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姬巫N沉默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2.9萬 字
一道雷電閃過——房間裏被染成了一片青白色。
當然,那是發生在一瞬間之內的事情。眨眼間,房間裏又再度充滿了昏暗。然後遲了一小段時間——雷聲轟然作響,鑲在窗戶上的玻璃微微地震動起來。不過這也是發生在一瞬間之內的事情。
閃光與轟聲消逝,陰鬱的寂靜又再度沉澱在這個房間裏。
只有……雨水斷斷續續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靜靜地迴響着,未曾中斷。
雨天。
“……省吾殿下……”
梅莉妮·柯德蘭的呢喃聲缺乏抑揚頓挫——又相當含糊不清。
這是因爲她從頭到腳都蓋着毛毯,整張臉又埋在大枕頭裏的緣故。宛如畏懼雷聲的小孩一般,她在牀上縮起了身子。
原本一直貼身攜帶的擬神杖就這樣被扔在地板上。
“……省吾殿下……”
再度呢喃着的梅莉妮吸進了殘留在枕頭上的氣味。
——那是一股讓人懷念的氣味。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不光只是枕頭而已,梅莉妮覺得毛毯上似乎也殘留着愛人的味道。會不會連房間的地板、牆壁,以及諸多傢俱上都殘留着這股氣味呢……梅莉妮這麼想。
因爲這裏是省吾的房間。
不——正確的說是“過去安排給省吾的房間”。更進一步地說,這個房間位於“省吾與姬巫女們過去一同生活的宅邸”裏。也就是搬遷之前的——在〈聖廟〉附近,歸巴爾瑪斯家所有的住宅,同時也是被召喚到索隆的省吾與花梨和姬巫女們一開始共同生活的宅邸。
分配給第四代救世主的五位姬巫女——梅莉妮·柯德蘭、哈傑妲·瑪布羅、瑟妮卡·路思波力提、愛菲妮耶·歐託魯奇,以及蓓爾提雅·因培拉斯被判處在這棟宅邸裏閉門思過。
理由很明顯——就是身爲救世主的省吾·香芝遭人奪走一事。
而且這回已經是第四代救世主第二度離開〈雷涅蓋德〉的管理之下了。
雖然就當時的情況看來,這樣的結果只能說是不可抗拒力所致。不過一旦發生了什麼失態的話,就非得讓某個人承擔責任,此乃以賞罰分明爲宗旨的組織常態。〈雷涅蓋德〉也不例外。
“他個人有什麼特質足以讓人忘記身爲姬巫女的教育嗎?”
她的這種特性也充份地表現在料理之中。
回到餐廳之後,哈傑妲一邊將擬神杖立在牆邊,一邊嘆了口氣。
如果要問爲什麼的話,其實哈傑妲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如果是這棟宅邸的話,那麼警備相關的人員配置就可以和〈聖廟〉統一。
那是同樣接受閉門思過處分的一位姬巫女——哈傑妲的聲音。
由於梅莉妮和蓓爾提雅從以前就維持着像是朋友般的關係,所以她們彼此之間的聯繫也比其他姬巫女們要來得緊密。而同樣地,哈傑妲也覺得和其他姬巫女們相比,自己對瑟妮卡更是格外有一份親切感。
坐在椅子上冷淡回應的是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她坐在椅子上……接着又嘆了一口氣。
“……省吾殿下……”
或許理由只是瑟妮卡會正經地陪哈傑妲討論奇蹟術也說不定。儘管所有姬巫女基本上都學會了奇蹟術,不過梅莉妮、蓓爾提雅,以及愛菲妮耶學習奇蹟術只是作爲姬巫女的必備技能而已,她們的奇蹟術相關知識並沒有特別豐富。
省吾的確對梅莉妮說過“等我回來”。
“當然會在意呀……畢竟我也是姬巫女嘛。”
她們只能等待而已。在這個索隆裏,甚至連祈禱都是無意義的。畢竟他們應該祈求的神明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他們親手殺害了。
梅莉妮沉默不語。
只是一度行蹤不明之後再回來的他,顯然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
哈傑妲努力地將這件事情趕出意識之外。就算她明白爲了將省吾留置在救世主的位置上,會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她的心情還是變差了。
察覺到這一點的哈傑妲……臉紅了起來。
然後——她們就沒有進行什麼特別的對話,只是默默地喫着自己的餐點。
(…………)
雖然瑟妮卡看起來不太顯眼——不過老實說,姬巫女們之中,在指揮與處理這種瑣事的能力上最優秀的就是她。
梅莉妮並非懷疑省吾所說的話。她絲毫沒有這樣的念頭。
雖然哈傑妲覺得自己和瑟妮卡比較親近,不過她們兩人並不像梅莉妮與蓓爾提雅那麼親密。其實哈傑妲也時常搞不清楚這位缺乏表情的姬巫女到底在想些什麼。
然而梅莉妮卻做不到。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雖然她並非特別擅長烹飪——即使如此,她也絕不會失敗。儘管沒有獨創性,不過她總是仔細地做出無懈可擊的菜餚,簡直就像拿出了料理的範本一樣。
瑟妮卡依然以淡淡地進行作業般的手勢將菜餚送進嘴裏之後——她開口說:
“…………”
把各種蔬菜燉煮到黏稠軟爛的濃湯中,隱約透出了香草的芬芳。拌在色彩鮮豔的沙拉里頭的是參雜着小豆子的酸味醬料。將看起來很清淡的白肉魚切成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並且仔細地將魚肉醃漬入味之後,再鋪上一層薄薄的麪粉慢火煎熟的一道菜。點綴般地灑在盤子上的醬汁,散發出和沙拉醬一樣帶有酸味的香氣,激起哈傑妲的食慾。
反過來說,如今〈雷涅蓋德〉的人手就是這麼不足——因爲其餘的人力都派去搜尋〈瀆神之主〉的下落了。
“省吾殿下……不會有事吧?”
“謝謝。”
“剛纔——”
只不過……如果要問誰在性格上比較苛刻的話,認識這兩者的所有人大概都會毫不猶豫地指向瑟妮卡吧。她的性格並不剛強,不過因爲她平常的言行舉止冷靜得嚇人,幾乎看不出像是一位少女應有的感情起伏,所以她的身上總是帶着排擠他人般的——不讓他人有機可趁般的硬質氛圍。
她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着省吾的歸來。
【我馬上就會回來了,所以安心地等我回來。】
雖然五位姬巫女們爲了方便而排上號碼順序——然而她們在綜合的權限上並沒有上下之分。同時她們對除了自己以外的四人的發言力也沒有差別。
“好的。”
不過明明房門沒有上鎖,她卻不打算走進房間裏。
哈傑妲這麼說之後。
瑟妮卡舀出盛裝在大盤子裏的一部份料理,並且將它遞給了哈傑妲。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什麼事?”
“浴室裏有腳步聲。”
瑟妮卡的回應還是一貫地冷淡。
哈傑妲明白就算問了這種問題,也是沒有用的。
由於實際上這些菜餚也真的很美味,所以哈傑妲的這番感想並沒有騙人。
枯葉色的捲髮綁成兩束、鼻樑上掛着一副小巧的眼鏡是這位少女的特徵。
結果五位姬巫女們受到了在奪回〈瀆神之主〉以及第四代救世主之前——也就是不指定期限的閉門思過處分。她們之所以被判處在之前的宅邸裏閉門思過,而非搬遷後的宅邸,大概是因爲這棟宅邸離〈聖廟〉較近的緣故吧。
就算像這樣聞着省吾殘留下來的氣味,她還是無法冷靜下來。坐立不安的她彷彿就要無意義地沿着房間的周圍跑起來似地。
說着說着,哈傑妲覺得自己彷彿在辯解着什麼似的。
提心吊膽的聲音透過門扉傳了過來。
“……省吾殿下……!”
她才察覺到瑟妮卡問的並不是只有字面上的意義而已。
把毛毯拉過來緊緊抱着的梅莉妮蜷曲着身子。
在門的另外一邊,腳步聲逐漸遠去——然後消溶在持續不絕的憂鬱雨聲中。
“……老實說,我不認爲省吾殿下那麼具有異性魅力。不過梅莉妮和蓓爾提雅似乎都超乎預期地迷上了省吾殿下的樣子。”
相對地,瑟妮卡還是跟平常一樣。
“話說回來,愛菲妮耶呢?她不在房間裏頭呢。”
現在並沒有梅莉妮她們能做的事情。
因此梅莉妮正在等待着。
儘管她的身高是姬巫女之中最高的,而且又擁有一雙銳利的細長眼眸……不過她那縮着肩膀的動作卻顯得相當軟弱無力。
然而儘管如此——她內心的不安卻沒有消失。
雖然花梨現在被囚禁在〈聖廟〉裏的其中一間房間,不過在宅邸裏共同生活的那段期間裏,全都是瑟妮卡在照料花梨的生活起居。搬遷之際的行李整理工作也是她默默地承接起來,若無其事地挑起大家都忽略的工作的總是瑟妮卡。
“嗯,很好喫。不愧是瑟妮卡。”
雷聲的轟然巨響又再度震動着窗戶。
不過因爲省吾不在,瑟妮卡並沒有使用“那個食材”就是了。
哈傑妲的臉變得越來越紅。
她這種周到的舉動還是跟往常一樣。
哈傑妲用擔心似地聲音這麼說。
不過姬巫女們也是人——自然就有所謂的個性相不相投的問題。
不過梅莉妮與蓓爾提雅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頭,而且自己事實上又是以“閉門思過”的名義被軟禁在這棟宅邸之中。在這樣的情況下,兩人在連一半的位子都坐不滿的寬廣餐廳中默默地用餐……該怎麼說呢?讓哈傑妲覺得非常沮喪。
簡直就像是進行着什麼勞動工作一般,瑟妮卡默默地以機械性的動作將自己做的料理送進嘴裏咀嚼着。喝了一口湯之後——
然後——
過了一會兒。
不過省吾是個活生生的人類。他既不是不死之身,也絕非萬能。就算他本人打算回來,實際上的情況也不一定能容許他回來。
(瑟妮卡……不覺得擔心嗎?)
“……啊……不……那個……你說呢?”
而未能確保第四代救世主本人的相關責任最後落到了姬巫女們身上。
“你很在意省吾殿下的安危嗎?”
“誒——瑟妮卡?”
