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詛咒清算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2.9萬 字
臺版 轉自 陽子ようこ@輕之國度
世界全染上了一首歌的色彩。
在彷佛萬物皆死絕的寂靜之中,平緩的旋律高聲地編織下去。
那幅幻想般的光景——或許世界創始之日就是像這樣也說不定——甚至給人一種神聖莊嚴的感覺。這首不帶任何雜音、無比純粹的歌曲空虛地流泄在空氣中,並且清晰地刻劃在聽者的耳中。
不過……沒有任何人爲此深受感動,因爲那首歌寫的是無比純粹的惡意。
這裏是索隆,被死去的神詛咒的世界。
因此,寂靜並非代表安息——爲世界染上色彩的聖歌乃是詛咒的旋律。
寂靜是因爲生存在索隆的所有人類停止了所有的活動。
詠唱聖歌的也不是人類,而是光看就令人覺得討厭的異形怪物羣。
這些怪物——『遺落之子』。
死去的神遺留下來的『負』遺產『神罰代行者』,以自身具備的奇蹟之力製造了這些怪物們。那是『神罰代行者』們爲了賦予人類無盡的絕望與後悔——只爲了這個目的而釋放出來的災厄之一。
那是純粹的惡意凝聚而成的果實。
正因爲如此,『遺落之子』的外型徹底背離了人類的厭性,令人爲之作嘔。
雖然名爲異形……但『遺落之子』的外型卻與既存的生物有諸多相似之處。
近似人類肌膚的膚色,狀似人臉的相貌,手腕與腿也與人類的十分想象。
然而在配置上卻顯得極其異常,而且他們還具備了人類絕不可能具備的器官——巨大的蝥剪、許多瘤狀的關節,以及尖端銳利的尾巴。
也就是說,它們是以人類的零件強行拼湊出來的巨大蠍子。
這些怪物們——正成羣歌唱着。
那就像誦經一樣。
單調低沉的音堆羅列,永無止盡的抑揚頓挫。
好惡心。梅莉妮只是單純地厭到厭惡。
她的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見,鼻子也嗅不出味道。
透過〈瀆神之主〉,『詛咒』——也就是『代行者』正持續將自己編織成無數的絲狀物,並
沉默的世界並沒有回答;唯有『遺落之子』們毛骨悚然的可怕歌聲朗朗地響徹四方。
然後……
在這個世界裏,『神』是個忌諱的名詞。
〈瀆神之主〉持續這種狀態已經有半個多小時了。
香芝省吾。
省吾所說的話閃過了梅莉妮的腦海。
『我也是所謂的『血族』哦!你會覺得我很噁心嗎?』
(……省吾……殿下………………?)
雖然〈瀆神之主〉的外觀基本上是仿造人類的形體,卻又有許多顯然偏離了人類的部分。長在全身上下的好幾支銳利突起,彷佛抗拒着他人接近一般,極具威嚇性——同時也給觀者一種好像被無數支刀刃執拗地刺穿身體的悽慘印象。
以鋼鐵製造出來的假神。
雖然寫成廢屋……不過如今那裏並非杳無人跡。
由於『代行者』們無法再繼續單方面地折磨人類,因此他們選擇改變自己來因應狀況變化。
當然——矗立在『聖廟』不遠處的這棟小廢屋,也早已被漆黑的『詛咒』文字列埋沒殆盡。
不過——
她竭力地意識着用以忍受痛苦的『核心』——以及用以攀附求生的『支柱』。
那就是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
還是……
梅莉妮當然不會害怕或蔑視省吾。
梅莉妮的意識才會尋求救贖。
強烈的白光放射到整個世界裏,猛烈得有如地上產生了一個太陽——卻又異於火焰與旭日的光芒,不帶有任何熱度,只是冷冽地傾注於萬物之上。
她的眼球與耳朵都被詛咒所淹沒,別說是隔壁房裏的雷奧與安潔莉特了,甚至連就近睡在一旁牀上的花梨都看不見。
這個字眼生來蘊含了最兇惡、最不祥、最具威脅性等意義;繼承了神之血的人即爲這個索隆裏應受恐懼與侮蔑的對象。
儘管明白這點,梅莉妮卻還是束手無策。
這種情況要是再持續個幾小時的話——自己的肉體與精神恐怕都會毀壞吧!
同時漆黑的巨人繼續淡淡地散發出失控的神聖之光——以及細心編織出來的詛咒語言。
世界——對區區一人而言,實在是個過於沉重的負擔。
如此一來,梅莉妮現在有可能正與〈瀆神之主〉聯繫着;就算她更進一步地與身在駕駛
那是絕望的慟哭嗎?還是憤怒的尖叫呢?
似人非人的人型又是另一個異形。
只不過……就雙重意義上而言,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客觀審視這個〈瀆神之主〉了。
『我的身體裏似乎也流着『神』之血的樣子。』
仔細一看,那東西是某種文字列,既不是寫在紙上,也不是刻在木頭上的文字,僅有文字本身構成的序列正一條又一條地從〈瀆神之主〉體內散發出來、
且逐漸將世界染成一片寂靜與黑暗。而唯一能夠對抗『代行者』的戰力〈瀆神之主〉,卻只是如金剛力士般佇立不動。
然後——
也就是對早已亡故的神獻上崇拜與敬畏的歌。
這到底是什麼呢?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梅莉妮卻能強烈地感受到人不可能在這裏的省吾。
在那一瞬間,糾纏在〈瀆神之主〉手腕上的『遺落之子』如塵埃般飛揚起來,然後落下——砸死了〈瀆神之主〉腳下成羣的『遺落之子』們。
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世界大概會完全被詛咒吞噬吧!
而現在……氣代行者‘的企圖正逐漸化爲現實。
無限增殖的『詛咒』正試圖覆蓋整個世界,連一粒微小的塵埃也不例外。
不光是〈瀆神之主〉本體,醜惡的怪物羣甚至還覆蓋了聳立着〈瀆神之主〉巨體的廣大原野,以及整個〈瀆神之主〉的整備收納庫,也就是祕密結社〈雷涅蓋德〉作爲中樞的縱坑——『聖廟』。
藏於〈瀆神之主〉體內的『神』之遺體——『聖遺物』被活化時縮放射出來的光芒便是『聖光』,如今〈瀆神之主〉全身正散發強度與分量皆屬異常的聖光,〈瀆神之主〉過去也曾數度因『聖遺物』的活性質過高而從全身上下散發出聖光……那幾次的規模卻無法與這次相提並論;雖然(遺落之子)包覆了〈瀆神之主〉全身,從怪物們肉體的縫隙間透出來的絢爛聖光卻強烈得照亮了四周,彷彿發光的是〈瀆神之主〉那身厚重的鋼鐵裝甲一般。
索隆的救世主,也是梅莉妮最愛的人。
那可謂絕對的絕望,畢竟不可能有人能和自己佇立的腳下交戰。
雙手迎向天際的〈瀆神之主〉持續咆哮。
不過它們當然沒有慘叫,更沒有怒吼。怪物們甚至沒有看被砸死的夥伴一眼,只是接二連三小爬上了〈瀆神之主〉的巨大身軀。屍體立刻被『遺落之子』羣吞噬、踩爛,然後消失。
這些『詛咒』是把〈瀆神之主〉當作高速增殖反應爐而量產出來的。
那是讚揚神的歌。
再來是——〈瀆神之主〉的身上覆蓋着一層肉色的東西。
〈瀆神之主〉的咆哮聲變得更爲高亢。
*
那麼省吾現在應該也在奮戰纔對,他絕不會屈服於這個絕望的狀況。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裏有原本被囚禁在『聖廟』內作爲人質的勅使河原花梨,以及前姬巫女梅莉妮•柯德蘭,還有將她們從『聖廟』內救出來的第二代救世主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與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等四人。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有如娛蚣般的『詛咒』文字列爬滿了全身,讓梅莉妮痛苦地掙扎了起來。
在全身上下竄爬的『詛咒』觸感——從眼睛、嘴巴、耳朵、鼻孔、肛門、性器,或是從全身的毛細孔鑽入梅莉妮體內,試圖將她的存在改寫成某種異質的東西;就算用手去撥,就算在地上打滾,沒有實體的文字列依然毫無剝落地侵入梅莉妮體內,褻瀆了她的一切。
她甚至想過乾脆就這樣讓詛咒殺死自己算了——不過彷佛驗證神的惡意一般,她的肉體並沒有產生任何機能異常的現象;儘管脈搏跟呼吸都亂了,卻完全沒有衰退的跡象,也沒有產生任何痛楚,浸透了全身的只有不快感而已。
成串的語言與旋律原本應該空虛地消散在空中——卻引發了一個戲劇性的效果。
「…………!…………!」
爲了重新利用神的遺骸——人類憑藉本身的智能,硬是製造出這個棺材。
〈瀆神之主〉痛苦地高居異形的雙手,並且抬頭仰望被暗色滲透的天空。
那是成羣的(遺落之子)。
〈瀆神之主〉的身體裏蘊含着表裏一體的光明與黑暗——
(省吾殿下……)
而且聖光的光良仍然持續地增加當中。
而怪物們不斷地編織着異樣的旋律時,〈瀆神之主〉正散發着強烈的光芒。
那是名爲『聖光』的光芒,也是神的奇蹟顯現之際散發出來的一種現象。
『詛咒』以猛烈的速度繼續擴大。
他變強了,強到不像是初次相遇時的那個他。
那是神荼毒這個世界的遺忘——『詛咒』。
突然間——〈瀆神之主〉高聲咆哮了起來。
『神罰代行者』——俗稱『代行者』的存在原本就是高密度的自律型詛咒。一直以來,『代行者』們都以『神』在臨死之前賦予自身的權能折磨住在這個世界——住在索隆的的人類。
室的省吾相互聯繫,也不是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事情。
無數的語言乘着音韻無限地連續下去。如果現在這個世界裏還殘存着一個能夠正常思考的人,或許會發現那首歌很像奇蹟術裏時常用到的控制用詠唱語言——也就是『聖句』。如果這人還具備了更進一步的知識,或許連這首歌的內容都能理解吧。
『即使如此,你……你以後還是願意接受我嗎?』
那是有如蜈蚣般的某種東西。
這麼多(遺落之子)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無數的怪物們就像圍繞在獵物旁的螞蟻般埋沒了周圍,嘴裏還哼着聖歌。
無與倫比的強大,絕對的無敵,究極的終結。
嫌惡感凌駕了恐懼。
儘管如此,他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少年。
然而身爲反抗戰力的〈瀆神之主〉出現,讓『代行者』的決定性瓦解了。
(省吾殿下……)
不過——正因爲處於精神被侵蝕的狀況下……
不管對梅莉妮還是對這個世界來說——恐怕只有他纔是最後的希望。
也就是光。
而且一個人型正傲然地矗立在光源——光芒的中心。
也就是說——『代行者』企圖利用〈瀆神之主〉作爲『詛咒』的高速增殖反應爐,好將自身擴展開來覆蓋整個索隆。如此一來,人類就再也沒有與之抗衡的方法了,因爲整個世界已然與詛咒融爲一體。
詛咒原本的用途是改寫存在於萬物之中的『存在子』記述,只不過因爲神在臨死前才下達了這些詛咒,所以不完全的詛咒纔會凝聚成『代行者』這種型態存在——然而如今代行者正重新對詛咒進行改寫作業,使詛咒再次化爲原有的樣貌。面對能夠直接刻畫在自己的一個細胞、甚至是一個構成元素上的詛咒,就算人類再怎麼試圖反抗,也不可能找到應對的方法。
『也就是說——我跟『血族』同樣都是『神的後裔』。』
世界本身成了人類的敵人。
一來是因聖歌而使得遍佈整個世界的增殖詛咒發揮了效果,讓所有人類的活動幾近停擺。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用力地想着他的緣故,梅莉妮有種——他就在自己身旁的感覺。
一瞬間,他露出了與『救世主』這種誇張頭銜不搭調的稚嫩表情,這麼問梅莉妮:
是她暴露在危機狀況下的精神爲了防止自己崩潰——因過於追求安寧而擅自制造出來的幻覺嗎?
