的搜索行動已經結束。

芭璐特的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迎頭澆下般讓他們僵住了表情。

明明是不可能理解的語言。

“城市的搜索姑且不論，但是在荒野和平原領域，搜索的關鍵全在於機動力的問題。我希望你能派遣騎兵部隊，共同協助搜索——意下如何？”

咕——省吾的腹部發出可憐的聲音。

心想着這些，省吾突然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我在這裏作什麼）

芭璐特對陸絲波利提家和瑪布洛家以及隸屬這兩個家族的人們，感到一絲、僅僅一絲的同情。雖然並不是在否定世襲制，但他覺得至少應該建立一種，並非由父母的感情，而是根據實力來挑選族長繼承者的制度。

“……確實如此”

但是……輪廓曖昧的罪惡感卻存在於心中。

這些人都只見眼前的利益。

“讓黎百斯公司的員工也加入到搜索隊伍中吧，在城市中的搜索，純粹取決於投入的人數吧”

“當然了——”

換言之……五氏族間開始產生某種不信任感。

少女卻彷彿知道意思般，溫柔地向他點頭。

“曾經做出讓人懷疑之事的我確實也有問題。對此，我應該道歉”

“…………”

“雖然他們原本不是用於探索和尋敵的部隊……我會馬上準備”

“謝謝”

芭璐特點點頭——再次看了一圈衆人。

“那麼，本日的族長會議就此結束。請各位——全力完成自己的任務”

¤

茉莉·塞拉菲姆。

這應該就是茉莉的全名。

完全地知道這個名字是在醒來之後的第二天。那天之內，茉莉教會了省吾數個單詞。椅子、牀、天空、麪包、水、還有其他等等。如果是抽象難懂的單詞，就在桌上用好像是墨筆般的東西畫圖來告訴他。

這之後，省吾陸續學會了五十多個單詞——多是些與梅璃爾生活中耳熟能詳的詞——能夠進行最低限度的意思交流。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週。

省吾的體力比預料中更差，並且全身有多處青腫——考慮到他是從傾坡上滾下來，捲入急流的情況，反而可以算是奇蹟性的輕傷——但光是從牀上離開，能夠走路還是花費了數天時間。

在這期間——並且在這之後，幾乎都茉莉在照顧省吾的生活。

她確實是個富有獻身精神的少女。

雖然是身體不好無可奈何……但省吾還是惶恐不已。

不過……

（到底……她是什麼人……？）

這個疑問湧上心頭。

並不是在懷疑她的獻身精神中是否有什麼圖謀。省吾覺得就算有，也是應該的……如果是他有的能夠用來報恩的東西，省吾絕不會說個不字。

（……可是這裏到底是哪兒……？）

省吾固然不知道索侖的地理。

其他的時候，她對於省吾也常有類似於母親對孩子的舉動。

“竟然在安奈克泰萊亞——漂流的距離真是遠呢”

雖然是祕密組織，卻絕非如磐石般穩固。凝聚力在經過五百年的漫長潛伏期之後，如今只剩下形式化的骨架——或者說，作爲始祖的們是否當真存在凝聚力，本身也是件值得懷疑的事。如果只是因爲利害一致而走到一起，那麼反過來說，若是對立的話，關係便會土崩瓦解。

省吾羞愧地滿面紅色，不過桌子周圍的人只是溫和地笑了笑。

（……真是脆弱）

在數百年前受到『代行者』的影響，轉變成雨量稀少的乾燥地帶的土地上，孤零零殘留的城市。受流經附近溪谷的河流恩惠，勉強能維持作爲人類生活地的機能……如果沒有河流，怕是早已毀滅了吧。

愛克諾德拉斯修道士是非常麻煩的存在。身爲狂信徒的他們絲毫不懼怕死亡。或者說他們積極地希望死亡。在他們的教義中，所謂的人生不過是罪孽清算的期間，而死亡則能把他們從苦行中解放出來。

“難道省吾·香芝被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那些敗北主義者給藏起來了？”

（就連這樣的少數派社會也是這副模樣，未來的路還真漫長）

不過……就算是這種建築物，卻常常能夠看見除省吾以外的其他人。

在『聖廊』內飄散着無機質空氣的會議室中——帕洛瑪茲帶着苦笑的聲音響了起來。

比如喫飯的時候。

因爲剛學話了不久，省吾還不能完全聽懂他在說些什麼，有很多陌生的單詞，不過蓋爾貝卻毫不在乎地說個不停。

確實離當初被襲擊的地點相當遙遠。

由於要上洗手間或入浴之類，省吾曾被茉莉牽着手在建築物中帶路——他就是在那時知道，這裏除了茉莉以外還住居住着十人左右。

但是……既然是一個組織，就需要某塊土地作爲立腳點。

周圍人聽到她的話，反而同時大笑起來。

不是完美的『英雄』，而是何處都可見的平凡少年——香芝省吾。

他常常爽快地朝省吾打招呼。

不過崇拜隕落的神，把當作神之體來供奉的教義，與根本水火不容。曾經在過去與發生過多次武力衝突，在他們的教義中，是應該無條件毀滅的敵人。

首先醒悟過來的是泰羅依德。

年紀雖然比茉莉小一點，剛剛二十出頭的樣子吧。但因爲不常把鬍子刮乾淨的緣故，看上去要比實際大五歲左右。與茉莉一樣是黑髮黑眼。不過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有一種活躍的印象。

不過——他們似乎並不是茉莉的家人。雖然親切地交流，但卻沒有那種家人間的輕鬆感。在省吾看來——用他知道的語言來表達的話，最接近的詞就是『同級生』。就如前面所言，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學生一樣年輕。該怎麼形容呢……留心就能發現，他們對於彼此的態度，就像是某種事務性『範疇』。

這『授業』粗看之下像在玩鬧，但過了二週後，省吾竟然能從隻言片語中理解他們對話的內容。

“正是如此”

這樣的遊戲即使在異世界也沒什麼不同。

安奈克泰萊亞城。

只爲了如意操縱省吾，表面崇拜他，絲毫不敢拂逆他任何要求的姬巫女們，在被她們包圍時從未有過這種心情。

而且離開河流還有段行程。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爬上河岸……但應該是倒在某處並被什麼人發現，最後被車子或馬匹運到城內的吧。

（像是螞蟻或蜜蜂般，上情下達的命令體系，對人類社會來說是必要）

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

“～～～省吾～～～”

聽到泰羅依德的疑問，涅羅點頭肯定了。

其中特別熱心的是蓋爾貝。

“聽到安奈克泰萊亞這個名字，還想不起來嗎？”

（說起來在兒時好像也玩過）

不過——省吾·香芝的發現報告總算是打消了氏族間的疑鬼疑神。之後就是如何回收的問題了……

“——怎麼回事？”

原本『神』或『世界』之類抽象性高的單詞，省吾還沒有學過，所以也不可能提出疑問。

荒野之街，安奈克泰萊亞。

原本似乎是廢棄的屋子。在稍微能下牀活動之後，他走近觀察了一下週圍——建築本身已經非常老化了，屋子牆壁的一部分，甚至有塌落的跡象。外牆上也佈滿着龜裂的痕跡，卻沒有補修過。雖然房柱似乎很堅固沒有倒塌的危險，但很明顯帶有被屋主遺棄的落魄感。

皺着臉帕洛瑪茲呻吟到。

至少，對於目前的省吾來說，

茉莉朝省吾遞了個眼色，模仿餐桌邊聚攏的其他人，在胸前如同手指纏起般把手合在一起，大家用省吾聽不懂的語，開始小聲地念着什麼。

其中固然有無事可做只好集中精神學習的因素，但最重要的是，身處在日常的語言環境之中，讓他不斷進步。大多數情況下，語言學都是比起理論，更重視實踐的學科。例如一個用十年來從書本上學到的外語來說話的人，與另一個獨自在外國留學了兩年用外語說話的人……更能『活生生』進行交流的，無疑是後者。

而且茉莉的教課方法很有特色。

幸運的是，並沒有展開行動，在『救世主』不在的時候徒然發難。接近的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治安修道士們，似乎並非是確信地在行動——最近數天以來，他們的調查範圍開始偏離。

