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姬巫N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4萬 字
餐桌上一如往常地擺出料理。
彷彿在訴說着——一點問題都沒有一樣。
不過對現在的省吾而言,就連那股刺激食慾的香味,也像是刻意用來敷衍他的東西。在省吾的眼裏看來,這只不過是藉由演出與平常無異的氣氛,好把省吾的憤怒當作微不足道的小事——當作不是有必要大驚小怪的東西,然後就這樣帶過。
當然,今天負責張羅用餐事宜的哈傑妲絕不可能會這樣想。不管是好是壞,這位性格比外表更懦弱的瑪布羅家姬巫女,是無法做出這種迂迴又陰險的事情的。省吾也很清楚這一點。然而省吾卻覺得從這裏看得出在她背後——在姬巫女們背後,隱藏着五家族族長們的意圖,這讓他不禁感到怒火中燒。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省吾問話的聲音很嚴厲。
現在——坐在餐桌旁的有四人。省吾、蓓爾提雅、愛菲妮耶,以及特麗法斯基亞塔。哈傑妲,以及負責煮菜的瑟妮卡並不在這裏。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至今爲止,姬巫女們也曾數度因爲忙於某些作業,而沒有在用餐時間出現。
當然,這股不自然地盤踞在餐桌上的寂靜,絕非她們缺席的原因。
還有另外一個缺席者。
那就是五家族之首·柯德蘭家的姬巫女梅莉妮。
她突然遭到解任的事實,讓現場的空氣變得極爲沉重。
當然——會爲梅莉妮的解任而感到沮喪的,原本應該只有省吾一人才對。對其他姬巫女們而言,梅莉妮除了是夥伴以外,同時也是爭奪省吾寵愛的“敵人”。而最受省吾寵愛——也是唯一能與他同牀共枕的梅莉妮從競爭中被除名,這對她們而言本應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纔對。
然而。
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太突然,又太蠻橫了。
而且——
“我也完全不知情。”
愛菲妮耶聳聳肩說。
梅莉妮形同遭綁架一般被抓起來,然後就這樣被帶離了這棟宅邸。連碰巧身處現場的哈傑妲與愛菲妮耶都無法阻止。以〈雷涅蓋德〉之人的身份負責監視省吾的周邊狀況,並且加以干涉的她們,似乎事先都沒有接到聯絡的樣子。
“不過我能想像。”
“這話是什麼意思?”
“接連兩次的失職——如果不以什麼形式讓姬巫女們負起責任的話,恐怕會危及〈雷涅蓋德〉內部的士氣。我聽說日語裏也有信賞必罰這種說法,省吾殿下應該也能明白這個道理吧。”
“是的。不過我們之前也曾一度看丟了省吾殿下。”
聽到省吾的呼喚聲,蓓爾提雅僵着一張臉回答。雖然她的樣子顯得有點可憐——不過現在不是安慰她的時候了。
然而……這麼做對〈雷涅蓋德〉而言無疑是把雙面刃。
在試圖用姬巫女來操控救世主的〈雷涅蓋德〉看來,這種情況實在是太本末倒置了。
“梅莉妮一點責任也沒有啊……!不,就算有好了,爲什麼只有她會……?”
事實上……梅莉妮確實全面支援省吾想救出花梨的願望。
“因爲她是第一位姬巫女——姬巫女之首。”
她大概無法反駁吧——也就是說,她也認爲愛菲妮耶說的沒錯。
這也就是說,在梅莉妮遭解職一事上,省吾也算是有責任。
“恐怕——”
雖然說是傀儡,不過在殲滅所有“代行者”後,以名符其實的“救世主”之姿君臨世界的還是省吾。那既是〈雷涅蓋德〉的招牌,也是應當樹立起來的形象。比起貫徹祕密結社立場的〈雷涅蓋德〉,省吾個人對一般大衆的影響力反而更強。如果他在公衆面前開始批判〈雷涅蓋德〉的話,恐怕會對〈雷涅蓋德〉的野心——殲滅代行者後,〈雷涅蓋德〉與省吾一起位居權力機構的頂點,成爲人類世界真正的霸主——產生不好的影響。
這時,愛菲妮耶瞥了特麗法斯基亞塔一眼。
以蓓爾提雅爲例——每當護衛或與人戰鬥時,她被賦予了優先於其他姬巫女們的權能,而得以指揮現場,不過在日常生活的家事與作業方面,以及牽扯到奇蹟術的事情上,她的發言力就比其他姬巫女們弱。
梅莉妮破壞了這個大前提——〈雷涅蓋德〉方面恐怕察覺到這件事情了吧。爲了不讓省吾成爲第二個雷奧,〈雷涅蓋德〉只能將梅莉妮視爲危險分子,將她自省吾的身邊除去。
“自從認識了省吾殿下後——特別是接受了您的寵愛後,梅莉妮顯然變了。該怎麼說呢……”
那八成是反映身爲各個姬巫女後盾的五家族族長的權勢,不過原則上,這個排名還是以身爲姬巫女的適任性與能力決定的,這種情況也造就了五位姬巫女的權能差別化的結果。
然而如今的愛菲妮耶卻無法徹底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反而顯得有些慌亂。正因爲她說話的語氣格外帶刺——旁人才更能看出她正爲梅莉妮遭解任一事感到動搖。
愛菲妮耶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由於蓓爾提雅的性格太直率了,因此她心裏想的事情也會馬上表現在臉上。畢竟她原本就跟梅莉妮交好,而且她又身爲統括宅邸所有警備關係的負責人,所以對於“夥伴被帶走”一事,她大概也覺得自己有責任吧。真是一位認真到極點的少女。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深感抱歉似的低着頭。瞥了這樣的她一眼後,省吾心想。
繼花梨之後,要是把梅莉妮也從省吾的身邊剝奪的話,省吾對〈雷涅蓋德〉的反感極有可能會變得更爲強烈。反過來說,即使考慮到這樣的可能性,〈雷涅蓋德〉還是認爲梅莉妮醉心於省吾的程度已經到了危險的地步。
省吾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並且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啊——不,可是。”
蓓爾提雅並沒有反駁。
其實在好幾件事情上,梅莉妮與蓓爾提雅只要踏錯了一步,就很有可能會被〈雷涅蓋德〉視爲叛徒。比起組織的意向與利益,她們兩人都傾向以省吾爲優先考量。
在姬巫女們之中,這位宛如小惡魔般的少女在乎取省吾的寵愛上最爲積極,就算她由衷地爲梅莉妮的除名感到高興,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明白。
“……如果包含我個人的感想與想像的意見也可以的話。”
省吾想着這種事情。
原本要以甜言蜜語哄騙“救世主”的她們,卻有可能反倒被省吾哄騙。
然而……
聽了省吾所說的話後,蓓爾提雅點了點頭。
儘管她積極地爭取省吾的寵愛——但她的求愛卻總是落空。結果省吾最後擁抱了梅莉妮,連愛菲妮耶的一根手指都沒碰過。雖然很難想像這位少女會像梅莉妮那樣對省吾抱持着純粹的思慕之情,不過同樣身爲女性的她恐怕還是會對梅莉妮感到嫉妒吧。
姬巫女是否接受過省吾的寵愛,會爲〈雷涅蓋德〉的權力鬥爭帶來重大的影響。
事實上在最近這段時間內,姬巫女們之間已經培養出某種同伴意識。
“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爲的。她顯然跳過了自己的立場與使命……徹底地倒向了省吾殿下這邊。”
愛菲妮耶的聲音聽起來之所以有些挖苦的味道,大概是因爲身爲姬巫女的矜持吧。
省吾啪答一聲地踢開椅子站了起來。雖然省吾的眼角瞥見特麗法斯基亞塔被這聲響嚇得蜷起了身子,不過現在的他並沒有多餘的心力能顧及特麗法斯基亞塔。
“是的。原本最應該負起責任的是人在現場的——”
她們必須得到省吾的寵愛。
愛菲妮耶果然也亂了方寸吧。
(如果是平常的愛菲妮耶的話……是不會把話說得那麼露骨的。)
雖說彼此是競爭對手,不過只要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過着反覆侍奉同一人物的生活,那麼彼此之間自然會萌生出某種認同感。她們從一開始支援〈瀆神之主〉時就發揮了一絲不紊的合作關係。所以她們的情況原本就很容易萌生出這種感覺。
“可是爲什麼是梅莉妮?爲什麼只有梅莉妮一個人呢?”
“是。”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不過愛菲妮耶的心情似乎也大爲動搖的樣子。)
儘管她試圖討好省吾……不過相反地,她幾乎沒有對其他姬巫女們大剌剌地表現出敵意。這是她爲了不將不必要的糾紛帶進同爲支援〈瀆神之主〉的夥伴之中,而費心控制自己言行的結果。
然而卻又不能太醉心於省吾,以免背叛身爲親屬的家族。
“…………”
“在現階段是這樣沒錯。”
省吾在意識的一角想着這種事情。
“…………”
愛菲妮耶呢喃似的說。
“如果要讓某個人負起責任而加以解職的話——梅莉妮必然是首當其衝的對象。畢竟在省吾殿下身邊侍奉最久的也是她。”
“沒關係。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爲了確認我心中的印象與想像是否大致正確,我想聽聽看你的意見。”
“沒錯。”
“是。”
不過……最冷靜的或許是省吾也說不定。
愛菲妮耶依舊呢喃似的說。
當然,〈雷涅蓋德〉也可以用連帶責任的名義處罰所有姬巫女,不過要是一口氣汰換掉所有姬巫女的話,從照顧省吾到操作〈瀆神之主〉等,姬巫女們原本已經十分熟練的各個方面很有可能會發生問題。
這時,愛菲妮耶將視線轉向蓓爾提雅。
“梅莉妮被除名後,結果現在柯德蘭家姬巫女的位子就空出來了。”
自己的言行舉止會讓周圍產生什麼樣的反應——這位少女不可能不明白。
蓓爾提雅之所以一瞬間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恐怕是因爲她本身也有這樣的自覺吧。
特麗法斯基亞塔只是像平常一樣,帶着一副不知道搞不搞得清楚狀況的曖昧態度坐在那裏。傻愣愣的表情裏並沒有顯露出喜怒哀樂等特別明確的感情。
“……我。”
愛菲妮耶說的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一事。
只是……
沒錯——姬巫女們有先後順序的排名。
梅莉妮就不用說了,愛菲妮耶應該也明白蓓爾提雅是僅次於梅莉妮之後最接近省吾的存在。如果在省吾面前說出像是責難這兩人的話,很有可能會招致省吾的不悅——腦袋靈活的愛菲妮耶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種事情纔是。
她是一位工於心計的少女。
然而……
這樣看起來就像是省吾在怪罪蓓爾提雅一樣。
省吾終究不是站在〈雷涅蓋德〉這邊的人。
“爲——爲什麼?”
話雖如此——愛菲妮耶的動搖還算好的。
她那不懷好意的雙眸,俯視着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就像過去的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一樣。
“恐怕〈雷涅蓋德〉方面認爲這種情況很危險吧。畢竟之前發生過安潔莉特那件事。”
“這是要梅莉妮爲‘血族’搶奪〈瀆神之主〉一事負責,我想這應該是最合理的推測。”
不過……
“也就是說——”
“不過——爲了讓〈瀆神之主〉能夠完全運轉,柯德蘭家姬巫女的支援還是有必要的。”
雖然省吾明白這個道理——
(……這女孩或許比她自己想像中要來得更容易對人產生感情吧?)
而在綜合的權能上達到姬巫女們的頂點,同時擁有現場最終指導權的就是梅莉妮。因此,她才被賦予了“姬巫女之首”的頭銜。
“——新的姬巫女,就要來了。”
另一方面,姬巫女們也是女人。
(……蓓爾提雅真的消沉得很呢。)
“你的意見呢?除了原則問題以外——你對梅莉妮遭到解任的理由有什麼頭緒嗎?”
“蓓爾提雅吧?”
“這也不是蓓爾提雅的責任吧?那種情況再怎麼想都是不可抗力——”
雖然說不上是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了,不過畢竟已經發生過表妹——敕使河原花梨遭到囚禁一事,所以就算如今再度面對這樣的狀況,省吾的心底某處也有一種早有預感般的印象了。儘管感到焦躁,省吾卻不至於茫然地停止思考。
的確,姬巫女們在那時也看丟了省吾。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之一,是省吾自己太厭惡〈雷涅蓋德〉而萌生了不想回來的念頭。
不管是物理上,還是精神上。
“蓓爾提雅。”
也就是說,她肩負的責任比其他姬巫女們要來得重。
所以〈雷涅蓋德〉的高層纔會想用鎖鏈——用姬巫女們來束縛他。
老實說,他並沒有那麼驚訝。
歐託魯奇家的姬巫女——愛菲妮耶。
“表情變得像‘女人’了啦。”
當然……和用來操縱大衆心理的王牌,也就是和“救世主”關係最緊密的,還是他寵愛的姬巫女所隸屬的家族。如此一來,姬巫女們果然是揹負着各家族的命運而來到省吾的身邊。
(不過特麗法倒是很冷靜——雖然這也很理所當然就是了。)
(哈傑妲大概也很慌張吧。至於瑟妮卡就不得而知了。)
“從柯德蘭家過來取代梅莉妮·柯德蘭。”
“…………”
省吾咬住嘴脣。
這樣就能壓抑他的不滿——只要把梅莉妮的“替代品”送過來,就能控制省吾的感情,巴爾德他們會是這麼想的嗎?
還是說——
(他們已經看穿了我的決心嗎?)
省吾感到憤慨。
經歷了至今爲止發生的各種事情——特別是歷經“庭園”裏的體驗後,省吾下定決心就算拋開瑣碎小事不管,也要打倒“代行者”。
這種世界不該存在。這種——一邊畏懼着早已死去的神之影,一邊爲了忘記恐懼而講述絕望,並且把人類當成家畜一樣進行品種改良的世界,省吾無法肯定。省吾無論如何都無法肯定這樣的世界。
所以他搭上了〈瀆神之主〉。
省吾要駕駛〈瀆神之主〉打倒“代行者”——將這個世界從神之詛咒中解放出來。
那在他的心中已成了無可動搖的信念與目標。
正因爲如此——“救世主”不會爲了梅莉妮除名這點小事而離開〈雷涅蓋德〉——看穿了省吾的信念後,族長們或許是這樣判斷的也說不定。要打倒“代行者”無論如何都需要〈瀆神之主〉的力量,而爲了繼續運用〈瀆神之主〉,無論如何都需要〈雷涅蓋德〉的組織力與技術力。
也就是說。
省吾想成爲“救世主”的決心越是堅定,他就越是無法違抗〈雷涅蓋德〉。
如果有辦法掙脫這種像是作繭自縛的狀況的話……
(不可能?不——這本來就是不可能又胡來的事情啊。)
省吾不經意地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然後——
“愛菲妮耶。”
“省吾殿下——您該不會。”
“不過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不管經過多久,我都無法盡全力地專注在改變這個世界上。我無論如何都需要有人來鞏固我的左右。比我更擅長和〈雷涅蓋德〉交涉,或者是收集情報——我需要擅長各種事情的人來幫我。”
省吾被帶到這些房間的其中一間。
愛菲妮耶指的是〈雷涅蓋德〉的“外面”嗎?