不過眼前擺放在桌上的每一道料理卻都是瑟妮卡親手做的。
哈傑妲面帶微笑地讚美瑟妮卡的手藝。
“……省吾殿下……”
“今天也是不行。梅莉妮和蓓爾提雅——還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她透過眼鏡凝視着哈傑妲說:
不過梅莉妮依然沒有回答。她沒有回答的餘力。而哈傑妲大概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總之——
“…………”
“當然……”
如果要問省吾的什麼地方讓你覺得有魅力的話,其實哈傑妲也不是很清楚。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我們自己先開動吧。那女孩每次都洗很久。”
然而……在只有兩人的餐桌上,哈傑妲的聲音卻飄高到不自然的地步。而且她的表情也顯得微妙地生硬,哈傑妲自己也察覺到這一點了。
在爲了成爲姬巫女而接受的教育與訓練之中,也有如何控制自身精神狀態的方法。爲了消弭不安重回冷靜而實行應該做的事情——梅莉妮應該知道這種操控自己本身的方法纔對。
哈傑妲不經意地想着這種事情。
她只是緊緊地抱着毛毯,一動也不動。
“……來。”
真是一桌出色的料理。
瑟妮卡說話的語氣就像在朗讀着計算結果一般。
“那個……梅莉妮……飯菜……”
“……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總之……那個……梅莉妮的份……就放在下面的餐廳裏……那個……要是你肚子餓的話……就過來好嗎……?”
雖然哈傑妲的容貌乍看之下相當剛強,不過實際上她卻是五位姬巫女之中性格最懦弱的女孩。當然,這只是和其他姬巫女們比較下的結果——如果從索隆的全體女性來看,她的精神方面也並非特別脆弱。
瑟妮卡以平淡的語氣說。
她的身上飄散着一種宛如文學少女般的溫順氣質,正好與哈傑妲互成對比。
雖然他原本就是一個個性溫柔的少年——不過現在卻變得不是隻有個性溫柔而已了。他給人一種像是身爲男人下定了“決心”的印象。而引發哈傑妲興趣的——雖然是很勉強地說——恐怕就是他的這種部份吧。
不過。
哈傑妲自己並不想逼退梅莉妮以獲得省吾的寵愛。
就算在她的眼裏看來,梅莉妮擁有的美貌也是完美無缺的。況且梅莉妮熱衷於救世主的模樣可說是非比尋常。這樣一來,省吾會疼愛梅莉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哈傑妲也能接受這件事。
然而……即使如此,在梅莉妮偶爾不從省吾的房間回到自己房裏的那幾晚,哈傑妲的心裏總是會湧現出一種奇妙的心情。
“……喜歡上男人。”
呢喃似地這麼說之後……瑟妮卡突然停下了動作。
簡直就像精密儀器因爲某些問題而故障了一般。
她的表情和語氣都很平常一樣。
不過能夠察覺到哪裏不對勁的,或許只有哈傑妲也說不定。其他姬巫女們恐怕察覺不出瑟妮卡的變化吧。就算是哈傑妲好了,如果叫她指出瑟妮卡有哪裏和平常不一樣的話,她大概也會困惑地搖搖頭吧。
只不過……
“喜歡上某個男人真的是那麼愉快的事情嗎?”
“——咦?”
哈傑妲花了一瞬間才察覺到那是個質問。
也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哈傑妲的困惑……瑟妮卡心不在焉地從眼鏡鏡片的深處往手邊的盤子裏投注着無色的視線。盤子裏已經空無一物了——不過她依然用湯匙無意義地攪弄着虛空。
“就算得拋棄自己的人生……拋棄自己活到現在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各種羈絆,也想跟隨那個人,這真的是那麼美好的事情嗎?”
“……瑟妮卡?”
驚訝似地大叫之後——哈傑妲才察覺到。
瑟妮卡說的並不是省吾或梅莉妮、蓓爾提雅,以及哈傑妲。
不過那並非僅止於印象而已。
不用說,愛菲妮耶也明白他是來自於價值觀不同的異世界。所以一開始她以爲省吾之所以不擁抱自己,是因爲那種價值觀的緣故。不過反過來說,不管在任何價值觀的世界裏成長,男人就是男人——只要讓他習慣這個世界的思考方式,就可以輕易地攻陷他,愛菲妮耶是這麼想的。
在眼鏡底下眨着眼的瑟妮卡問。
“您要快點回來啊。”
例如設計〈瀆神之主〉的奇蹟術機關。
“對不起。”
所以……
從天花板上滴落下來的水滴在愛菲妮耶的鼻頭上進開來。
“…………”
雖然這些作業不一定全都是安潔莉特一個人完成的,不過她的確在這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巴爾瑪斯也把她當成引以爲傲的女兒,並且積極地賦予她權限,讓她可以隨意進出各處的樣子。
愛菲妮耶呢喃道:
她背叛了〈雷涅蓋德〉——包括自己的親生父親與妹妹。
“…………”
總之,安潔莉特時常陪伴在雷奧的身邊……結果兩人就發生了男女關係。不過在這個時間點上,以巴爾瑪斯爲首的衆多〈雷涅蓋德〉相關人士似乎還不擔心這件事情的樣子。由於可以把兩人之間的關係作爲讓雷奧確實地協助〈雷涅蓋德〉的手段,因此他們反而很高興發生了這種事情的樣子。
真讓人意外的一句話。應該說……哈傑妲覺得這好像是第一次聽到從瑟妮卡的口中說出道歉的話來。
“……省吾殿下……”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
比方說利用帶有如同娼婦般嬌媚的耳語。
可是……
總之,愛菲妮耶就是靜不下心來。
接下來只要用什麼形式在對方背後推上一把就行了。
(該說是他的操守特別堅不可破嗎……?)
這麼說起來,哈傑妲曾聽說過安潔莉特與瑟妮卡是一對感情非常好的姐妹。
——————————
老實說,哈傑妲本身也不覺得自己適合當個姬巫女。
不過看來似乎並非那麼一回事。
過了一會兒,劍尖無力地垂落下來,撞擊到地面上。
唐突的話語讓哈傑妲嚇得抖動了一下。
正因爲如此,只要能高明地刺激這種男人的感覺,對方就會馬上變成禽獸。
例如設計用來搬運〈瀆神之主〉的飛行船。
在這之中——
遲遲不肯在她的面前變成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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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菲妮耶·歐託魯奇——她是年輕的親哥哥聶羅接掌了家長一職的歐託魯奇家的姬巫女。
(對了。在瑟妮卡看來……)
安潔莉特大概無法讓雷奧投入危險的實驗之中吧。事實上,在雷奧之後作爲〈瀆神之主〉的駕駛者而被召喚過來的第三代救世主,在與〈瀆神之主〉連接的實驗過程中精神失常了。雖然事後〈雷涅蓋德〉開發出確保安全性的安定術式——不過反過來說,也正因爲有第三代救世主的犧牲,他們才得以開發出這個術式。如果安潔莉特沒有和雷奧一起逃走的話,雷奧大概就變成用以開發安定術式的祭品了吧。
省吾的存在微妙地偏離了愛菲妮耶對男性的觀感。在藉由將男人定義爲“男人就是這種東西”而獲得某種安心感的愛菲妮耶看來……省吾的存在很有可能會從根本之處動搖自己的想法。當然,愛菲妮耶並沒有忘記身爲歐託魯奇家姬巫女的職責,不過現在的她是出於個人的慾望而意圖籠絡省吾。
不過……
“咦……?”
然後一邊噴發出氣息,一邊施展出曾經學過的招式。
光是這樣,大部份的男人就會放棄僅有的一丁點理性,自甘墮落。最常用來形容這種行爲的辭彙就是誘惑。只要誘惑對方就行了。接下來就任憑對方隨心所欲地壓倒自己。
然而……被甜言蜜語“誘騙”的人反而是安潔莉特。
不時閃過的電光讓燈光熄滅的房間裏色彩爲之翻轉。遠雷隨之而來的轟然巨響晃動着沉澱在房間裏的空氣。
“嗯——……”
正因爲如此,愛菲妮耶纔會那麼理解男性慾望這種東西。
“…………”
一旦化成語言,愛菲妮耶就突然覺得有些古怪。
愛菲妮耶一邊恍惚地讓視線發散到空中,一邊發出了像是呻吟般的聲音。
根據哈傑妲聽說過的傳聞,安潔莉特這個女孩似乎被稱爲〈雷涅蓋德〉創始以來的才女。奇蹟術的研究就不用說了,她也精通機械工程與數學,而她遺留下來的功績,如今在〈雷涅蓋德〉裏依然隨處可見。
該說是自己的膽子不夠大嗎——至少自己欠缺足以扼殺自己感情的冷靜與氣魄。由於父親泰羅伊德身爲奇蹟術研究者的一面很強烈,因此除了最重視奇蹟術相關的知識與技術之外,再加上人選是自己的女兒所帶來的安心感,所以他纔會選擇哈傑妲作爲姬巫女——不過哈傑妲卻時常覺得父親搞錯了人選。
劍尖搖擺着。
過了一會兒——
“那……那個……這個……你說呢?那個……該說是因人而異嗎……我……該怎麼說呢?我也不至於會背叛〈雷涅蓋德〉……不……嗯,我不是那個意思。”
宛如迸發開來般向前挺出的劍身毫不留情地挖開虛空——空氣發出了小小的悲鳴。在外行人的眼裏看來,這一劍看起來大概疾如電光吧。不過並非只有快而已。這道劍閃裏蘊含了任誰都可以“看得見”的重量。這一劍就是有這般威力與脅迫性——宛如瘋狂肆虐的電光一般,要是有東西碰觸到劍身的話,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個……這個……對不起。”
然而——
蓓爾提雅·因培拉斯。
所以追根究底,人類在本質上的部份……全都是禽獸。
不過她只輕聲說了這句話之後,便再度回到將菜餚運送到嘴裏的作業上。
然後……安潔莉特被任命照顧第二代救世主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這似乎也跟她完全學會了當時尚未完全解析完畢的異世界語言有關。
無論如何——
雖然瑟妮卡凝視着哈傑妲的臉好一會兒——
安潔莉特選擇了心愛的男人——捨棄了妹妹與父親。
浮現在愛菲妮耶腦海裏的——當然就是省吾。
當然,愛菲妮耶之所以無法籠絡省吾,蓓爾提雅的阻礙以及先行接受寵愛的梅莉妮的存在也有很大的影響——不過就算如此,只要省吾有意擁抱愛菲妮耶,其他姬巫女們應該也不會有任何異議纔對。
然後是一陣沉默。
彷彿訴說着“來吧,玷污我吧”。
雖然人們總會不知不覺地被那身可愛的模樣誤導——不過這位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可是〈雷涅蓋德〉內部屈指可數的武鬥派。
然而……
“如果你能忘了我剛纔說過的話,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唯有讓他壓倒自己——愛菲妮耶才能感到安心。
蓓爾提雅緊握着提在右手上的木製模擬劍劍柄。
(……然而那個“救世主”殿下卻……)
瑟妮卡也不愧是瑟妮卡,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帶着一如往常的貧乏表情凝視着哈傑妲。
“嗯……嗯。那個。這個……對不起……”
當瑟妮卡聽到姐姐背叛的消息時……她最先想到的是什麼呢?