其外圍的棄屋中，居住着省吾·香芝。得到這份報告是在他行蹤不明的第二十天之後。

獨自一人會感到孤獨，兩個人便會爲彼此的存在而喜悅，但是三個人的話，必定會形成一對二的派系爭鬥。多數派，必然會展開對少數派的迫害。

但他明白這裏並不是普通的建築物。

所以——

——被茉莉一把抓住拖了回來。

省吾感到懷念。

這是，帶着些許歡樂的餐桌。

在身體康復了，能在屋外走動之後，茉莉讓原本在房中喫飯的省吾，到外面的食堂中與大家一起進餐。

雖然感到疑惑，但沒有出聲。

因爲各件衣服大概都是親手縫製的關係，細節部分有所差異，所以不能完全說是制服。不過一看就能明白，每一件都是依照相同款式製作的。

駐留各地的治安修道士的集中地，爲增加新的信徒的宣傳據點，成員間聯絡的中轉站，這些都需要一個固定的據點。

不過五氏族間的疑心病卻日復一日地增加……在省吾·香芝的發現報告送達之時，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對涅羅和塞布隆的懷疑已經到了極爲露骨的地步。

然而，也正因此人們爲了忍耐殘酷的環境，而去依賴什麼。

大概是有某種目的的集團吧。

比如——

主語和動詞的關係與英語類似，在學了數次後，就連不擅長外語的省吾也勉強掌握了。如果是花梨的話，憑藉自己的應用實力，大概能讓成果翻倍吧。

餐桌的氣氛徒然嚴肅起來。

帕洛瑪茲不知所以地問道，

直到茉莉鼓着臉，朝着手搭在省吾肩上的蓋爾貝，如同在講『別妨礙我』般說了些什麼後，蓋爾貝才哈哈地拍了拍茉莉的頭之後，坐到房間的一角，揮了揮手擺出『請吧請吧，你們繼續吧』的樣子。

“可是……雖然找到了，但該如何回收呢？”

在這種意義上——從羣體生物來看，人類恐怕是不如螞蟻或蜜蜂的劣等生物吧。爲了彌補這點就必須有人站到支配者的立場上。

“省吾”

芭璐特如同插口般的話，讓泰羅依德閉嘴了。

他們如同遊牧民一樣，駕着數十乃至數百的馬車，巡迴在索侖的大地上。根據以贖罪和忘私組成的基本教義，他們不擁有土地，也不積累必要以上的財產，只是一味地如同被什麼追趕一般，在這個世界中不斷彷徨。

（不過……在這個神已隕落，被邪神所詛咒的世界中，到底在向什麼祈禱？）

年齡參差不齊。既有老年人也有年青人。既有男人也有女人。

此外……茉莉明明要比自己還小——省吾已經知道了她只有十六歲的事——但她對省吾來說卻有一種姐姐或母親的感覺。她就像是在疼愛自己可愛的孩子——或許她想讓大家，都好好關心省吾吧。

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中樞原本並沒有固定的地點。

茉莉在桌上和紙上畫簡單的圖形，教他單詞和簡單動詞，不知何時起成了每天的慣例——但不時肯定有誰，會跑來爲『授業』幫忙。

新鮮的——不，應該是久違的、已忘記的心情。

芭璐特沒有露出苦笑的表情，而是無言地思考着。

在統一性的政府毀滅之後的五百年——在這片索侖的土地上，唯一具有世界規模的聯絡網，甚至能發揮警察機能的集團。

“作爲他們聯絡中轉站的安奈克泰萊亞城外某處廢棄房屋中，發現了他。並同時發現數名類似治安修道士的人員”

喫飯前的祈禱——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看起來是這樣。

茉莉進一步發展了單詞條的排列。在『授業參觀』時，如果來訪的人很多，就會用他們做『何時·何地·何人·在做什麼』的遊戲。『何時』是誰，『何地』是誰，分配各人負責的角色，考慮單詞，完成準備後，順序讓人們喊出單詞，然後對於完成句子的唐突怪異哈哈大笑。

似乎想起了什麼，涅羅諷刺地問到。

¤

蓋爾貝在省吾與茉莉間指來指去地說着什麼，茉莉漲紅了臉在做什麼反駁。

感覺自己變回了一介普通學生。

“發現地有些麻煩”

那絕不是個富饒的城市。

“判明瞭地點，立即派人帶他回來就可以了。也許他會不願意，但救世主不過是個小子——讓她們五人一起去，就算用強也能完成”

木製的堅固椅子，鋪着白布的樸素大桌，桌上擺着賣相不錯，同時也飄蕩着誘人香味的食物。

“呃……”

在教簡單名詞或動詞的時候，她會在上課之前先製作一些單詞條——有些是紙板有些是布條感，各種像是隨手取材製成的東西——將它們排列起來造句。

並且他們穿的衣服也有種整體性的統一感。

不僅僅是茉莉，他們待人都很親切。

（……啊…………）

“——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

這幢建築物似乎也不是最終的棲身處，而是偶爾的借宿地。附近用繩子繫着牛馬——長相與骨骼，跟省吾所知道的牛馬，有微妙的不同。但大概是同種生物吧——還可以看到附近停着大型載貨馬車。

省吾以外的人們口中嘀咕的聲音如同咒語般飄蕩。不過很快那如同咒語般的低語就結束了，大家一起開始就餐。那種嚴肅的氣息倏忽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人們開始一邊快樂地對話一邊進食。

而發現省吾·香芝的地點，正是他們據點之一的城市。

看着他們，芭璐特心想。

“省吾”

省吾剛坐席上，就不禁伸出手去——

人一旦聚集到三個以上便會發生爭鬥。

她教課的方法非常易懂，且有趣。

特別是他們把『代行者』視爲『御尊影』來崇拜，把被它殺死視爲無上喜悅。當『代行者』出現時，別說是逃跑了，愛克諾德拉斯的信徒們會一邊做懺悔的祈禱，一邊把自己送到『御尊影』的腳下。

對他們來說，死亡並非恐懼之物，而是憧憬之物。

不過由於教義中禁止自殺——死亡是作爲恩賞而被賦予的東西，擅自『解放』自己，似乎是對於他們所信奉的『代行者』的冒犯——所以他們一旦面對犯罪者或教敵之時，他們會使用完全不顧自己性命的戰鬥方式。

沒有什麼比毫不在乎同歸於盡的敵人更麻煩的了。

“那些傢伙知道他的來歷嗎？”

塞布隆突然插口問到。

換言之他在問，省吾·香芝是作爲參加者被『囚禁』嗎？或者是單純作爲一個連話也不會說半句的可憐路人被保護嗎？

若是後者，省吾·香芝的奪回相對簡單，而要是前者，教會的人們應該會預測到的襲擊，並加強防禦吧。這些會影響到奪回需要的戰力總數與質量。

“似乎並不是囚禁的樣子。奪回可以用少數精銳的祕密行動”

芭璐特說到。

“監視還在繼續吧？”

“那當然”

涅羅的提問，芭璐特給予肯定回答。

“那麼……總之先維持現狀比較好呢”

“你的意思是旁觀？”

泰羅依德詫異地問。

隨便出手誠然並不明智。

但省吾·香芝的回收卻是最優先事項。所以提議維持現狀之類拖慢處理的涅羅到底是什麼目的，令人費解——泰羅依德和帕洛瑪茲的表情都疑雲密佈。

“張開網，耐心等待就可以了。從姬巫女們的報告中來看，大致可以把握省吾·香芝的性格。他的價值觀是無法接受教義的。不用很久，他就會從那裏逃出來吧。到時只要捕獲即可”

“可是——”

當然——從周圍朝自己搭話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守候死亡，迎接『來使』……

受承『原罪』，一心『懺悔』

朝着城市中心部前進的途中，同行的人數不斷增加。那些人中有人認識茉莉和其他夥伴，並上前來打招呼。

這句話傳入了省吾的耳朵。

“茉……茉莉——”

所以肯定絕望的價值觀是必要的。他們不得不把生物本能對於生命的肯定當作污穢來捨棄，並堅持認爲那纔是正確的道路。

絕望生命。

（什麼……他在說什麼？）

“若是出現，就把情報透露給教會的狂信徒們。這樣一來，教會的那些傢伙必定會動搖。調開兵力的話，奪回行動也會容易一些”

『御尊影』所賜死亡，是爲幸福……

作爲省吾來說，很關心所獲得情報。從結果上來說，就是他的聽力急速增加。

“明白了，總之繼續監視，伺機而動。戰力的編成將以姬巫女爲中心，在出現之時，需要隨時都能奪回救世主。奪回部隊的編成交給茵培拉斯卿”