而且……
“省吾殿下?”
瑟妮卡點點頭。
那麼——
恐怕當事人並沒有意識到吧,不過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兩人可說是非常稀奇的組合。
“當然,這樣都還不夠呢。”
“是。”
路思波力提家的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愛菲妮耶眨着眼睛回答省吾。
這恐怕是因爲她們第一次看到省吾明確地表現出對〈雷涅蓋德〉的反叛意圖吧。
“等等,瑟妮卡……這該不會連到‘外面’吧?”
蓓爾提雅用鑰匙開門,然後走進房裏。
愛菲妮耶喘息似的呢喃。
“不過我給你一兩天考慮。時間大概也不多了。”
“我絕對不要在梅莉妮和花梨被奪走的情況下,像個牽線人偶般隨〈雷涅蓋德〉的意圖起舞。我就明說了吧。我在這個世界追求的未來,和〈雷涅蓋德〉描繪出來的未來,兩者,八成是水火不容的。”
“瑟……瑟妮卡她——”
恐怕哈傑妲使盡全力在宅邸中一路奔跑過來吧,只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伸手靠在牆壁上。蓓爾提雅站起身子,一邊走向肩膀上下起伏的哈傑妲,一邊開口問。
“沒錯。”
愛菲妮耶罕見地結巴起來。
“老實說……我認爲在姬巫女之中,你是最接近五家族族長身邊的人。你的忠誠想必是寄託在歐託魯奇家,或者是哥哥聶羅·歐託魯奇身上,而不是我。我無意爲這件事情責備你。就某些意義上看來,我認爲那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愛菲妮耶與蓓爾提雅忍不住面面相覷。
只有地上描繪着狀似魔法陣的圖騰正無聲地釋放光芒。
“當然,只是對你提出這種亂來的要求就太奇怪了。所以我才問你。爲了得到你的忠誠,我該付出什麼纔好?”
她大概已經察覺到了吧——察覺到省吾將會導出什麼樣的結論。
然而……
“省……省吾殿下!”
瑟妮卡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回答。
手持擬神杖,並且站在圖騰中央等待的是——
從蓓爾提雅這句話——以及她那帶着若干猶豫的語氣,省吾察覺了這個房間的用途。這裏恐怕是姬巫女們對族長們報告省吾相關狀況的場所。正因爲如此,這房間纔會特地上鎖,讓省吾平常無法進出。
如果省吾想要自由行動的話——那麼的確只能由他自己來掌握〈雷涅蓋德〉了。
省吾呢喃似的呼喚她的名字。
一位少女慌慌張張地出現在餐廳。
雖然省吾從“通信室”這個字眼,反射性地想像出一幅埋沒在巨大操作檯與機械裝置裏的室內景觀……不過仔細一想,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是用那些東西進行通信的。如果是〈雷涅蓋德〉就更不用說了。
爲了達成目的,〈雷涅蓋德〉和〈瀆神之主〉都是必須的。
“如果我想得到你絕對的忠誠,那麼我該付出什麼代價纔好?”
蓓爾提雅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蓓爾提雅一邊看着地板上的圖騰,一邊皺起眉頭問。
蓓爾提雅帶着半茫然的表情說。
愛菲妮耶顯然露出一副狼狽的樣子,視線也往左右兩邊遊移。
哈傑妲·瑪布羅。
這已然是不可否認的大前提了。
然後——現在。
就連愛菲妮耶也說不出話來了。
雖然她總是以小惡魔般的言行舉止引人側目——不過就算慣於玩弄他人,一旦碰上了如此直接又坦率的交涉,她大概也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現在的她看起來甚至像個不知污穢爲何物的純真少女。
她似乎從那個圖騰裏看出什麼的樣子。愛菲妮耶也像是察覺了什麼似的眺望着地板上的圖騰——然後轉頭對瑟妮卡說:
“您說的就是我嗎?”
“我的姐姐——安潔莉特。”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絕不可能想得到居然會在大白天的餐廳裏突然聽到這種事情。
“…………”
房內的景觀極度殺風景。
“沒錯。”
“這裏是——‘通信室’。”
“……!”
在房間前,蓓爾提雅這麼說明。
蓓爾提雅帶着極爲認真的表情回過頭來,並且抓住了省吾的手。
〈雷涅蓋德〉的背叛者,瑟妮卡的親姐姐。她和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一起逃離了〈雷涅蓋德〉。就立場上而言,她就形同於前任姬巫女。
“您要我……幫您篡奪〈雷涅蓋德〉嗎?”
不。在那一瞬間,就連愛菲妮耶也帶着一副傻愣愣的表情注視着省吾。
“對方是誰?”
省吾露出微微苦笑說。
房內沒有任何傢俱與照明器具,甚至連窗戶也沒有。
看來她想說的是瑟妮卡在牆的另一邊——在宅邸內的另一個房間。雖然省吾只知道這點程度的事情,不過蓓爾提雅與愛菲妮耶似乎察覺了超乎這層意義上的什麼事情。
蓓爾提雅呻吟似的說。
“應該說是全體姬巫女。”
“…………”
“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你現在應該沒辦法馬上回答我吧。”
“……那個……這個……可是。”
“不,那個,那是——”
雖然她背對入口站在房間正中央,不過一聽到省吾的聲音,她便靜靜地回過頭來。由於地上狀似魔法陣的圖騰,以及她手中的擬神杖正散發着光輝,所以她看起來就像被光芒包圍了一樣。當然,那些光芒的真面目是奇蹟術發動之際產生的聖光。她用聖句控制聖光,隨心所欲地引發超常現象。
然而——
這位女孩擁有高挑纖細的身材、緊繃的四肢,以及長長地垂在背後的三股髮辮,看起來有點像是女武術家——不過其實她是五位姬巫女中最擅長奇蹟術,性格方面也有點懦弱的女孩。
“您……您突然說這什麼話啊?”
“還連着?連去哪?”
“——瑟妮卡。”
她大概想不到省吾會在這種氣氛中突然叫到自己的名字吧。
哈傑妲有點提心吊膽地問。
除了特麗法斯基亞塔與瑟妮卡以外,所有人都驚愕不已,同時也緊張了起來。
瑟妮卡淡淡地回答蓓爾提雅的詰問。
“無論如何,我都需要〈瀆神之主〉。還有〈雷涅蓋德〉的支援也是。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是無法打倒‘代行者’的。”
——就在這個時候。
“也就是說……”
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
“是的。”
“怎麼了?哈傑妲。”
這個房間位於宅邸一樓的最深處。房間平常上了鎖,門和附近的裝潢也比其他地方來得草率——外觀看起來就跟倉庫沒什麼兩樣。
“之前我也說過……如果想要完成我所期望的事情,光靠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無論如何,我都需要有人在身邊全力支援我。視情況而定,可能還得賭上性命。視情況而定——可能也要有變成像梅莉妮這回這樣子的覺悟。”
然而省吾連珠炮似的接着說:
宅邸裏有好幾個省吾不知道的房間。
省吾乾脆地說。
蓓爾提雅與愛菲妮耶驚訝得倒抽一口氣。畢竟身爲祕密結社的〈雷涅蓋德〉很難想像會有和自己以外的存在通聯的情況。就算有,那也是〈雷涅蓋德〉內其他部門之人的工作——不會讓姬巫女們接手。
其中有平常上了鎖而無法進出的房間——也有從配置上看來應該有房間,卻又找不到出入口的區域存在。當初省吾以“因爲這裏是異世界”而隨便接受了這種不可思議的部份,不過省吾如今察覺到,那些房間似乎是在什麼意圖下隱藏起來的。
愛菲妮耶說:
好比——和遠方的雙向通信。
——————————
況且以省吾的立場要篡奪〈雷涅蓋德〉……這種行爲根本就跳脫了大無畏的境界,已經稱得上瘋狂了。以道具的身份被召喚過來的異世界人,居然想奪取擁有五百年曆史,以及以如同瘋狂信仰般的團結力凝聚起來的組織。
緊接着省吾,還有跟在背後的愛菲妮耶與特麗法斯基亞塔也走進房裏。
“瑟妮卡——還連着嗎?”
哈傑妲帶着一副有點混亂的表情伸手指向牆壁。
“省吾殿下,請往這邊走。”
“這是怎麼一回事?”
蓓爾提雅更進一步地質問。
然而瑟妮卡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透過眼鏡靜靜地將視線投向省吾。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似乎想和省吾殿下談話的樣子。”
“我、我們對五家族會議報告結束後……那個,安潔莉特殿下便主動聯絡了瑟妮卡——”
哈傑妲以透出動搖之色的語氣說。
使用奇蹟術的通信技術是應用在與〈瀆神之主〉通聯,或者是飛行船之間彼此聯繫的技術。雖然〈雷涅蓋德〉獨有的奇蹟術技術並不算少——〈瀆神之主〉可謂〈雷涅蓋德〉奇蹟術之大成——不過這個通信系奇蹟術本身普遍地流傳在一般社會間,並不是那麼稀奇的東西。
只不過……如果雙方不在約定好的時間啓動同樣的術式,奇蹟術通信就無法成立。
也就是說,奇蹟術通信之所以能像這樣子成立,是因爲在姬巫女啓動通信用奇蹟術之前,安潔莉特那邊無時無刻、一次又一次地不斷嘗試接觸這邊——若非如此,就是兩者之間從以前開始就有某種形式的往來。
“瑟妮卡。你——”
“省吾殿下——請到這邊。”
瑟妮卡無視於蓓爾提雅所說的話,對省吾伸出沒有拿擬神杖的左手。
“瑟妮卡!”
“蓓爾提雅——總之,有事待會兒再說。”
這麼說完後,省吾往前邁開步伐。
雖然省吾不懂詳細的原理,不過要是奇蹟術通信的時間拖長了,〈雷涅蓋德〉方面或許會察覺到什麼也說不定。而且也有被竊聽的可能性。身爲〈雷涅蓋德〉的背叛者,雷奧與安潔莉特絕不可能甘冒這樣的危險聯絡他們——就只爲了和省吾閒話家常。
省吾下定決心走向瑟妮卡。
他一腳踏進被聖光從下方照亮的圖騰。圖騰外側的——周圍的光景一口氣沉入了黑暗之中。在這之中,瑟妮卡用左手握住了省吾的右手。
突然間——
“——”
“我應該說過了,請你不要用那種稱呼叫我。”
【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能那樣說嗎?真是了不起啊。】
不過——
她大概是對雷奧如此欣賞省吾而感到意外吧。
“…………”
雖然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就像隔着玻璃一樣伴隨着一股違和感,不過省吾一瞬間就知道那個聲音出自於不久前才見過的雷奧。音質也是一樣帶有一股違和感,然而他的語氣,應該說整體態度帶有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顯得極富特徵性。
雷奧聳聳肩說。
雷奧搔着臉頰,同時咧嘴一笑。
那件事情——省吾絕不可能忘記。
【所謂的拯救世界,可是包含了拯救〈雷涅蓋德〉、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還有“血族”那些傢伙哦?就算被他人自私地搶走了自己的表妹,甚至還搶走了自己最愛的女人,你還是對人類這種生物懷有希望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你就是蠢到不行的傻子,要不就是器量極大的人物吧,救世主殿下。】
和〈瀆神之主〉的感覺同步很相近的什麼東西碰觸到省吾的神經。
“——接下來。”
同時——
不想死在有“代行者”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存在的異世界——雷奧的期望應該是這樣纔對。這個期望的基礎蘊含了不可能打倒“代行者”的判斷。
安潔莉特有點驚訝地問。
(雷奧的目的是在我背上推一把——嗎?)
雷奧追求的不是現在立刻逃出這個世界嗎?
他提高警覺緊盯着雷奧。
【就算不是現在也沒關係。總之,只要我和你有那個意思,就有能夠回去的方法,這點請你記住了。】
不過。
當然,要是花梨和梅莉妮被奪走的話,〈雷涅蓋德〉必然會懷疑這場行動的背後是否隱藏着省吾的意志。然而只要沒有明確的證據,〈雷涅蓋德〉也無法責難省吾。更重要的是,失去人質——也就代表〈雷涅蓋德〉失去了用來對付省吾的王牌。他們應該沒辦法對省吾表現出太強硬的態度纔對。
“像那種一板一眼的傢伙啊——”
省吾對這件事情的答案是——
使用〈瀆神之主〉施展送還奇蹟術,好回到原來的世界。
“不。”
這麼說完後,雷奧點了點頭。
“……我能理解。”
【抱歉,講話帶刺是我的壞習慣。這種說法確實缺乏誠意啊。】
爲什麼雷奧會選在這個時機聯絡省吾呢?
“……你說得沒錯。”
“要是他的器量太小的話,一旦被逼急了,反而會自亂陣腳。不過要是他的器量還算大,心計也還算深的話,那麼他應該會附和我們的提議吧。畢竟那是最輕鬆的一條路。如果器量再大一點的話,他應該會‘自己想辦法處理’,然後一口駁斥我們的提議。如果器量又更大的話——”
——————————
省吾心想。
【〈雷涅蓋德〉也不會放你走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你可是貴重的門面呢。光是把你以救世主的身份推出來,〈雷涅蓋德〉就能控制民意。而且又不會直接成爲衆矢之的——〈雷涅蓋德〉就這樣安安全全地隱藏在背地裏。你啊,到死爲止都會是〈雷涅蓋德〉的奴隸哦。】
由於百葉窗與門扉緊閉,油燈也被吹熄了,因此房間內沒有任何光源。只有勉強從百葉窗的縫隙間透進來的日光,稀釋了盤踞在房間內的黑暗。
省吾一邊慎重地窺伺對方的反應,一邊肯定這番話。
“請讓我考慮一下。”
雷奧說。
【看來你已經平安回到〈雷涅蓋德〉了。】
“——雷奧。”
“除了附和我們的提議以外,他恐怕還會試圖控制我們吧。”
“咦……?”