“這次一定要攻陷您——省吾殿下。我會好好地保養肌膚等您回來的。”
蓓爾提雅的身體運用能力是姬巫女們之中最出類拔萃的。雖然她最擅長的是身爲因培拉斯家族直系無一例外的劍術——不過像是拳擊術、槍術、暗器術等等,這些格鬥技系統就不用說了,她也精通射擊術和戰鬥用奇蹟術,只要跟戰鬥有關,就沒有任何一位姬巫女能夠贏過她。
而是她的親姐姐,也就是和第二代救世主一起逃離了〈雷涅蓋德〉的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
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不斷打在窗戶上的雨沒有歇止的跡象。反而給人一種雨勢變強的印象。
在男人對女人興起情慾的情況中,除了單純地肇因於本能的性慾之外,征服欲大多也牽涉其中。也就是說,在擁抱女人這種行爲中,很多男人心裏想的是壓倒對方、支配對方。強姦大概算是個中典型吧。
(“溫柔”——啊。)
這麼說完之後,哈傑妲低下了頭。
“咦?啊——不。那個。這個。不知不覺就道歉了。”
那痛快又凜然的舉止不愧爲一介武門之女——她給人這樣的印象。
瑟妮卡依然將視線投注在手邊的盤子裏,並且這麼說。
例如解析“救世主”們居住的異世界的語言。
慌張的哈傑妲不自覺反射性地道了歉。
“——!”
然而……
和其他姬巫女們比起來,她的容貌顯得相當年幼。她那在熱水中飄蕩的肢體決不能稱得上豐滿。這並不是說她的實際年齡很幼小——只是她有一副這樣的容貌罷了。
愛菲妮耶不覺得有溫柔的男人存在。她認爲只有僞裝溫柔的男人而已。再說,溫柔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人類共同經營社會生活之下產生的妥協產物,愛菲妮耶這麼想。
哈傑妲語無倫次地打圓場。
這麼說完之後,愛菲妮耶嘆了口氣……不過她自己卻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我無意否定你對省吾殿下的感情。這只是我個人的疑問。真的只是這樣而已。你不要在意哦。”
比方說利用帶有如同少女般甜美的眼神。
在這種時候,她那年幼的容貌反而大多變成了優點,而非缺點。蹂躪處女之雪,並且留下足跡——這種行爲可說是征服之最。而愛菲妮耶那殘留了濃厚稚氣的身形除了易於壓倒之外,也會讓人聯想到尚未有人留下足跡的純潔雪原。簡直就像是——等待他人凌辱踐踏一般。
她是五家族之中唯一繼承了“劍舞師”之血的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在姬巫女們之中,她所擁有的嬌小身軀僅次於愛菲妮耶。
湯匙敲擊盤子的聲音響個不停。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瑟妮卡這麼說。
“啊……那……那個……”
“是嗎?”
既然他都已經擁抱了梅莉妮——那麼他應該不可能沒有性慾纔是。
這裏是浴室。浸泡在浴池裏——並且橫躺着的這位個頭嬌小的姬巫女讓思考四處打轉。
如今蓓爾提雅呢喃着的身影卻完全欠缺霸氣與精力。
剛纔的一劍要是被父親傑布隆或蓓爾提雅其他精通劍術的友人看見的話,他們一定會皺起眉頭質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那一劍的確精練到外行人的技巧無法相比的程度——不過如果和平常的她相比,她現在的動作可說是相當散漫又不成熟。
這是因爲她欠缺集中力的緣故。
身體重現了曾經學過的招式。不過招式裏卻沒有成就招式的氣魄。
“…………”
蓓爾提雅將模擬劍靠着牆邊立起來之後,便走向牀邊——接着像是癱倒似地橫躺在牀上。承受她身體的牀吱吱作響,毛毯的邊角微微地飛了起來。
她將臉按在枕頭上,並且嘆了口氣。
悶在枕頭中的微暖氣息反而讓蓓爾提雅覺得想吐。
對於自己的厭惡感無邊無際地膨脹起來。
(……有我……有我跟着……)
還讓省吾被人搶走了。
雖然姬巫女的職責有好幾個——不過其中最重要的是確保救世主本人。不光只是籠絡救世主以讓他協助〈雷涅蓋德〉的這層意義而已,還包含了從各式各樣的角度保護救世主肉體與精神上的安全。
儘管如此……蓓爾提雅還是讓自稱〈血族〉的那些傢伙們將〈瀆神之主〉連同省吾一起奪走,並且讓他們殺害了自己的夥伴,而自己卻連反擊都辦不到,只能一味地逃走。
就算其他人逃走了,自己也不應該逃跑纔對。
就算會被殺害,自己也應該前往省吾的身邊保護他纔對。
蓓爾提雅從梅莉妮口中聽說了,省吾似乎是爲了擴展自己的視野而自願被〈血族〉帶走的。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只有自己——就算其他姬巫女們辦不到,蓓爾提雅認爲唯有自己應該在省吾前去的路途中效力纔對。
奇蹟術比不上哈傑妲和瑟妮卡。
身爲女性的魅力比不上梅莉妮和愛菲妮耶。
正因爲蓓爾提雅有這樣的自覺……她纔會將自己的存在理由寄託在戰鬥能力上。只有憑着自己學會的一身武藝保護省吾到底,纔是自己以姬巫女的身份在他身邊侍候的意義,蓓爾提雅這麼告訴自己。
藉由這麼做,蓓爾提雅才能壓抑體內覺醒的對省吾的愛慕之情,以及對梅莉妮的忌妒之心。
然後……
特麗法斯基亞塔歪着頭。
至少她給人的印象和省吾至今爲止認識的少女們大爲不同。
“因爲您昨晚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
這樣要是省吾身有不測的話,蓓爾提雅一定會後悔不已的。
大小約有三坪左右。
“……啊?”
特麗法斯基亞塔帶着一臉呆愣的表情歪着頭。
省吾呻吟似地說。
——————————
“……不。我是問你在說些什麼?”
省吾一邊心不在焉地凝視着岩層裸露的天花板,一邊搜索着自己的記憶。
雖然她被動地接受來自外界的聲音與光線,她卻無法斟酌考慮這些東西。宛如滾落路旁的一塊小石子一般,她只能心甘情願地忍受一切而已。
靠在枕頭上的脖子像是針扎似地疼痛。這顆枕頭裏大概塞了稻杆吧——牀單底下也不知道爲什麼有種硬邦邦的奇妙觸感。
躺在省吾身旁的一位少女傻呼呼地露出微笑。
流過花梨耳邊的只有像是雜音似的聲音而已。
她的雙眸依然將焦點固定在無窮遠的彼端。畢竟她失明,會有這種情況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不只如此,這位少女整體上都給人一種像是剛起牀還沒睡醒一樣,彷彿連意識的焦點都模糊不清一般的曖昧印象。
毛毯從少女的身體上滑落下來——暴露出她的裸體。
她的意識並非完全中斷了,不過也並非正在活動着。
“省吾殿下。”
特麗法斯基亞塔坐起身子。
雖然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和梅莉妮肌膚交疊,不過反過來說,省吾並不知道其他的女性。看到特麗法斯基亞塔突然展露出自己的裸體時,連省吾也無法完全壓抑內心的動搖。
果然就如同省吾前往“神社”之前所想的一樣,〈血族〉在這片山壁裏建出人工洞窟,並且在裏頭居住。當然,用來挖掘岩石的是奇蹟術,不過在所有人都稱得上奇蹟術高手的〈血族〉眼裏看來,龐大的挖掘作業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
兩人的對話怎麼樣都對不起來。
不知道是身上還殘留着疲憊的緣故——還是睡太多的緣故。
看來她似乎真的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畢竟特麗法斯基亞塔看起來也不像是言語不通的樣子,對她來說,“光着身子和省吾一起睡”大概是就算質問她,她也不清楚理由的那般理
花梨·敕使河原——敕使河原花梨。
“——省吾殿下。”
說穿了,她根本就完全派不上用場。
陰鬱的雨聲還是看不出有歇止的跡象。
“省吾殿下。”
不過……該怎麼說呢?她的氣質顯然和同樣基於懷柔的目的而配置在省吾身邊的姬巫女們不同。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言行舉止實在是——說好聽一點是純真無邪,說難聽一點就是“蠢”。看起來傻愣愣的她實在是沒有什麼積極的氣質。
“……咦?”
(……昨天是……嗯……)
突然明白的省吾眨眨眼。
自己爲什麼會睡在這種地方呢?
特麗法斯基亞塔帶着一副傻愣愣的笑臉說:
(因爲太累了,所以我喫完飯之後就馬上——)
房間裏頭並沒有什麼特別稀奇的東西。頂多只有簡陋的牀和椅子——以及放在後方的燭臺而已,沒有其他貌似傢俱的傢俱。恐怕他們只是把最低限度的東西搬進一間空房間裏吧。如果只是要睡覺的話,這個房間的大小應該超乎足夠的程度纔是,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沒有窗戶的緣故,省吾反而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
“不。我是說你爲什麼會睡在我旁邊啦。而且還把衣服脫掉。”
“…………”
“所以我說……職責到底是什麼?”
清爽飄逸的黑髮披散在裸露的白皙肩膀上。
像是癱倒在牀上似地就寢了。
帶着一副純潔的——非常非常純潔的笑臉。
“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沒錯。
(……省吾殿下……!)