同時——另一個東西也不停地隨着光芒從〈瀆神之主〉體內編織出來。
那副模樣像是對遙遠的天空獻上祈禱——也像是徒勞地試圖擋住即將掉落的天空。
不過無關人們的絕望——『代行者』即將完成它們支配世界的企圖。如此一來,人類的所有希望大概都會瓦解吧。
(……〈瀆神之主〉……!)
不過——
所以他需要有個人接受並且支持他。
(省吾殿下……梅莉妮會接受您的。)
或許這只是她毫無意義的自我滿足也說不定。
小過梅莉妮卻清楚地保有自己的意識。在省吾奮戰的這段期間內——自己也應當和他一樣奮臥,而不是屈服於絕望;梅莉妮認爲這樣就是接受他,讓他不再是自己一個人面對一切。
所以——
「省吾……殿下……」
被漆黑的『詛咒』覆蓋的脣喘息似地朗誦省吾的名字。
有如祈禱一般——
「省吾……殿下……」
也許有人會嘲笑梅莉妮正在做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吧!
『詛咒』未曾停下侵蝕的腳步,同時毫不留情地逐漸擴散到整個世界中,寬廣的黑暗中仍不見一絲光芒出現的跡象。在這種情況下,梅莉妮脣裏吐出來的話——形同於不具任何物理效果的囈語。
不過——
「省吾……殿下……」
奇蹟往往是從少女真摯的祈禱中誕生的。
*
眩目的聖光充滿了〈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室。
過去〈瀆神之主〉也曾數度因『聖遺物』的異常活化而散發出大量的聖光,不過卻從未有過像這樣的先例——聖光以容不下任何影子、把一切都刷成白色的強度,持續放射了好幾分鐘。
那顯然是〈瀆神之主〉被迫過度運轉的表徵——以引擎作爲比喻的話,就是激烈運轉到快要起火的程度。
在〈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室正中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世主•香芝省吾正放聲慘叫。
自己的話語——產生了意志的事實,讓省吾感到驚愕不已。
『神』的情感中首先出現的是恐懼。
(什麼都沒有——不管是什麼。)
不具備物理性實體又純粹的變化動機,也就是人類的意志。
那是他自身的想法呢?還是從神的記憶中流出的思考呢?省吾並不清楚。
大概是因爲自己也被放逐在虛無之中,所以省吾才能充分理解『神』那走投無路的意識吧!
有如漂浮在水底的氣泡似的——
他真的只是個名爲『男人』的存在。
由於他赤身裸體,因此省吾也無法從衣服推測出他來自於什麼時候或什麼土地。
當然,就算不說這個,考慮到省吾自己身上也流着神的血脈,他跟這個男人在遺傳上的某些層面應該也有許多共通的要素吧?不過在有別於這個事實的層次上,省吾首次對這個『神』產生了類似親近感的情感。
不,『觀衆』這個詞彙還不足以形容省吾現在的狀態。
當省吾回過神時,他正置身於黑暗的世界之中。
或許是他的身體分泌出來的腦內啡緩和了痛苦也說不定。
(要有——光。)
省吾和花梨被奇蹟術召喚到索隆時,的確曾一度被黑暗吞噬,但那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很久——隨着五感逐漸恢復,光線與聲音也回到了感官之中。
如此一來,初始的語言必然是這樣的。
世界裏產生了光。
既不纖細,也不肥胖。
(…………?)
更沒有可供立足之處。
這是〈瀆神之主〉在超高效率下運轉造成的共鳴現象嗎?恐怕神遺留在『聖遺物』裏的經驗正透過省吾的腦這個媒介重現吧?如果要用容易理解的例子來比喻,『省吾的腦』和『聖遺物』現在就相當於『DVD播放器』與『DVD光盤』——也就是『硬體』與『媒體』的關係。
既不高挑,也不矮小。
連自我的存在境界都變得曖昧模糊……在不知從何處湧入的情報奔流中,省吾光是爲了讓自己的意識不被彈飛就已經費盡所有心力了。
(…………!)
省吾當初被召喚到索隆時也感到相當困惑;雖然有梅莉妮在自己的身邊,讓他不至於慌得不知所措——不過普通人如果突然被召喚到名爲異世界的場所,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
那是——
因此——
人類這個詞彙寫成『人』之『間』。(注1)(注1 人類的日文是「人間」。)
好恐怖,無可救藥的恐怖。
爲了在那裏召來因不均等而產生的變化——便需要某種不屬於虛無的東西。
不過曾幾何時——他習慣了那種痛苦。
這是什麼?
既不優美,也不醜惡。
只不過……
在完全的虛無之中,只有省吾的意識存在而已。
而省吾既是『播放者』,同時也是『觀衆』。
讓〈瀆神之主〉高聲喊叫的是省吾嗎?
雖然產生了光——但諷刺的是,這產生的光反而讓『神』的心中湧現出前所未有的孤獨感。一旦被放逐到人類有史以來從未體驗過的、幾近完全的虛空中,任誰都會感到不安與恐懼。
這裏什麼也沒有。
如果把白色的墨水滴在塗成全黑的紙上,那麼這滴白色的墨水又成了點的『存在』,只是顏色不同罷了。白色的紙只是全部塗上了白色,而深邃的黑暗也只是塗成全黑罷了,並非不存在。當存在過多而飽和,最後使一切都均質化的情況下——有時那也和虛無同義。
(不——)
這裏到底是哪裏呢?
(對了,如果是神就會這麼說吧!)
任誰都曾經歷過,卻又忘得一乾二淨的『最初的痛苦』。
的外界纔會放聲痛哭:不過那同時也是從母親的一部分成爲一個完整之人的生物儀式。
那就是創造了索隆的『神』嗎?
這到底是什麼呢?
虛無裏可以填進些什麼。
也就是說,『什麼都沒有』跟『什麼都有』其實是一樣的。
『神』無意義地擺盪着四肢——名副其實的手足無措——同時一味地放聲慘叫:恐懼虛無的慘叫聲無意義地持續製造出光芒,但那反而讓『神』更清楚地看見——在這個場所中,不管走到哪裏都沒有任何東西的殘酷事實。
不過實際上置身於白光中的他只是像只被打上陸地的魚一般痙攣着,那大大張開的嘴巴里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代替發不出聲音的他高聲咆哮的是這間駕駛者室本身,也就是〈瀆神之主〉。
省吾的五感幾乎都被阻絕了,彷彿全身被埋在土裏,連指尖也動彈不得,只剩思考不停地空轉一般……他只顧受得到快要發瘋似的煩躁,以及近似絕望的封閉鹹。
虛無只不過是虛無。
(…………這麼說起來——)
(人的意志。)
(無即是有。)
在這個瞬間……
(既然什麼都沒有的話——就表示能創造出什麼。)
光就是能量。
或許省吾正在重新體驗神過去創造出索隆的記憶也說不定。
彷佛隨處可見的——一個極其平凡的男人。
還是寄宿在〈瀆神之主〉體內——又或者是寄宿在省吾體內的『神』呢?
由於均質的虛無中沒有任何存在,因此也無法賦予任何可能性;但人類的意志介入其中後便產生了不均衡,而不均衡產生的落差則成了能量。
本能上的痛苦盤據的部分逐漸消退,思考佔據的比例變得越來越多。雖然要積極地思索什麼還很困難,但省吾已經恢復到能夠意識到自我,也能理解自己還沒有死——也就是恢復到自主意識並沒有消滅的程度了。
不過反過來又是如何呢?
如果他那知識豐富的表妹——花梨在這裏的話,或許會立刻發現也說不定。
能夠填滿虛無的東西是——
除了無意義地將虛無照得白亮亮的光以外——
(——那時候的……)
據說從子宮、從沒有任何不安的母體胎內經過產道出生的嬰兒——是因爲恐懼充滿威脅
一股宛如以幫浦將血液強行送進腦裏的痛楚,讓他忍不住一味地放聲大吼——
將楔子打進完全的黑暗裏吧!
省吾突然想到。
(不對……?)
好比一滴墨汁滴在白紙上,這滴墨汁就成了點的『存在』。
有一個部分和被召喚到索隆時的情況不同。
這裏什麼也沒有。
不——他是想要大叫。
(這果然是——神的記憶嗎?)