雷奧咧嘴一笑地說。
【所以我們來幫你救出你的表妹和心愛的姬巫女吧。我們原本就是〈雷涅蓋德〉的背叛者——也就是“敵人”。就算我們做出了與其利益相左的行動,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即使我們擅自救出了那兩人,你和〈雷涅蓋德〉之間也不會立即變成對立的關係——】
【哎呀,不過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
他說的或許沒錯。
省吾無法否定。
【我想趁現在賣你一點人情。】
“您是說——他的器量有到這種程度嗎?”
“…………”
這麼說完後,雷奧站了起來。
不——雷奧說得一點也沒錯。只是省吾自己想得不夠深而已。
【你該不會忘了吧?】
這樣的話,包含堵住其他姬巫女們的嘴在內,省吾就不得不更積極地對〈雷涅蓋德〉採取敵對行動。而且這樣一來,省吾無論如何都得增加同伴的數量——
【就算……你順利地打倒了“代行者”。】
爲什麼與他們有所聯繫的瑟妮卡,會允許愛菲妮耶、蓓爾提雅,以及特麗法斯基亞塔在旁邊參與這場對話呢?她們或許聽不到雷奧所說的話,不過應該聽得到省吾所說的話纔對。也就是說,方纔的對話內容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其他姬巫女們很有可能會通報〈雷涅蓋德〉高層——
“我明白了。”
(也就是說。)
“然而那樣一來,人質就落到你的手裏了。”
瑟妮卡的手靜靜地離開了省吾的右手。
可是……
這感覺很像從〈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室與姬巫女們通信——雖然省吾對眼前的情況只有這點程度的認知而已,不過既然實際上都是使用奇蹟術的通信,那麼原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纔對。如今瑟妮卡大概正充當〈瀆神之主〉這個巨大擬神杖的替代品吧。在瑟妮卡與安潔莉特分別充當通信機的情況下,如今省吾的聽覺與視覺正與雷奧彼此相連。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期待哦。”
省吾注意到雷奧切入了正題。
【好吧。我這邊隨時都可以行動。】
“或許真是那樣也說不定。”
省吾生氣地這麼說完後,便聽到了雷奧的笑聲。
省吾注意到了。
“…………”
“咦?可是——”
【你不要那麼緊張嘛。這不是什麼壞事啦。我跟安潔莉特打算幫你救出重要的表妹和姬巫女哦。】
“——這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啦。】
同時捨棄索隆這個世界。
雷奧一手握着安潔莉特的手,一手撫摸着長滿絡腮鬍的下巴。
那個地方並不大。恐怕是某個旅館的客房吧。而一個男人正坐在那間房間的牀上。那張臉——省吾當然有印象。
“那……”
【那麼你考慮得怎麼樣了?——那件事情。】
雷奧反而愉快地說。
聖光消滅的同時,室內又恢復了淡淡的昏暗。
某棟建築物的其中一間房間映照在省吾的視野中。
雷奧主動放開安潔莉特的手。
安潔莉特行了一禮。
“通知杜梅。要她在“聖廟”附近待命。”
“無論如何,我是不會附和你的提議的。”
【爲了打倒“代行者”,〈雷涅蓋德〉的力量是必須的。〈瀆神之主〉不是能夠以單一個體長期運用的兵器。如果想要打倒剩下的“代行者”的話,〈雷涅蓋德〉在整備、修理與補給方面的力量都是必要的。所以你現在才無法正面反抗〈雷涅蓋德〉。我有說錯嗎?】
不過要是打倒了所有“代行者”的話,〈雷涅蓋德〉就沒有必要把省吾留在這邊的世界了。如此一來,省吾就能毫無滯礙地回到原本的世界。
——————————
“您說——器量嗎?”
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乍聽之下,這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提議,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雷奧單刀直入地問。
“我的想法還是跟那時說過的一樣。我無法捨棄這個世界……無法捨棄這個世界的人們。”
雷奧乾脆地承認了。
雷奧知道梅莉妮被除名的事情。恐怕也知道梅莉妮跟省吾的關係。如果瑟妮卡跟安潔莉特從以前就有聯繫的話,那麼就算雷奧知道這些事情,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跟我這種只有小聰明的男人不同。正因爲太過於正直,所以這種人纔會不知不覺地跨越自己的極限。當然,大部份的人在這時就會身敗名裂了。不過要是偶然間倖存下來的話,這種人可是會成長爲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不過我的目的就跟之前說過的一樣。跟你的目的並不衝突。你不覺得與其讓〈雷涅蓋德〉那些傢伙掌握她們,倒不如將她們安置在我這邊比較好嗎?】
就是因爲雷奧已經“等不下去了”,所以他纔會建議省吾逃亡纔對。
他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這倒也是。】
【我不認爲自己可以在這樣的索隆裏生活。畢竟我們對〈雷涅蓋德〉而言是背叛者。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會有我們的安居之地。就算你打倒了“代行者”,我想帶着安潔莉特一起回到原來世界的心情還是不會改變。】
要是〈雷涅蓋德〉得知了這場對話的內容,省吾的立場必然會變得更爲艱辛。至少他要奪回梅莉妮跟花梨就變得更困難了。
“不管他要堵住其他姬巫女的嘴也好,還是用什麼方法矇混過去也好——這樣一來,他就走投無路了。只要在〈雷涅蓋德〉裏越是被孤立,他自然就越想在外面尋求夥伴。接下來——就看他的器量了。”
【怎麼樣?這提議不錯吧?“聖廟”的基本構造八成沒有變過吧,如果只是要帶着兩個女人逃走的話,憑我、安潔,還有杜梅的力量應該還不至於辦不到。】
省吾一邊說,一邊瞪着雷奧。
同時投射在省吾視網膜上的光景也變回昏暗的“通信室”。
省吾回過頭去,只見表情僵硬的蓓爾提雅、愛菲妮耶、哈傑妲,以及仍舊一臉茫然的特麗法斯基亞塔正站在牆邊。
然後——
“——這是怎麼一回事?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蓓爾提雅以嚴厲的聲音說。
那不是面對夥伴時的聲音。而是面對背叛者——不,面對“敵人”時滿懷警戒心的聲音。視回答而定,蓓爾提雅甚至不惜把瑟妮卡打得滿地找牙——她身上正散發着這樣的氛圍。
愛菲妮耶與哈傑妲也帶着透露出不信任感的眼神注視着瑟妮卡。
姬巫女們之間顯然產生了隔閡。
至今爲止,姬巫女們勉強凝聚成一體運作的團結心,如今彷彿產生了龜裂。不——正確地說,那並不是如“線”一般的龜裂,而是“鴻溝”。就算表面上相處得很融洽,但由於身爲各家族代表的立場不同,因此她們在最後一線上並非“夥伴”。只是因爲身處“姬巫女”這種職位,所以她們之間纔有着形式上的羈絆。事到如今,這種關係性更明顯地暴露出來。
“瑟妮卡,你跟那個背叛者有聯繫嗎?”
“沒錯。”
瑟妮卡若無其事地點頭。
“所以……那又如何?你要對五家族會議報告,好把我解任嗎?”
“當然,我會這麼做的。”
蓓爾提雅說。
然而瑟妮卡的嘴角露出了形式上的——真的只是形式上的笑容。雖然她勾起了嘴角,不過那雙眼鏡深處的眼睛卻沒有在笑。
“以背叛者的身份?”
“——你想說什麼?”
“那你就不是背叛者嗎?蓓爾提雅·因培拉斯?”
瑟妮卡說。
“我沒有責備你這種行爲的資格。只是大家對於〈雷涅蓋德〉真的有嘴巴上說的那麼忠誠嗎……?”
一臉愕然的愛菲妮耶說不出話來了。
省吾點點頭。
“我想要省吾殿下的精種。”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蓓爾提雅似乎瞬間明白了瑟妮卡沒說出來的話。
聽到這句話時,就連姬巫女們也說不出話來了。
瑟妮卡露出淡淡的苦笑。
一邊轉頭面向驚訝的愛菲妮耶,瑟妮卡一邊淡淡地繼續說:
環顧在場的衆人後,瑟妮卡開口說:
“你說什麼——”
“呃……那個……”
“蓓爾提雅。因培拉斯卿如今就任省吾殿下的監護人一職吧。”
瑟妮卡像是要打斷哈傑妲似的接着說:
特麗法斯基亞塔說。
“雖然和瑟妮卡的理由不同,不過我也差不多該強迫你們做個決定了。”
“我想說的是。”
聶羅在〈雷涅蓋德〉中顯然是個異端分子,只要有點腦袋的人,馬上就會察覺到他擁有急進式的思維。愛菲妮耶首先受到聶羅的價值觀洗禮,接下來又因爲成爲省吾的姬巫女,讓她得以進一步地接受第二階段的洗禮。
“就只有你純粹地發誓效忠〈雷涅蓋德〉呢。”
“爲了安潔莉特嗎?”
不過……到底是什麼東西造就了她的立場呢?
“…………”
“這個通信室留有你多次使用後消除了紀錄的痕跡。使用這個通信室進行的報告內容都歸五家族會議所有,我們應當有義務留下紀錄纔對吧?”
“你的行動都只是爲了歐託魯奇家——爲了兄長聶羅·歐託魯奇,而非爲了〈雷涅蓋德〉對吧?”
“——咦?”
省吾一邊往哈傑妲的方向踏出一步,一邊說:
以梅莉妮和蓓爾提雅爲例,她們的契機就是與省吾相遇。
哈傑妲以悲鳴般的聲音大叫。
“咦?是——是?”
“瑟妮卡。這樣的你——到底是爲了誰,又是爲了什麼才這樣做呢?”
突然間——一直以來保持沉默的特麗法斯基亞塔開口說:
“哈傑妲。還有瑟妮卡。愛菲妮耶和蓓爾提雅也是。”
“咦?那個——咦?您、您是說我嗎?”
人類擁有個性與智能。
“特麗法,你也是。我該給你們什麼?我該交出什麼東西,才能配得上你們的忠誠?因爲我是笨蛋,所以不懂。告訴我吧。”
“…………”
“那……那樣。”
然而……
“…………”
她沉默不語地咬住嘴脣,同時死命地瞪着瑟妮卡。
“——沒錯。如果是我拿得出來的東西。就算現在沒辦法,但我以後能實現的東西都可以。”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她們隨侍省吾身旁,並且接觸了省吾帶來的“異世界”價值觀。
瑟妮卡沉默不語。
“啊啊。這麼說起來……”
“是嗎?”
組織要求的職責,也就是身爲姬巫女的高深素養,無法讓她們單純地成爲構成組織的一個單位,反而激發了身爲人類個別獨立的自立心——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還真是一件諷刺的事情。
在省吾身邊把他的事情當作首要考量的這段期間內,她們的價值觀也自然而然地更換了優先順序。
“那麼。”
“說起來,奇蹟術就是利用神的權能迫使物質轉變成不自然狀態的技能。當然,在這之中也會產生各種“歪斜”或“扭曲”。而就像揉得亂七八糟的布沒辦法立刻撫平一樣,使用奇蹟術的痕跡也會殘留在這裏好一陣子。只要進一步詳細調查的話,不管是誰、以什麼樣的形式,甚至是使用了什麼樣的術式,都能查得出來。”
“省吾殿下?”
如果這時出現了什麼契機的話,她們當然就會開始思考。
“愛菲妮耶也是。”
“我有我的目的在。我的目的——已經成形了。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非得利用〈雷涅蓋德〉不可。不是被〈雷涅蓋德〉利用,我要主動利用〈雷涅蓋德〉。”
姬巫女們原本並沒有主體性這種東西。不——應該說是不被允許擁有主體性。她們被迫在極權主義蔓延的組織中扮演零件的角色而活。個人的慾望與希望是惡,唯有侍奉組織、對組織獻上忠誠心纔是善,她們一直以來都是接受這樣的薰陶。
被叫到名字的哈傑妲慌慌張張地轉頭面向省吾。
這大概是因爲在她百般誘惑之下,依然堅持不擁抱她的省吾,居然會如此乾脆地答應特麗法斯基亞塔吧。蓓爾提雅與哈傑妲似乎也受到了同樣的衝擊,就連瑟妮卡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你要怎麼辦呢?”
“想知道?”
“可是……那個……”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梅莉妮與蓓爾提雅的種種行動都是爲了省吾——而非爲了〈雷涅蓋德〉。蓓爾提雅的情況是比較傾向於協助父親傑布隆·因培拉斯,所以背叛的意味比較淡薄,不過和〈雷涅蓋德〉相比,蓓爾提雅確實更以省吾爲優先,因此她還是不能免於背叛者的污名。
省吾說。
至於愛菲妮耶的契機大概就是兄長聶羅·歐託魯奇吧。
“不過我一個人不足以構成壓倒性的力量。所以我需要能作爲我的左右手活動的人。我需要的不是〈雷涅蓋德〉的姬巫女,而是作爲我的姬巫女行動的人。當然,既然我迫使你們做出這種事情,我也會把我拿得出來的東西全部交出來,和你們進行交易。”
瑟妮卡罕見地含糊其詞。
“瑟妮卡!”
“…………”
人類無法成爲螞蟻或蜜蜂。
“瑟妮卡——你。”
然而——
就連哈傑妲也有某些部份受到了省吾的影響。
她們認識了省吾。
“你——你說什麼?”
哈傑妲只是一味地驚慌失措。
“那是你居中斡旋的吧?這又是爲了什麼?總不會是爲了〈雷涅蓋德〉吧?”
在姬巫女之中,她對省吾的興趣肯定是最淡薄的。她的言行舉止看起來總是有種站在其他姬巫女們一步之後的感覺。
“如果要說背叛者的話,我們早就是背叛者了。”
“您是說我們可以向您提出一樣想要的獎賞嗎?”
然後省吾轉頭面向站在背後的特麗法斯基亞塔。
“那又怎麼樣了?”
可是……
“特麗法的力量是必須的。”
愛菲妮耶用悲鳴似的聲音說。
“不要說了——”
省吾開口說。
“我們是不是也差不多該表明彼此的立場了呢?畢竟已經發生了梅莉妮那件事情,我們身處之處或許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安定。”
省吾明確地這麼宣告。
“省吾殿下。”
那是觀察者的眼神。
“——哈傑妲。”
“…………”
“——!”