省吾的腦筋一直無法順利地運轉。
少女身處透明的牢獄之中。
省吾坐起身子,環顧着房間裏頭。
洞窟的居所也和“神社”互通——說得更極端一點的話,這個洞窟也可以說是一棟包含了一整個衆落的巨大住宅。
那也很像是在打瞌睡。
就算只是想一個單純的東西,如果省吾不刻意讓思考轉起來的話,自己的思考就無法具體成形,並且溶化在一片曖昧之中。
少女帶着一副漫無邊際的笑臉說。
一切都被凍結在那一瞬間的圓筒之中,她只是一味地凝視着虛空。被人強行中止了所謂的“生存”這件事——在被人以奇蹟術將新陳代謝削弱到最極限的狀態下,她就存在於那裏。
把特麗法斯基亞塔配置在省吾的身邊是針對他的懷柔策略嗎?
“爲什麼——你會跟我睡在一起?”
當省吾醒過來之後,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牀上。
“啊啊——”
剛起牀的自己似乎也相當恍惚的樣子。所以省吾到了現在才終於發現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之中。
這裏是〈血族〉的居所——也就是從山壁上鑿出來的洞穴裏。
“……?”
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呢?
“您說的爲什麼……是指什麼?”
在某個地方有某個人正在說話。
省吾一邊慌張地瞥開視線,一邊說。
爲什麼在我身旁的不是梅莉妮呢?
“如果您的疲勞已經消解的話——請您務必到‘神社’協助我履行職責。”
用一副當然至極的語氣。
的確,如果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職責是就性的意義上接待省吾的話,那麼省吾就能明白爲什麼塔耶妮亞塔叫自己帶着特麗法斯基亞塔一起走了。
由於省吾被帶往的房間位於洞窟深處——所以房間裏沒有窗戶。說到室內的照明,也只有燭臺上搖曳的火焰而已,所以省吾還是無從得知現在到底是白天或是黑夜。
“特麗法斯基亞塔……”
總之,省吾被賦予了這個洞穴裏的其中一個房間。
“就是履行職責的事情。”
“這真是一件怪事。”
所以……
特麗法斯基亞塔說:
省吾一邊將視線固定在錯開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方向——不過他衣服底下的一部份卻毫無節操地完全不見消止的跡象——一邊有些焦躁地說:
不過和特麗法斯基亞塔一起從“神社”回到這裏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爲塔耶妮亞塔說了“帶她一起走”,所以省吾以爲她就算眼睛看不見,也一定能夠確實地掌握〈庭園〉的地形位置——沒想到她卻完全不清楚。就連在這個洞窟的居所裏也是一樣,他們還是跟湊巧路過的〈血族〉之人說明事情原委之後,對方纔將兩人帶到這個房間裏。
可是——
“…………”
“……喂!”
作爲脅迫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的道具。
…………省吾一瞬間想了這些事情之後,才總算回想起昨天的對談。
在一片昏暗之中,劍的姬巫女緊握着毛毯的一角——獨自一人靜靜地嗚咽着。
“請您叫我特麗法。”
“請您讓我懷孕。”
就算花梨能夠聽得見那個聲音,她也無法理解那個人到底是誰。
省吾回溯自己的記憶。
塔耶妮亞塔在想些什麼?
“……嗯嗯……”
特麗法斯基亞塔用當然至極的語氣說。
“……啊。”
和那還殘留了強烈稚氣的臉孔相反,極爲發達的乳房宛如誘惑省吾似地晃動着。她的肌膚上沒有一丁點黑斑,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和省吾睡在一起的緣故,她的身體被微微冒出來的汗水濡溼了……那副模樣與其說是一幅極爲倒錯的光景,倒不如說是相當煽情。
餐點也是其他貌似接受塔耶妮亞塔指示的〈血族〉送到這個房間來的,在省吾他們喫完之後,這位〈血族〉又把空盤送回什麼地方去。
作爲一個人質。
雖然省吾帶了手錶,不過在移轉到索隆,又經過長距離移動的過程之中,白天與夜晚的時間早就錯亂,這支手錶也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因此,省吾已經不怎麼去看那隻手錶了。
然後——
這個少女是誰?
如果說得更直接一點的話——
不——既然她都在省吾睡着的期間脫掉衣服和省吾同牀共枕了,所以也不能說她消極,不過……
特麗法斯基亞塔是以全裸的姿態睡在省吾的身邊。由於她的身上還蓋着毛毯,因此她的身體還不至於全部暴露在省吾的眼前——不過從毛毯上勾勒出來的曲線看來,特麗法斯基亞塔顯然沒有穿任何衣服。
然而——
“如果只看第四代救世主的身體狀況和其他紀錄,就算影響已經出現了也不奇怪纔是。”
“這話怎麼說?”
某個人問道。
不過花梨依然不清楚那個人是誰。雖然她看得見一位皮膚白皙的銀髮青年——雖然這位青年的身影化爲視覺情報映入她的眼裏,不過她卻無法將這個情報當成知識來認知它,並且進而在頭腦中理解這個知識。
“說起來……這個世界的、索隆的人類無法成爲搭乘〈瀆神之主〉的救世主。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從異世界將救世主召喚過來。可是——”
花梨看見某個人轉過頭來面向自己。
“這並不是說只要在異世界出生就行了。〈代行者〉的影響力和奇蹟術是一樣的。那股影響力甚至能夠影響物質的構成單位。因此,始終只有由異世界的物質所構成的人類才能成爲〈瀆神之主〉的駕駛者。”
“沒錯。”
銀髮的某個人大方地點點頭。
“不過——人類要喫飯,也會排泄。在這個過程之中,構成自己本身的物質會進行替換。雖然我們還沒有得到正確的數字,不過大約只要三個月的時間,人類的肉體就會經由新陳代謝而替換掉大部份的構成物質。這樣一來,救世主就會和我們一樣受到〈代行者〉的影響,只要一接近〈代行者〉的身邊,就會立刻死亡。”
“……爲了延緩這種情況發生,我們纔會那樣使用第二代救世主殿下。再說,除了當成人質以外,我們也是爲了這個目的才保存了這位少女……”
“沒錯。不過——第四代救世主不是曾經短暫地脫離了我們的管理之下嗎?在那段期間內,他喫的應該是普通的食物纔對。”
“這樣的話——啊啊,原來如此。”
銀髮的人物一副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樣子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構成物質的替換應該會進展得比我們想像中要來的快纔是。”
“……嗯。”
“雖然我們還不清楚物質要替換到什麼程度纔會受到〈代行者〉的影響。不過救世主殿下身上的物質應該已經替換掉一半以上了纔是。畢竟我們也不是持續不斷地供應單一食材的飲食——如果救世主殿下在脫離我們管理的狀態下生活了一段時間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然而你說——救世主殿下的身上沒有出現影響?”
“是的。的確,現在已經沒有和〈代行者〉進行格鬥戰了,不過畢竟救世主殿下一直在最前線戰鬥……要說完全沒有產生影響就太不自然了。”
“省吾殿下。請您履行職責——”
“不,我不是說這個。你也不可能對我一見鍾情吧?”
“…………”
“……然後男方提起女方的腰……”
“嗯……”
“你說讓你懷孕……那個……是什麼意思?”
而關於這個“職責”的內容——
“省吾殿下?”
兩人在根本上的性道德觀與價值觀大概不同吧。
“是的。”
“不,夠了。你可以不用說得那麼仔細。”
因此——
省吾只能這樣想。
銀髮的某個人點點頭。
“就是請省吾殿下賜予我子嗣的意思。”
“我和你纔剛認識不久吧。可是爲什麼我非得和你做——那個——‘職責’呢?”
“——注入您的種子。”
特麗法斯基亞塔那傻笑的表情中混進了困惑的神色。
(……瘋了……)
首先,所謂的“職責”就是〈血族〉的女性以懷孕爲目的而從事的性行爲。
“…………”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表情稍微亮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理解了什麼一般——並且說:
省吾說不出話來。
“我聽說省吾殿下是異鄉人。”
(爲什麼要“懷孕”呢?)
“……?”
和纔剛認識的男人——而且還不是自己選擇的男人——共渡春宵,並且懷了那個男人的小孩。
她有好一會兒都以一副傻愣愣的表情思考着什麼——不過不久之後,不知道是不是歸納出說法的緣故,她露出了閃耀着期待的淡淡微笑說:
“別人的……該怎麼說呢?我想生這個人的小孩,你沒有這種願望嗎?”
“總之……消費這位少女或許沒有意義也說不定。他之所以能夠接近〈代行者〉,應該還有其他理由存在纔對。這樣一來,我們還是把這位少女當成人質確保起來比較好——我是這麼認爲的。”
“…………”
…………然後。
雖然省吾明白這個道理,不過——
“你想生我的孩子嗎?”
她只是一味地存在於透明的圓筒之中而已。
“不過這件事情還不要透露給其他人知道。雖然到時候其他家的相關人士應該也會察覺到就是了——”
而且全體〈血族〉都肩負了這個最重要又神聖的“儀式”。
“……?”
生下小孩,讓血脈一直向未來延續下去——這的確是一件非常高貴的事情。
不過……
然而花梨還是什麼也不知道。她無法思考任何事情,也無法想任何事情。花梨無法理解他們正在談論關於自己的待遇。更不可能理解這些男人打算對自己和自己的表哥——也就是自己最重要的青梅竹馬省吾——做些什麼。
“所以程序方面就由我來引導吧。省吾殿下,請您按照我的請求進行‘職責’。”
“你——……”
特麗法斯基亞塔又像只小鳥一樣歪着頭。
省吾……無言以對。
“那我問你。那個——你們之間是怎麼看待那個所謂的職責呢?”
覺得這樣好嗎?原本打算這麼問的省吾把話吞了回去。
“普通人類只要一暴露在〈代行者〉的奇蹟影響圈之中,就會立刻被消滅,我們現在依然可以確認到這個現象。這樣一來,那位第四代救世主能夠免於〈代行者〉的影響,一定存在着什麼理由纔是。”
當然……性行爲的最終目的是繁殖。就生物學上來說,性行爲只不過是交換遺傳基因、攪拌遺傳基因的過程與儀式罷了。
(……這簡直就像是家畜的品種改良嘛……!)