是爲無上解放之約定——

理由是說得通的。

明朗平緩的歌聲。人們的聲音支持着美麗的旋律在廣場上朗朗傳開。

（要開始表演戲劇嗎？）

（也不可能是城裏的管理者或權力者。難道是教師之類的？）

涅羅補充般說到。

不久，來晉特的佈教結束了，人們同時站起來。省吾也被茉莉牽着手，半分勉強地站了起來。

“…………”

大概難以揣測涅羅的真實意思吧。姬巫女們確實應該會樂於擔當此任。不過單純從戰鬥力方面來看，有得是比她們更優秀的人員。

芭璐特優雅地點了點頭。

塞布隆點了點頭。

把即將到來的死亡說成解放，把眼前的生命視作苦行。全面肯定這個時常有死亡伴隨的殘酷世界，讚美崇拜帶來死亡的東西。同時另一方面，又不允許自殺。因爲那是——越權行爲。

能動地組合單詞展示的能力與被動地接受對方的語句、解析並把握文章的能力。具備了這兩條纔可以使會話成爲可能。

茉莉她們中最年長的男性——名字應該是來普特——站在衆人視線的集中地，冉冉舉起雙手。

並不像是在與鄰居熟人打招呼的樣子。

（這個——這個是……）

死是解放，死是安寧。

省吾在顫抖，不斷顫抖。

“在語言不通的世界中，他應該會覺得不安。姬巫女們的話，很可能促使他主動回來”

省吾覺得快要瘋了。

帕洛瑪茲與泰羅依德驚訝地對視了一下。

來普特中斷了說話，周圍人們的視線朝自己集中。

通過茉莉的教導與她同伴們的幫助，省吾大致能夠理解他們的日常會話了。

死爲樂園……

被她這麼一喊……省吾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站了起來。

說着茉莉朝省吾指了指地面的一角。

感到他們驚愕神情中散發的無言壓力，省吾感到心情不舒服起來。

“就算真如你所說，但沒有任何保證不會立即對我們發難”

他們從一開始就出生於這個絕望的世界。

全身雞皮疙瘩。

一行人到達了一個類似於廣場的地方。

“各位意下如何？”

聽見芭璐特的話，其他人也同時頷首。泰羅依德與帕洛瑪茲似乎對於把奪回部隊的編成權交給茵培拉斯家感到若干不滿，但終究沒有說出口來。

接着。

整個廣場剎那鴉雀無聲。

背罪所生，一生贖苦。

泰羅依德邊看着涅羅與芭璐特，邊說到。

生是恐怖，生是痛苦。

他們的腳步迅速，顯示目的地早已事先確定好了。

不過他增加的只有聽力。

省吾感到這裏沒有那種爲看戲而聚集起來的享樂氣氛。或者應該說，這裏孕育着可稱爲嚴肅的緊張氣氛遍佈全場。

“準備好了嗎？差不多該走了”

“在這裏等一會兒”

“我有一個提案”

不過——內容卻與佈教的說辭一般無二。

……吾身是罪人。

“不要說話，聽着”

如同窺視周圍人的顏色般，視線轉了一圈後，涅羅說道，

茉莉說。

這是兩個相互不同的東西。

茉莉她們就那樣繼續朝廣場中央前進。省吾呆呆杵在那裏，這時在他旁邊坐着的城市居民把似乎用於墊在地面的木板遞了給他。

彷彿責備般茉莉的聲音尖銳地響起。

“瞭解”

理解如同具有遲效性的毒藥般在意識中擴散。

至高之神，請賜寬恕。

雖然目前爲止在建築物周圍走動程度的外出也是有過的。但據茉莉說，今天「要帶省吾去一個重要的地方」。茉莉與其他的居民一起，帶着省吾，走在城中。

“——省吾！”

這是——聖歌嗎？

（爲什麼？這到底是——）

“嗯……”

開口說話依然叫他頭疼。原本他就沒有什麼能夠對茉莉她們交流的內容。雖然他有一些想問的事情，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這裏是哪裏——對詢問一方來說，作爲前提的基準點是知道地名，以及這個地名位於索侖這個世界的哪個位置，不然就算得到回答也沒有什麼意義。

接着，歌聲響起。

“她們也在希望有一個能夠挽回名譽的機會吧。所以應該會全力以赴”

（——？）

雖然有一些聽不懂的地方，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省吾大致聽懂了他話語中的意思。雖然一開始他以爲自己聽錯了——

茉莉擔心地在一旁看着他，同時爲了防止他再次擅自站起來打斷佈教而緊緊抓着他的手。

多麼自卑，多麼悽慘，多麼——愚昧。

廣場上早已聚集了很多人。他們似乎都在等待着什麼，各自隨意分佈，有人墊着木板坐着，也有人站着說話——但看見茉莉她們後，都端正姿勢讓開道。

省吾熟悉這種氣氛。

閱讀能力優秀，且善於寫作之人，英語考試的偏差值當然會很高。但若是就此認爲他能與那些以英語爲母語的人流暢交談的話——可就未必了。

宛如讚美死亡的語句。

在到達這個異世界索侖的時候，他就曾經身處同樣氣氛所支配的地方。危險般凝聚的方向性與高度意志的集合體——與之伴生的個性排除與個人思想的停止。

這是——

因爲住在城外那種破陋的家上，所以省吾以爲茉莉她們大概是什麼流浪者之類的集團——但似乎並非如此。若是流浪者的話，城中居民應該會用蔑視的眼神看人才對，不可能用這種尊敬般的態度吧。

這也就是——

彷彿尋求依靠般看着茉莉。她叫人害怕地瞪着眼衝了過來，抓住省吾的手。然後彷彿拽住他似的，把省吾按座在木板上。

真摯地述說的男子與認真聆聽的羣衆。

在經過一個月後的現在，只要留意些，就能一點不漏地聽懂茉莉的話了。當然這也是由於她故意使用能讓省吾簡單聽懂的發音的緣故。

也許只有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是永遠異邦人的省吾才能理解吧。

『說』的能力與『聽』的能力。

帕洛瑪茲、泰羅依德、還有始終沉默的塞布隆，都露出了認可的表情。大概是受發現香芝·省吾的安心感影響吧。只要付出一些犧牲和麻煩，隨時都能奪回——他們都如此認爲。

“恩？”

不——不對。

來晉特的演講——不，應該是佈教，不受影響般再次開始了。

“監視以及捕獲任務，讓五位姬巫女們去做如何？哦，捕獲這個詞有些難聽呢。應該說，讓她們去迎接救世主如何？”

人們的視線中混雜着某種期待注視着茉莉她們。

讚頌死亡。

（……唉？）

一邊回想着茉莉優秀的教導方法，一邊這麼心想。

這是第一次外出。

生爲贖罪，命爲業苦。

¤

通過徹底的自卑，向死亡諂媚來得以忘記每天的不安。

省吾沒有對此指責的權力。

因爲他的出生地是比這個索侖世界安全何止百倍的地方。或者說，如果省吾在索侖出生長大的話，也許不去依靠這種價值觀，便會被恐怖逼得發瘋吧。

但即便如此……省吾還是覺得心情非常惡劣。

“……呃……”

不久歌聲結束——這樣就結束了嗎？只見人們隨意地從廣場上朝各個方向離去。他們的表情都充滿安詳，只有省吾臉色僵硬。

“……省吾？”

茉莉朝他問到。

但他沒有朝茉莉的方向回頭。

可以想像，茉莉的表情應該與其他人一樣，泛着安詳——這是省吾所不願見到的。對於救了自己，還教會自己語言的她，竟然虔誠地信仰着這種顛倒黑白般的價值觀——省吾實在不願相信。

『第一次大概把你嚇到了吧』——她說到。

希望省吾也能理解那份教義。

然後一起求得心靈的安寧。

“你們——是什麼人”

省吾只能像是把話從喉嚨中擰出來一般問到。

返回的答案……就如他猜中的一般。

“我們是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修道士喲”

茉莉溫柔地微笑起來。

¤

無意義的視線眺望着夜空，梅璃爾短短嘆了口氣。

雖然聽說在五氏族族長會議中也存在對她們參加的反對聲，但只要最後能完成下達的命令，就相當於完成了姬巫女的使命，不過。

就連她自己也不是很懂。自己在希望什麼又在害怕什麼？自己對省吾所產生的感情是什麼？又該如何去對待這種感情纔好？

不過——對於梅璃爾來說，只有貝露迪雅是不同的。

（到那時……省吾殿下到底會被怎麼對待……？）

姬巫女們既是從照顧『救世主』身邊瑣事到護衛工作共同協助的『同伴』，也是爲了爭得省吾寵愛的『對手』。在全部屠盡十六個『代行者』之時，能否取得救世主的寵愛，是直接左右一族未來的關鍵所在。