那時候——也就是被〈雷涅蓋德〉以大規模奇蹟術式強制召喚到索隆時的鹹覺。就和自己所屬的世界離別,並且踏進全然回異的世界的這層意義上而言,或許那正是一種『誕生』,也是『死與重生』的儀式也說不定。
Birth•trauma。
然而……
光劃破黑暗,產生了境界與界面,讓省吾認識了自我。
以前——花梨曾經說過。
這裏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省吾並不清楚神的記憶是如何重現在自己的意識之中的。
他的容貌姿態並沒有什麼出衆之處。
(好像啊!)
省吾不知道,他無法區別當中的差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這回卻並非如此。
既然這裏充滿了黑暗的話,那麼一開始該做的就是驅逐黑暗。
省吾的意識裏突然掠過了這種苦笑般的想法。
彷佛名爲『召喚』的道路前端被封閉了一般,包圍着省吾的是完全的黑暗與寂靜。
有點熟悉——卻又陌生的奇妙虛無。
他重新體驗的是『神』全部的五感——以及全部的感情。
他很像——除了身爲喜好電玩的御宅族以外,沒有什麼特色可言的省吾。
這裏沒有上下,也沒有左右。
然而除了出生的時候以外,省吾還體驗過一次類似的感覺。
那麼該用什麼來填滿虛無呢?
這種想法突然閃過省吾的腦海之中。
對一個由地上爬行的動物進化而來的後裔而言,那是無比龐大的壓力。
不,這裏甚至連世界都沒有。
也就是說——人類必須從人與人的存在之間確認自己,才能確立自我的意識。將區別自己與他人的過程中產生的各種東西加以整理,並且讓自己的內心理解認同後,才能產生所謂的知性。
如此一來……
(首先需要的是——)
得以立足的大地。
雖然省吾的想法不可能傳達給『神』——但疲於慘叫的『神』卻像是突然緬懷起自己的故鄉一般,開始夢想着諸多影像。
那裏有山;那裏有天空;那裏有海。
同時在山、海與天空之間形成界面的有海灘、河川、草、木、土、水、岩石……而在這
此一界面之間移動的有晝、夜、星、月、鳥、獸…………
然後是——
(——人類。)
成羣——而且能夠用其中的空隙定義出自己的存在。
對於置身在終極的孤獨中而恐懼不已的神來說,那大概是比什麼都來得必要的存在吧。
仔細一想,這也是很理所當然……同時極爲司空見慣的結論。
(……有人在嗎?有沒有人在啊?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那是省吾的聲音嗎?
還是『神』的聲音呢?
省吾無法確定;不過那痛切的叫聲卻綿延不絕地迴盪在虛無的深淵之中。
——有沒有人在啊?
同時文明與文化也發達起來,當象徵發達的其中一樣產物•奇蹟術誕生時——省吾/神的權責更是越來越消極化。爲了以最大的限度利用省吾/神的權威性,也爲了獨佔他的毛髮與污垢等等『奇蹟術的觸媒』,神官們更嚴密地關住了他,並且限制他與臣民們接觸。
『神』就像太陽一樣,理所當然地君臨人們的生活,任誰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無數的臣民們需要他、崇拜他、尊敬他、畏懼他、愛他,索隆也因此變得益發繁榮。
索隆並不是在必然的結果之下自行收斂成該種形式的世界。
人口增加了——聽聞風聲的人們又聚集過來,拓展了村莊的面積,接着與其它村落的合
然後時光流逝。
不過這並不代表人人生性善良,生活平穩。
不過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世界裏有現實的『神』存在。
理由顯而易見。
的確,這個索隆裏並不存在着國家之間的戰爭。
他的身旁總是有人在。
能量製造出偏差,偏差製造出境界,境界製造出領域,領域製造出構造,構造製造出機構,機構——
以往曾見過的人類。
而且——『神之座』在時間的奔流中也逐漸改變。
不過——
不久,侍從們的打扮變得與其它人明顯不同——他們正逐漸確立『神官』這種職業;既然現實裏有個具有實體的神存在,那麼他們的使命自然就不是祈禱之類的事情,而是照料省吾/神,小心別壞了他的心情。
這裏是神殿內部。
更正確地說——是沒有複數的國家規模組織互相對立的結構存在。
光是能量。
省吾知道——那種感覺。
雖然這種情況多少讓省吾/神感到不大對勁,但他也沒有刻意多說些什麼;既然神官們並未忽視神的存在——那麼省吾/神也就達成了原本的目的,即『排除孤獨』。
然而這個世界裏並沒有『國家』。
*
以往曾見過的天空。
然而成果越大——前來朝拜的臣民越多,省吾/神與人們的距離也變得越遠。當神官們獨佔了『神』,便開始假借『神』的權威來治理世界,省吾/神反而逐漸變成了信仰的對象與國家的象徵,而非引發實效奇蹟的統治者。
在省吾他們居住的世界裏,雖然像世界大戰那種大規模的戰爭正逐漸減少,然而另一方面,被稱爲『小規模戰爭』的恐怖行動及局部區域的紛爭反而頻繁地發生,也有愈趨激烈化的傾向。在名爲索隆的世界裏,在名爲索隆的國家裏——同樣帶有各式各樣的內部摩擦,同時這些爭執正逐漸浮出檯面,並且屢屢出現死傷者。
省吾突然察覺到——
(……原來如此。)
並更加速了村莊的複雜化、巨大化。
臣民們對省吾/神表現出來的反應——以及『神』對此鹹受到的高亢感,對省吾而言都似曾相識;那是他過去以『英雄』的身分公開亮相時從民衆身上感受到的狂熱。
那股快感……跟省吾與〈瀆神之主〉同步時的全能感一樣。
當然,村莊正逐漸發展。
以往曾見過的村落。
世界一瞬間變得複雜化。
因此,技術的進步很遲緩——參與戰鬥的國家間在熾烈的競爭之下,纔會促進技術的進步,這應該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情了——同時文明與文化也難以孕育出多樣性。
陸地形成了。
這是因爲以一個『神』的知識與記憶爲基礎所創造出來的世界是極爲侷限的——也充滿了仿冒;就算這裏再怎麼神似省吾/神所知道的世界,也必然會有空隙產生。說起來這只不過是戲劇的佈景,或是以模型重現的風景罷了;就一個世界而言,這個場所實在是太單純——又欠缺多樣性。
省吾/神不再孤獨。
這裏也沒有任何人在。
那是君臨者的快感,是甚至能影響他人人生的絕對權力所帶來的快樂,也是一種極度單方面的關係。
這種情況讓省吾/神的內心感到相當充實。
——省吾/神坐在一張簡單樸素的木製椅子上。
畢竟人並不是全知全能的。
(對了,這是——『箱庭』嗎?)(注2)(注2 仿造庭園或山水的模型。)
一開始,省吾/神的視野裏看見的『臣民』們只有數十人。
只不過……
而逐漸完成的一切。
這個世界裏有現實的奇蹟存在。
不久——
眼前的景象有種——農耕生活才正要起步的氛圍。
就『神』的玉座而言,那張椅子實在是太過於粗糙;不過考慮到那是文明尚未發達下的產物,再提出更多的要求就太過分了,只要看了周遭人們的模樣,便能明白這個世界的人類們還過着原始的生活;雖然勉強有織布的技術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縫紉技術尚未達到實用階段的緣故——幾乎所有人都是一身以腰帶繫住布匹的原始打扮。
他在意識中嫌惡地呢喃着。
這裏什麼都沒有。
不久,複數的物質互相千涉,引發了化學反應,並且更進一步地產生別的物質與構造,均質的虛無開始轉爲喧鬧的混沌。
雖然世界已經自律地運轉了,不過省吾/神還是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停止、扭曲,或者是破壞世界的一部分。省吾/神依照人們的期望而干涉世界,隨心所欲地引發現象。
「身爲我等庇護者的神啊。」
省吾/神千涉世界的力量並沒有衰退。
就算已經沒有了『神』的干涉,世界也能自存自律,並且平緩地持續變化。
當省吾/神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正鎮坐在有如大理石鑲嵌着金銀珠寶般豪華的石造玉座上,當然,椅面和靠背上也都精心地貼着鋪棉的布料。雖然這張玉座和只是劈開木材製作而成的玉座有着天壤之別——不過省吾/神卻發現自己的心裏某處仍懷念着那張木製玉座。
以日本爲例的話,這時大概是繩文時代或彌生時代吧。(注3)(注3 繩文時代是公元前1400O年至公元前40O年,彌生時代則是公元前40O年至公元250年。)
這是一幅多麼壯闊的景象啊!
神官們個個都是奇蹟術師。
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就是這在個地方產生扭曲。
當一個人置身於過度的壓抑狀態時——往往會逃進妄想之中。
聚集在中央大廳裏的數萬臣民淹沒了地板。當省吾/神將視線從並列的石柱間投向遙遠的彼方時——可以看到廣大的聖都街景。
『神』逃進了諸多記憶之中,並且激烈地回想起他所看過的一切。
「…………」
那或許是一瞬間的事情——又或者是數萬年、數億年的事情也說不定,省吾對時間的感覺已經半麻痹了。或許完全虛無的世界原本就不可能產生變化——只要不被定義的話,也許連死都不存在也說不定。
(……神的御座……嗎?)
「身爲我等創造主的神啊。」
世界瞬息萬變。
省吾/神站在可以俯瞰一切的位置——正可謂神的位置——恍惚地望着反應自己的意志
以往曾見過的山巒。
省吾/神身旁的侍從也如萬花筒一般接連改變面貌。
「身爲大地之母與萬物之父的神啊。」
樹木挺立,綠草萌芽,百花齊放。
不知不覺間——
飛鳥歡唱,游魚雀躍,野獸奔馳。
同時——
——有沒有人在啊?