可是——
那也就是說,要自己擁抱這位少女吧。
可是……
不過由於人類的性行爲之中伴隨着快樂,所以性行爲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目的。
不止如此,依舊一臉天真爛慢的特麗法斯基亞塔甚至用自己的指尖翻開了開始長出淡淡毛髮的陰部。
這個行爲的細節甚至還受到指定,其中完全沒有個人的自由意志存在。
特麗法斯基亞塔沉默了一會兒,看來她似乎正在腦海中整理適當的說法。
這些東西只要出現了某種必然,就會輕易被改變。
“我明白了。我會考慮的。”
“我明白。”
省吾也知道隨着時代與區域的不同,性道德觀也可能全然迥異。好比在以前的日本,這也是省吾聽花梨說的,就連將“同性戀”視爲禁忌或異端的價值觀也是在江戶時代中期以後——也就是自從儒道價值觀興盛以來才產生的。在更以前,特別是室町時代到安土桃山時代中的戰國時代,據說男人不管男女都擁抱的行爲被視爲是性方面獨當一面的表現。
——————————
“我想生省吾殿下的孩子。”
特麗法斯基亞塔還是歪着頭。
可是……
“對。你自己本身的願望。”
省吾不假思索地怒吼。
“啊——有的。”
特麗法斯基亞塔點點頭。
還有——他們並不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職責”的對象,而是遵從〈首領〉的指示,和〈首領〉指定的對象進行這個“職責”。
聽了特麗法斯基亞塔所說的話之後,省吾明白了。
“那是——”
(還是說……這是什麼獨特的說法嗎?)
“就是請省吾殿下在我的這裏——”
【請您讓我懷孕】——特麗法斯基亞塔的確是這麼說的。
省吾厭煩地說。
“我哪能這麼做!”
“…………”
〈血族〉——這整個封閉的小社會是以這個“職責”爲中心而運作的。不管是生活也好、習慣也好、道德也好、思考也好,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爲此而生。
特麗法斯基亞塔說:
她一臉說着“我不懂這句話的意義”的樣子。
對話完全沒有進展。雖然這位少女應該也有些愚鈍……不過兩人的幾個價值觀在根本的部份上還是有所偏差。該說是梅莉妮她們身上感覺不太出這樣的違和感嗎?一想到梅莉妮她們相對的就比較容易理解的事實——那麼這個奇妙的思考型態大概真的是屬於〈血族〉社會的獨特之物吧。
正因爲如此……向有所請求的對象“獻上女人”這種主意纔會產生,這一點只要看過姬巫女們的例子就能明白了。這是因爲人們往往期待對象者在性行爲中得到的快樂,以及對象者最後移情於女性身上的結果,可以發揮束縛對象者的“溫柔枷鎖”的機能。
看到可說是純潔無暇少女——做出這種猶如娼婦般的行爲,省吾又再度說不出話來了。
就像呼吸、喫飯、睡覺一樣,她把這個“職責”當成一件當然至極的事情。
帶着變得更開心似地表情——簡直就像是爲了“自己聽得懂的話題總算出現了,兩人的對話總算搭得起來了”而感到高興似地——這位〈血族〉的少女毫不猶豫地拉開了纏繞在自己腰上的毛毯。
“的確。雖然說是人質,不過要是一直不讓救世主殿下見她的話,會招致救世主殿下的不信任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是吧?”
這麼說完之後,臉上沒有任何羞恥之色的少女用白皙的指尖指着自己的跨下。
的確,這也不僅止於人類而已,生物的存在理由之一就是繁殖。
要說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帶着一副驚訝的模樣眨着眼。
省吾一邊看着錯開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方向,一邊問。
“…………”
然而——
看來“職責”的細部程序似乎是從幾個模式當中挑選出來的——好比該從哪個地方開始愛撫,甚至是該用什麼樣的體位性交——然後完全按照這些模式來進行“職責”。而且該選擇哪一種模式,似乎還是遵照〈首領〉指示的樣子。
“……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你知道具體上該做些什麼——”
看來兩人的對話還是搭不起來的樣子。
“……您說……願望嗎?”
而且……特麗法斯基亞塔對這件事也不抱持着任何疑問。
雖然省吾已經會說索隆的語言了,不過頂多也只有在日常對話中不至於感到不便的程度而已。如果在某些使用特殊行話或迂迴說法的場合中,恐怕省吾也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並且時常產生誤解。
面對着有些厭煩地詢問自己的省吾,特麗法斯基亞塔還是一臉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
“是的。”
貞操觀念與婚姻型態也並非絕對不變。
〈血族〉的少女一次又一次地修正用語,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足以令省吾爲之驚愕的“職責”全貌。
特麗法斯基亞塔一定會覺得這樣很好。省吾回想起來,特麗法斯基亞塔對自己打聲招呼之後,曾經說過“請您務必授與我優良的種子”這樣的話。省吾當時以爲是自己聽錯了,所以也沒有多加留意……
就算知道徒勞無功,省吾還是從嘴裏說出了這樣的正論。
省吾出生成長的世界裏的正論。
然後——
“職責……就是職責啊……那個……您……不履行這個職責嗎?”
特麗法斯基亞塔嘴裏回應的是她的世界裏的正論。
“…………”
一股徒勞無功的感覺壓在省吾的身上。
就算進行多少次對話都是一樣的。她無法認知那件事情的異常。因爲兩人從根本建立起來的常識與價值觀完全不同。
“那個……省吾殿下?”
就算是這樣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也察覺到省吾的模樣有些怪異了吧。她用戰戰兢兢的語氣說着,並且伸出了手。無法窺見對方表情的她——除了聽聲音之外,恐怕只能藉由碰觸對方、感覺對方的體溫與呼吸,才能確定對方的感情變化吧。
“我……說了什麼……讓您感到不快的話嗎……?”
“…………”
少女用纖細又白皙的指尖觸摸着省吾的臉頰。
在自己的臉頰上慢慢來回竄爬的纖細手指——在省吾看來就像是真實身份不明的怪物觸手一般。
——————————
伴隨着一陣陣鈍重的聲音,木箱逐漸被堆疊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往上堆疊起來的木箱上纏了繩子固定起來。上方還蓋着一層稻杆。雖然這點加工還稱不上僞裝——不過也沒有人會注意到在沒有交易路線之處行駛的蒸氣式卡車的貨臺。而且就算木箱裏面的東西被看見了——也幾乎沒有人知道它的“價值”。
如果不知道它的“價值”,那麼木箱裏的東西看起來也只不過是極爲稀鬆平常的東西罷了。
而且實際上……負責搬運的男人也不知道箱子裏的東西到底有何特別之處。他的僱主爲什麼特別想要這種東西呢——男人不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省吾察覺到了。
至少有十人以上都發出了某種聲音的樣子。
“可是……您好像在生什麼氣的樣子……”
這麼說完之後。
光是這樣,他就可以獲得玩樂過活一百天的錢。
“…………”
“這是什麼的聲音?裏頭有人在拷問嗎——”
這是省吾最率直的感想。
“嗯……”
被男人這麼一問,這個將大衣的連帽深深地戴在頭上的女人用嘀咕似的聲音說。
(……該不會是。)
“很好。那麼這給你。”
他將手靠在石壁上支撐身體。
不過這件事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聽特麗法斯基亞塔說過關於“職責”的內容之後,省吾憤然離開了分配給他的房間。
(……香……麻藥……?)
省吾一邊說,一邊繼續在洞窟中前進。
“…………?”
省吾的視野一瞬間搖晃了起來。
“聲音?啊啊——”
只不過——
畢竟這裏是洞窟之中,聲音大概也會四處迴響吧——省吾完全搞不清楚那個聲音是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聲音的源頭距離自己有多遠。不過彷彿要證明那並不是省吾自己耳鳴或聽錯了一般,雖然那個像是呻吟似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是省吾確實一直聽得見那個聲音。
男人也已經習慣這件事了。不管手指是五隻或六隻都沒關係。就算連帽底下的臉上有三隻眼睛,就算額頭上長了一隻角,只要對方能夠溝通的話,交易就能夠進行。男人不需要和這女人有超乎交易以上的關係。
如果那不是呻吟聲的話……
她是變透明瞭嗎?或者是飛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還是她的存在本身消滅了呢?
(這聲音是……什麼?)
省吾覺得有些頭暈。
省吾就不用說了……連特麗法斯基亞塔現在也整整齊齊地穿着衣服。
省吾焦躁地大步前進。
“——你怎麼處理?”
“——履行職責的聲音。哥哥們和姐姐們的。”
失明人士的聽覺格外發達——雖然省吾時常聽到這樣的說法,不過特麗法斯基亞塔看起來好像沒聽見這個聲音的樣子。
這些人根本就處不來。
的確,如果住在這種場所裏的話,在食材或其他物資方面勢必會變得相當缺乏的樣子,省吾也親眼確認了這一點。就算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能夠用奇蹟術應付這樣的不便,不過爲了維持這樣的封閉社會,他們大概還是需要某種程度的——包含節制生育在內的——管理體制吧。
“…………”
女人默默地收下了男人遞出來的皮包。
〈血族〉的少女表情爲之一亮地點點頭。
(這樣簡直就像——)
省吾就這樣一直皺着臉,走在挖掘成完美圓筒狀的洞窟之中。
同時……
“什麼?”
像這樣的交易已經進行超過十次了。雖然這羣傢伙們依然讓人感到不快——因爲除了看不到對方的臉之外,對方的聲音又顯得含混不清,所以男人也不知道一開始進行交易的對象和現在這樣面對面交易的對象是不是同一人物——不過只要習慣的話,他們和其他的人類也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特麗法斯基亞塔開心似地肯定了省吾那毛骨悚然的想像。
到底——這羣叫做〈血族〉的傢伙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在省吾的眼裏看來,〈血族〉簡直就像自己建造柵欄,並且自己走進去的家畜一樣。
“…………”
然而——
省吾知道他們遠離世俗而隱居起來。對他們來說,在這座巖山下挖掘建造出半地下的居所,以及這個對外封閉的社會,恐怕都是爲了存活下來的手段吧。
安全地。確實地。而且祕密地。
男人並不清楚。
“怎麼搞的……?”
“省吾殿下?那個……省吾殿下?”
“再會。”
“……嗚……?”
不過這件事對他來說依舊無關緊要。
“不。沒有。”
心臟也跳得很快。
“您說的這個是指什麼呢?”
“總之,離開這裏之後,我要再見塔耶妮亞塔女士——再見首領一面。”
男人也已經習慣了她那略爲偏調的獨特音韻。雖然她慎選用詞,並且使用標準的說話方式——不過聲音裏卻顯然有種平常用不慣的生硬感。
伸向男人的手上——
“這不是你的錯。”
有六隻手指。
豎耳傾聽的話,就會發現那並不是只有一道或兩道聲音。
洞窟。呻吟聲。
“省吾殿下……?”