而那個人影，與梅璃爾記憶中的省吾有數個地方完全一致。

即便如螻蟻般被洪水顛簸，也只會流淚的人。

嘀咕聲彷彿夢囈般。

眼下……梅璃爾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安定。

就在的聯絡所。對於構成人員分散於各地且中樞部處於移動狀態的而言，爲了維持組織的固定據點是必不可少的。基本上，在他們把生視爲苦業的教義中，將持有超過生存所需的財產定義爲罪，所以他們的據點大多爲改裝廢棄房屋或在城市盡頭建一些具有最低限度設施的建築。

能通過與貝露迪雅交談，是不是能得以整理自己的內心？

（在完成命令之時……）

今天——省吾第一次被帶出聯絡所，從接到的報告來看，他似乎被帶往城市中央的廣場，參加教會舉行的宣講。正好在那時梅璃爾正是休息時間，所以沒見到他的身影——

她這麼想到。

並且這些聯絡所的功能大多是駐留治安修道士的聚集地，或派遣治安修道士的借宿處。

從片隅的蒼穹之中，雲朵時而露出，隨即又無聲地逝去。天空的顏色緩緩變化……不久便塗滿了暗色。

“我纔沒想什麼……鑽年角尖的事”

若是以前，應該能確信是前者吧。

梅璃爾在心中默唸着他的名字。

可是省吾，回絕了前來喊自己喫飯的茉莉——對於其他人的招呼也不予理睬，一天之中所剩的時間，他把自己關在房中，靜靜等待時間的流逝。

她被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衝動催促着。

立場完全相反——在萬一發生什麼的情況下，這一方由於是祕密組織的關係，所失衆多，會陷於不利。而且根據五氏族族長會議的決定，應該是祕密組織，自身的存在不能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他們將稱爲並崇拜之。目標打倒構築人類所支配世界的，對他們來說自然是被稱爲教敵，並該唾棄的存在。

這樣一想，便覺得坐立不安。

從聽過了廣場上的佈教之後——茉莉除了前來通知午餐和晚餐之外，還在省吾的身邊說了些什麼。雖然沒有仔細去聽，但似乎是在向他傳達的教義。

五氏族族長會議是如此命令的。

“如果身份暴露的話，恐怕早就被殺了吧。那些人——對於普通人反而特別親切”

不安感無止境地湧上心頭。

“貝露迪雅，那個——有些事想請教——”

所以相對來說，梅璃爾面對貝露迪雅的時候，更能直接地袒露自己的內心。

¤

（省吾殿下……）

『今天的佈教對省吾來說也許太難懂了』『不擔心覺得混亂喲』『我來簡單說明一下』她一邊說着，一邊攤開繪本，讀了起來。

公開與隱祕，水與油。

但是絕不會看錯。

大網必須強大且柔軟，爲了生擒的強大，和爲了以後繼續利用、儘可能不傷害到他的柔軟，這些都是必要的。

然而她們都不知道現在梅璃爾的內心是如何想的吧。

在微弱的星光下……看不清楚。道路多被黑暗所塗抹，從梅璃爾她們的位置處，想要確定那人的具體特徵，是相當困難的。

“喊了你好幾聲都沒有反應。這次又在想什麼鑽牛角尖的事呢——首席姬巫女閣下？”

從他行蹤不明的那天起，就從沒有忘記過那個身影。他的樣子一次又一次頑固地在腦中回想描繪。甚至在夢中出出現過。他的臉，他的身體，如同烙印在腦中般，從未消失過。

已經確認了省吾的所在地。

即便如垃圾般被龍捲風吞食，也只會流淚的人。

“纔不是那樣——那個，我在想殿下平安無事吧”

“……璃爾，梅璃爾！”

梅璃爾此刻想立即衝出去，把他找回來。

不過聯絡所中最低也會保留五名治安修道士。他們在戰鬥能力上應該相當強大——雖然教會之人不會使用奇蹟術，但據說只要手中有槍，他們便能以悍不畏死的勇猛正面擋住數倍於他們的戰力。

說完，梅璃爾輕嘆一聲。

“話是沒錯……”

這樣的她，讓梅璃爾感到耀眼和羨慕——並且喜歡她。

從接到五氏族族長會議的命令潛入安奈克泰萊亞城後，正好是第十天的夜晚。

原本梅璃爾與她就是從兒時起，便相識的友人。可以算得上是『摯友』吧。並且在一起成爲了姬巫女後，這份友誼也未曾改變過。

然後應該很快便會捨棄他，繼續準備下一任救世主。

所以纔有梅璃爾她們五位姬巫女。

貝露迪雅挖苦般笑着問。

梅璃爾接着想道，

“——啊，貝露迪雅”

要是他的真正身份暴露的話，絕不是能簡單了事的。

沐浴着微妙的星光，省吾依舊呆呆地仰臥在牀上。

（也許該和貝露迪雅說說話）

“啊——等一下梅璃爾！？”

用於監視那處聯絡所最好位置的民家，已經確定。在能夠清楚監視聯絡所進出人員的民家中，原本的居住者，已被先行一步到達的工作人員給控制，現在正被關在倉庫中。

貝露迪雅驚呼到。

對於梅璃爾來說，是不得不感到焦急的狀況——

連後退都忘記，梅璃爾顯得吞吞吐吐。

從那裏，可以看到有個人影走了出來。

（省吾殿下就在那裏——）

梅璃爾的臺詞在途中不得不中斷了。

或者說——通過與貝露迪雅的對話，再次認清自己的心情或想法的前例，並不在少數。

倘若這種狀態繼續下去——省吾不久之後就會完全崩潰。

在道路另一頭視線所及的聯絡所一旁的小巷中。

從打開的百葉窗口，可以看見狹小低沉的天空。

轉過頭，在鼻尖都快碰到一起的距離處，出現貝露迪雅的臉。

所謂的駐留治安修道士是指，影響力遍及世界全域的向各個城市村落送去的佈教活動者，同時也是治安維持者的事。他們致力於維持治安並以此獲得人們的敬畏——以及信仰。

這次，也是挽回名譽的機會——梅璃爾心想。

坐在牀上，一個勁地發呆。

與

無法想像。

雖然沒有故意挑起話題，但貝露迪雅她們大概都知道了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自己被省吾佔有的事吧。那件事本身不是什麼祕密，在成爲姬巫女之時，那種程度的覺悟早已經有了。

從廣場上回來，正好是晌午。

省吾朝繪本的方向看了一眼。

被人喚醒——梅璃爾慌張地眨着眼。

“應該平安無事纔對”

『只要張開大網，救世主省吾·香芝很快就會主動送上門來』

因爲貝露迪雅單手舉了起來，示意梅璃爾不要出聲。同時她觀察着聯絡所的視線俄然尖銳起來——瞬間彷彿猛禽瞄準獵物開始急速下降似的。

貝露迪雅輕鬆地說到。

從貝露迪雅那裏移開視線——可以瞧見一名工作人員，裝着喝醉的樣子，消失在那處房屋的側面小巷中。不僅僅是定點監視，有時還會派人接近聯絡所查探情況。

那是由於省吾的『廢棄』將導致自己也被解任姬巫女而感到的害怕嗎——或者純粹是在爲省吾的未來擔憂？

“那個是——”

“省吾殿下……！”

知道她動作意義的梅璃爾也如同彈起來般朝外轉過頭。

姬巫女們——自己完成命令再次確保他之時，省吾大概將再次被推上的駕駛席吧。這是理所當然的。並且花梨將繼續被當作人質。

在那裏畫着的是——

如果時間上拖得太久，除治安修道士以外的修道士，甚至是城中的信徒們都很有可能成爲敵人。就算在數量上有優勢，也不能隨便輕舉妄動。

就是這樣的人，正在保護省吾。

這畢竟是相當麻煩的狀況。

“那就是睜着眼在打瞌睡嘍？”

梅璃爾幾乎是發作般從房中衝了出去。

除了姬巫女以外的人員，以省吾所在地爲中心，展開了總數超過數十名的包圍網。不僅是的修道士們，就連這個城的居民，也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

梅璃爾她們目前所在位置是二樓，她們從窗戶處眺望藏匿省吾的聯絡所。塞乃嘉、荷傑妲、愛緋妮兒還有其他三名工作人員正在樓下休息。梅璃爾之外，還有貝露迪雅和另兩名工作人員，繼續在負責不間斷監視。

“茉莉……蓋爾貝”