對於實際上掌握了能保護自己、能征服他人之力的人們而言,道德與倫理都是不必要的——它們原本就是人類們爲了避免萬一自己淪落爲弱者時慘遭單方面的蹂躪,因而創造出來的一種保險。
天空形成了。
(哦哦…………)
然後——光起了反應。
省吾/神的存在與奇蹟術將神官們更往特權階級推去。
讚揚,喝采,敬畏,跪拜。
那正是——開天闢地的縮影。
於是將『神』置於頂點,由身爲奇蹟術師的少數神官們執牛耳的專制體制確立,並且維持了長達數千年之久。
『神』以自身的知識創造出來的這個箱庭世界,原本就是模仿省吾居住的世界而創造出來的東西,因此這個世界的歷史基本上也會循省吾知道的歷史走向前進;只要準備了同樣的要素,就會收斂到同樣的結果——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正因爲如此——思想與價值觀裏沒有想象力介入的餘地。
暴露在真實虛空下的『神』從自身的記憶中尋求慰藉自己的事物。
以往曾見過的河川。
(總覺得……有點庸俗……不,不對……怎麼搞的……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不過人口眨眼間就破百、破幹、破萬——村莊也變成了小鎮、城市,最後形成了一個國家。繁榮進一步地喚來繁榮,人們對省吾/神帶來了繁榮的崇敬之心,藉助宗教的形式擴展到更大的範圍。
既然這個世界裏沒有不可目視的存在,那麼自然也沒有詐欺師與魔術師,更別說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宗教家了——唯有貨真價實的創造主,也就是身爲活神仙的『神』的存在,以及象徵其權威的奇蹟術,才能爲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帶來統一的國家體制。
省吾總覺得自己彷佛正看着什麼極爲陳腐的東西。
虛無被劃分、隔離、區別開來,同時光逐漸流入其中:流入並且被鎖在其中的光凝固成物質,同時組織化的物質逐漸分化爲各式各樣的東西。
他的身邊總是有人侍奉。
或許有人會說這樣的世界纔是鳥託邦吧?
『神』睥睨着充滿人類的索隆世界——心裏已不再有恐懼與孤獨。畢竟恐懼與孤獨原本就是人類的本能爲了保護脆弱的自己而產生的反應,全知全能的神已不再需要那種情感;相反地,一股貪婪沸騰的快鹹充滿了省吾/神的內心。
海洋形成了。
他們似乎恭請省吾/神坐在村落最高的地方,並且加以崇拜的樣子。
『神』反而可以說是做得很好;雖然是個箱庭——但它最後還是形成了一個能夠自律地發揮機能的世界。儘管『神』創造了世界的基礎後,便只是任其自然而然地發展而已。
(這是……)
而神官們——奇蹟術師們以奇蹟之力鎮壓了這些紛爭。
當時的省吾的確沉醉在那份快樂之中。
不過……
(——真無聊。)
現在的省吾只有這種感想。
不管是好是壞,民衆都是現實的。
民衆只會對眼前的情況好壞起反應,既不是因爲了解名爲省吾的個人而敬畏他,也不是因爲了解『神』的內在而湧現崇敬之心。省吾與『神』的存在都不具有超乎象徵的意義——說得更極端一點,就算那只是『英雄』或『神仙』這種沒有內涵的廣告牌也無所謂。
那裏沒有『個人』存在。
然而『神』還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
他只是像個孩子般沉醉在征服的喜悅之中。
然後——
*
省吾/神的眼光會停留在那個女孩的身上恐怕純屬偶然吧?
「…………」
神殿裏每天都有無數的人們前來朝拜。
雖然這對神官們而言也兼具了徵稅的功用——不過對臣民們來說,既然都特地來到了神殿,那麼光是付個錢就離開絕不可能讓他們滿足,就算他們想看看『神』的尊容一眼也不無道理,反而可以說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神』既不抽象,也並非妄想,而是活生生地坐在那裏。
不過讓臣民們一個個進入謁見之間的效率太差了。
因此——神官們想到了讓『神』巡迴各處的點子。
「…………」
如今——省吾/神正坐在設置於神轎上的玉座上。
一羣身穿正式服裝的強壯男子抬着氣神‘鎮坐的神轎,在前後數十名神官與神官輔佐的包圍之下,『神』傲然地俯視着平伏在地上的臣民們。
(……這只不過是在臣民之間繞來繞去罷了。)
這位神官則神似於泰羅伊德•瑪布羅。
「——女孩。」
聽了『神』突如其來的要求,其中三人人依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不過另外一人卻大大地點了點頭,然後向『神』行了一禮。
簡直就像是——聶羅•歐託魯奇一樣。
那是平時不能隨便發出來的『停止』訊號。由於神官們認爲『神』甚至不能輕易開口說
所以省吾/神也不是很清楚那個女孩究竟有何特別之處。
兩人的視線糾結在一起。
不過……
他的嘴角微微浮現出似曾相識的笑容。
那位神官特別年輕,而且擁有一副優美的容貌。
神宮們的統治體制幾近完成了。
不過在這之中。 女孩的身影卻宛如忽明忽滅的火光般一次又一次地出現。
在下一瞬間——一道閃光刺進了最靠近玉座的石柱。
(路思波力提家的祖先……?)
神官們望着雕刻在石柱上的少女像。
(那是有所企圖之人的臉。)
『神』只提出了這個要求。
的觀點看來,他們化爲了光憑『羣衆』一詞就能囊括的風景。
『神』一邊在牀邊坐下,一邊呢喃似地說道。
因此,『神』就這樣坐在神轎上,有如迴游魚類般悠然地來回穿梭在低頭跪拜的人海之中——
「原來如此,這也是一理——」
一如往常地坐在玉座上的『神』突然開了口。
「至於要賜予哪位女孩寵愛,我們還是讓神親自判斷比較好吧。」
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無法想象吧。
那大概是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的事情吧?
不過『神』顯然不介意神官們的困惑,再度以慵懶的聲音重複道:
神居然提出了——這種過於人性化的要求。
彷佛等待着情事結束一般,在下一個瞬間,房間四個角落的燭臺自行點起了火焰;當然,實際上是因爲接受了『神』的命令,蠟燭纔會將熱度集中在自己的燭芯而產生火焰。
正因爲如此,神官們纔會感到意外。
那是洋溢着着顯而易見的親愛之情——卻又有點灰暗、彷佛能夠看穿對方的奇妙笑容;雖然形式上是微笑,但那副笑容卻又帶着些許像是面具般的空洞感。
話,所以才事先決定了這個暗號。
愕然的神官們反射性地擺出防禦姿勢,不過『神』都不看他們—眼,反而帶着—臉懶洋洋的表情,就這樣以掌心釋放出來的雷電切削着石柱。
況且——那個女孩長得跟梅莉妮有點像。
宛如看着轉個不停的萬花筒般——風景瞬息萬變。
「這個女孩……?」
然而那種做法是不被允許的。
其中一位神官問。
只不過……從那時起,『神』的眼光就開始追尋着那個女孩。
*
「您想要什麼樣的女孩呢?」
那是因爲『神』總是以目光在無數的臣民之中搜尋着她,同時女孩也熟心地反覆來到『神』的身邊參拜。
時間加速流逝。
「把女孩帶來。」
神官們互相點了點頭。
「…………」
正因爲『神』一次又一次地不斷看着那個女孩,連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地記住了她的身影,雕刻出來的女孩塑像纔會彷佛本人就長在石頭裏似地栩栩如生。
…………
如旁觀者般觀望整個狀況的省吾的意識突然這麼想。
「——把女孩……」
同時神官們也不會許可,如果想要誇示『神』身爲絕對者的特別性,就不能讓『神』與臣民們站在同一種立場上,更別說是立於一般臣民們觸手可及的場所了。
明明只要走路——明明只要自己動動兩隻腳就好了。
對『神』而言,那個女孩原本應該只是風景的一部分纔對。
「是,不過——」
「把女孩帶來。」
其實……這是『神』第一次對人類們提出明確的要求。人類們擅自擁戴『神』,而『神』也沒有特意對此提出異議,只是依照人類們的要求展現奇蹟——雙方的關係就只有這樣而已,從人們身上吸取而來的稅金也全進了神官們的口袋裏。
四位身爲神官的奇蹟術師們作爲省吾/神的代理人,支配着索隆這片大地,沒有任何威脅能夠動搖他們的治世;畢竟神官們奉爲首領的『神』能夠行使對世界上所有物質產生影響的力量,同時他們也不斷地蓄積着模仿『神』之力的奇蹟術技術,如此一來,只要他們有心,自妝沒有辦不到的事情。對於甚至可謂自然現象的『神』,以及身爲直屬大臣的四位奇蹟術師而言,沒有什麼事情是值得畏懼的。
那位神官具備的氣質有點神似(五家族)的其中一位族長,巴爾瑪斯•路思波力提;而當省吾這麼一想時,其它三人看起來彷佛也帶有幾分(五家族)各族長的影子。
隨侍在側的四位神官們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神』並不管他們是否明白自己的話,只是以有點苦惱的語氣接着表示:
另一位神官這麼說。
就在這樣的某一天——
『神』只是苦苦地迷戀一位女孩——
不久,達到高潮的『神』——終於離開了女孩的身體。
「不——我們應該先湊齊足夠的女孩吧!」
「…………? 」
不過當電光消失後,石柱的表示浮雕着一個女孩的身影。
她穿的衣服並不奢華,反而顯得破舊寒酸,臉上沒有化妝,頭髮也未經整理;不過——儘管有許多人跪在柱子旁邊,低着頭的人羣之中卻只有她抬起頭來望向『神』的方向。
然後——
那裏放置着一張附有頂篷的牀。
不過……
同時神轎爲了橫渡臣民之海而再度開始移動,女孩立刻被埋沒在風景之中而不見身影。
造訪神殿的人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毫無統一性。
省吾想着這種事情。
兩人的視線一次又一次地糾結在一起。
(神對那女孩一見鍾情嗎?)
他們作爲神認可的絕對權力者,隨心所欲地擺佈這個索隆。
那真的只能稱爲命中註定吧!