他們應該已經在洞窟裏繞了超過十分鐘以上纔對,然而卻沒有遇見任何一位〈血族〉。
如果集中意識的話,就會發現洞窟裏飄散着一股雖然有些淡薄,卻又奇妙的氣味。
宛如哀號般的聲音掠過了省吾的耳朵。
不用說……省吾當然不是爲了在“神社”裏履行“職責”,而是爲了再一次和人應該在“神社”裏的〈血族〉首領塔耶妮亞塔對談。也不知道特麗法斯基亞塔是不是理解了這件事情,雖然她抓着省吾的袖子走着,她那傻愣愣的表情裏卻混雜了不安的神色。
“有的。我聽到了。”
省吾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特麗法斯基亞塔回問。
蘊含着些許不安的聲音對省吾窮追不捨。
漫無邊際的表情之中混雜了些許的畏怯。
“再見啦——”
自己的想像讓省吾動搖了起來。
是空氣。不,是氣味。
他只是——運送這些東西而已。
彷彿要證實省吾的這般想像似地,幾道聲音逐漸接近省吾他們。不——應該是省吾他們正逐漸接近聲音傳來的方向吧。總之,那些聲音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明確,一個個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辨。
“這是——”
“啊啊,可惡……這個洞窟是怎麼搞的!”
省吾不由自主地想像到地下牢房之類的景象。
——————————
“我不是生你的氣。”
(……我又沒有……喝什麼酒……)
“省吾殿下……那個。”
“冷凍起來了。”
“我……做了什麼讓您感到不快的事情嗎……?”
那是好幾位男女的——喘息聲。
這是……
然而——有必要用這樣的形式來貫徹封閉社會嗎?
“這個是——什麼?”
當男人說完,並且爬上了蒸氣式卡車的駕駛座時——穿着大衣的女人身影大大地搖晃起來,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就像幻影一樣突然消失了。
呻吟聲——那真的是呻吟聲嗎?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神社”。
突然間……
老實說,由於昨天是由〈血族〉的人帶路的,因此省吾也不是很清楚這個洞窟的內部構造。總之先離開這個房間,之後隨便在路上抓住某個〈血族〉請他帶路吧,雖然省吾這麼想……不過不巧的是,路上完全不見任何〈血族〉的身影。
簡直就像以前偷偷揹着父母親跟花梨,和朋友們一起開酒會的那個時候一樣……
同時——抓着省吾手肘邊的指尖有些用力地拉着他。
不用說,跟着省吾後頭走的——應該說有如就這樣抓着省吾的衣服,一同被拖着走的是特麗法斯基亞塔。
正確地說,是在〈血族〉利用奇蹟術從這座山裏挖掘出有如蟻窩般的居所內——位於中心位置,又被稱之爲“神社”的區域。
“那個……”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然而……像這樣捨棄個人意志而創造出管理社會又有什麼意義呢?
省吾掩住自己的嘴。
說到麻藥——特別是鴉片之類的麻藥,雖然不嗜用這類麻藥的一般人普遍對它們的印象是“注射”,不過由於只要讓麻藥的成分吸收到血液裏就行了,因此,就算只有放在香爐等器皿裏焚燒也能產生效果。況且大麻的基本攝取方式原本就是當成菸草來使用。
恐怕是某個地方正在焚燒含有麻藥成分的植物吧。
儘管就算受到廣範圍地擴散後混入空氣中的麻藥吸引,也不會立刻引發中毒症狀……不過畢竟省吾是被迫第一次體驗麻藥的效果,他還不可能對藥效產生適應性。
特麗法斯基亞塔目前看起來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省吾殿下?”
特麗法斯基亞塔驚訝似地問:
“您的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不。”
省吾從吊在腰帶上的小包包拿出緊急用的繃帶,並且把口袋裏剩下的面紙夾在嘴上包起來。就算只做了這點小步驟,應該還是多少有些不同了纔對。省吾沒記錯的話——將過濾有毒氣體的過濾器轉而當成民生用品使用,就是所謂面紙的起源,省吾記得曾經聽花梨這麼說過。
追根究底,由於飄散在空中的微細粒子就是氣味的本體,因此只要隔着一層綱目細緻的東西呼吸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應該能夠阻止這些粒子入侵體內纔對。
“這樣就跟變態沒什麼兩樣了……”
這麼呢喃之後,省吾又再度邁開步伐。
聲音——疑似男女進行房事的喘息聲依然不斷傳來。
“現在聽到的這個聲音就是‘職責’的——?”
“是的。那是進行‘職責’的聲音。”
特麗法斯基亞塔坦率地點點頭。
然後——
“……!”
也不知道究竟是走到了哪裏——省吾的視野唐突地擴展開來。
通情達理的人如果看了她這副模樣,一定會不假思索地對她伸出援手吧。
姑且不論近親相姦——省吾也已經不是處男了。
“我們〈血族〉本來就像一個大家族一樣。‘職責’大致上都是由血緣相近的哥哥們和姐姐們搭配進行的。雖然也有父親大人和姐姐或母親大人和哥哥這種組合的‘職責’——”
鈴。鈴。鈴。鈴。
省吾呻吟似地呢喃着。
那是——
“懷胎吧。懷胎吧。懷孕產子——纔是我等的存在證明。效命吧。效命吧。直到我等取回血的完整形體之日——我等應當竭力效命。”
血親。
省吾重新望向牀鋪上的男女。
沿着圓形廣場的外圍放置着十幾張貌似牀鋪的平臺。貌似牀鋪——省吾之所以不敢輕易地斷言,是因爲那些平臺比一般的牀鋪大了一倍以上,長寬則分別有將近三米長。
省吾注意到了。
不。如果只有這樣還好。
“省吾殿下?”
十幾名男女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到省吾他們的存在——明明省吾兩個外人距離最靠近他們的男女還不到四米——只見這些男女完全不看旁邊一眼,只是一味地專注於自己的行爲之中。在這般極近的距離之下,甚至連汗水與其他分泌物混合而成的淫靡氣味都飄散過來,讓省吾感受到一股不同於剛纔焚燒麻藥的暈眩感。
省吾的呢喃幾乎沒有意義。
少女停下腳步,並且緊盯着荒野的另一邊。
特麗法斯基亞塔以當然至極的語氣肯定了省吾的疑問。
這樣一來,近親之間的交配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彷彿他們是某種機械或昆蟲一般……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能夠授精之人——值得慶賀。能夠受孕之人——值得慶賀。我等乃繼承御神之血者。是故,御神就寄宿在我等之血中。血與血的交融之下,御神將會再度降臨人世。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如果個體數少的話,那麼未知男女的搭配自然就會很快地陷入僵局。
“省吾殿下您是第一次做這個‘職責’嗎?”
這是……
配合鈴聲動作的男女。
從肌膚上滑落下來的汗水。
然而……
而且又一臉不可思議似的〈血族〉少女——正眺望着一臉蒼白的省吾。
“那些傢伙們……到底是怎麼搞的……”
特麗法斯基亞塔對省吾問。
在他眼下延展開來的一幅壯烈的光景。
那已經……不是什麼男女交歡的行爲了。浮現在省吾腦海裏的畫面,反而是奴隸們配合鼓聲滑槳的軍船。
“可喜可賀。”
而且他們的容貌和特麗法斯基亞塔也有共通之處。
“……父……父親……嗯啊啊……父親大人……”
然而……這不一樣。
雖然省吾不認爲這是可以特意表演給外人看的事情……不過他並不否定這個行爲本身。
鈴。鈴。鈴。鈴。
父親。
“這是什麼啊……!”
然而那種東西並不存在於這裏。
“……該不會。”
男人的陰莖反覆在女人的陰部裏進行往返運動。他們正在性交。正在做愛。他們毫不顧忌地高聲喊出猥瑣的聲音——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而且——
哥哥。
“……瘋了……”
“因爲我是第一次,所以對於能不能順利完成‘職責’還是覺得有些不安呢。”
(……近親相姦……?)
“……雖然……也不是想像不到……”
淫靡的腰部動作未曾歇止。
一派地純潔。徹底地純真。
簡直就像看着工廠的生產過程一樣。
“……哦嗚……哦嗚……嗚嗚嗚……嗚……”
彷彿他們不是人類一般。
“……哥哥……哥哥……啊啊……嗯嗯嗯……”
“是的。”
——————————
這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他們的髮色相同。眼睛的顏色也是一樣的。容貌也有很多共通點。
不用說,在平臺上糾結在一起的就是裸體的男女。
省吾也曾一次又一次地擁抱了梅莉妮。姑且不提一開始那一次,第二次擁抱梅莉妮的時候,省吾覺得非常舒服……也覺得非常開心。和所愛的人肌膚交疊原來是如此甜美的事情啊,省吾這麼想。
由於〈血族〉的人們一直以來都深深地套着連帽的緣故,因此省吾一直無法比較他們的五官,不過——
眼前的這幅光景卻不一樣。
“啊……不……”
“太好了。”
只不過……所有人都用同樣的姿勢做愛。
(……封閉社會……)
“…………”
特麗法斯基亞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
“……咦?”
唯一一個穿着衣服的〈血族〉一邊搖響了像是鈴鐺的東西,一邊用有如誦經般的聲音說:
省吾呢喃着。
而且——
同樣的體位。同樣的動作。同樣的——
雖然這也是因爲焚香讓他的意識處於半朦朧狀態的緣故,不過……
“……啊啊……啊嗯……嗯嗯嗯……啊……”
男人們配合着鈴聲擺腰,女人們配合着鈴聲喘息。
然而——
他和特麗法斯基亞塔來到了一個像陽臺一樣往外突出的部份。他們所在的地方正好可以俯瞰三米下一個有點像講堂的地方。看來這塊突出的部份似乎是爲了照明而興建的……只見平臺上焚燒着大盆篝火,火焰一邊悠然地搖曳着,一邊往四周散發出硃紅色的光芒。
價值觀會隨着土地與時代的不同而改變。
挺出腰部。收回腰部。
“您怎麼了?”
少女傻愣愣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嗯嗯嗯……嗯哦哦哦……哦哦哦……呵哦……”
“…………”
嬌小的少女——看起來顯得相當無依無靠。她的身體上只纏着寒酸的——稱不上衣服的布塊,而且還光着一雙腳丫子。每當乾燥的風吹過,揚起那塊破布的下襬時,總會意外地露出白皙的大腿與腹股溝。看來在取代大衣的破布底下似乎是一絲不掛的裸體。
省吾再度咀嚼着這句話的意義——等到真正理解時已經花了幾秒鐘的時間。
絕非淫靡,那的的確確是一幅壯烈的光景。
“該不會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所有人都是?”