正因爲帶着這樣的使命，所以姬巫女之間袒露真心話，首先就是不可能的。

然而——

壓在省吾身上的重壓非比尋常。

作爲五氏族中唯一繼承『劍舞師』血脈的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她接受父親的教誨，重視武道，因此——或者說是與生俱來吧——她的性格乾脆爽快。卻並非缺乏敏銳，或者說她會一聲不吭地把自己作爲別人的盾牌，便是個如此溫柔堅強的女孩。

這次派遣的人員包括姬巫女在內總數十名。

即便如樹木般被雷電劈中，也只會流淚的人。

伏臥在黑色巨人的足下——幸福至極流淚的人。

最後描繪的那個黑色巨人是什麼，就連省吾也知道。

是。

爲了帶給人們死亡，而存在的邪神的詛咒集合體。

不……省吾已經察覺了。

當初對省吾所說的並非事實。或者說，他們用對自己有利的方式，扭曲傳達了事實。

從來普特的佈教和茉莉等人的話中，雖然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但大致把握了內容。

創造的是神。

被人類所背叛……在憎恨與憤怒交加中被害的神留下了怨念。這份怨念懂某種形體開始對人類報仇，這便是吧。這樣一想，在各個方面都說得通了。曾經在中有過一種奇怪的矛盾感，如果按照現在聽說的，便能明白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了。

簡要來說，五百年前想獲得霸權並不惜弒神的始祖們犯下的罪行，現在要由省吾去清算。而且還是以最糟糕的方式——並非贖罪，而是將定義爲罪、譴責爲罪的東西全部抹殺，以此，將罪本身歸屬於無。

那般神經質地關注的操縱，背後包含的意義，省吾也懂了。

他們想通過利用自己所殺掉的神的遺體，來驅逐神的怨念。

（……神…………）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省吾只能空想一下。

不過……如果仿擬神的話，神的外表應該與人很接近吧。

神遭到背叛時，作何感想？

在知道那些向自己獻身之人的心中，其實包藏着禍心的時候，在發現本應服侍自己之人卻朝自己舉刀相向的時候。

憎恨，憤慨，或者還有——

“…………”

“……我……”

那個聲音他聽過——是蓋爾貝。

“……………嗝……嗚……咕……”

用語言表達出來，意外地堅定了決心。

就在他打算繞過建築，走向大道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朝他的位置走來的人影。

（……對不起）

順勢甩開了抓住他的那隻手。

要是繼續和茉莉他們一起生活，覺得就會失去某些無法再次取回的東西。

“～～～～？”

因爲他們的監視不斷升級的關係，需要『搬家』。

小心翼翼地從角落中探頭張望，看到了蓋爾貝穿着與平時衣服圖案有微妙不同的服裝，手拿長棍的背影。腰上似乎掛着像是手槍的東西，還有其他幾個裝着什麼零碎之物的小包。

等着茉莉的身影遠去，省吾轉過身。

不對，不是謊言。

“～～～～？”

回想起姬巫女們說過的話。

說實話，他並不知道該去哪裏。省吾原本就對這個城市的地理位置一無所知。不過省吾還是頭也不回地步行着。

心中低聲說到。

等到大家都入睡之後，省吾走出房間。

“……謊言……？”

所以反過來說，在夜晚通行之人格外醒目。

連謝謝也不說一聲就此離去，在省吾心中留下了愧疚。

回想起這一個月的安穩生活。平靜的每一天，安寧的每一天。

所以……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和『敵人』相遇。

不能想像這會是虛構，無法將這些作爲虛構來捨棄。

（到哪裏去找匹馬吧……）

淚水湧了出來。

雖然抱着少許不安，但不打算走到這裏才轉頭回去。

省吾緩緩站起來。

“～～～～”

省吾無聲地苦笑。

省吾就這樣一步一步，朝着上午前往廣場方向的道路走去。

彷彿謊言般和平的每一天。

這麼心想着，省吾在黑暗中前進。

人類，人類啊。

倒不是出於離開之時最後一眼之類詩情畫意的想法。

自己該怎麼辦纔好。雖然只是短暫的一段時間……連這個被自己認爲是安居之地的地方，都不再是自己可以逗留之所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到哪兒，都是個無依無靠的異邦人。

省吾反射性地彎下身，聲音似乎是對那個醉漢說的，似乎有人在向醉漢問話。

走了幾步，省吾回頭望去。

但是省吾心中有個必須如此沉默離開的短處。

僅僅是——

她也有所圖謀吧。沒人會不帶任何理由地對他親切。就算乍看之下，感到慈善——但也是因爲有『自我滿足』的報酬在那裏。而在提倡以否定現世爲中心的極端教義的宗教中，『自我滿足』是沒有任何東西能代替的獨一無二的報酬……

驚愕的同時省吾轉過身。

但——走廊依舊靜悄悄地，無論哪個房門都沒有打開的跡象。深呼吸，爲了小心不要發出動靜，省吾一步步前進。

只有伴隨夜晚的寂靜一同潛入屋內的薄暗，佈滿走廊。沒有便攜式提燈，要是有誰進來，也難以發現吧。不過……這點上，沒必要太在意。

倘若沒有她的庇護，自己恐怕早已死亡。

“……那麼……敵人……？”

“——！”

或者說——

似乎喝醉了。大概在哪兒狂飲之後，東倒西歪地如同被夜晚邀請似的走出來散步了吧。平日的衣服顯得皺巴巴，男人忽左忽右腳步蹣跚地行走着。

發現省吾對繪本毫無興趣之後，茉莉嘆了口氣離開了房間。

在異世界也會見到這翻景象——畢竟還是相同的人類吧。

用索侖的語言，省吾輕輕說到。

是的，不能去依靠誰。

冷不防，熟悉的木質走廊發生聲響，省吾擦了把冷汗。

冷不防看到枕邊放了一邊茉莉讀過的繪本。

當然……自己並不是被拘禁，其實不需要這麼偷偷摸摸地逃走。

（……是人類啊？）

無法回頭。

省吾被這份明亮救了一次。

在無邊夜色之中——那看起來就是一幢普通的隨處可見的老式木製建築。

省吾感到想笑的衝動突然湧了上來。

在那裏居住的人們，讓省吾回想起了久違的屬於人類的生活方式。溫暖又親切，時而嚴格，不過卻愛照顧別人，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種隨處可見的——凡人的生活。

還是否定反抗的?

食堂前面的房間，茉莉將它作爲自己的部屋來使用。

省吾一邊咬着嘴脣，一邊朝蓋爾貝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放輕，如同在陰影中穿行般，他離開了這個生活了一月有餘的建築。

茉莉確實存在。就算她是個被宗教心所支撐的人——她的慈愛本身卻是真實的。省吾很清楚。溫暖，親切，嚴格，勇敢的茉莉就存在於這裏。作爲人類，作爲與自己同樣的人類。

雖然無法完全聽清在說什麼，但似乎是答非所問的對話。

接着——

“謝謝……”

也許茉莉和來普特也一樣是吧。

在屋與屋之間的黑暗中，緩緩前進。

外面的話，潛藏在夜色中的建築，多少都有一些。

那時的省吾只是漠然在以爲那些人是的『敵人』罷了——不明真相的認識。雖然未把他們當作是那樣的異形，但既然是『敵人』，對他們印象便是無根據的『邪惡組織』壞蛋集團。此外——先不管是否有意爲之——姬巫女們在講起那些人的時候，口氣確實是在這麼引導着省吾。

若是去依靠，在那個瞬間便會成爲桎梏。

省吾快速橫穿過小巷，藏身在建築物的陰影之中。

“哈……哈哈……”

——離開這兒吧。

什麼事——傳來盤問的聲音。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電燈之類的東西，完全沒有普及。在這個連照明用的獸脂和燈油都顯不足的世界中，夜晚讓街上的行人早早地消失了蹤影。

但是下個瞬間——某人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在這幢建築中生活的短暫時間內，已經基本把握了這裏的內部構造。隔着一間房的對面，是作爲食堂的大廳，在裏面有一間作爲廚房的小房間。在小房間中有一個用於搬送垃圾和食材的後門，從那裏可以通往建築的外面。從移動距離上來說，並不遠。

避過所有人的耳朵，走進食堂，從廚房竄到後院。

“…………”

醉得不像樣的男人被放了一馬，蓋爾貝用挑着的棍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與醉漢一同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是因爲從天而降的星光嗎？……外面比省吾預料中的亮得多。