“…………”
“當然——”
不過——其實省吾想像得到。特麗法斯基亞塔並沒有其他基準點的價值觀。她的目的終究只是作爲“血族”之一生下接近神的孩子而已,除此之外的目的並不存在她的人生中。這樣一來,從她被安排在省吾身邊的時間點開始,她的願望就只會是懷下省吾的孩子而已,這是不言可諭的道理。
“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畢竟我的性格不像姐姐那麼激烈。所以我纔想藉由觀察她的行動來理解那個理由。如果無法直接模仿心理層面的話,那麼只要收集所有表現在外的行動,並且把這些行動當作鑄模,進而描繪出心理層面,如此一來,我就能知道那個理由了——我的目的只是這樣而已。”
“…………”
要說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我想知道姐姐爲什麼會捨棄〈雷涅蓋德〉——不,甚至不惜捨棄我,也要跟那個男人一起逃走。不管是在組織中創下的豐碩功績,還是被賦予的地位,她全都捨棄了,只爲了跟隨那個男人。我想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不是表面上的言詞,我想知道實際的感受。”
思考——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正確。
省吾說。
畢竟她不可能想到省吾會突然問她這種事情。
“沒錯——不,或許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
姬巫女們——儘管有程度上的差別,不過四個人都露出了困惑與狼狽的表情,同時緘默不語。要她們現在馬上做出決定的確是過份的要求。與其要成爲〈雷涅蓋德〉的背叛者,倒不如現在立刻向高層密告省吾的反叛之意——有人會這麼判斷的可能性很高。畢竟就算話說得再好聽,省吾個人終究也只是個少年罷了。
可是……
“不光是特麗法。我需要更多的夥伴,就算只多一個人也好。”
這麼說完後,省吾露出淡淡的苦笑,並且搖了搖頭。
“不對。我需要你們。”
“…………”
“如果我得不到你們的幫忙——那就代表我的器量也不過如此而已。”
要是連最貼身的姬巫女們都無法拉攏到自己這邊,並且加以控制的話,省吾終究還是不可能拯救世界,也不可能利用〈雷涅蓋德〉的。
如果想成爲真正的救世主,而非裝飾用的救世主。
那麼,要是連這點程度的事情都辦不到——省吾終究還是不可能往前邁進。
“——如果。”
愛菲妮耶突然說。
“我只是假裝追隨省吾殿下,其實還是對〈雷涅蓋德〉方面宣誓忠誠的話,省吾殿下也無法判斷吧?”
“沒錯。”
省吾老實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只能相信你說的話了。”
“您願意相信我嗎?”
這個空間裏完全沒有可以安心休息的要素。
瑟妮卡平靜的雙眸緊盯着其他三位姬巫女。
蒸氣式汽車的運轉聲逐漸遠去。
“……我是香芝省吾。”
瑟妮卡率先進行自我介紹——接下來其他姬巫女們也依序介紹自己的出身家族與名字。特麗法斯基亞塔是由瑟妮卡負責介紹的,最後特麗法斯基亞塔自己也行了一禮。
省吾的賭注——就常識來判斷實在是太不利了。
緊接着——
反而應該說她早就預料到了。
哈傑妲呻吟似的說。瞥了這樣的哈傑妲一眼後,瑟妮卡接着說:
房間裏沒有任何傢俱。沒有椅子,沒有桌子,也沒有牀。只有一個小小的壺擺在房間的角落,大概是要人在那邊大小解吧。門是一片扁平的木板,從走廊那邊上了鎖。
如果瑟妮卡所說的話是可信的——那麼愛菲妮耶原本就對〈雷涅蓋德〉陽奉陰違。
她左手拿的同樣是擬神杖。那身帶着擬神杖的站姿極爲自然。恐怕她並非虛有其表,而是真的擅於使用奇蹟術。
“我沒有其他辦法了。畢竟我也不能爲了封住聽到這些話的姬巫女們的嘴——而把你們給殺了吧。”
可是……
“我的名字是艾雪·柯德蘭。”
“——是的。”
她以爲能再騙過養父與〈雷涅蓋德〉高層之人一陣子。也以爲能夠繼續隱瞞比起〈雷涅蓋德〉,自己更以省吾爲優先的事實。
“…………”
身爲祕密結社的〈雷涅蓋德〉是不會饒恕背叛者的。如果不用堅定的凝聚力加以維持的話,所謂非公開組織這種東西眨眼間就會崩壞。因此,組織最重視的就是忠誠心——而背棄了忠誠心的人,甚至連有可能背棄忠誠心的人,都會遭受嚴酷的制裁。這點程度的事情梅莉妮也明白。
“至於你的處分隨後再說。在那之前,你就給我乖乖地待在這裏。”
就像用新貨交換受損的道具一樣。
省吾姑且回禮。
聽到瑟妮卡說出這番很有個人風格的意見,省吾苦笑着點點頭。
“我原本就是〈雷涅蓋德〉的背叛者。而且我的目的和你的目的並不衝突。侍奉你、守候着你的未來,或許能讓我理解姐姐發誓效忠雷奧的心情也說不定。”
“瑟妮卡……你。”
“——初次見面。”
梅莉妮——感覺有股虛脫感正逐漸滲透全身。
雖然門旁擺着簡易的餐點,但梅莉妮完全沒有碰過。自從被帶到這間房間以來,她一直是那種狀態。
“——省吾殿下。”
他只是徹底地冷酷而已。他真的只把梅莉妮當成道具看待。不——不管是誰,對這個男人而言都只不過是可以利用的道具罷了,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他並不認同他人的人格。在這個男人的心中,梅莉妮真的和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當然,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還是可以發現無數個相異之處。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根本與梅莉妮不同。相對於梅莉妮給人一種虛無飄渺的印象——這位少女身上帶着一股自信滿滿又剛強的氣息。雖然沒有露骨到傲慢的地步,但那股氛圍卻有種格外壓抑眼前之人的感覺。
退到一旁的瑟妮卡後方出現了一位少女。
“來了啊。”
伴隨着嘎吱聲敞開的門後——一個男人正站在那裏。
真是一位美麗的少女。她身上穿着和其他姬巫女們相同的衣服。只不過繡在衣服邊緣的圖騰是象徵柯德蘭家的紋章——也就是跟梅莉妮穿的衣服一樣。
所以他能若無其事地殺人,若無其事地玩弄他人。
省吾在這棟宅邸的大廳等候着她。省吾身旁可見蓓爾提雅、哈傑妲、愛菲妮耶,以及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身影。姑且不論完全搞不清楚現況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其他姬巫女們理所當然似的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等候新姬巫女的到來。
接着響起了“咖鏘”一聲開鎖的聲音。
不光是她,其他姬巫女們大概也察覺到了吧。
沉默壓在一行人的頭上。
蘊含知性而敏銳,感覺不出慈悲而冷淡,默默地壓倒眼前的對手才肯罷休——她的眼神帶有這樣的感覺。
好可怕。梅莉妮打從心底害怕這位養父。
不過——
所以——
其實——梅莉妮並不是沒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
巴爾德·柯德蘭。
“我對你感到很失望。”
巴爾德·柯德蘭。柯德蘭家族族長,實際上君臨〈雷涅蓋德〉頂點的男人。同時也是將梅莉妮自姬巫女除名的最高權力者。雖然省吾並沒有見過他幾次——不過他卻能從這位新姬巫女身上感覺出與那個巴爾德共通的某些東西。
——————————
然而——
實際上君臨〈雷涅蓋德〉權力金字塔頂端的這個男人,如今帶着猛禽類般的銳利眼神靜靜地盯着梅莉妮。
“不是以姬巫女的身份,我以個人瑟妮卡·路思波力提的身份宣誓效忠於你——省吾·香芝。”
取代梅莉妮的——新姬巫女。
不久——腳步聲停在門前。
聽到瑟妮卡的呼喚聲,省吾回過頭去。
(有體無禮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省吾知道是誰來了。會來這棟位於森林中的宅邸——況且主人還是個無依無靠的異世界人——造訪的人極爲有限。至少不可能是有人迷路誤闖進來。
已經不行了。
然而……或許這位名叫艾雪的少女纔是與柯德蘭家最相稱的姬巫女也說不定。艾雪顯然以自己身爲第一位姬巫女——以隸屬於〈雷涅蓋德〉中權勢最強大的柯德蘭家爲傲。光是看着她就能很清楚地明白這件事情。
外頭傳來“扣扣扣”的冰冷腳步聲。在門的另一邊,某個人正一步步地走過來。
然而——
所有人的自我介紹都結束後——艾雪重新深深地行了一禮。
“我原本有意進一步栽培你——不過光是被男人擁抱就衝昏了頭,你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罷了。”
然後——
表示斷絕關係的關門聲與上鎖聲威嚇着梅莉妮。
在房間的角落——在四邊形的房間一端,梅莉妮正抱着膝蓋蹲坐着。
這裏顯然是牢獄。
他是梅莉妮的養父,同時也是五家族會議議長。
然而……她以爲還能再撐久一點。
梅莉妮的視線落向地上,身體不住顫抖。
巴爾德淡淡地這麼說——然而他的聲音和語氣裏都沒有任何感慨。即使嘴巴上說着失望,他那泰然自若的態度卻依然未曾移易。雖然他的雙眼映照出梅莉妮的身影,但他是否真的“看着”梅莉妮,還是個很大的疑問。甚至連他是否覺得有看的必要也很可疑——有如對待路邊的小石子般,他完全沒有刻意意識到梅莉妮的存在。
如果巴爾德的表情裏有侮蔑或憤怒的神色,那還算好的。就算是失望或嫌惡也無所謂。如果是那樣的話,梅莉妮大概還能忍受吧。
“謝謝你,你真是幫了我個大忙。”
“省吾殿下——”
愛菲妮耶再度沉默不語。
“我會讓其他人取代姬巫女的職務。”
“——我明白了。”
省吾這麼覺得。
該怎麼說呢?
“…………”
省吾沉默不語。
省吾不經意地想着這種事情。
“我纔要請大家多多指教呢。”
“省吾殿下……”
他並不殘忍。
“…………”
艾雪遵守了形式上的禮節。不過她的表情與動作的小細節卻流露出過度的自信——說老實話就是傲慢不遜。恐怕她認爲身爲前輩的其他姬巫女們地位比自己低下吧。
從外表看來——如果光看構成容貌的零件,少女和梅莉妮有幾個共通之處。白皙可透的肌膚,流泄而下的金髮,紅潤又修長的四肢。
他也能若無其事地替換掉他人。
彷彿取代引擎聲一般,宅邸內響起了宣告來訪者存在的鈴聲。
出乎意料地,率先打破這股沉默的是瑟妮卡。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省吾殿下——”
雖然沒有鐵柵欄——不過這裏顯然不是供人居住的房間。
“我是路思波力提家的瑟妮卡·路思波力提,請多指教。”
梅莉妮只能這麼呢喃……並且再度抱着膝蓋蹲坐在地上而已。
梅莉妮傻愣愣地抬起頭來。
新姬巫女深深地行了一禮。
難以動搖的絕望壓在梅莉妮頭上。
他的眼裏沒有任何感情。
瑟妮卡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
“…………”
這麼說完後,巴爾德轉身走出房間。
雖然梅莉妮有好幾件想問想說的事情——不過在那位養父面前,梅莉妮的個人意志完全沒有意義。他是支配梅莉妮超過十年以上的絕對者。對他的服從心仍舊刻劃在梅莉妮的身體深處。梅莉妮只是藉由待在省吾的身旁暫時遺忘這個事實罷了。
(不……現在就這樣判斷或許還太早了。)
或許只是因爲和梅莉妮相比,纔會讓這位少女顯得更爲傲慢也說不定。
“艾雪小姐——”
雖然瑟妮卡的聲音還是如往常一樣不帶任何感情——不過不知道艾雪是如何解讀這種情況的,只見她莞爾一笑地說:
“不,叫我艾雪就可以了。大家也是。當然——省吾殿下也是。”
“那麼艾雪。”
瑟妮卡的態度還是一如往常地平淡。
“我帶你到你的房間去。請往這邊走。”
“是——那麼我先告辭了。”
優雅地行了一禮後,艾雪便跟着瑟妮卡走出了大廳。
隨着一陣生硬的聲音響起,門被關上了。
關上門的是揪起臉來的愛菲妮耶。
“總覺得不是滋味呢。”
愛菲妮耶一邊揹着手上鎖,一邊這麼說。
看來似乎不是隻有省吾感受到艾雪的有體無禮。
“……對方搞不好也是這麼想的。”
蓓爾提雅皺起臉來回應愛菲妮耶。
“省吾殿下。”
“嗯?”
“請您務必小心提防她。”
哈傑妲大概以爲省吾是要責怪她剛纔的發言吧——只見哈傑妲帶着若干膽怯的表情說。然而省吾露出微微苦笑後,便對她說:
就算如此——還有所謂的時機問題。
一想到這裏——省吾就感到坐立難安。
然而——
這話在艾雪的耳裏聽來——或許就像省吾冷淡地推開自己也說不定。
“不只如此,她對柯德蘭家也是非比尋常地忠誠。如果讓她察覺到省吾殿下真正的意圖,您的立場或許會變得很危險。”
嘆了一口氣後,省吾說:
哈傑妲似乎馬上察覺到省吾的言外之意。
然而——
“是——是。真是非常抱歉。”
蓓爾提雅單刀直入地這麼說。
這就像糖果跟鞭子一樣。
“我曾經聽梅莉妮說過,艾雪直到最後都一直跟梅莉妮爭奪姬巫女的位子——而且事實上,這個女孩與巴爾德·柯德蘭大人有血緣關係。”
“蓓爾提雅與愛菲妮耶就負責重新調查〈雷涅蓋德〉的警備狀況。”
事實上,省吾也感覺到自己的下半身毫無節操地起了反應。
因爲逆光的關係,省吾無法仔細地看清楚對方的容貌。
哈傑妲點點頭。
首先,姬巫女在“宅邸”生活的主要工作是專門照顧省吾——現在還包含了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日常大小事,具體上就是打掃、洗衣、煮飯等家庭主婦的工作。當然,那只是表像,姬巫女的工作內容也包括了監視省吾,不過無論如何,艾雪都圓滿地完成了這些作業。
如果發生了牽扯到〈瀆神之主〉的事故,那麼“聖廟”內必然會陷入一片混亂。而且在像這類涉及奇蹟術與奇蹟術機關的整備方面,大概還是哈傑妲最清楚吧。
省吾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
“不好意思。”
然而——如果貿然行事的話,〈雷涅蓋德〉很有可能會發現省吾的反叛之意。
“不。還是儘快進行比較好。不管是梅莉妮的事情——還是花梨的事情。”
蓓爾提雅尖銳的聲音讓哈傑妲嚇得縮起脖子。
“您已經睡了嗎……?”