省吾很清楚這一點。雖然他很清楚這一點——不過正因爲在那裏的他們同樣都是人類,所以他們不是更應該秉持那最低限度的、不可退讓的最後一道防線嗎?
——那卻是個天大的誤會。
“……哥哥……啊啊……再來……哥哥……”
在露出純潔微笑的少女背後——好幾對糾纏在一起的男女一邊大聲喘息,一邊運動着。他們的聲音在巖壁的反射下融合在一起,聲音整體就像怪物的咆哮聲一般響徹了這個廣場。
交纏在一起的白皙四肢。
那甚至——還帶着些許喜劇性。
不過特麗法斯基亞塔卻規規矩炬地回答了:
話雖如此……
雖說她的眼睛看不見,不過她也不可能不明白男女就在身邊——真的在觸手可及般的距離下揮灑着汗水,交疊着身體,進行着像是野獸般的性交。然而她卻一點也不焦躁,也完全不感到害羞。
一道小小的人影正在砂塵飛舞的荒野中前進。
“……這是……怎麼搞的……”
比省吾想像中要來得更——更爲非人類的光景。
“那是哥哥們和姐姐們。”
交纏在一起的男女長得十分相像。
站在廣場中央的是身上穿着大衣的〈血族〉。
彷彿證實省吾的想像似地,女人們的嬌喘聲中交雜了幾個單字。
地平線的附近有略爲凹凸起伏的影子。那並不是自然成形之物。方方角角的影子是宛如緊咬着貧瘠的大地興建起來的城市輪廓。
“……我判斷那是個適當的對象。”
這麼呢喃之後,少女便將自己的視線落向自己的腳下。
極其理所當然地——那是個人型的影子。
然後……
“吾乃執行者。”
少女詠唱起來:
“吾乃課刑者。”
同時,刻劃在她腳下的影子開始緩緩地變形。
不——是開始巨大化。
彷彿將黑色的塗料全部傾倒出來一般,無秩序增殖的影子慢慢地在乾枯的大地上擴展開來。可是……簡直就像是存在着某種看不見的界線似地,那個影子擴展到一定的範圍之後,便開始朝同一個方向描繪出輪廓。
“吾乃復仇者。”
少女一邊抬頭仰望天空,一邊繼續詠唱。
吾等乃創造主憤怒之形態。
將對背叛者們降下制裁的鐵錘。
是故森羅。
然後——
“是故萬象——遵從吾令。”
在過去曾被稱爲茉莉的少女——在曾經是少女的東西腳下,巨大的影子悠然地站了起來。
——————————
“……怎麼會……不過要是反覆這種事情的話……”
省吾呻吟似地說。
“塔耶妮亞塔女士。”
全新之神的誕生。
只不過因爲省吾離開了那個“職責”的廣場,所以那麻藥般的香味與男女的喘息聲也已經遠離了他。
身邊帶着身爲〈雷涅蓋德〉相關人士的女性。
繼承了神的純粹之血的一族。
“爲了懷孕生子。”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呢?〈血族〉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這些〈血族〉的人們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然而那種事情——
那裏有一種異樣的氣氛。
“你們……你們爲了濃縮、過濾殘留在自己體內的‘神之血’,並且進一步地還原本來的形體……才反覆進行近親通婚這種行爲嗎?你們只爲了這個目的而不斷維持這個小社會、教育新生的小孩——”
而且……
其實省吾也已經半預料到了。
塔耶妮亞塔這麼說的語氣裏依然沒有任何動搖。
可是……
繼承了“神”之血的〈血族〉。
那麼半神半人呢——……?
“我們乃是繼承了尊貴的‘御神’血脈之人。如此一來,我們應當做的,只有收集遺留散落在我們血液之中的‘御神’碎片,並且以此爲根源,在這個世界上產下新‘御神’。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不——至少省吾可以想像得到。
…………也就是說。
“——您來啦。”
他的腦海裏閃過洞窟內的淫靡光景。
“您的疲勞是否回覆了?”
也就是說——〈血族〉反覆近親交配是爲了達成迴歸“原種”的目的。
塔耶妮亞塔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我……果然不是第一個被召喚過來的人啊……)
“…………”
在那之後——省吾莽撞地在洞窟中亂繞,最後好不容易走到了曾經看過的通道。雖然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不過那個香味的影響大概也拜此所賜而消退了,因此省吾的意識與腳步又變得清楚確實,不再有任何不安。
近親通婚之所以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歷史上的許多國家與許多時代——被視爲禁忌,大概是因爲人們從經驗法則之中察覺到這個事實吧。
塔耶妮亞塔淡淡地編織着話語。
塔耶妮亞塔直截了當地說:
塔耶妮亞塔和特麗法斯基亞塔不同。她位居首領的立場,同時也從統治全體〈血族〉的立場俯瞰大局。她不可能像特麗法斯基亞塔一樣因爲愚鈍與無知而停止思考。
那麼這些〈血族〉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而進行那樣的“儀式”呢?
如果要單純地把那種情況下的交合行爲稱爲性愛,省吾又覺得有某種異質的東西糾結其中。近親相姦本身在省吾的感覺裏當然是一種異常的行爲——不過和這件事情比起來,把那種行爲稱爲“職責”,而且又完全不感到疑惑的特麗法斯基亞塔,以及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行爲被人看見,也完全不在意在他人的控制下進行這種行爲的〈血族〉……在省吾的眼裏看來更是怪得離譜。
塔耶妮亞塔站起身子,並且張開雙手。
“我不明白特意讓兄弟姐妹或親子生小孩到底有什麼意義!而且你們還把那種行爲稱爲‘職責’,又把它當成〈血族〉的重要儀式。到底——你們〈血族〉到底在想些什麼?你們抱持着什麼目的——”
宛如〈瀆神之主〉是屬於自己的東西的措辭。
日本神話中的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埃及神話中的休與泰芙努特、艾西絲與歐塞里斯,北歐神話的弗雷與弗蕾亞……近親通婚在神話裏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職責”。
定着走着,省吾回想起剛纔看過的幾個性愛現場。
那種行爲之所以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被視爲禁忌,是因爲“血統變濃厚”會產生出種種弊病。就優生學上來說……和不同的血族交配時,隱性遺傳的疾病不顯現出來的可能性較高,然而在同族通婚的情況下,隱性遺傳的疾病顯現出來的頻率就會變高。
“所以我說——”
“您不明白?”
不過……
“就算你們做出這種事情,也不可能讓神復活的!”
省吾的語氣裏透出了焦躁。
這裏和剛纔一樣,都是“神社”內部。
“……是的。”
“沒錯。”
日語。
這裏是……省吾昨天和身爲〈血族〉首領的塔耶妮亞塔會面的大廳。
神與神交合生下神。
省吾姑且點了點頭。
要是沒有發生花梨那件事情的話,省吾或許早就帶着梅莉妮和蓓爾提雅逃離了〈雷涅蓋德〉也說不定。雖然省吾也不清楚她們是否能夠離開自己出生成長的家族,以及整個家族隸屬的組織就是了。
“那是我們被賦予的使命。在遠離人煙的場所設置這座〈庭園〉,不和其他污穢的人類們交合,只是一心一意地粹煉自己體內的血……那就是我們‘血族’。”
塔耶妮亞塔靜靜地這麼說。
“爲了懷孕。”
如果只是努力地從事性行爲也就算了——不過如果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說明是事實的話,他們似乎積極地進行近親相姦的行爲。
如果沒有理由的話,那樣的狀況是不會產生的。
“…………”
在那個“儀式”的最後,他們追求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你們——瘋了。”
他們意圖從枝葉末端一路回溯到根源之處。
“那真是太好了。我聽史普林菲爾德說過,騎乘那個鋼鐵巨人——騎乘〈瀆神之主〉會伴隨着嚴重的疲憊感。疲勞會讓對話變得粗俗。原本能夠解決的事情也會演變成無法解決的結果。”
老實說,省吾是明白的。
站在優生學的角度來看,就連區區一次近親通婚都可說是危險的。如果這種行爲反覆了幾十個世代的話,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呢——就連不是很清楚遺傳學與優生學的省吾都能想像得到。
近親相姦。
然而……
“我們乃是新‘御神’的雙親!這個〈庭園〉將是新‘御神’的誕生之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另一方面,也有人因爲過度重視血統而突破了那種禁忌。
“我們的夙願——就是‘御神’的復活。不,那甚至可以說是我們〈血族〉的宿命。”
“史普林菲爾德……聽他說的?”
這麼一想,雷奧會脫離〈雷涅蓋德〉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溫和的聲音對省吾說。
“不可能辦得到的!”
出生的小孩身上出現某種障礙的機率就會飛躍性地攀升。
伴隨着堅硬的腳步聲,省吾走在被岩石包圍的空間之中。
只要翻開歷史一看,就能發現爲了讓高貴的血統以儘可能不受損的形式遺留下來,許多人甚至故意讓兄妹通婚或親子通婚。
近親相姦。
塔耶妮亞塔像是打斷省吾說話似地問。
那是將分散在各個個體中的“神”之要素收集起來,並且加以熬煮、濃縮,從中提取出最純粹之物的——爲了提取出原型的瘋狂作業。
“大致上都回復了。”
省吾說:
可是……
(我也曾經一度……離開〈雷涅蓋德〉……不,如果把這次也算進去就是兩次了。)
結果——省吾他們沒有找到能夠爲他們帶路的〈血族〉。根據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說法,在實行“職責”的時間中,除了老人、幼兒與病人等等之外,所有〈血族〉的人似乎都必須投入這個“職責”的樣子。
〈雷涅蓋德〉絕非一個值得信賴的組織。
而這種行爲的極致——就是神話。
“偉業的成就勢必伴隨着犧牲。”
她必然是經過一番認知與理解之後,纔會實施那個異樣的“職責”。
“能夠決定這一點的人既不是您,也不是我。”
以和分別前相同的姿勢坐在位子上的塔耶妮亞塔,凝視着來到這裏的省吾與特麗法斯基亞塔。由於她的頭上還是深深地戴着連帽,因此省吾還是看不見她的容貌——省吾只能感受到連帽深處釋放出來的氣息。
省吾大叫。
在省吾之前被召喚過來的“救世主”候補者——那就是雷奧。
邊境的封閉社會。
省吾閉上了嘴。
她這麼說的聲音裏甚至還帶了些自豪。
到了這個時候,省吾總算確定了。
還有關於〈瀆神之主〉的知識。
這樣的他爲什麼會離開〈雷涅蓋德〉獨自活動呢?省吾並不清楚。至於他之所以和這些〈血族〉聯手的理由——省吾更是完全搞不懂。
“我看過‘職責’的現場了。那是什麼?爲什麼會有那種——”
她的聲音裏依然沒有任何罪惡感與抗拒感。她那滔滔不絕的語氣反而帶着像是陶醉般的音韻。
雖然只是直覺——不過省吾已經察覺到了。
她的語氣彷彿訴說着——我纔不會爲了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亂了心神一般。
“我們一心只想獻上這付軀體,以作爲產下新神的基石——”
“…………”
他們果然瘋了。
爲了這種事情。
爲了這種……絕不能稱得上正常的目的,爲了這種連能不能實現都不知道的目的,他們才把自己關在這座巖山中,並且在這幾十年、幾百年來都一味地反覆近親相姦這種行爲嗎?