如今『神』正位於寬廣的寢室正中央。
省吾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仰臥在牀上的——是白皙肌膚染成了淡紅色的那個女孩。
省吾帶着苦笑的心情這麼想,因爲他早已體驗過『神』這時懷抱的心情。
當然,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女孩立刻誠惶誠恐地垂下視線。
省吾/神輕輕地踢了一下神轎的底板。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些人是一羣庸俗之輩,因爲他們把『神』的慾望套用自己的標準來衡量——權力者當然擁有強烈的支配欲與獨佔欲;反過來說,如果不這樣的話,他們就無法擠掉一起競爭的其它對手,坐上最高權力者的寶座。當然——在關於女人這方面,神官們也各自擁有好幾名妻妾;私底下甚至還比誰抱過的女人比較多。
「…………」
女孩的確長得很美——卻不是美到空前絕後的程度;而且神殿裏每天都有數達上萬的人們交替前來參拜,在這些人之中,那位美麗的女孩也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存在。
(…………那是——)
『神』默默地伸出右手。
然而另一方面,『神』甚至連那個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首先『神』不會同意,畢竟最能讓擁有絕對權能的支配者龍心大悅的,就是像這樣特意將勞力浪費在無意義的事情上。
不過由於前來造訪的人太過於繁雜,他們的個性反而彼此打消而趨於平均——就支配者
然後——
其中一位神官露出了與其身分地位不搭調的下流笑容。
因此——
每當來回睥睨着成羣的臣民時,『神』必定會以視線確認那個女孩是否在場。
*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神』的視線卻停留在一個女孩身上。
不過『神』卻不知道……那道笑容代表着什麼意義。
「把這個女孩帶來。」
同時他也隱約察覺到爾後即將降臨的未來——不,那對省吾來說已經是過去了。
(…………我懂。)
「您說……女孩嗎?」
不久——
『神』靜靜地發出壓抑的喘息。
「遵命。」
「是……主君。」
女孩在鎮靜了紊亂的呼吸後,坐起身來朝『神』的背部這麼回應。
儘管感受着快樂的餘韻——在『神』的內心重新體驗其記憶的省吾卻也感覺到一股不協調感。
雖然彼此有了肌膚之親,但他們之間甚至還不到互稱名字的關係。
這也象徵着兩人的立場。
由於『神』對人類社會而言已然是個過於龐大的存在,因此甚至無法以個人的身分自由行動。就算『神』本身並沒有那個意思,然而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不,甚至連一句話都會在整個索隆投下巨大的波紋,那早已與奇蹟之力無關——而是權力結構與支配體制等另一種力量所致。
最好的例子就是這個女孩的存在。
當『神』在石柱上雕出女孩的塑像後,過了幾天——
四位神官們把女孩本人帶到了『神』的身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四位神官們事先囑咐過什麼——女孩並沒有主動提問,只是發誓絕對服從『神』,並且隨侍在他的身旁。
既然『神』身爲人類的男人,自然也會興起情慾——當他向女孩提出要求時,女孩非但沒有拒絕,反而積極地敞開自己的身體——儘管她是第一次從事這種行爲。
從那天以來,兩人的關係就一直持續下去。
『神』不知道擁抱了女孩多少次。
女孩也不斷地接受『神』的情慾,連一次都沒有拒絕過。
可是……
(……連這點也一樣嗎?)
省吾嘆着氣想。
他十分明白『神』感受到的焦躁。
明明已經得到了心愛的女孩——『神』卻不知道爲什麼甩不開一股不協調鹹,不知道爲什麼無法完全沉醉在幸福的心情之中;越是擁抱那個女孩,『神』反而有種某些東西越是脫序的印象。
省吾也曾在與梅莉妮之間的關係裏感受過這種感覺。
原本應該是愛的行爲,裏頭卻沒有愛存在。
『神』——『神』的頭顱此時懷抱的心情無法一語道盡。
那種厭情極爲平凡又理所當然——也因爲如此纔會突然爆發。
所有不幸的開端。
省吾/神——聽到了人類們的聲音。
當、當、當——……
「主君……請原諒我吧。」
(神的——)
「………請您原諒,主君。」
然後……
不過對『神』即將消逝的意識來說,那反而帶來了反效果。
『神』的感情逐漸匯聚成無比單純的憤怒。
即使如此,『神』依舊是孤獨的。
「…………是的,主君。」
沒錯,不管是好是壞——人類都是絕對無法滿足的生物,就算已經得到了什麼,一旦習慣了那個東西,人類就會開始渴求下一個東西;人類的慾望是無底的深淵。
不過……
最親近、最信賴的人們都背叛了他。
不過『神』對他們的目的來說卻是一大阻礙。
他只是一個被拱上名爲『神』的轎子,並且被當成廣告牌使用的可悲男子罷了。
(……就算那女孩近在身旁……就算有了肌膚之親……)
『神』的視野捕捉到奇蹟術師們與劍舞師的視線。
應該就不是出於自願而欺騙了『神』,恐怕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纔不得不背叛『神』吧?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神』與人類的關係都是單向的。
不過——
「…………」
『神』總算明白了。
結果——『神』始終沒有打從心底與誰互相瞭解過。
接着湧現出來的是憤怒與憎恨,不過同時也厭到哀傷——又覺得有些安心,或許『神』的心底某處早已察覺了這天的到來也說不定;一旦恐懼的事情化爲現實,自然不會因爲不安而苦惱。
他的視野裏可見四位神官……不,是四位奇蹟術師,以及無力地垂下手腕,把劍放開的劍舞師。『神』之所以只能遙望着矗立在頭上的他們,是因爲他的頭部如今正滾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吾詛咒汝等!吾要詛咒汝等!」
與沸騰的表層意識相反,一股強烈的虛脫厭逐漸盤踞了『神』的內心。雖然『神』在心底某處也覺得自己的憤怒相當危險,不過另一方面,失控的感情卻不住地湧現出來,促使『神』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神啊,真是辛苦您了——之後有我們來繼承您的職責,所以您就安心地去吧!」
「汝幸福嗎?」
『神』本人還沒有清楚地自覺到這個事實。
由於重新自覺了這個事實——氣神‘的腦海纔會一口氣浮現自我厭惡、失望、倦怠鹹,以及悲哀。
謁見與參拜的時間已經結束了——神殿裏不見任何臣民的身影。
那是——
不過這種道理與即將死去的『神』無關。
即使如此,『神』還是可以貪圖快樂。
他這麼說了:
所以他以詛咒的話語回應了女人的懺悔。
他的頭被砍斷。
殺害現場。
省吾已經看過了……
*
(沒錯,就是這樣——)
這也表示省吾與〈瀆神之主〉的同步有多麼地深。
(我知道隨後而來的兩個——不,是三個連鎖的悲劇。)
女人的聲音傳來。
(這光景是……接下來的光景是——)
「這是屬於我們的勝利。」
他的四肢被斬落。
「……汝等叛徒……不可原諒……」
『神』的愛終究只是單方面的。
(對了……)
「我們將居於世界的頂點君臨全世界。」
「主君!請您原諒……請您原諒……!我——」
「我們人類纔是世界的支配者。」
當、當、當、當、當——……
完成了支配體制後,奇蹟術師們接下來渴望得到更多的財富與權能。
過去被稱爲『神』的男人被五馬分屍,棄置在地上。
也就是說,他們並非置身於頂點。明明因爲位居第二的位置纔得到了力量,然而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卻越來越無法忍受自己位居第二的事實。
因爲他的心情太過於複雜,而且無時無刻地持續變化。
就算他們待在自己身邊,就算他們崇拜自己,就算他們尊敬自己……
『神』爲了填補盤據在心中一角的空虛厭而反覆地侵犯女孩。
他們終究只是——『仗着老虎威風的狐狸』罷了。
女孩露出微笑這麼說。
不久——
雖然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們省吾以前和〈瀆神之主〉同步時也曾見過這樣的場面,那恐怕是來自(聖遺物)的——記憶逆流現象吧?由於那些情報的時序與清晰度多半雜亂不齊,因此省吾也難以完全理解;這回還是他第一次在順序明確的影像與聲音下看到所有經過。
「世界將在我們的經營之下運作轉動。」
「吾所……創造……繁榮……長達四千年……的寵愛……汝等居然以此……相報!」
然後時光流逝——
省吾懷着鬱悶的心情這麼想。
「——女孩。」
『神』被殺害了。
『神』不知道女人試圖說些什麼。
不過『神』的玉座旁有女孩,兩人的周圍有神官們,還有爲了排遺『神』的無聊而叫來的劍舞師;他正一邊揮動着長劍,一邊緩慢地起舞。
雖然省吾並不想看,時間卻彷佛嘲笑他的心情似地朝破滅加速起來。
「…………」
不過——那是……
至少女孩顯然是基於義務才讓『神』擁抱,而非出於自己的情愛或性慾;就算那種心情再怎麼真摯,也不能算是愛。
或許打從『神』索求她的那個時候開始——奇蹟術師們就已經企圖將她當成『神』的弱點而加以利用。他們讓女人時常陪伴在『神』的身邊,調查他最輕怱大意的時刻,好將他誘導到這樣的狀況之中。
寂寥的空氣充斥在夜晚的神殿。
(……我知道在這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不過她回答前的短暫猶豫——卻彰露了話語與感情的背離。女孩的立場不容許她說出否定的話,笑容也因爲是裝出來的而顯得有些生硬。
一開始感受到的是驚訝。
他不容許任何藉口——同時隨着黑暗的高亢感吐出了詛咒的話語。
女孩——從第一次服侍『神』開始,大概已經過了幾年吧?只見她的容貌徹底地轉變爲成熟女性,如今只能用女人來稱呼她了。美貌被琢磨得益發光彩動人,依偎在『神』膝蓋上的她,甚至還散發出一股妖豔的氣質。
或許女人有什麼弱點掌握在奇蹟術師們的手上也說不定。既然她都說出懺悔的話語了,
也未必表示彼此心意相通。
女人在玉座旁低着頭髮抖,並且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女孩則是爲了認真地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反覆地讓『神』侵犯。
『神』依然像是呢喃般淡淡地開口問道:
當——……
省吾懷着極度絕望的心情這麼想。
「請您原諒,請您恕罪啊——主君。」
遠處的鐘響撕裂陰鬱夜晚的冰冷空氣,傳遍了各個角落。
不過對於能夠從第三者的觀點檢視一切的省吾而言,那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雖然『神』因爲恐懼孤獨而創造了世界,因爲厭倦孤獨而創造了人類,因爲嫌惡孤獨而尋求女孩的溫暖——最後卻因爲自己身爲『神』而依舊孤獨。
那是男人被心愛的女人背叛時的憤怒。
她不停地傾訴着懺悔的話語。
「……不可原諒……」
當省吾/神回過神來時,他正坐在玉座上。
「今後的歷史將由我們人類主導。」
當——……
化爲頭顱的『神』一邊咳出血泡,一邊接着說:
連這個女人都背叛了自己。
『神』的嘴裏吐出了這句話:
「詛咒汝等背叛吾的人類!」
他這麼說了。
明明還愛着。
明明還喜歡着。
然而『神』卻在激情的促使下說出了捨棄所有人類的話語。
「吾以身爲造物主統領萬物的權勢命令——」
那恐怕是任誰都曾經歷過的事情吧?