（……再見了）

¤

（……蓋爾貝……）

這麼心想。

這裏的同住居民會輪流值班，省吾也是知道的。看來那就是負責巡夜的人了。對治安修道士這個詞，他也有印象。恐怕蓋爾貝就是其中之一吧。他們是這個沒有統一政府的索侖世界中，唯一發揮警察機能的武裝集團。

讚美死亡的教義，否定生命的教義。她覺得那些很美。在這個過於殘酷的世界中，只有這樣極端的教義才能求得心靈的安詳。這並非不能理解。

“——！”

是爲了利用省吾，欺騙他並把花梨作爲人質的？

不，原本——

是的——就如同。

咯吱……

然而……即使如此，那裏也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

原本對他們的認識只有『敵人』這種模糊的記號。沒有實質的概念性的『惡者』。像是隻被允許存在於抽象概念中的純粹感。

房門自然緊閉——但是從地板與房門的間隙中，漏出光線。省吾彷彿是爲了斬斷依戀般，迅速從門前走過。

不想回頭，不能回頭。

省吾急忙躲到建築的陰影中屏住呼吸。

幸運的是——走廊下沒有人影。

可是——

隨着打嗝聲響起，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到底誰纔是『敵人』？

隨後——

“…………”

省吾當場呆住了。

快逃——另一個自己在耳旁低語。

但省吾卻動彈不得。

剛纔輕輕抓住他的是一隻白色的纖纖細手。

那隻被他甩開，無所適從呆呆舉着的手，省吾曾經見過。

那隻手的主人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在即將看到那人的相貌之前，省吾便發現了對方是誰。因爲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緊緊抱住他後背的便是那隻手。

隨風飄動的黃金長髮。

清澄深邃的藍色瞳孔。

“梅璃……爾……爲什麼……”

半分無意識地問到——很快意識到說了些蠢話。

當然是追蹤而來的。爲了帶省吾回去。

爲了把他當作那個巨大人型兵器的『部件』來使用。

不過……

“……省吾殿下”

如此呼喚他名字的梅璃爾，臉上既沒蔑視他逃跑也沒爲之生氣的表情。更沒有把他當作物件來對待的傲慢。只有，僅僅只有——爲能與他再次相遇而放下心的表情。

當然那也許也是演技罷了……

“梅璃爾……”

“…………”

“說起來，成功解析日語的是陸絲波利提的女兒……”

那晚由於受暴風雨的影響，通過竊聽管監視房中情況的貝露迪雅她們並未知道房中的詳細情況。

另外因爲省吾這會兒正睡着的關係，梅璃爾與貝露迪雅並沒有使用日語。

由於梅璃爾得到過省吾·香芝寵愛的事實，所以暫時不會立即進行交換……但視情況，可能不得不讓梅璃爾『事故死亡』，來動搖省吾·香芝。

依舊在那張華蓋大牀上，省吾靜靜地沉睡着。

“那個……該怎麼說……省吾殿下……是爲……花梨殿下的事而焦急……所以才”

“我——”

“…………”

“啊……”

“省吾殿下，請原諒”

和她們自以爲知道的情況不同。

身爲帕洛瑪茲的女兒，卻背叛了父親，背叛了，與第二代救世主萊奧·笹原·斯普林菲爾德一起逃亡的女性——安潔莉特·陸絲波利提。現在的姬巫女們能夠掌握日語也都是多虧了她解析了語言構造，以及與萊奧對話中所積累的大量知識。

萊奧那時也一樣——在他們身上的最後一道底線總是微妙地與芭璐特他們的理解相牴觸。這是生物上的差異嗎？還是單純因爲生長環境的不同？無從得知。

在省吾不見了以後……一次次回想那個暴風雨之夜的事情，終於讓她明白。

沒來得及回頭，後腦上便遭到一次沉重的衝擊。

彷彿決定了什麼似的，貝露迪雅開口到。

“不過……”

不過……就像之前發生的預測落空一般。在他的想法中也存在一個失算之處。

無論看起來是多麼想像的人類，對方始終是異世界的居民。

只有房間某處蒸汽機關低沉的聲音響起。

梅璃爾搖搖頭。

在自己的房中，芭璐特一邊看着簡述報告一邊嘀咕。

在視野與意識急速爲黑暗所覆蓋之中，省吾跌倒在地。

原以爲她能更冷靜地作爲『救世主』的繮繩發揮作用……卻發現許多爲感情所驅使的地方。這是梅璃爾這個姬巫女原本就有的缺陷嗎？還是由於和省吾·香芝這個異世界人相接觸而造成的？原因不明。

當然喜歡——剛想這麼回答，梅璃爾一瞬間感到了困惑。

具體上索侖語和日語間有什麼區別，芭璐特並不是很清楚，但也許因爲不斷使用相同的語言，而讓姬巫女們的意識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與以前居住的宅子相比並沒有什麼不同，或許還要更寬敞一些。過於寬敞的房間會不會更加煽動省吾的孤獨感？雖然梅璃爾這麼想過，但另一方面，也許會因爲那份孤獨感，而迫使他去尋求姬巫女的安慰。這種意見在姬巫女們中也存在着。並且那也是和任何一位姬巫女都應該希望看到的事——

如果梅璃爾因過於偏向省吾·香芝，而忘記了柯德蘭家姬巫女的本分，在爲時已晚之前撤換掉她是最好的對策。

那並非是什麼寵愛。

貝露迪雅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到。

那不是貝露迪雅不好。爲了防止讓她們因爲擔心自己而衝進來，所以才忍住不出聲，並且對竊聽管清楚說出『沒關係』的人就是梅璃爾自己。

也許是無意識中把對方當成孩子而小看了他。以爲對方的行動在自己的預測範圍之內。事實上——並沒有太大的偏差。但芭璐特卻發現總有些微妙的不同，

因爲她聽懂了貝露迪雅這麼問的意義。

“……總覺得不太滿意”

“…………”

例如——對『救世主』產生了過度的着想。

“那個……不是那樣的”

“省吾殿下……並非是……寵愛我才……”

對這個世界來說，屬於非常罕見的蒸汽機關發電裝置，以及憑藉它提供的電力運行的照明和空調設備。還有能夠直接以蒸汽力啓動的升降機。

貝露迪雅皺着臉沉默了。

另一方面——省吾背後傳來聲音。

是否後悔與省吾的結合——

“……嘛大概是吧”

¤

不過若是後者——

“不……還有語言的關係吧”

曖昧的表現。這份輪廓不定的曖昧，就像是現在的自己凝縮的模樣，梅璃爾感到苦惱。原以爲與省吾再會之後便能整理好這種心情。但她錯了，結果只是某種漠然的不安與焦躁在她的心中越積越多。

『應該希望』——

雖然她尚不明白這種決定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只是浮現出感激表情，梅璃爾一言不發。

“說起來——”

替換的姬巫女已經進入準備階段。

在混雜不同語言的環境下，說同一種語言的人們之間——就算不是本質性的差異，而是類似方言或枝葉性差異——也常常會產生奇妙的連帶感。芭璐特曾經讀過這種研究報告。

“不過就算這麼佈置，大概也沒什麼用哦……省吾殿下……就算沒有這麼奢侈的東西，也無論居住在哪裏，只要花梨殿下被當作人質，就只能坐上……同樣的，只要花梨殿下被當作人質，無論做什麼，他都不會原諒我們……”

那是個頭腦很聰慧的女子。芭璐特對她也有印象。

在屋子中，有數件與漂亮無緣卻非常奢侈的物件。

省吾·香芝奪回的報告，很快送到了芭璐特的手中。

她的聲音和表情中沒有同情或憐憫的顏色。貝露迪雅只是彷彿淡然確認事實般平靜地說道，

梅璃爾注視着臥在牀上的省吾。

混雜着嘆息聲似乎察覺什麼似的貝露迪雅說到。

“……比預料中來得快呢”

“是我逾越了。抱歉”

譬如，詩意表現衆多的抒情語言，與極端精簡實利的語言。

之所以如此佈置，是因爲根據至今爲止的姬巫女們的報告，香芝·省吾對於美術品和裝飾品並未顯示太大興趣——所以轉而向高價物方向改變的結果。

但梅璃爾還是害怕把那種——那種單方面的行爲，視爲他的寵愛。

梅璃爾也有些相似。

對曾經誤以爲那是寵愛的自己感到作嘔。

“明明獲得了省吾殿下的寵愛，你還是老樣子呀。既然已經領先我們一步，你可以表現得更胸有成竹一些嘛”