只是——爲了這種目的!
這不是追求快樂的行爲。也不是彼此相愛而自然發生的結果。這只是爲了讓男人侵犯女人,讓女人懷孕產下下一個世代,接着又讓出生的兄弟姐妹或親子之間發生關係的作業。然後在藉由這麼做而出生的人之中挑選淘汰掉“不適合”的人,接着又進一步地進行濃縮血脈的作業。
不與血統不純之人交合。不與世俗之人交合。
只是一心一意地專注在特化作業上的人們——〈血族〉。
“我——也是一樣的。”
塔耶妮亞塔說:
“就任〈首領〉之人——是原本就濃烈地繼承了“御神”之血的〈血族〉之中,血統又更爲濃烈之人。說起來就是血統最爲濃烈的繼承者。具備〈首領〉資格的人光是擁有這個資格,就足以證明他有多麼接近神。然而——”
說着說着,塔耶妮亞塔隨意地將連帽往後一拉。
隱藏在微暗中的東西顯露出來。
雖然衰老,雖然上頭刻劃着好幾條皺紋,那張年邁女性的端正臉龐依然可以用美麗來形容。
然後——
“…………!”
那是一雙白濁——絕不可能捕捉到光線的眼睛。
省吾茫然地凝視着那雙恐怕不是生病所造成的結果,而是打從出生時就一直混濁不清的眼眸。恐怕除了塔耶妮亞塔與特麗法斯基亞塔以外,還有其他人也抱持着同樣的問題。應該也有人在肉體或精神方面出現了其他問題吧。
“我勸您最好接受事實。”
相對地,省吾原本就不是這個索隆的人類。
“‘接近’?”
省吾忍不住大叫。
“這是繼承了‘御神’之血的人必須付出的代價。”
省吾體驗到某種……宛如整個世界扭轉過來般的違合感。
“簡直是莫名其妙!”
本應看不見的白濁雙眸將視線投注在省吾身上。
“…………?”
“神的——母胎……生下神的,女人……?”
另一方面——
塔耶妮亞塔自豪似地說:
聖光彷彿在省吾的心臟上脈動似地明滅閃爍。
聽了省吾的呢喃之後,年邁的失明女性點點頭。
然而——
“接受吧!承認吧!讓特麗法斯基亞塔懷孕吧!這就是您的義務。”
“因爲和史普林菲爾德比起來,您比較接近。”
“所以到底是什麼?”
他的胸口上——略爲靠向左邊的那一帶亮起了白光。
“不過那不成問題。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也能夠擁抱女人。您的血和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血湊在一起的話,或許——會產生出更接近‘御神’的‘血’也說不定。”
“您不知道嗎?”
這個老女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特麗法斯基亞塔。
簡直就像沒有自由意志的人偶一般。
省吾以甚至蘊含了憎惡的眼神注視着塔耶妮亞塔。
那麼爲什麼她會說自己和〈血族〉是一樣的呢……?
那的確是聖光。
光是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省吾就感到一陣噁心。省吾想要立刻逃離這個除了自己以外全都狂亂了的地方。
“……哎呀?”
年邁的女人用狂熱般的語氣接着說:
不過……美歸美,在省吾的眼裏看來,卻可怕得嚇人。
“您似乎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其實因爲史普林菲爾德出乎意料外地不‘接近’的緣故,所以我們並沒有抱持着太大的期待。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我們在您入睡期間試着調查過了,結果您似乎相當‘接近’的樣子。”
省吾感覺到彷彿有某種異樣的東西在水面下移動而聲色俱厲了起來。
省吾回頭望向特麗法斯基亞塔。
“她將是生下神的母胎!”
“你在說什麼……傻話……!”
就算不用多加說明,省吾也能明白塔耶妮亞塔話裏的意義。
恐怕這就是所謂的瘋狂吧。彼此的對話搭不起來,也無法互相理解。就算費盡千言萬語,也無法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彼此的根本之處是由全然不同的理論與價值觀所組成的——明明彼此看着同樣的東西,聽着同樣的對話,使用同樣的語言,然而彼此的距離卻完全沒有縮短。
“——!”
“……!”
“——特麗法斯基亞塔,這孩子也是‘太母’的候補者之一。在現存的〈血族〉之中,她身上寄宿的‘神’之血是最爲濃厚的,同時她也是我的第十個女兒。”
她的身影的確很美麗——甚至還顯得純潔無暇。
或許塔耶妮亞塔——用了奇蹟術或什麼的而得以視物也說不定。
可是……
“就算您再怎麼否定。”
神的血統。
“您也有在這座〈庭園〉生活的權利與義務。”
也就是說,這就是他們時常戴着連帽的理由——
如果她說的話是可信的,那麼這個特麗法斯基亞塔就是塔耶妮亞塔的親生女兒。把自己經過陣痛生下的孩子稱爲“母胎”,甚至還說自己的孩子“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能夠懷孕”。那也就是說……這位少女的親生母親莫非只把她當成“用來生小孩的道具”而已?
省吾不可能看錯。
“…………”
“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能夠懷孕。”
省吾愕然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們果然瘋了。
在這裏把她安排給省吾並沒有任何意義。
而且那的確是應該只有“聖體”或〈聖遺物〉才能散發出來的光芒。應該只有神之肉體才能散發出那樣的光芒纔對。
省吾可是地地道道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和這個索隆一點關係都沒有。應該沒有關係纔對。還是說就像哪個地方的小說一樣——像是奇幻系的漫畫或動畫一樣,自己其實是在索隆出生的小嬰兒,只是飛到異世界被人撿起來扶養嗎?
她是說有什麼東西很相近嗎?還是說很接近什麼地方呢?
“正是。”
“…………!”
省吾搞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
明明這位少女應該也聽得懂這番對話的意義纔對——不過她卻仍舊一直露出和平常一樣的淡淡微笑。
如果昨天這個老女人說的話是正確的——那麼所謂〈血族〉就是死去的“神”的子孫。正確地說是“神”與隨侍在“神”身旁的女孩之間孕育出來的半神半人的後裔。
在這個異樣的場所生活的權利?義務?
“是的。我想我可以懷孕的。我會努力加油的。”
簡直就像是——嘲笑着無知的幼童一般。
“您和我們一樣都是‘神之血脈’——也就是我們的同胞。您和我們是一樣的東西。”
莫名其妙。
“你們爲什麼要把那個‘將生下神的母胎’——安排給我呢?”
“您沒有拒絕的權利。既然您和我們一樣都是繼承了‘御神’之血的人,那麼您就有和我們一起爲了完整無缺的‘御神’再臨而獻身的義務。”
塔耶妮亞塔舉起了一隻手。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甚至連本人都不對這件事情抱有任何疑問的樣子。
她們特意製造出這個“血統濃烈”的少女。
爲了瘋狂的目的而勤奮不懈的一族——身爲一族精髓的少女。
“…………”
塔耶妮亞塔對動搖的省吾加重珠連炮般的語氣:
搞不好幾乎所有〈血族〉之人都抱持着某種問題。
那佈滿皺紋的指尖——那指尖衰老得讓人無法想像她是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母親——在空中游移一下,接着指向省吾的胸口。同時用她乾燥的嘴脣編織出——聖句。
彷彿自己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一般。
“你在說什麼啊?接近?接近是什麼意思?”
“您有‘神’的血統。因此您的體內也流着和我們極爲接近的‘血’。”
而且——
“是的。您更爲——‘接近’。當然,要是沒有您協助進行更爲仔細的調查,我也無法說得那麼肯定。不過……”
“這是……”
省吾對這一點抱持着疑問。
“不過在我們持續不斷地付出代價之下——‘御神’的母胎也隨之誕生了。”
這樣一來——姑且不論倫理上的是非——讓她和同爲血族的男人生子纔是合理的做法。
“只要像這樣促進‘共鳴’的話,事實就一目瞭然了。”
“不,不是。”
在他腦海中的某處是明白的。
那種東西爲什麼會和自己扯上關係呢?
“…………”
特麗法斯基亞塔反而帶着一臉呆然若失的表情眺望着母親與省吾的一來一往。
“……那麼。”
“就是您在廣義上也是〈血族〉。”
塔耶妮亞塔用蘊含着些微笑意的聲音說。
當然,塔耶妮亞塔或許使用了什麼詐術,讓聖光看起來像是從省吾的身體裏散發出來的也說不定,不過……
簡直就像看着某個永不清醒的夢境一般,這位少女依舊一臉——和姬巫女瑟妮卡不同意義上的——面無表情。宛如喜怒哀樂全都曖昧地融合在一起,無法固定成明確的形式一般,少女就帶着那般極爲呆滯的臉孔面向略微錯開省吾的地方。
省吾有種被火焰在近處烘烤的焦躁感。
省吾呻吟似地說:
“接近”?
塔耶妮亞塔說:
“你說什麼——”
“別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
省吾怒吼。
然而……他同時也感覺到一股像是自己的腳下崩潰般的不安感。
神是什麼?
神的血脈又是什麼?
爲什麼自己的身上會流着那種東西?
自己以香芝省吾的身份活過來的這十七年間——是虛構的東西嗎?
而且……
“…………”
感到一陣暈眩的省吾當場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這或許是塔耶妮亞塔說的“共鳴”的副作用,又或者是因爲她用了什麼奇蹟術也說不定。
塔耶妮亞塔的聲音彷彿蓋在這樣的省吾頭上似地響起來:
“特麗法。明天一定要進行‘職責’。”
“是。首領大人。我會努力懷孕的。”
少女宛如擔心省吾似地湊近他的身旁——卻又用極爲明朗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