被激情衝昏了頭而說出違心之論。
儘管心裏明白不能輸給失控的憤怒,卻還是說出了那樣的話。
就像被斥責的孩子發作似地對雙親大喊「我最討厭你們了」一樣,或者像是對好友惡言相向一樣——儘管心底深處明白那絕非自身的期望,卻還是無法阻止自己說出那些話。
沒錯,那真的是任誰都曾經歷過的事情。
省吾本身也有同樣的經驗。
那是小時候的記憶——由於花梨弄壞了自己最寶貝的玩具,省吾對她大發雷霆。
『我最討厭你了!』
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這句無心的話語。
那就跟這樣的狀況一樣。
幼稚又俗不可耐的情厭爆發。
「世界啊!世界啊!萬物衆生啊!遵從吾令!」
不過……他是『神』。
「…………」
「你在尋求能爲你消解孤獨的對象。」
「真無聊。」
「我又不是說那是錯的,只是說了無聊而已。」
「不管是多麼遠大的理想,不管是多麼高尚的真理——都不足以搋動世界。正因爲那太過於純粹無暇了,所以纔會顯得脆弱、輕浮,與淡薄。通常能夠搋動人世的,只有低等的慾望與幼稚的感情罷了。」
*
但他錯了。
然而——
「你只不過是窺見我的記憶罷了,不要說得好像什麼都知道——」
省吾連珠炮似地說。
有美麗的姬巫女們在身邊侍奉自己,被捧成了操縱巨大人型兵器的英雄,因爲這些事情而欣喜若狂的省吾總覺得自己很滿足。
『英雄』即使身在絕望之中也依然不放棄。
不——雖然那人擁有省吾的外形,卻不是省吾本人;那是利用省吾的記憶與認知創造出來的『神』像。省吾在過去的記憶裏看到的神官們與侍女之所以長得很像曾經看過的臉,或許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也說不定。
包含了所有可能性,卻又什麼都沒有的世界——
省吾一邊朝自己的肖像踏出一步,一邊說:
不過……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
「…………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
還有另一個省吾面對面地站在他的前方。
一切都是從『神』的體內誕生的。
那些表露於外的現象——並不是他期望之事的本質。
「你就以爲自己被滿足了。」
「…………真無聊。」
「選項真的只有兩個嗎?能挽回,不能挽回,真的只有這樣而已嗎?不對吧?你其實知道的,不是嗎?連來到這裏頂多一年的我都能察覺到了——君臨了索隆數百年、數千年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現在回首一看,省吾才明白自己的立身之處是建立在沙子上的城堡——不,那甚至是沒有實體的海市蜃樓。
「人類是爲了我而創造的,人類把我當成神崇拜——」
「你的孤獨感並沒有獲得滿足。儘管有索隆裏的人類陪伴自己,儘管有無數的人們侍奉自己,你還是沒有獲得滿足。」
「…………香芝省吾,你——」
人類。
因爲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些人存在,纔會產生衝突與紛爭。
『神』爲之語塞。
既不是黑,也不是白,更不是其它顏色。
「無聊——?」
「不過不對吧?你不是常常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自己從太初的虛無中創造出來的世界——以及人類,他們慰藉了『神』的煩悶無聊。雖然或許他們無法完全抹消『神』身爲絕對者的孤獨與恐懼,不過對『神』而言,人類們應該還是自己深愛的孩子纔是。
省吾反覆說道。
『英雄』能成就尋常人無法完成的事情。
然後——
「結果——你創造出來的既不是『夥伴』,也不是『朋友』,而是『奴隸』與『人偶』,你要的只是能夠隨心所欲地擺佈的對象;不過如此一來,你依然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吧?」
「……沒錯。」
世界是現實的集合體,而非夢想與空想的領域。即使對現在就快餓死的人宣導救濟弱者,也只是白費工夫;即使在戰場上宣揚博愛之說,下一個瞬間也只會淪爲被子彈貫穿的屍骸罷了。
「那就是世界的真相。」
這裏有省吾在。
或許『神』正感到困惑也說不定。
「沒錯,無聊。那種一瞬間的激情居然是所有災禍的根源——」
不過人類的感情並不是那麼單純的東西。
「我知道,因爲我自己也是這樣。」
不過現在不同了。
「就算再怎麼提倡平等與博愛——終究只是爲了讓自己在淪爲弱者時能夠獲得保護的保險罷了。結果卑鄙的人類只是爲了替自己的方便找個適當的藉口,纔會把它掩飾成真理的樣子。」
正因爲美麗,理想的存在纔會顯得無足輕重。
要是『神』能放棄自己身爲絕對者的權能,認同他們是對等的存在,並且把自己的觀點降到跟人類一樣的話,或許在眼前等着他的會是不一樣的未來也說不定。也許那種生存方式並不自由,也會產生諸多不平與不滿——不過這樣一來,『神』大概就再也不會感到孤獨了吧?
因此,從他的脣裏流泄而出的話語蘊含着力量,就算不是出於真心,那些話也會化爲力量,帶來影響:一旦『神』編織出詛咒的話語,那麼這些話就會化爲真實的詛咒,並且襲向對方。
然後彷佛在舌尖上玩味着這句話似地反覆說:
「…………」
那正是——
「不過——那又如何?」
「…………也許吧。」
「既然現實很無聊的話,那麼只要把它變得不無聊不就行了?即使現在是這樣,不代表永遠都得這樣吧?」
由於眼前的事實既污穢又生動——所以人類才能立即對這些事實產生相應的情緒;不管是好是壞,這些情緒都容易理解,也容易感染給其它人。人被毆打了就會覺得痛,也會感到生氣;如果有飽食終日的人出現在空腹的自己面前,人自然就會興起憎恨之心,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生物情感——不過也正因爲如此,這種情感往往會成爲推動某些事物的原動力。
省吾瞪着『神』說:
「一開始你就錯了。」
「只是被崇拜——」
——『出現災難吧!』
「沒錯,不過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修正的吧?」
「那就跟小孩子鬧脾氣一樣。」
理想或許很高貴也說不定——不過提倡理想的人往往忽略了現實。
「無聊……無聊……嗎?」
省吾點點頭。
因爲有欠缺的部分存在,纔會產生互相補足的喜悅。
不像切換電視頻道一樣,咻一聲就能轉變成別的內容;人類的庇情既不合常理,也無法以理論加以說明。正因爲如此,人類纔會一直和恩怨情仇糾纏不清——世界也纔會變得更爲混沌。
那時的『神』確實鹹到很憤怒、很慽恨,也憎惡一切、咒罵一切,省吾絕不會搞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被人揹叛,並且慘遭殺害。
省吾嘆氣似地這麼低喃。
「…………」
「你是人類啊!」
或許『神』會原諒他們也說不定。
省吾說。
或許他能重新修正自己的話也說不定。
因爲有對立的意見存在,才能反映出自己的意見。
他是特別且獨一無二的絕對者。
是因爲有美麗的女孩隨侍在側嗎?
『神』其實還喜歡着——
正因爲和『神』一起看過了一切,所以省吾知道。
省吾置身在這個世界的正中央。
省吾說:
省吾嘆着氣說。
或許他不會只留下怨言就死去也說不定。
還是因爲民衆會反覆歌頌自己的名字呢?
省吾打斷了『神』的話。
省吾很清楚剛被召喚來索隆時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覆水難收的話語釋放到整個世界裏。
悠久的時光之旅已經結束了。在過去漂流的省吾抵達了現在,前方則是尚未確定的——未來領域;雖然不太可能是因爲這個緣故,不過省吾周圍的世界卻塗成了清一色灰色,什麼東西也沒有。
即將死去的『神』沒有餘力能退一步冷靜地看待自己的激情。
「因爲無聊,所以我無法忍耐;因爲無聊,所以我想修正,就只是這樣而已。我所想的只不過是一種實際又俗不可耐的滿足感罷了,我很清楚,而且我也不是什麼高尚的人;不過——那有什麼不好嗎?」
對於〈雷涅蓋德〉來說,省吾只不過是用來對抗眼前的絕對威脅——對抗『代行者』的手段罷了,也是〈雷涅蓋德〉爲了囊括殲滅『代行者』後的世界霸權,無論如何都想握在手裏的道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渴望不斷地折磨人類直到永恆的未來,因爲那時沒有能夠指出這點的第三者在場。
『神』帶着一臉嘲諷的表情笑了。
正因爲能夠駕馭卑鄙又幼稚的鹹情,並且能夠憑自己的意志成就應當完成的事情,這種人纔會被稱爲『英雄』;正因爲覺得成爲這種特別的人是一件很帥氣的事情,省吾纔會對『英雄』懷有憧憬。
不過身爲區區一介高中生的省吾卻沒有看穿他們的這些企圖。
仔細一想,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神』其實還愛着——
「沒錯。」
神說:
所以世界與住在裏頭的人類原本就是『神』的一部分。
不過……自己爲什麼想成爲『英雄』呢?