都到了該把梅璃爾脖子上的繩套給繫緊些的時候了。

省吾很可憐，覺得他很可憐。

“吶……梅璃爾”

位置上與以前的宅邸相去甚遠，但通過奇蹟術打通的地道，可以很快移動到『聖廊』。

“……梅……璃…………”

使用相同語言的意識，不僅會帶來溝通，更能縮短雙方的距離。

隨後——

不管怎麼說——

曾經嘗試過依靠別人的人，只要失去了那個依靠對象，就會覺得身邊空蕩蕩的，爲了填埋那份空虛，就會下意識去依靠離他最近的人。就算梅璃爾死了，只要配置一個與她氣質相似的女子，就能簡單地轉移省吾的寵愛吧。

漏出一聲——梅璃爾低着頭。

二位姬巫女間，難耐的沉默擴散開來。

貝露迪雅問的並非是作爲柯德蘭家姬巫女的『官方見解』。

新屋子——雖然這麼說，其實基本構造也沒多大差別。

聳了聳肩膀，貝露迪雅說到。

學習這些不同的語言之人，在價值觀與情緒上自然會出現差異。

感到害怕。

二人所在的是新宅邸——省吾的房間。

這裏的東西，對索侖的普通家族來說可以算是夢幻般的家族用品。

芭璐特這麼考慮。

然而自己又確實爲被他懷抱而感到喜悅，將單純的肉體交合當作唯一價值並依靠的醜陋自己，確實曾經存在過。只是這樣便自以爲是地認爲『贏了』其他姬巫女。

“……我懂，不用再說了”

再也不想承認那晚的行動中有愛的介入。那只是單純的暴力。

可以說——太過聰慧了。

而是作爲……一個普通女孩的心意。

在中，掌握了省吾·香芝使用的『日語』，並能與之交流的除了姬巫女以外，只有少數幾名。他們把握並理解『日語』的概念。並且，那也就是說——或多或少思考或價值觀會受到影響。

¤

根據涅羅的進言，總之決定先不動用強硬手段，繼續監視，時間就算是兩個月或三個月都沒關係。當然前提是沒有出現。

說着梅璃爾嘆了口氣。

“沒有的事”

他的第一感想便是這些。

原本最初那間房屋就是爲了現在做準備的試用品。

“你——喜歡省吾殿下？”

要是移動中他反抗的話，會引起大麻煩，所以貝露迪雅在打暈了省吾後，爲他注射了睡眠藥，並運往這裏。由於藥物關係，到達這裏的宅邸後，睡了一整天的省吾，眼下還繼續躺在牀上未醒。不過從他時而說些夢話，時爾翻身的情況來看。離醒來應該爲期不遠了吧。

此時的芭璐特·柯德蘭並未發現，他對於自己養女的考慮——雖然僅僅是毫釐——但事實上已經晚了一步。

“不管如何……”

差不多到了與愛緋妮兒或是塞乃嘉換班的時間了——不過梅璃爾就算換班之後，也打算繼續留在房中。不想離開省吾的身邊。在省吾醒來之時，無論如何都想在場。

人類的思考會被語言所左右。

突然之間，不知如何說起。

但意外地……卻簡單就點了點頭。

是的。自己由於囚禁於輔佐『姬巫女』的姬巫女身份，而無法正確理解其他的事了吧。

一開始也許是義務感吧。

但她的『救世主殿下』比預料中的更加珍惜地對待她。

而越是被溫柔地對待，在她心中深處堆積的罪惡感就越多。但卻憑着姬巫女的義務感不斷欺騙自己。

不知何時起在她心中與省吾的關係開始分裂起兩部分。

作爲姬巫女侍奉『救世主』並以自己成爲枷鎖的義務感。

還有純粹作爲少女，無目的地被少年省吾給吸引的感情。

這兩者間的關係性，讓她爲之混亂。

也並不奇怪。從懂事起，她便一直作爲柯德蘭家姬巫女候補接受教育。

然而——

“貝露迪雅……”

“……怎麼了？”

斜着脖子——彷彿姐姐關心妹妹般，貝露迪雅親切地問到。

“我不想離開他……”

“恩”

貝露迪雅的附和聲似乎有些高興。

“這一次的分離讓我懂了。我……不想與他分別。想要永遠永遠和他在一起”

話匣一旦打開，便停不下來。

輕鬆地這麼說着，貝露迪雅站起身。

然而——

剛纔才做好的決定又動搖了。一想到省吾口中將會飛來的冷言冷語，她的身子就僵硬住了。有所心理準備，雖然有所準備——但聽到所愛之罵自己依舊會覺得很難受。

“又在兜圈子了喲。老老實實說吧——想要兩個人獨處一會兒”

“省……省吾殿下！”

所以比起開口解釋，她選擇了等待她的責備。

腦中閃過茉莉的身影。

“索侖的……語言？”

雖然心中有衆多的話，但卻開不了口。

“嗯”

“……對不起”

梅璃爾苦笑道，

“不笑不行啊”

只是這麼一句，便打消了她的所有打算。

“越是想着省吾殿下的事，就越覺得辛苦……所以想貫徹作爲姬巫女的義務……可還是做不到……”

“對不起……我……對梅璃爾做了過分的事”

光是這樣陪在身邊，梅璃爾便覺得非常幸福了。

“亂提要求……體力……？”

與說的話相反，貝露迪雅泛出溫柔的笑容。

“那……那個……！”

所以省吾只說了這麼一句。

“好過份……貝露迪雅。我哭的樣子，那麼好笑嗎？”

“被省吾殿下摟抱的時候……最初覺得一定會很高興很高興……其實卻害怕了……省吾殿下非常粗暴……但還是在心中某處感到高興……可是……可是……如果是平時的省吾殿下，一定會更加、……想讓他抱着……所以……那個”

“我們打交道的時間也算是蠻長了——我可是第一次見到呢。那種真心實在說話的梅璃爾”

“啊……嗯”

“說起來差不多到換班時間了——”

再一次地被他寵愛。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向他全部敞開，向他撒嬌。哪怕一兩次無法喚起他的信任，也絕不會放棄。

梅璃爾垂着頭。

不是責備，不是生氣，不是嘲諷。

與索侖的語言相比，非常複雜且有很多多餘之處——曖昧，但同時，也具備許多敘情美妙的單詞。這種語言是形成他內心的無數片斷之一。

用索侖的語言——『對不起』。

“好笑好好笑”

省吾點了佔頭。

與此同時，梅璃爾發現自己哭了。

但是沒有能開口的道理。

貝露迪雅突然想起似的說到。

無論是怎樣難聽的話，她都準備默默承受。

想說的話，有無數。

梅璃爾剎那間泛出苦笑，望着貝露迪雅出去的方向——短短地嘆息了一聲。也並非讓她做了些什麼，只是請她聽自己說話……但卻覺得好像被她解救了一般。梅璃爾心想，下次得向她道謝纔行。不過貝露迪雅大概會若無其事地反問『有那種事嗎？』。

自己確實對她做了過分的事。被現實狀況逼入絕境的自己，沒有好好地注視過身邊的這位少女，也沒有好好地去理解她。

“可是省吾殿下因爲的事，花梨殿下的事，還有其他林林總總的事，漸漸崩潰……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如果省吾殿下卸掉『救世主』的座位，我們也一定會分離，所以——該怎麼做纔好，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收留……我的人”

省吾爲傷害梅璃爾才侵犯她，而梅璃爾則是爲束縛他才選擇被他擁有。彼此表面上的結合，其實心中的齒輪沒有任何鉸接之處。

隨後——

“…………”

被直截了當這麼一說的梅璃爾臉紅着閉上了嘴。

倏地發現。

“…………”

她只能說出這麼一句話。

彷彿堤壩決口般，無法停止傾吐思念的自己，彷彿是另一個人似的。雖然會覺得羞愧，但隨着每一句的說出，心中好像都會變得輕鬆一些。

流暢的日語。省吾出生成長的世界中的語言。

“嗯……什麼？”

“我留在這裏”

她現在才明白，她與他之間曾經存在的關係絕非正常。

“不必了，我會在這裏守着的——我想守在這裏。讓其他人多休息會兒吧”

一邊輕巧地揮着手，嬌小的姬巫女一邊退出房間。

“——你做得很好”

“省吾殿下……”

不知何時起，省吾睜開了眼睛，看着這邊。

所以在朦朧中聽着梅璃爾與貝露迪雅說話的時候，他沒能睜開眼睛。雖然都聽得懂，但她們的對話內容，大致可以理解。因爲理解了自己對梅璃爾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所以羞愧丟臉，無法在那時醒來。