省吾苦笑着點點頭。
“例行公事……嗎?”
因此——
如今艾雪在用餐時很理所當然地坐在省吾身旁的座位,而且只要一有了空閒,不管是省吾接受哈傑妲的奇蹟術講座,還是和蓓爾提雅進行武術演練時,她都假借見習的名義陪在省吾身邊。雖然煩躁起來的愛菲妮耶把一些瑣碎的工作都推給了艾雪——不過對擅於處理家事與事務的艾雪而言,那樣似乎是無法絆住她的腳步的。
省吾的目光焦點依舊停留在牀的頂蓬上——他的視線一端看見了艾雪。
“我還醒着。”
當省吾沉默以對時,門邊響起了“咖喳”的金屬聲響,緊接着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闖進了室內。雖然房間的百葉窗全都關上,燈火也全都吹熄了,不過走廊上的燈光從無聲敞開的門外滲進房內,照出了一個纖細女性的輪廓。
雖然這位有點超脫塵世的少女平常總是一副傻愣愣的樣子,不過她或許也體會得到自己被置之事外般的——疏離感吧。
省吾知道艾雪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悄悄地潛入這個房間。既然她是梅莉妮的替代品,那麼以自己的肉體成爲把省吾綁在〈雷涅蓋德〉身邊的溫柔枷鎖,自然也是她的使命之一。
沒錯。艾雪真的很優秀。
妖媚的聲音在依舊躺着的省吾上方迴盪。
“血族”的少女開心似的回答。
蓓爾提雅一邊像是要看穿門的另一邊似的眺望遠方,一邊說:
“謝謝你——蓓爾提雅。我知道了。”
如果硬是拿她和梅莉妮相比的話……與其說是更爲妖豔,倒不如說她給人一種更爲豐滿的印象。
作爲替代梅莉妮的姬巫女,她可以說是無可挑剔的存在。
聽了省吾所說的話後,少女們同時點了點頭。
就〈雷涅蓋德〉的觀點看來,恐怕艾雪可說是超乎完美地扮演着梅莉妮的替角吧。至少除了梅莉妮換成艾雪這點以外,宅邸的生活表面上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啊……原來如此。”
一個月嗎?或者是一年?還是十年?
“你等會兒教瑟妮卡幾個攻擊用和防禦用的奇蹟術。我想‘血族’大概有獨自發展起來的東西——所以如果有瑟妮卡不知道的奇蹟術,那你就教教她吧。自成一派,而且不用擬神杖就能操控奇蹟術的‘血族’之力,必定會成爲往後的王牌。”
——————————
只要是男人都不可能不被激起情慾。
要是雷奧救出那兩人的話,恐怕有人會察覺到省吾與雷奧私底下的利害關係吧。
那雙枯葉色的眼眸挑釁似的眨動着。
“……您是說我只要跟瑟妮卡殿下聊聊奇蹟術的話題就好了嗎?”
“哈傑妲!”
“省吾殿下……”
“是。”
“……省吾殿下。”
提到梅莉妮的名字時——艾雪的表情瞬間閃過了什麼。
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以及敲門聲同時傳來。
如果想要奪回梅莉妮和花梨的話,就只能打出確實的一招棋。要不然就算奪回來了,也只會再度被〈雷涅蓋德〉帶走而已。
“您似乎很中意梅莉妮的樣子呢。”
“還有——特麗法。”
“不過既然新的姬巫女被送過來了。”
不過艾雪還是面不改色地盯着省吾的臉。她反而一邊露出妖豔的——宛如貓兒玩弄獵物般的笑容,一邊向前挺出身子。
姬巫女有好幾個面像。
那是艾雪的聲音。
自從梅莉妮不在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一週的時間。和花梨那時不同,〈雷涅蓋德〉把名爲艾雪的“代理人”送過來這件事情,未必能保證梅莉妮的人身安全。雖然省吾認爲〈雷涅蓋德〉並不會無意義地殺了梅莉妮——但卻也不是不可能把心思從組織轉向了省吾的她,以“背叛者”的身份處刑以仿效尤。
“不是啦。我沒有生氣。有幾件事情我想拜託哈傑妲。我希望你能稍微調查一下〈雷涅蓋德〉整體的例行公事,以及〈瀆神之主〉的整備狀況。”
如果可能的話,省吾希望事情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進行。
“特麗法該做什麼纔好呢?”
“我明白了。我會試着調查看看的。”
在姬巫女的另一個面像——也就是在〈瀆神之主〉的支援作業方面,雖然在未經實戰的情況下還有很多無法評斷的部份,不過根據哈傑妲與瑟妮卡的說法,在〈瀆神之主〉的奇蹟術機關與奇蹟術相關方面,艾雪具備的知識量似乎不比其他姬巫女們遜色。
就結論而言,艾雪·柯德蘭非常優秀。
“行事要慎重、確實,不過也要迅速。大家——拜託你們了。”
從省吾至今爲止觀察到〈雷涅蓋德〉這個組織的性格看來,梅莉妮和花梨的處境絕不能說是安全。或許還是儘快救出她們兩人會比較好吧。
一方面奪走了梅莉妮與花梨,另一方面卻又命令艾雪與其他姬巫女們繼續求取省吾的寵愛——面對這種矛盾的緩急之計,大部份的人在過於混亂的情況下,最後都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也就是把最容易接受的想法當作真實。
“不,似乎是遠親的樣子。無論如何,梅莉妮之所以會被視爲不適任柯德蘭家姬巫女一職而遭到解任,或許就是因爲有她這個‘代替品’存在——”
然而……
哈傑妲有點不安地說。
平常姬巫女服的剪裁,就已經薄得讓十幾歲的少年看了都會面紅耳赤,然而現在的艾雪更是幾乎形同於裸體的狀態。雖然她的身上形式上地披了一條薄絹,不過在入口的逆光照射之下,她的身體曲線近乎露骨地清楚暴露在省吾的面前。
省吾並沒有起身,就這樣回答她。
“是親生女兒嗎?”
“由於排遣救世主殿下夜晚的無聊也是姬巫女的職責……”
那張費盡心機擠出來的笑臉彷彿一瞬間晃動了一下。
“因爲……我不是梅莉妮嗎?”
“就是發生了什麼騷動也不奇怪的狀況啊。視情況而定,就算要誘發像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過去的襲擊也沒關係。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不會有人死於騷動。順帶一提,事後難以找出特定原因的狀況更好。”
當然,對省吾而言,艾雪絕不可能取代他最愛的女性梅莉妮……不過艾雪本人似乎也打算扮演那個角色的樣子。
“是。”
當然,那或許是省吾看到的錯覺也說不定——
艾雪靜悄悄地跪在牀邊,並且對省吾這麼說。
——————————
省吾已經知道了擁抱心愛之人的喜悅。因此,一旦欠缺了這種喜悅,缺慽就會化爲某種焦躁感在省吾的全身來回竄爬。當然,在那之中也有十幾歲的少年時常傷透腦筋的單純性慾——不過即使如此,省吾也不認爲那是比方說擁抱特麗法斯基亞塔就能鎮靜下來的東西。
“也就是說梅莉妮已經——”
(——只能照雷奧說的……借重他人的力量嗎……?)
救出梅莉妮與花梨後,或許讓她們跟雷奧在一起纔是爲她們好。至少到省吾在〈雷涅蓋德〉內確保了穩固的影響力與發言力之前。
“哈傑妲。”
“我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如此一來,到底會有多久時間見不到她們呢?
“我明白了。”
然而現在的省吾並不會那樣了。
(視情況而定……或許到事情結束之前都見不到面了也說不定。)
“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
不過光聽一開始的聲音,省吾就已經知道這位女性是誰了。
如果是在遇見茉莉他們之前,如果是在遇見“庭園”裏的“血族”之前,省吾或許會輕易地被籠絡也說不定。不過現在的省吾已經習慣退一步俯瞰圍繞在身邊的事實了。趨附安寧是極爲容易的事情,然而那同時也會導致自己的思考停止,省吾十分清楚這個事實。
他在牀上無所事事地來回翻身。
然而就算一味地焦慮,事態也不會好轉。
儘管沒有得到省吾的許可——艾雪的手掌還是慢慢地爬上了省吾的身體。
彷彿訴說着自己比梅莉妮更能取悅省吾一般。雖然愛菲妮耶也會像這樣誘惑省吾……不過艾雪的誘惑和愛菲妮耶那有點像在惡作劇,又有點像在開玩笑的氛圍不太一樣。
她的誘惑反而有種肉食性猛獸盯上獵物般的——分外緊張的威嚇感。
“不過——比起梅莉妮,我一定更能取悅省吾殿下的。”
“艾雪。”
這時,省吾第一次轉過頭來正面看着艾雪的臉。
“如果你是想消解我的性慾,那我已經夠滿足了。不過你居然認爲我是個會一一對身邊的女孩出手的禽獸,這讓我覺得有些不愉快啊。”
“不……我絕對沒有這麼想。”
艾雪露出有點畏縮的表情……然後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爲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
一個嚴肅的聲音打斷了艾雪所說的話。
“他是說沒有必要侍寢哦——至少那不會是你。”
“…………”
一個嬌小的身影佇立在門口。
那是蓓爾提雅。
出身武門的因培拉斯家姬巫女,只是極其自然地站在那裏。然而她身上散發的氛圍,卻遠比過來斥責愛菲妮耶的夜襲時險惡。
“蓓爾提雅。”
艾雪說。
雖然她的聲音絕不算大——不過她的語氣顯然就像上級命令下級時一樣強烈,彷彿要將每一字每一句強加在他人身上一般。
“謝謝你。”
(那女孩或許正以她自己的方式拼命也說不定。)
“就算您把我當成梅莉妮的替代品也沒關係。就算只有在梅莉妮回來之前的這段期間也無所謂。請讓我成爲省吾殿下的支柱。請您不要一個人像這樣把所有事情都埋藏在心裏,全都告訴我吧。請讓我分擔省吾殿下的苦惱。要不然我會——”
那恐怕是不容動搖的未來。至少省吾是這麼想的。或許梅莉妮會容許自己與蓓爾提雅的關係——畢竟姬巫女們原本就對這種事情做好了覺悟,纔來到省吾身邊——不過省吾沒有能夠對她們一視同仁的自信。
蓓爾提雅耳語似的說。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不惜動武的。”
可是……
“嗯,你這麼說也對。”
艾雪以確認般的語氣說。
當行了一禮後的蓓爾提雅正準備離去時,省吾對她說。
“退下。排序第五位的因培拉斯家姬巫女,能夠命令排序第一位——也就是身爲柯德蘭家姬巫女的我嗎?”
在姬巫女們之中,蓓爾提雅打從一開始就給人一種站在遠處旁觀——和瑟妮卡不同意義上的旁觀——省吾的寵愛爭奪戰的印象。那大概是出於省吾的身旁有梅莉妮在的顧慮,同時也是她決心不以女性魅力,而是以身爲武術家的能力侍奉省吾的一種矜持吧。而且她似乎以爲自己身爲女性的魅力略遜其他少女們一籌。
如果是哈傑妲的話,或許會怕得說不出話來也說不定。
然而……蓓爾提雅卻不同。
要是梅莉妮回來的話,自己一定會選擇梅莉妮。
察覺到蓓爾提雅對待自己的態度正逐漸改變。
儘管瑟妮卡、愛菲妮耶,以及哈傑妲都已經對省吾宣誓效忠——不,正因爲如此,省吾才必須在她們面前努力地裝成一個自信滿滿的“主人”。如果在要求她們“追隨自己”的同時省吾自己也表現出不安的表情或態度的話,那麼她們大概也會覺得省吾靠不住吧。
“省吾殿下!”
省吾——換成有點軟化的語氣說。
“…………”
“沒有那種事情。蓓爾提雅真的幫了我很多忙。我很感謝你。”
自己最後大概還是會傷害蓓爾提雅吧。
她挺直了背脊——流暢的步伐讓人聯想到某種舞蹈。
她大概不會爲了這點程度的挫敗就放棄吧。
“是——現在吧?”
省吾有這種預感。
雖然省吾在手上使勁,試圖遏止顫抖——卻反而讓手抖得更厲害了。
蓓爾提雅露出微微苦笑說。
當蓓爾提雅把省吾的頭抱在胸膛裏時——省吾刻意按住自己的手,不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回抱蓓爾提雅。
“我對你發了些奇怪的牢騷。”
乳房的柔軟觸感刺激着與理性不同的部份,也就是省吾的男性本能。
所以……
只不過……老實說,省吾察覺到了。
握緊,放開。省吾一邊凝視着自己的手掌,一邊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因爲省吾明白那樣做會傷害到她。
“爲什麼——您要道歉呢?”
事實上,不論是愛菲妮耶、特麗法斯基亞塔,或者是艾雪,省吾都拒絕了她們的求愛。如果要說她們的美色沒有讓省吾激起情慾,那絕對是騙人的。只是省吾覺得要是不拒絕她們的話,自己就背叛了梅莉妮而已。
省吾的視線落向自己的膝下。
“…………”
“……省吾殿下。”
“正如我所願。”
“啊——抱歉。”
他的內心反而一片漠然,卻又有一股根深蒂固的不安感。
蓓爾提雅哀傷地說。
“我想我做的事情,應該跟愛菲妮耶夜襲時差不了多少吧。”
“……蓓爾提雅?”