存在於人與人之間。
得到了他人的存在之後,人才能定義自己——同時在定義了他人之後,人才能消解孤獨。
不過……
「你的不幸有三個。」
省吾說。
「一個是放任一時的激情而詛咒世界。」
結果讓索隆在五百年間不斷地反覆上演悲劇。
「一個是你那時並不知道侍女已經懷了自己的孩子。」
這些孩子們之後以『神之血族』的身分離羣索居——也因爲出身備受壓迫的緣故,導致他
們以偏離常軌的價值觀發展成一個組織。
「最後一個是——你身爲神的這件事。」
就算再怎麼長生不老,就算再怎麼萬能,一個活生生的人類要持續坐在『神』的寶座上,終究是一件不尋常又壓抑的事情,那就如同『神』所體驗過的經歷一般——儘管許多人圍繞在自己的身邊,卻還是時時厭受到某種『牆壁』與『距離』,並且爲極度扭曲的孤獨感所苦。
「承認吧!你因爲太急於從孤獨中獲得解放而失敗了。我無意批判那是對是錯,不過既然事情無法如你所願——既然你從未真正從孤獨中獲得解放的話,那麼你果然是失敗了:所以要是你不承認自己的失敗,就無法修正——」
「不過我是已死之人。」
『神』以平淡的語氣說:
「你現在談論的終究只是存在於過去的『人類』殘像罷了。事到如今,就算你折服了我,一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過去是不能改變的,同時一路累積而來的現在也是不可移易的,再過不久,『代行者』的『改寫』就要結束了,這回完全化的詛咒大概真的會編入世界上的所有物質中吧。」
「然後——你要連死後都是孤單一人嗎?」
省吾以挑釁的語氣說:
「你要一直當個恐懼黑暗的孩子嗎?」
「…………」
不過隨觀者的角度不同,這個事實也會帶有截然不同的色彩,從一般人的觀點闡述的事實,從〈雷涅蓋德〉的始祖們的觀點闡述的事實,以及從『神』本人闡述的事實,這些必定是全然迥異的東西,就算其中不帶任何虛僞與欺瞞……只要立場與思維不同,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
「…………」
「你要做什麼?你——」
…………
這是沒有任何繆誤的事實。
省吾的心中當然懷有某種期待——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甩開不安。
如今埋藏在『神』心中的真實促使人們的認知產生了什麼變化呢?
所以有多少人就會有多少個真實。
有如炸彈在黑夜之中炸開來一般。
不過不久之後,那東西在梅莉妮捲起漩渦的意識中緩慢地固定下來——然後她總算隱隱約約地理解到自己接受了什麼東西。
牆壁,以及天花板吧;那些詛咒就像大量滋生的蟲子般一邊蠢動,一邊吞沒了一切,同時進一
*
也有人只是單純地感到憤怒。
包含了諸多感情的——一切。
神的記憶利用詛咒網絡傳送給世界上的所有人。
不——正確來說是從〈瀆神之主〉體內大量噴向全世界的詛咒縫隙間突然散發出聖光,成千上百道細絲狀的光芒呈放射狀地向外延伸,切斷了黑暗色的文字列。那幅景象宛如包覆着〈瀆神之主〉的黑色『外殼』因承受不了內部爆炸的壓力而裂開一般。
身爲〈雷涅蓋德〉的姬巫女,同時也以族長的女兒身分被養育成人的她,基本上對『神』最深刻的印象是『詛咒世界的怪物』,『神』是無比強大、無比殘酷,又無比傲慢的存在;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被教育長大的。
(什……什麼……這是…………這是什麼…………?)
*
沒錯,就是她的祖先。
省吾說。
她覺得自己被騙了。正因爲對性方面持有豪放的態度,她才能理解『神』就算擁抱了侍女,就算深愛着她,卻還是無法與她打從心底相依相系的悲哀。這只不過是一個笨拙男子的紀錄罷了,哪是什麼怪物?把他變成怪物的——就是人類。
那是——
因此,接受了這些記憶的人們也表現出各式各樣的反應。
『神』的記憶——同時也是人類祖先犯罪的紀錄,還是流進了每個人的腦海裏:
某種東西流進了近似死亡的黑暗中。
既然那是以『神』的觀點重現的記憶,自然也充滿了偏頗;不過那些偏頗——那些蘊含了感情的偏頗卻是『神』所感受到的真實。
然而在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被迫面對的真實——卻讓她難受地喘起氣來。
「………………」
梅莉妮並不害怕。
那麼……
不過——那確實跟爆炸一樣,都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
(……這……這是…………)
每個人真的各有不同的接受方法。
(………………!)
全身的感覺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陷入了麻痹狀態之中。
和世界上所有人的意識相連的詛咒傳播網爲了強迫人們觀看『神』的真實,如今正發揮着
當然,這時並沒有人察覺到〈瀆神之主〉不斷吐出的文字列和數秒前有着微妙的不同。
未知的存在讓梅莉妮感到恐懼。
轉播系統的機能。
龐大的情報奔流灌進了梅莉妮因隔絕外界刺激而逐漸空虛枯竭的意識,自空洞至濃密的落差——由一種極端急遽地轉爲另一種極端而產生的情報壓力,強烈地撼動着梅莉妮的意識,使她瞬間陷入了恐慌狀態。
就在這個瞬間……
『神』是懷着什麼想法創造出這個世界的。
(……咦……咦……這個……這是………………)
就算擁有接近萬能的權能,他的心還是跟人類一樣。
例如愛菲妮耶就感到很憤怒。
朝聯繫所有詛咒的源頭——
梅莉妮知道了——傳承至今的傳說中未曾提及的真實。
他人的記憶毫無顧忌、毫不羞恥,不容分說地暴露在梅莉妮的眼前。
「我不是說過了嗎?毫無保留地層露一切吧!」
「要怎麼試……?」
那是從人們的意識中抽取出來的反應。
『神』是懷着什麼想法創造出那些詛咒的。
從世界被創造出來到詛咒誕生爲止——恐怕是由超越數百、數千年的時光拼湊而成的,『神』一生的紀錄。
不過她的慘叫並不成聲,而是作爲意識的一部分不斷地擺盪着而已。
那是記憶。
不管希不希望……
(……!……!)
*
『神』訕笑似地問。
有人只是單純地感到困惑。
不過——如今她在記憶中看到的『神』卻極爲纖細又脆弱。
省吾無意識地吐出一口氣。
人們沒有拒絕的權力。
看着驚慌地扭曲着臉的『神』,省吾露出了大無畏的笑容——然後集中自己的意識。
記憶附帶的感官刺激穿透了梅莉妮的全身,那些刺激以等同於凌辱的強度注入了梅莉妮體內,並且逐漸滲透了因所有五感暫時封閉而中斷訊號的鹹覺之中。
眼睛、耳朵、鼻子、肌膚、舌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的真實』——既不是絕對者,也不是支配者,而是一個既笨拙又平凡的男子不斷恐懼着孤獨的悲哀,就連省吾也不知道這個索隆的人們看了那樣的真實後會作何反應。並非全知全能的省吾無法推測出所有人的反應,況且原本就不是索隆之人的他也沒那個資格。
步地持續增殖。
不過——
沒問題的——雖然毫無根據,省吾卻深信不疑。
光芒斷斷續續地朝詛咒網逆流。
一羣羣光芒斷斷續續地傳回來。
某種東西碰觸到梅莉妮本應斷絕了所有出入途徑的意識。
並非梅莉妮的記憶,而是某個人的——從第三者的觀點看到的記憶。
靠着對省吾的想念勉強保持清醒的梅莉妮——注意到這點。
其實這對他而言是個賭注。
「毫無保留地展露一切吧!試着問問看吧!這個世界是否真的如你所想的,滿是罪惡——讓你非得持續詛咒個五百年,甚至是上千年呢?而人來是否真的是污穢到無可救藥的生物呢?再試一次吧!」
(如果——這裏頭『只有』對『神』的敵意與憎惡……)
(…………?)
如果梅莉妮還保有視覺的話,大概就能看到異樣的詛咒文字列完全覆蓋了廢屋的地板、
光芒撕裂了流泄而出的黑暗。
例如——哈傑妲就感到很困惑。
途中被切斷的詛咒有如某種原生動物般一邊蠢動,一邊彼此連接,然後再度扭曲着,擴散到世界之中,剛纔的光芒簡直就像是〈瀆神之主〉最後的掙扎似地,鋼鐵的擬神機在那之後就毫無動靜,只是默默地從自己的裝甲縫隙內繼續吐出詛咒而已。
(什麼……?)
「神被人類殺死的怨恨,留下了永遠都不會消失的詛咒。」
哈傑姐第一次實際感受到『神』其實也擁有跟人類一樣的『心』。
看了祖先的罪孽後,蓓爾提雅只是感到既羞愧又坐立難安。
不過——
『代行者』還沒有完全掌握〈瀆神之主〉的一切,還無法污染省吾連上〈瀆神之主〉的意識,如—此一來,在它們逐步侵佔〈瀆神之主〉,並且加以重組的現在,省吾應該也能趁隙進行干涉纔對——
然而在一切的情報刺激都斷絕了的現在——梅莉妮對意識墜入形同死亡的虛無中而消滅的恐懼,凌駕了對那個未知存在的恐懼。
喜悅,孤獨,憤怒,絕望,鄉愁,失望,不安,悲哀,友愛。
特麗法斯基亞塔只是淡淡地接受了事實而已。
她接受了碰觸到意識的某種存在。
不過——
*
如果以某人的觀點誠實地加以闡述的事實便得以稱爲『真實』的話,那麼這也是一個真實——『神的真實』;唯有集合了諸多『真實』,並且退一步觀察,人才能真正地作爲一個冷靜的第三者作出判斷。
雷奧則是對過於庸俗的真實露出了苦笑。
宛如在暗夜中飛舞的螢光一般——那些光芒憑空出現,並且一邊緩慢地移動,一邊朝同一個場所集中過去。
不過——
梅莉妮大叫。
就連梅莉妮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混亂。
朝〈瀆神之主〉體內早已死去的『神』而去。
的確,事實只有一個。
那麼一切就無可挽回了。
已死之神的怨念無法平息,世界大概也會被改寫成萬劫不復的地獄吧?