說着，貝露迪雅輕輕拍了拍比自己還要高的首席姬巫女的頭。

但是。

也許他不會信的。

視線轉回牀上的省吾。

¤

“什麼叫不笑不行……”

這麼一句，沒有任何修辭，也沒有任何敷衍的坦誠的——謝罪。

（讓您看到我難看的眼淚——非常抱歉。給您注射了睡眠藥物——非常抱歉。依舊無法把花梨殿下還給您——非常抱歉。把您逼得不得不逃亡——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梅璃爾”

而且她也沒有發現，從自己雙眸中再次開始湧出淚珠。

省吾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選擇了與剛纔相同的話。

“拜啦——礙事者先閃咯。你慢慢來吧”

“嗯”

“嗯……那麼我去叫醒塞乃嘉了”

看到她的淚，頓時慌了——想要再說點什麼，但腦中一片空白，啞口無言。

貝露迪雅笑了起來。

“啊……嗯……那個……你說的……也沒錯……不過”

不久悄然地垂着頭，梅璃爾靜靜地等待省吾說出第一句話。

不知道梅璃爾會做何反應，省吾只是沉默着等待她……她再次哭了起來。沒有出聲，只是從她蒼藍的大眼睛中溢出眼淚，淌過白皙的臉頰。

“還不會說太複雜的話，不過要是簡單對話還行”

“——貝露迪雅！！”

所以，這次一定要做些什麼。梅璃爾默默心想。

自己對他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對於人的死——甚至是無關係的旁人的死都牽掛的他，一次次將他送往那種惡夢的場所。爲踏死人的感覺而膽怯，爲人類撞在自己身體上彈開的感覺而發瘋……逼着他去做那樣的事，事到如今再說什麼『喜歡你』之類的話，還有什麼真實感？

“……省吾……殿下……”

爲崩潰的省吾做些什麼——無論怎樣都要讓他回到原來的樣子。

所愛之人喲。

“不過，省吾殿下應該很疲憊了……就算他醒了，也不可以撒嬌亂提要求喲！醫生說了，首先需要讓他回覆體力”

省吾所用的語言——是他原本不可能使用的索侖語言。

說實話——在貝露迪雅還待在房中的時候，省吾就已經醒了。

心中激盪的情緒，讓梅璃爾沒有發現。

“…………”

“誰教您的……？”

“……可是”

說到這裏——梅璃爾漲紅了臉吞吞吐吐了。

“啊哈哈哈哈”

那等同強暴的擁抱，已經不在意了。對於自己來說確實欺騙了省吾。她覺得那就是自己的懲罰。那就是不斷欺騙喜歡的人，不敢說出真相的懲罰。或許該說，正因爲有那件事，自己心中的罪惡感才減輕了幾分。

在貝露迪雅離開，房中只剩梅璃爾一個人的時候……省吾終於下定了決心。不能再繼續裝睡了。因爲他知道只有現在，只有在沒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纔是自己對她坦誠道歉的唯一機會。

“哎——什麼喲……？”

指尖輕碰了一下尚在沉睡之中的他的臉頰。

直到這時她似乎才發現省吾說的語言。

慌了神的梅璃爾後退了一步。

一瞬間沒聽懂她話裏意思的梅璃爾感到困惑。

貝露迪雅眨了眨眼，看着梅璃爾——

“非——非常抱歉”

“不要裝什麼模樣了，對省吾殿下也這麼真說不就好了嗎”

那在他胸中留下了鈍鈍的痛感。

“那剛纔我說的話”

“勉強……能聽懂。如果說得太快，就不行了”

彼此用索侖的話在交流。

“是嗎……是那樣嗎”

梅璃爾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點頭——隨後沉默了。

省吾也接着沒話說了，一言不發。

難堪的沉默在二人間擴散。

對省吾來說不想再說什麼難看的謝罪話語了。而且他也隱約感到了，梅璃爾想聽的並不是那些話。如果她能責備自己的話，省吾願意去承受，如果能夠提示自己贖罪的方法，省吾也願意全力去做。

就算讓自己低頭下跪認錯，他也會去做。

要是讓自己去死——只是這點大概會拒絕。畢竟自己要是死了，花梨也就無法得救了。

總之，他會想用一切努力尋求梅璃爾的諒解。

這麼心想着等待對方開口。

然而——

“…………”

彷彿在相互等待對方的出招般，一言不發。

很快焦急的省吾忍不住開口了。

不過因爲沒自信是否能準確傳達意義，所以用了日語，

“那個……我知道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我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所以想對梅璃爾……做些補償。雖然不奢望你的原諒。至少，能不能給我一個……賠罪的機會。無論你要求什麼都可以。雖然要我去死或者殺人之類，難以辦到……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會爲你去做。總之，能不能告訴我『做些什麼才能原諒你』的事”

“無論逃到哪裏都一樣”

“……不用說了，我知道”

也許是在那種世界中長大的自己，纔會有的幼稚天真的理想吧。

“啊……那個……對不起……”

“想要改變。我應該可以去改變。你們錯了。不管是爲了從恐怖中逃走而讚美死亡，還是爲了消失威脅，無視人性，那些都錯了。至少在我的成長的世界中，那些都是錯誤的思考方式”

眼中還帶着淚花，梅璃爾頷首到。

再次深呼吸。

的事。

唯有——

省吾抬頭看向天花板——深呼吸。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難道”

“所有人都在拼命。不談是否認同他們的手段。所有人都在拼命從恐怖之中，從絕望之中逃離。無論是，還是，還有我，和你，大家都一樣——”

“……我喜歡你，我愛你，梅璃爾”

不過——

“原諒什麼的……應該是我……”

伴隨着某種確認，他拉過那隻手。

兩個人同時紅着臉——低着頭。

但是。

“…………”

“恩”

梅璃爾輕飄飄地撲入他的懷抱。

梅璃爾激動地探出身子，握住了省吾的手。

所以如今，不再過問是非，也不能過問。

隨後——

“…………啊”

隕落的神的事。

“…………”

“如果說了……你會原諒我嗎？”

也許是沒有殘酷的世界。

“若是您真的有哪怕一點點歉意的話，就不用向我說對不起……”

茉莉的事。

這聲回答讓省吾下定了決心。這次再也毫無顧慮地，在梅璃爾白皙的肌膚上，一親芳澤。

“好過份……”

挺起美妙的雙峯，少女潔白的身體，躍動起來。

省吾嘀咕般說道，

省吾緊緊抱着她。一邊緊抱着她，一邊壓倒在牀上。

突然——省吾反握住了梅璃爾的手。

隨後。

這世上應該有讓沉浸於和平的幼稚理想所存在的空間

省吾說到。

梅璃爾彷彿在阻止省吾說下去般，插口道，

梅璃爾泛出喫驚的表情，然後下個瞬間臉紅到了耳跟。

抱着梅璃爾緩緩脫下她的衣服。

“…………”

並不是由哪方主動。閉着眼——嘴脣交疊在一起。非常的自然。因爲知道是彼此的渴望，所以毫無顧慮地貪求對方的嘴脣。梅璃爾甘甜的吐息流入嘴中，省吾明白了此刻心中盪漾起的溫暖就是幸福。

“不過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我——無法原諒我自己。我想要補償你”

“省吾殿下”

“真的……真的……無法形容的……高興……”

“好高興……”

“會的”

“所以糾正它。我來糾正。用我所知道的常識，來糾正這個世界。也許這是我的傲慢，但我——受不了這個世界。所以，爲此，需要梅璃爾的力量。也需要的力量，其他姬巫女們的力量，大概也是需要的。奪回花梨。我想爲這個世界做些什麼——因爲，我擁有做出改變的力量”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的……世界……”

“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感覺稍微有些明白了”

“可以嗎？”

“啊……那個，抱歉。聽到了。那時正好醒了”

“…………”

愛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事。

“剛纔我和貝露迪雅的對話……聽到了……？”

雖然覺得問法笨拙，而且還擔心，之前強行的初體驗在她的心中是否留下了對這種行爲的恐懼或討厭。

梅璃爾破涕爲笑，深深看着省吾的眼睛。

省吾點了點頭。

“所以梅璃爾。請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爲了不再猶豫，去做自己認爲對的事情，爲了不再犯下同樣的錯誤，請給我一個糾正自己失敗的機會。雖然知道這是我自私的要求，但是請無論如何——”

“請您……讓我聽聽，您真正的心意”

也許是沉醉於和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