“省吾殿下……”
“就算順利成功了,我想大概也會有好一段時間見不到梅莉妮跟花梨。掌握〈雷涅蓋德〉那件事情也是,既然我們不知道“代行者”的所在之處,那麼我們就無法主動出擊。搞不好“代行者”再也不出現了也說不定。這樣一來,我的目的就永遠無法達成——”
“我——最後大概還是會傷害你哦。”
省吾一邊聽着逐漸遠去的微弱腳步聲,一邊想着這種事情。
“我更希望您能給我一道傷痕。”
“其實繼續服從〈雷涅蓋德〉會不會比較好呢?如果我更成熟一點的話,花梨是不是就不會被抓去當人質,梅莉妮也不會被免除姬巫女的職位呢?一旦心情放鬆下來,我覺得各種後悔的感情就會瞬間席捲而來——”
艾雪嘆了短短的一口氣後,便離開省吾的牀。
雖然省吾承諾過要擁抱特麗法斯基亞塔,以作爲她對自己獻上忠誠的代價,不過那種情況又不一樣了。再說,省吾纔剛對艾雪說過“你居然認爲我是個會一一對身邊的女孩出手的禽獸,這讓我覺得有些不愉快啊”這句話而已。
“我已經決定要當個真正的救世主,當個真正的英雄了。所以才經歷這點程度的小事就筋疲力盡是不行的。只不過有時候——”
其實省吾原本就對蓓爾提雅懷有好感。
省吾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感了。
不過……那就像對花梨的感情一樣,是對朋友或妹妹纔會懷抱的感情,本身不帶有性方面的意義。那是蓓爾提雅天生大剌剌的性格使然——而且最重要的是,省吾的身邊有梅莉妮在。
以膝蓋跪立起來的同時,蓓爾提雅將手伸向省吾——並且緊緊地抱住了他。
“——原來如此。”
省吾從牀上坐起身子,並且露出了苦笑。
雖然艾雪以求助般的眼神望向省吾——不過省吾搖了搖頭。
她以很符合自己風格的態度——極爲毅然決然地說:
“說真的,我會不會正在做什麼天大的蠢事呢——”
一旦潰堤的話,這股慾望大概就無法阻止了吧。
“蓓爾提雅?”
“……您是怎麼了?”
“省吾殿下——”
“該怎麼說呢?……有時候我會突然感覺到一種坐立難安的心情。好比——自己真的是正確的嗎?”
梅莉妮不在的現在,對省吾而言,最親近又最信賴的人就是蓓爾提雅了。
蓓爾提雅跪在省吾的面前說。
“省吾殿下。”
省吾的心中並沒有單純地恐懼什麼的情感。也沒有臨陣前的緊張興奮。
艾雪踩着平靜的腳步走向蓓爾提雅佇立的門口。瞥了默默退到一旁的蓓爾提雅一眼後,艾雪就這樣離開了。
所以蓓爾提雅纔會一如往常地以一副大剌剌的態度對待省吾。
“那跟排序無關。省吾殿下的意志纔是最優先的。我有說錯嗎?”
“……咦?”
“不好意思。就如同我剛纔說過的一樣,我現在不想抱你。”
“那樣做的話,你大概會很難熬哦。”
話雖如此,省吾也無法推開蓓爾提雅。
然而蓓爾提雅卻沒有絲毫動搖。
“……蓓爾提雅。”
他半出於無意識地回抱了蓓爾提雅的身體。
“…………”
她關上門,然後走向省吾身邊。
省吾曖昧地笑着說。
唯有在她的面前,省吾纔不用裝腔作勢,同時言行舉止也能恢復成原來的少年。
——————————
從緊貼着自己臉頰的胸膛深處,省吾感受到她的心臟正劇烈地跳動。
“支持省吾殿下是姬巫女的——是我的本份。不管是牢騷還是什麼的,請您不要客氣,儘量對我說吧。如果無法爲您分憂解勞,我就不配當個姬巫女了。”
“…………”
“我明白了。”
那沒有任何累贅之處的走路方式,是徹底接受過訓練的人才會具備的身段。
然而蓓爾提雅卻不以爲意。她憐愛地緊緊抱住省吾,並且說:
“你真是幫了我個大忙。”
“與其爲沒有留下任何東西而後悔。”
“就算您把我當成替代品也沒關係。”
“做自己不習慣的事情……實在是很累啊。”
而正因爲如此——她心中無法遏止的激情,纔會促使她做出這種事情吧。
省吾驚訝地僵住了身子。
省吾的手顫抖着。
他只是裝作沒注意到而已。那是因爲根植在省吾心中的日本現代倫理觀與價值觀,不容許他對梅莉妮以外的女孩產生感情。
那一定是既純粹……卻又因此而脆弱的感情。
蓓爾提雅哀傷地——垂下了視線。
“…………”
愛菲妮耶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並且這麼呢喃。
“太強硬是行不通的。我果然還是太單純了啊。”
“…………”
站在她身旁的是滿臉通紅的哈傑妲。
由於設置在省吾房內的竊聽用傳聲管被梅莉妮封住了,所以姬巫女們最近都使用奇蹟術進行竊聽——不過差不多開始習慣竊聽梅莉妮與省吾兩人交歡的她們,也想不到省吾居然會把積極求愛的特麗法斯基亞塔與愛菲妮耶擱在一旁,而選擇擁抱蓓爾提雅。同時蓓爾提雅會採取那樣的行動也超乎她們的想像之外。
順帶一提,艾雪與瑟妮卡並不在這裏。
或許她們也像愛菲妮耶兩人一樣,正使用奇蹟術竊聽也說不定——
“‘我更希望您能給我一道傷痕’啊,我也來說說看好了。”
“那個……我想第二次用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那倒也是。嗯——”
愛菲妮耶抱起胳膊沉吟着。
看着這樣的她——
“愛菲妮耶。”
“什麼事?”
“你爲什麼會宣誓效忠省吾殿下呢?”
“…………你這問題來得還真突然呢。”
“因爲。”
哈傑妲露出困窘似的表情說:
“愛菲妮耶……你不是沒有要求任何東西嗎?”
她指的是——向省吾要求什麼,以作爲獻上忠誠的代價。
雖然保守派的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似乎對這種情況感到不快的樣子——
“哥哥或許能夠改變這種情況吧——我是這麼想的。”
“我們不能讓艾雪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我不認爲柯德蘭家的高官顯要會接受我們的辯解。”
比方說管理那個〈瀆神之主〉的組織——〈雷涅蓋德〉。
(關於巨大擬神機內的人類。)
“可是那種事情。”
如此一來,它們只能從別的方向進行攻略了。
愛菲妮耶聳聳肩。
從實現了用來達成最終目的的手段,也就是從實現了〈瀆神之主〉那時起,〈雷涅蓋德〉就開始一點一滴地產生紛爭。
的確——表面上身爲實業家的聶羅,在〈雷涅蓋德〉裏是極爲急進的存在——也是如異端分子般的存在。他積極地干涉〈雷涅蓋德〉外部,並且將外部的知識與經驗帶進〈雷涅蓋德〉。
“哈傑妲不也一樣。啊——所以你才這樣問我啊?”
用神之遺骸製造出來的不祥最終兵器。
愛菲妮耶聳聳肩說:
“嗯。我是這麼想的啦。能夠爲內向封閉、窮途末路的世界帶來變革的,大多是來自“外面”的某種事物吧?”
人類的部份。
它們沒有主體。它們的主體早己亡故。那主體存在過的痕跡只是宛如山谷間的迴響一般,一邊互相影響,一邊繼續殘存在那裏而已。
“能夠改變世界的是省吾殿下嗎?”
“哦?”
竊聽中的省吾房內傳來蓓爾提雅壓抑的喘息聲。
然而——
沒錯。身爲瑪布羅家族族長的泰羅伊德·瑪布羅,是哈傑妲的親生父親。正因爲如此,完全信任哈傑妲的泰羅伊德才會選擇她作爲姬巫女,並且將她送到省吾的身邊。
然而“代行者”們曾一度對〈雷涅蓋德〉施以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攻擊作戰,結果以失敗告終。
而且……〈雷涅蓋德〉這個組織本身也有老朽化的問題。
當初立下目標的人早已亡故,如今的成員從出生起就活在最終目標早已決定的情況下。他們只要盲目地遵從〈雷涅蓋德〉的始祖們訂下的目標,專心致志地團結在一起,並且反覆眼前的作業就行了——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在一種內向封閉的——儘管和外界有一定的接觸與互相干涉——組織裏,必然會培養出極端的價值觀與思考法。而正因爲極端,纔會孕藏着隨時崩壞的危險性。
對無力的人類來說,它們本應是絕對的驚異,也是命運的同義詞纔對。
“哈傑妲會選擇效忠省吾殿下才讓我感到驚訝呢。依省吾殿下的性格看來,我想就算哈傑妲在那個時候拒絕了省吾殿下,省吾殿下也不會就此殺了你,或者是幽禁你。”
愛菲妮耶露出有點自嘲般的笑容說。
哈傑妲一邊將視線轉向同一個方向,一邊繃起臉來點了點頭。
“這很像哈傑妲會說出來的答案。”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然而它們的絕對性如今開始動搖了。
不——將之稱爲意志並不妥當。
“…………”
人類如此稱呼的東西。
“是這樣嗎?”
正式名稱是“神罰代行者”——也就是已滅亡之神的復仇代理人。
愛菲妮耶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是想爭一口氣嗎?畢竟我無論如何都想讓這個人打從心底迷上我。”
“是不可能的吧。不過啊,我覺得他很有趣……應該說他很有價值。畢竟〈雷涅蓋德〉一直以來都沒有出現過那樣的人。老實說,我也覺得〈雷涅蓋德〉走到窮途末路了。”
沒錯。跟過去創造出這個世界的“神”一樣。
身材高挑的姬巫女瞥開視線,有點臉紅地接着說:
哈傑妲露出靦腆的笑容。
“就算結果得背叛父親,你還是會這麼做嗎?”
“我不像蓓爾提雅那樣擁有卓越的武術才能,也不像哈傑妲一樣擅於使用奇蹟術。我的身材嬌小,也欠缺體力和肌力。如此一來,我就只能使用與生俱來的“女性本能”而已。可是那也不是什麼好自豪的事情。或許乾脆下定決心轟轟烈烈地幹一場會比較好吧。不過那種事情我也辦不到。”
那裏——應該有新姬巫女的房間纔對。
她推測不出愛菲妮耶的真正想法——不,正因爲能隱約地看出來,所以她纔會感到困惑吧。畢竟愛菲妮耶所說的話,也可以解釋成“視情況而定,她會選擇背棄省吾,轉而再度效忠兄長”。
“可是我……該怎麼說呢?這麼說或許有點放肆也說不定,不過我很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
如此一來……有機可趁之處只有那個“神”以外的部份了。
“聶羅·歐託魯奇大人嗎?”
(關於名爲“省吾”的人類個體。)
“不過借用瑟妮卡的話來說,我跟哥哥似乎本來就是〈雷涅蓋德〉的背叛者。所以我的立場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啦。”
神死後營運了數百年之久的祕密結社〈雷涅蓋德〉。
正因爲如此,它們纔會被稱爲“代行者”。
“哎呀,那也不是不可能啦。”
——————————
(殘留在探查體重現記憶內部的情報。)
在沒有任何人的黑暗深處,有個不停討論的意志集合體。
哈傑妲露出淡淡苦笑。
(認定此一數值值得實施試驗性作戰。)
“如果能夠改變世界的是聶羅大人呢?”
“那——”
(關於朝人類心理進行攻略。)
“嗯。雖然麻煩事也不少,但——我覺得很開心哦。有省吾殿下在、有大家在的這種生活真的很開心呢。畢竟我很少跟瑪布羅家以外的人說話,也很少跟瑪布羅家以外的人一起生活。”
儘可能地用殘酷無情的方法不斷折磨人類的惡夢。
“——你那隻不過是詭辯哦。”
“我——終究只是個小人物罷了。”
“嗯。我現在還是會這樣想。不過——我覺得省吾殿下或許也能改變呢。”
哈傑妲沉默不語。
“所以——就算對周遭的事物有所不滿,我也無可奈何。我沒有能夠改變狀況的力量。肉體上和精神上都是。既然這樣的話……我想在有能力的人身邊率先見證改變。見證〈雷涅蓋德〉的——或許是世界的改變。”
愛菲妮耶盯着哈傑妲那張微微低下來的臉。
“現在的生活?”
“話是這麼說沒錯。”
然而得以屠殺“代行者”這種存在的〈瀆神之主〉完成後,〈雷涅蓋德〉的人們開始迷失了方向。在最終目標,也就是“排除代行者”、“由人類完全支配世界”已經觸手可及的現在,〈雷涅蓋德〉身爲祕密結社的凝聚力正逐漸衰退,五家族也開始在臺面下互扯後腿。
它的力量無與倫比地龐大——其上限還是未知數。
“…………”
纔剛開口,哈傑妲就說不出話來了。
以神的殘像之姿被創造出來的“代行者”們,本來就不可能看透使用神之肉體勉強建造出來的——不,是再構築出來的“神”的能力。況且綜合種種情報看來,坐在那個巨大擬神機裏的,很有可能是“代行者”們的力量無法直接造成影響的異世界人。
〈瀆神之主〉。
“嗯——爲什麼呢?如果說是單純地迷上了他,你應該會比較容易理解吧。不過我又覺得那種說法好像不太對。”
有時以化爲暴徒的人類們攻擊。
(這個“省吾”與坐在巨大擬神機內部的人類是同一人物的機率。)
(關於“省吾”這個名稱的情報。)
“小人物……”
“所以我想像這樣一直跟大家在一起——我的目的大概就是這樣吧。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希望省吾殿下能努力奮戰下去。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那麼我應該也能努力奮戰下去吧。”
“可是——”
(經計算確定爲八成。)
在失去三具“代行者”的時間點,它們迴避了直接對決,轉而測量〈瀆神之主〉的能力,並且探索其弱點。然而它們最後得到的只有“不明”的結論而已。
哈傑妲的表情僵住了。
“……嗯。”
她之所以會宣誓效忠省吾,或許也是因爲這種理由吧。
從始祖“五罪人”還活着的時候開始,組織的理念基本上都沒有變過,而這樣的理念會造成一種基要主義式的思考停止現象。〈雷涅蓋德〉無視於數百年來產生變化的文化、情勢、價值觀等事物,導致他們企圖支配世界的想法正逐漸與時代脫節。
“……總之。”
愛菲妮耶開心似的笑了。
也就是說——
愛菲妮耶轉頭面向走廊深處。
哈傑妲猶豫地說。
因此,“代行者”們慎重地迴避正面衝突。
“不過我也能理解省吾殿下想奪回梅莉妮跟花梨殿下的心情。”
“……那是……”
爲了代爲實行早已逝去的主體所期望的事情。
有時用海嘯般的自然災害攻擊。
“驅使〈瀆神之主〉打倒‘代行者’——那是〈雷涅蓋德〉跟省吾殿下的共通目的。所以老實說,我不認爲自己是背叛者。”
“或許……是吧。”
(肯定。)
“請求提供探查體五七九五的肉體情報。”
(提供。)
(關於外觀相似性對人類產生的心理作用。)
(推測狀況四四〇六的人類心理符合種類七八的恐懼。)
(肯定。)
(基於探查體五七九五的情報構築得以成立的作戰案。)
(六七方案。)
(建議實行其中獲得最多贊同的方案。)
(肯定。)
在深不可測的深淵底部,人型的詛咒們不斷反覆討論。
它們沒有憤怒,沒有傷悲,甚至連喜悅也沒有。
它們只是機械性地追求最大多數的最大不幸——
——————————
或許——正因爲如此。
梅莉妮和花梨都還有希望。
“…………”
省吾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極爲冰冷。
“梅莉妮看的是我。蓓爾提雅也是。”
就連武術修練也是一如往常地嚴苛。
“我發現你跟梅莉妮之間有一個決定性的差別。”
雖然潛入浴室誘惑省吾是愛菲妮耶最擅長的把戲,不過站在那裏的並不是歐託魯奇家的姬巫女。
哈傑妲說,雖然奇蹟術無法直接對身爲異世界人的花梨產生作用——不過就理論上而言,奇蹟術可以干涉花梨周圍的環境,藉此“停止她個人擁有的時間”。要運用這種高度的奇蹟術,就需要特殊的固定式擬神裝置。而“聖廟”內也留有再度將這種擬神裝置運送進來的紀錄。
靜默的焦躁感讓省吾備感煎熬。
表面上——宅邸裏的平穩生活依然一天一天地持續下去。
“…………”
當然,姬巫女們正遵從省吾的命令,時時窺伺着救出梅莉妮與花梨的機會。雖然省吾想過視情況可能得引發某些事故或騷動,不過光靠省吾與姬巫女們是非常難以創造出這樣的狀況的。當然,要是因爲行事太招搖,而讓〈雷涅蓋德〉高層察覺到我方的意圖,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既然決定慎重行事了,那麼會耗上一段時間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省吾殿下。”
“——艾雪。”
“我——我到底有什麼地方比梅莉妮差呢?”
她潛入浴室裏的目的可說是一目瞭然。
省吾這時才明白。
“……艾雪。”
(這女孩也是——)
如果人類只被賦予了一個生存方式,那麼從中推導出來的價值觀——衡量事物的尺度也只會有一個。所以事物的觀點極度單純化的結果,這種人就會變得過於拘泥勝負優劣……
雖然裸體的少女緊緊抱住了同樣全身赤裸的自己——不過興奮早已遠去,只剩強烈的憐憫與虛脫感充滿了省吾的胸口。
恐怕〈雷涅蓋德〉正處於觀察現況的狀態——瑟妮卡是這麼判斷的。
恐怕花梨是以“非生非死”的狀態被囚禁起來,這麼想或許比較妥當。雖然不清楚〈雷涅蓋德〉爲什麼不是隻把她幽禁起來,而是特意選用這種費工的方式囚禁她,不過無論如何,她的情況還不至於令人絕望。
根據瑟妮卡的調查,梅莉妮與花梨似乎都被囚禁在“聖廟”中,距離省吾他們不遠的樣子。只是目前還不清楚兩人到底被囚禁在什麼場所,又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不過從〈雷涅蓋德〉沒有準備花梨的飲食與衣物看來,他們或許用了什麼方法讓花梨處於“冬眠”般的狀態也說不定。
“野貓?你是說梅莉妮嗎?”
不過——
“省吾殿下。”
艾雪有點拼命地——以混雜了責備與哀求的語氣說。
當初剛認識的梅莉妮也有這種感覺。
省吾沉默不語。
艾雪咬住嘴脣低下頭。
不知道艾雪是不是對省吾的態度感到焦急,只見她湊上身子——並且吶喊似的說:
“請您等一下。”
“……我和父親大人——和巴爾德大人有實質上的血緣關係。相對地,梅莉妮只不過是個孤兒。她沒有繼承延續了〈雷涅蓋德〉崇高理想的血統。不管再怎麼想,都是我更適合姬巫女之職纔對……!”
而如今站在眼前的艾雪也是。
艾雪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繼續注視着省吾的眼睛——不久,她像是逃避似的瞥開了視線。
然而——
蓓爾提雅並沒有改變自己原本的態度。
原本她就不是個會在得到省吾的寵愛後大肆炫耀的女孩……不過現在的蓓爾提雅看得出來是在強迫自己維持平常的樣子。省吾反倒對她未曾改變的態度感到有些不安,同時也擔心她是不是過度勉強自己。不過當他開口詢問蓓爾提雅時——蓓爾提雅只是苦笑着說“我很清楚自己的本份”而已。
包住她身體的布巾掉落到腳邊的熱水上。
而且還是剛認識時的梅莉妮。
感受到某種既視感的省吾重新端詳起艾雪。
(是急於完成身爲柯德蘭家姬巫女的重責大任,才造就了這種壓迫感嗎——?)
在本應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浴室裏,卻聽到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省吾不禁驚訝得睜開眼睛。
“今天我只是爲了瞭解我想知道的事情而來。省吾殿下——省吾殿下很中意梅莉妮嗎?”
“您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沒錯。既視感。
“我在各個方面都比梅莉妮優秀!不管是血統!能力!還是容貌!然而爲什麼省吾殿下抱了梅莉妮,甚至對因培拉斯家的巫女那種人出手,卻拒絕了我呢?”
然而——省吾他們遲遲抓不住救出兩人的“機會”。
“你只看着你自己而已。你的眼裏沒有任何人。”
艾雪帶着求助般的眼神凝視着省吾。
省吾仍舊像是橫躺似的浸泡在浴池低淺的熱水中——同時獨自在腦海裏整理現況的相關知識。
“…………”
這麼說完之後,省吾用布巾遮住前面站了起來。
“…………”
“你不懂嗎?那麼——這就是理由了。”
省吾沉默不語。
“那麼爲什麼——”
她大概是真的不懂吧。這就跟教導天生不能視物的人分辨紅與白的差別——雖然稱不上是不可能——是極爲困難的事情一樣,面對“只把他人當成確保自身立場的比較對象而加以排擠”的人類,就算再怎麼說明對他人懷抱的愛情,以及對他人獻身的情操,這種人恐怕還是無法理解吧。
“——你不必介意。我正打算起來。”
這些先姑且不提。
“我——”
(啊啊,原來如此。)
“……您爲什麼……會對那種野貓……”
省吾以溫柔的語氣說:
省吾纔會沒注意到她的接近。
爲了儘可能地不造成人員傷亡,同時也不造成〈瀆神之主〉本體的損害——要是〈瀆神之主〉因破損而無法啓動,“代行者”又剛好在這時候出現的話,那可就血本無歸了——到底該引發什麼樣的騷動,才能趁亂救出兩人呢?
艾雪這麼說完,便用白皙的手抓住了省吾的右手。
柯德蘭家的新姬巫女盤起頭髮,身上裹着一條像是浴巾的大塊棉布。不過艾雪只用左手按住布條一端而已——一旦她放開了手,那塊布條恐怕會立刻滑落到她的腳邊吧。
(這女孩跟梅莉妮很相似。)
明明才認識她幾天而已,省吾卻有種很久以前曾經見過這副表情的感覺。或許是艾雪那與梅莉妮有部份共通之處的容貌喚起了這種感覺也說不定,不過——
(……這是怎麼一回事?)
梅莉妮的處境雖然是隨巴爾德·柯德蘭的意思而定,不過梅莉妮應該還不至於突然遭到殺害,這是瑟妮卡的意見。即使被解除了姬巫女的職務,梅莉妮本身還是一個相當優秀的人才,就這樣殺了她太浪費了。再說,萬一省吾不服梅莉妮的解任而不顧一切地大鬧一場,卻又無法立刻將艾雪換回梅莉妮的話,那也未免太危險了。
“然而她總是得到比我更優秀的評價……就連父親大人也不是選擇我,而是讓梅莉妮成爲省吾殿下的姬巫女!”
自從那次夜訪以來,她變得比較安份了。或許艾雪已經察覺到省吾擁抱了蓓爾提雅也說不定——不過她依然有條不紊地完成每天的雜務,完全沒有提及這件事情。
她們恐怕沒有選擇其他價值觀或生存方式的自由吧。
“…………”
艾雪大概把省吾的沉默視爲肯定吧,只見她露出溫婉的笑容,同時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省吾的身體。
“艾雪?”
艾雪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不過如今梅莉妮被打上了失職姬巫女的烙印。換我——艾雪·柯德蘭成爲省吾殿下的支柱了。如此一來,我就贏過梅莉妮了!”
省吾的聲音反而帶着憐憫之情。
“…………”
“……呃,啊……”
所謂的相似指的並非外表上的意義,而是一種對自己的立場不抱有任何疑問,反倒被自己的立場束縛,並且被逼到窮途末路般的——而且本人沒有自覺到的奇妙危險感。
艾雪露出溫婉的笑容,同時一腳踏進了省吾使用的浴池裏。
然而——艾雪只是露出了一臉訝異的表情。
“…………”
所以只能死命地抓着賦予自己的生存方式不放。
“您甚至擁抱了屈居末席的姬巫女……擁抱了蓓爾提雅——然而您卻不願意碰我,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水蒸氣裏混雜着嘆息。
沒錯。
雖然省吾這麼說——不過艾雪似乎聽不懂的樣子。
恐怕省吾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省吾靜靜地說。
搖了搖頭後,艾雪再度抬起眼來注視着省吾。
“失禮了。”
這個少女真的懂嗎?
“因爲你並不是憑你自己的意志站在這裏。”
當然,省吾可以瞥開視線,也可以揮開她的手。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
被選爲姬巫女這件事情的意義,只是作爲巴爾德·柯德蘭的道具,獻給“救世主”這個男人的人肉供品而已。
比起性慾,省吾反而對艾雪興起某種憐憫之情。
“我覺得你很有魅力。”
如果是以前的省吾,大概會覺得艾雪這種想法讓人感到很不快吧。
不過省吾現在卻覺得她很可憐。
雖然表現方式不同,不過茉莉、特麗法斯基亞塔,還有以前的梅莉妮也是如此。一旦停止了思考,人類就會依附單純化的價值觀。那一定是在過度嚴酷的環境中迫不得已的自衛手段吧。
這位少女八成也是——受害者。
“省吾殿下……?”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不過我——”
就在省吾說到這裏的時候。
“——省吾殿下!”
浴室的出入口傳來叫聲。
省吾抓着艾雪的肩膀推開她的身體後,便轉頭隔着肩膀望向背後。
“——什麼事?”
“打擾您入浴了!方纔——接獲‘代行者’出現的報告!”
雖然隔着門有點聽不清楚,不過那確實是哈傑妲的聲音。
“請您儘快準備出擊!”
“知道了,我馬上去。”
這麼回答之後,省吾再度回頭面對艾雪。
“這件事情——以後再說。”
“是。”
艾雪露出生硬的笑容點了點頭。
——————————
對這個世界·索隆的人類來說,那是無法逃離的死亡象徵。
不過……如今科基伽城正瀕臨滅亡的危機。
然而——
全身的奇蹟術機關反應省吾的意志而運轉起來。
的確,海嘯無法捉摸,也無法單純地擊碎。
少女又低聲呢喃。
(平面的風是不行的。單一方向的風也不行。那樣——無法驅除全部的毒霧。)
雖然這是個既封閉又狹小的空間,但卻洋溢着聖光朦朧的光輝,省吾的五感也與〈瀆神之主〉同步而充滿了開放的全能感。
“——〈瀆神之主〉。”
“代行者”。
“——來了。”
同時全身的奇蹟術機關也跟着運轉——用於運轉的火藥彈匣化爲金色的雨,灑落在巨人的周圍。
在城市的一角,一位少女一邊抬頭仰望夜空,一邊低喃。
(……真糟糕。)
(用風……!)
“我已經不是那時的我了……”
然而……
“——?”
由於在“聖廟”接受過整備,〈瀆神之主〉的機體狀態良好。而且省吾的心中也沒有躊躇猶豫,更別說是恐懼了。如果硬是要說有什麼不安要素的話,那就是這次代替梅莉妮以柯德蘭家姬巫女的身份參加實戰的艾雪——不過到目前爲止,她都能順利地進行各種奇蹟術機關的遠端調整作業。
像是要印證這股預感似的——
一股不祥的預感閃過省吾的腦海裏。
〈瀆神之主〉一邊發出悲鳴般的聲響,有如絲線般的白光一邊從全身朝四面八方散發出去。同時姬巫女們調整奇蹟術機關時的慌忙交談聲也傳進省吾耳裏——不過相信她們的省吾不去注意那些瑣碎小事,只是專注地精煉自己腦海中的印象。
科基伽城是一個位于山谷中的小城市。
少女面無表情地說。
那是——
因此……
如果要引發表面上看起來是不可抗拒力造成的“事故”,那麼〈瀆神之主〉就得在“代行者”的戰鬥中,表現出一副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樣子——姑且不管實際上的損害。然而〈瀆神之主〉曾擋下了兩具“代行者”的同時攻擊,並且在戰鬥中獲得了勝利,事到如今,〈瀆神之主〉也不可能只爲了一具“代行者”就搞得焦頭爛額。就算實際上真的陷入了苦戰,〈雷涅蓋德〉那邊恐怕也難以信服。
“——只有一具?”
不可能忘記的嫌惡記憶令省吾感到戰慄不已。
沒錯。
如此一來——
“這種東西……!”
然而……
包含奇蹟術的爆炸與裝置失控在內,演出騷動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巨大擬神機一邊讓鋼鐵巨足嵌入山壁中,一邊高舉雙手。
那是空氣本身染上了顏色。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擁有了自覺與目的——還有夥伴。
也就是說,要引發“事故”是很容易的事情。
“比預計抵達時間還早。”
她的身邊並沒有隨聲附和的談話對象。至少看起來像是沒有。然而少女卻不以爲意,她宛如和虛空對談似的繼續說:
只要使用更大更廣範圍的力量加以干涉,就能驅散這些毒霧。
整個視線範圍就像流過淡墨一樣,逐漸變化成蘊含着不祥意味的黑色。
省吾一邊這麼想,一邊讓〈瀆神之主〉擺出架式。
黑煙宛如被稀釋般——暗色的霧氣逐漸包覆了周圍。
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這裏是身爲中樞的駕駛者席。
他並非覺得恐懼。也並非感受到威脅。畢竟毒氣這點程度的小東西根本無法奈何〈瀆神之主〉。就像剛纔哈傑妲說的一樣,只要把包含駕駛者室在內的各部份封鎖起來的話,就不會有問題了。不僅如此,有必要的話,〈瀆神之主〉甚至能在水中活動。
當然……“雷奧與姬巫女們到底可以信任到什麼地步呢?”這樣的不安感還是糾纏着省吾,不過在時間與方法都有限的情況下,如果不信任他們的話,事情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
如果對手只有一具的話,那麼格鬥戰應該是最確實的戰鬥方法吧。
比方說——
山壁上長出一個像是要壓在城市上方的巨大平面。
所以——只是吹走毒霧是不行的。
然而……
一尊巨大的黑色人型衝破厚重的雲層,自黑暗的天空落下。
不過現在的他有〈瀆神之主〉。
再者——如果〈瀆神之主〉在“代行者”的交戰中產生部份破損的話,機體修理、聖遺物的去活性處理也會佔用大量的人手。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聖廟”陷入了不安定的狀態也不奇怪。
省吾剛來這個索隆時,“代行者”首先展現出來的威脅。
(不能讓毒抵達科基伽城。)
那個時候,省吾雖然只透過望遠鏡,一五一十地遙望襲擊肯因帕克斯的悲劇,不過在襲擊城市的毒霧中逐漸死去的少女身影,如今依然揮之不去。
“這是什麼?”
這就好比想要清掉灑落在地上的水。
〈瀆神之主〉的出擊與迴歸——這時候是“聖廟”內部最爲混亂的時刻。幾乎所有人都爲這尊巨大擬神機與其周邊設備的作業忙得不可開交,沒有餘力去做其他事情。如此一來,監視身爲人質的梅莉妮與花梨的警備人力勢必會變得最爲薄弱。
“肯定。肯定。無須變更預定計劃。對所有探查體同步下達命令。肯定。事態進展至第四階段後,由各個個體依據理論性的判斷移動,以及實行。肯定。”
不過——這回的攻擊卻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毒本身就是一種威脅。構成海嘯的海水只要不彙集成海嘯這種現象,就不足以造成威脅。然而毒光是存在於那裏,人類就會因而喪命。
省吾讓〈瀆神之主〉朝“代行者”的方向前進——
被賦予了方向性的力量,可是比漫無目的的力量要強上數倍、數十倍。
哈傑妲的聲音透過通信迴路傳了過來。
然而……
擁有人類的形狀,卻沒有實體的——獨立自存的黑影。
讓雷奧他們趁這個機會救出梅莉妮和花梨——這就是省吾他們立定的作戰計劃。省吾已經透過瑟妮卡聯絡了雷奧他們。雷奧他們在“聖廟”附近待命,一旦省吾這邊引發了騷動,他們便立刻展開行動。事情就這樣談妥了。
省吾陣營在針對“代行者”的戰鬥方面沒有任何不安要素。
突然間——省吾的視野染上了色彩。
〈瀆神之主〉的右腕內伸出〈誅神之刃〉,注入〈誅神之刃〉內的原罪物質產生了褻瀆領域。如果是這把刀刃的話,應該能確實地斬斷不具物理性實體的“代行者”纔對。
(要是不一次來個兩、三具的話——不,從守護科基伽城的角度來想,我們反而應該歡迎容易打倒的敵人吧。)
——————————
對手是毒霧。
雖然有良知的人看了她的打扮必然會皺起眉頭,不過現在這裏卻沒有任何人對她投以注目禮。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現在城外的巨大人型黑影奪走了目光——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注意一個骯髒的少女。
產生黑煙的源頭是“代行者”——“代行者”周圍有張透明的薄膜包住了黑煙。而那張透明薄膜上頭彷彿開了無數個小孔一般,可怕的黑霧正逐漸從“代行者”全身上下流泄出來。
說到這裏——少女眯起了眼睛。
(——我就把這些霧全部吹走。)
隨着一陣轟聲響起,〈瀆神之主〉開始移動了。
這位少女身上裹着一條破破爛爛的布,還打着赤腳走路——看起來跟流浪漢沒兩樣。
不過——那終究也只是霧而已。
那該怎麼做纔好呢?
那麼該怎麼做呢……?
省吾發出訝異的聲音。
“什麼——煙?”
省吾這麼想。
(只能把所有毒霧收集起來,再一口氣扔掉了。)
霧並非剛體。不具備積極抵抗的能力。
“這是……”
“肯因帕克斯……”
同時天空“轟”地發出巨響。
由於城市的左右兩邊被巍峨的山脈包夾——因此這個城市給人一種與周遭隔絕的印象。然而就算在這樣的場所,人類這種生物還是像黴菌、像鐵鏽一樣,不知不覺地侵入、定居、擴大,最後自成一塊領域。
“毒——”
那是高密度詛咒的集合體,也是神遺留下來的詛咒。
乍看之下,這回的毒霧和襲擊薩非城的海嘯屬於同一種類的威脅。
省吾感覺自己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老實說,他和除了艾雪以外的四位姬巫女們訂立了一個計劃。
除了無法捉摸之外,就算用劍砍、用拳頭打,都是沒有意義的。
【詳情尚在分析當中,不過是毒物的可能性很高。】
(——這回〈瀆神之主〉非得表現出一副陷入苦戰的樣子不可。)
那時的省吾只能一味地感到恐懼不安。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大概沒有比這更難以應付——也沒有比這更惡劣的攻擊了。毒霧會悄悄接近人們身邊,同時破壞人們的神經,直到死去爲止。不管是劍、是槍,還是盾,全都是沒有意義的。
【省吾殿下!】
【請展開防禦用力場!慎重起見,封閉各部通氣口!】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用指尖再怎麼撥水,都是沒有意義的。就算從某個方向施加力量,流體也只會往沒有力量的方向逃竄,甚至連想驅散流體都辦不到。
只能全部吸收起來了。
這樣一來——
(捲起來吧……!)
省吾命令自己——命令和自己互相聯繫的巨大擬神機。
接受到命令的奇蹟術機關,爲了產生省吾最渴望的現象而更快速地運轉着。
(轉吧。就是旋轉——用旋轉把所有毒霧都拉進來!)
省吾需要的是漩渦的印象。
旋轉的向量。
如漩渦般運動的空氣。
龍捲風。
能把碰觸到的所有東西捲進來,並且運向天空彼端的巨大風柱——!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省吾大叫的同時——〈瀆神之主〉往前推出的右手手掌前方,也就是虛空中產生了黑色的漩渦。
那漩渦一開始只是緩慢地旋轉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在省吾的怒吼聲下,漩渦也跟着加速了。
不斷迴轉的漩渦無限地收斂成一個圓。
眨眼間,那道漩渦宛如轆爐上的黏土一般,形成一個柔和起伏的漂亮圓筒——並且更進一步地向上延伸而去。周圍的黑霧被捲進圓筒裏,黑霧被捲走後留下的真空又吸引更外側的黑霧,黑色的龍捲風就這樣不斷成長。
就像想把整個世界捲進自己的旋轉中一樣。
“……太好了。”
在城市一角仰望天空的少女。
對居民們而言,那恐怕是最長的一個夜晚吧。不過長夜已盡,從山谷間射進來的朝陽灑落在城市上方。城裏洋溢着居民們對離去的黑色鋼鐵巨人獻上的聲音。
【咦?可是省吾殿下,那是——】
有人高舉拳頭,歡喜地大叫。有人淚流滿面地獻上祝禱。有人高聲吶喊“英雄”,不住地讚揚“救世主”。
“代行者”消失了。
同時——螺旋槳的聲音在黎明的天空中迴響,巨大飛行船抵達了〈瀆神之主〉的頭上。
蓓爾提雅以慰勞的語氣說。
“肯定。肯定。肯定。否定。判定無問題。截至下一階段前,全‘探查體’待命。除四六二號外,進入第四階段後,全‘探查體’調整各種設定值,同時改稱‘攻擊體’。唯四六二號繼續以‘探查體’之姿進行觀察。肯定。肯定。肯定。肯定——”
歡聲、喝彩、稱讚、驚歎、感謝……
伴隨着省吾不成聲的吼叫,龍捲風散發光芒。
(“代行者”——)
黎明的太陽在大地上刻畫出來的影子——從少女的腳邊長長地延伸出來。
(不要急——不要急。)
那些人恐怕是從科基伽城跑過來的吧。
省吾一邊維持着龍捲風——一邊將意識投向被捲進龍捲風內部,並且被運送到上空的毒霧。不管那是化學物質也好,還是“代行者”本身也罷,如果只是像這樣把毒霧掃到其他地方,那麼這些毒霧還是很有可能會再度造成威脅。
如果是未完成的奇蹟術機關,不就比較容易演出受損或失控的場面嗎?
彷彿和看不見的誰討論着什麼一樣——少女繼續奇怪的自言自語。
如此一來,省吾就必須將這些毒霧轉變成無害的東西。
省吾說。
一陣更爲劇烈的爆炸聲震天價響。
同時……
在那裏的是……爲數衆多的人們。
科基伽城在“代行者”的毒霧威脅襲擊的前一刻獲救了。
然後——
在右手仍舊維持着龍捲風的狀態下,〈瀆神之主〉高舉左手。
省吾稍微強調了抑揚頓挫——以不讓艾雪注意到的略強語氣這麼說。
少女轉身離開了歡聲雷動的科基伽城。
她現在跟艾雪一起坐在〈富爾伐斯〉上。因培拉斯家的飛行船如今正在重建當中。應該趕得及在下次出擊前完成。
“——!”
同時龍捲風——停止了旋轉。
【瞭解,這邊會全力支援您的。】
哈傑妲之所以中途改變意見,就是因爲察覺到省吾的這項企圖。
這個裝置搭載了用來變換物質成分的——用來重新編組物質的奇蹟術式。也可以說是一種鍊金術裝置。
——————————
蓓爾提雅的聲音突然傳來。
同時持續高速運轉的奇蹟術機關發出了悲鳴,更多的空彈殼又從手臂裏啪啦啪啦地掉出來。手腕一帶像是胖了一圈似的展開裝甲板。無意義地散發出來的聖光一邊在空中彎曲旋轉,一邊像是畫出紋章似的糾結在一起。
從〈瀆神之主〉的出擊開始,到戰鬥結束爲止——夾在歷經數次實戰的姬巫女們之間,艾雪非但沒有扯其他人的後腿,反而稱職地以第一位姬巫女的身份統括了戰鬥支援的現場。
艾雪這麼說。
【省吾殿下。】
這點之後再向姬巫女們確認就行了吧。〈雷涅蓋德〉的飛行船團應該在附近一五一十地記錄了所有戰鬥過程纔對。
“…………”
〈擬神之掌〉。
這陣毒霧的源頭正逐漸淡去身影,現在看起來好像就要消失了。這是“代行者”開始逃亡的跡象嗎?還是“代行者”要以自己的身體轉換成攻擊呢?——無論如何,省吾都不能掉以輕心。
“——拜託你了。”
目睹了〈瀆神之主〉超越人類智慧的豐功偉業後,人們的感動久久不散。
【請您看看腳邊。】
“哈……哈……哈……”
【我明白了。“萬一出現了什麼損傷”,這邊也會爲您控制在最小幅度的!】
“哈傑妲,‘就算不可能’,我也要做。”
而且省吾還有另一個目的。
巨大的鋼鐵手掌裏釋放出細長的白光——聖光。
同時推進龍捲風內的手掌釋放出來的白光,一邊描繪出複雜的圖騰,一邊沿着龍捲風滑行,直衝天際。原本龍捲風只是個灰色的“高塔”,如今表面卻刻畫着細緻的花紋,帶有一種前衛藝術品般的風貌,同時還像是垂死掙扎似的不斷扭曲。
——轟!
“肯定。肯定。否定。肯定。故建議繼續此一狀況。肯定。肯定。肯定。肯定。”
“〈擬神之掌〉!”
(——給我好好地動啊。)
〈瀆神之主〉可以自由自在地調整視覺的倍率。當然,要是設定成平常派不上用場的高倍率,連走起路來都會變得很困難——就好像把望遠鏡抵在眼睛上走路一樣——不過卻可以從〈瀆神之主〉直立時的位置,看到擱在腳邊的書本上細小的文字。
霹靂……伴隨着一陣宛如玻璃摩擦般的聲響,龍捲風染成了白色。在下一個瞬間,龍捲風潰散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龍捲風化爲無害的雨珠,傾注在〈瀆神之主〉身上——以及科基伽城裏。
省吾慎重地控制龍捲風。
他可以提高迴轉數,以更強勁的風勢捲走毒霧。不過要是龍捲風成長過頭的話,科基伽城很有可能會一起被捲進去。正所謂過猶不及——焦躁會壞了大事。
老早就死去的神。
省吾打從心底這麼想。
話雖如此,要是無法順利地讓毒物失效,那可就麻煩了。
同時集中自己的意識。
在下一個瞬間,〈瀆神之主〉全身——特別是左肩到左腕的部份迸發大量的火花,鋼鐵摩擦的嘎吱聲震耳欲聾地響徹周遭。
有別於其他裝備,〈擬神之掌〉並非直接性的兵器。
是逃走了嗎?——還是身體完全轉換成方纔的毒霧而隨之消滅了呢?
“——肯定。對方無察覺跡象。”
省吾一邊吐出紊亂的氣息,一邊進行確認。
當然,站在戰鬥第一線的是省吾搭乘的〈瀆神之主〉,不過就算考慮到這點,以首戰的表現看來,艾雪可說是難以置信地能幹。
視野恢復成平常的色彩。
雖然哈傑妲發出了猶豫的聲音,不過艾雪卻像是要蓋過她所說的話似的說。
少女仍舊淡淡地對着虛無說。
光是這樣,哈傑妲似乎就理解了。
只有一個人例外。
省吾這麼想。
當然,〈擬神之掌〉除了有處理能力的極限外,在變換物質成分之際,省吾也得刻意意識到變換後的具體成分,〈擬神之掌〉纔會順利地發揮機能——不過如果只是將毒物無害化這點程度的小事,這個未完成的裝置應該還是辦得到的。
人類不該爲了早已不在世上之人的自我滿足而遭受殺害。
(不愧是接替梅莉妮的姬巫女……)
〈瀆神之主〉遵從省吾的意志——在左手手掌上展開奇蹟術式,接着將左手推進龍捲風內。
聽蓓爾提雅這麼一說——省吾凝神細看自己的腳下。
【是。】
【您做得真是太漂亮了。省吾殿下。】
【接下來將由〈富爾伐斯〉進行機體回收作業。您應該很疲倦了吧,請您在原地稍後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