不過……既然悲劇的起因是極爲平凡的誤解。
那麼能夠終結這場無聊悲劇的,恐怕既不是遠大的思想,也不是高尚的理想。唯有極其平凡又理所當然的心情,才能平息神的詛咒。
如此一來……
「…………啊啊…………」
省吾的脣裏吐出一口氣。
一羣羣感情不斷地從整個索隆傳送回來。
有恐懼,有安心,有憎惡,有悲哀,有憤怒,有侮蔑,有畏怯,有憐憫,有喜悅,有忌妒,有羞恥。
交雜着諸多感情的混沌之物傳了回來。
不過——
(……沒錯,就是這種東西。)
省吾心想。
這些混沌的情感反而讓他鹹到安心。
(就像網路上的留言版一樣。)
當然……人類的感性是無法一元化的。
沒錯,只要有一百個人存在,就會有一百個人的真實。就算在同樣的條件下面對同樣的事實,人類也不會只表示出區區一種反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人們的反應亂七八糟,反而纔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算看了同一則新聞,塞滿網路留言版的意見還是千差萬別。
有人對溫馨的美談表現出唾棄般的反應。
也有人反而對令人心寒的慘劇拍手叫好。
(……『神』?』
要區分出哪份感情屬於誰的是不可能的事情,它們的數量甚至多到無法計算。數千?數萬?還是上億?
爲死去的神殉死的少女。
(……神放棄了一切。)
「看了你的真實後,人們懷抱的心情只有一種而已嗎?也許這些心情有多寡的差異,不過只看多的一方,卻完全忽視少的一方,這樣真的好嗎?唾棄你的真實的人類,以及爲你的真實流淚的人類,你想珍惜哪邊?只因爲唾棄的人類比較多,你就要連爲你流淚的所有人類一起毀滅嗎?」
「…………」
當然,肯定並非一切。
那是某種存在正接連被切斷的感覺。
他是在感覺同步開始出現歧異的時候——察覺到那是『聖遺物』正在崩壞。視覺、聽覺、嗅覺、觸覺,除了味覺以外的四個感覺彷佛急速地蓋上一層膜般,開始變得曖昧不清,不過由於那種情況進展得很緩慢,同時詛咒的黑暗也開始消散了,因此省吾反而能隱約地看到自己的周圍——〈瀆神之主〉周圍的光景。
省吾在腦海裏低語。
(再見了……茉莉。)
「…………」
如果姬巫女們看到了這幅景象的話,或許會感到擔心也說不定,因爲從『聖遺物』釋放出來的聖光顯然大幅超越了理論值,以不可能重現的強度源源不絕地釋放出來,就跟輸出超過極限的引擎一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後果自然也容易想象。
地瓦解着怪物身軀的輪廓,同時白皙的少女裸體逐漸從底下浮現而出;當然,那個少女的身影
耶隔景象也像是〈瀆神之主〉炸開來一般。
光是套用這個詞彙就以爲自己理解了一切。
「神啊,你真的瞭解所有人類嗎?」
或許那是因省吾先入爲主的觀念而產生的幻影也說不定,不過他卻覺得在那裏的笑臉——就跟她過去照顧衰弱的自己時所展露的表情一樣。
省吾的意識更進一步地鬆緩消融。
如今沒有人看得見或許反倒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吧?
一方面有人憐憫神。
不過在沒有半個人能厭到驚訝的情況下,漆黑的巨大擬神機就這樣持續地閃爍着光輝。
在刺眼的光芒之中,怪物們的輪廓正逐漸變得鬆弛。
然而——
「……茉莉…………!」
抓着省吾視野正中央的黑色裝甲板——抓着〈瀆神之主〉胸口的『遺落之子』正窸窸窣窣
那是一幅——宛如太陽誕生在地面上的光景。
光線強烈得足以灼傷視網膜。
省吾在〈瀆神之主〉體內時曾一次又一次地飽受『神』的折磨。
只不過——
不過——正因爲如此……
化爲微小的粒子——不,或許是超越物質的能源,一種像是波動或是熱能的東西——然後穿透了封印的容器與〈瀆神之主〉的裝甲,擴散開來。
『遺落之子』晚一步才消滅,或許有什麼意義也說不定。
如果世界真的能那麼單純地完全理解的話——不就跟自己一個人活着沒什麼兩樣嗎?
有人爲自己的祖先所犯下的過錯感到羞恥,也有人只是單純地覺得孤獨的神很可憐;如果當時在神身邊的人是自己,不就能防止這場悲劇發生嗎——也有不少人這麼想象。
當然,省吾還來不及再度確認,她的臉就化爲灰燼消散在光芒之中了。
高唱着「我纔是絕對正確的」,並且徹底地否定其它可能性,這種事情本身就是種威脅,
「茉莉……」
從人們身上傳回的反應——真的是各式各樣。
她也身在這股感情的奔流之中,就算分隔兩地,她還是掛念着省吾。梅莉妮的心情只有對『神』的憐憫,大概是把『神』跟省吾的形象重疊在一起了吧?她以愛着省吾的強度哀悼着『神』的悲劇。
不過否定也非一切。
雖然絕不算多——但憐憫神的人也是存在的。
對於在悠久的歲月中飽受詛咒所苦的人們而言,『神』的確是個可怕的存在;一旦知道了這樣的『神』事實上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男人的話,飽受凌虐的人們便很容易將畏懼化爲憤怒與憎惡,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
在下一個瞬間,怪物們的少女臉龐與身軀全都進散開來——有如灰燼消散在風中一般。它們並沒有難受地掙扎,也沒有露出憤怒與怨恨的表情,那張可愛的少女臉蛋只是像詠唱聖歌時一樣平靜又面無表情,就這樣隨着醜惡的蠍子身軀一同融解消散在風中。
自己總算接受了她的死,不是交織着憤怒與怨恨的慟哭,更遑論後悔與懺悔。她已經不在了,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他只是終於能夠觸及如此平凡——卻又莫可奈何的悲傷罷了。
不過在這同時,也有人對這無法如願的心意產生認同感。
那裏的確有一份心情存在,那裏的確有個人存在。
那是幾萬、幾億分之一。
(所以——)
那是——思考的獨裁。
*
不過他應該也看到了——這個混沌纔對。
在進發而出的光芒中央是——〈瀆神之主〉。
那裏的確有個真實存在。
神依舊沒有回應。
不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不過卻不是零。
省吾鹹覺到自己正急速地失去一切。
纏繞在〈瀆神之主〉身上的『遺落之子』羣,有一張跟過去拯救過省吾的少女相同的臉。
就算省吾出聲詢問,『神』還是沒有回答。
*
活化到超出極限的『聖遺物』正在自行解體,如同『遺落之子』的消滅一般,『聖遺物』正
彷佛試圖照亮被黑暗封閉的世界一般——
省吾心想。
省吾卻清楚地鹹受到了——心愛女孩的氣息。
「你或許是全能的也說不定,但絕對不是全知的。」
感覺同步已經中斷了,省吾也無法回到能夠和『神』對話的內心世界了。
「不過真的是那樣嗎?沒有例外嗎?世界真的單純到用這麼簡單的框框就能理解嗎?世界是這點程度的東西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在我成長的世界裏也有這種人。哪所學校的人都很蠢啦,哪個國家的人都很髒啦,哪間公司的人都很狡猾啦,很多人都用這種概略的框框套用一切,然後自以爲理解了一切;這種想法——的確是很輕鬆啦。事實上我也會這麼想,常常在不知不覺中冒出『索隆的人類就是如何如何』的想法。」
「…………」
另一方面也有人憎恨、蔑視神。
最後連他的視野也開始封閉,黑暗正一步步地覆蓋一切。雖然那跟『聖遺物』的惰性化所造成的感覺同步中斷很像——不過不是;就算鹹覺被切斷了,省吾還是很清楚『聖遺物』依然處於異常活性化的狀態。
只不過……省吾卻感受到一抹寂寥感。
也立刻被捲入崩壞之中而逐漸消失,不過——
(……梅莉妮……!)
「仔細看清楚了——『神』。」
「神……」
這些反應是無法統一的,如果統一的話反而可怕。
「…………」
『神』的孤獨一定不可能消弭的。
「只不過看了身邊的幾個人而已,你就以爲自己理解了人類的一切嗎?」
『神』只因『人類就是如何如何』這種過於概括性的詞藻而放棄了一切。
茉莉。
『神』的確是敵人。
省吾說:
不過當注意到淚珠滑過臉頰的觸鹹時——他總算明白了。
然後——
「……!」
也是一種瘋狂。
這樣就夠了。
(……這是……?)
鋼鐵巨人原本被最後的『代行者』化爲詛咒的高速增殖反應爐——不過如今卻不再吐出漆黑的詛咒文字列,反而從全身上下進發出數量驚人的聖光。
真的只有一剎那的時間。
那是如此地充滿多樣性——多到甚至讓省吾威到驚訝的地步。
聽了省吾的話後,神並沒有回答。
同時——
省吾覺得面無表情的茉莉臉上彷佛閃過了一抹微笑。
那麼……
「…………」
所以……
感情的奔流交雜了正面與負面的意念。
這麼問的省吾已經隱約察覺到『神』的意圖了。
省吾一開始並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哭泣。
不過——『他』同時是省吾的倒影,也是省吾的遠祖,有時甚至還是會出手相助的知己。
「你真的——走了啊。」
一直以來苟延殘喘地留在世上的神,這回真的走了吧?
正當省吾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接下來,你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他聽見了這個聲音。
或許連這個聲音都是他的幻聽也說不定。
可是……
——因爲這裏是人類的世界……
下一個瞬間。
「——!」
啪——省吾覺得自己彷佛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強烈的光芒一口氣爆發開來。
比以往更強烈——卻又蘊含着些許溫柔的光芒包覆了駕駛者席,也包覆了〈瀆神之主〉。
省吾確實感受到某種東西正逐漸碎裂消散,哭怕無限稀薄化的『聖遺物』已經擴散到整個世界裏了吧——他這麼想。
或許這回藉由擴散到整個世界——與一切同化,他才真的成了真正的神也說不定。
「…………」
省吾感受到一股睡意急遽地朝自己襲來。
大概是累了吧?這也不是沒道理的事情。
因爲一直跟隨着延續了數百年、數千年的故事。
人們甚至連自己睡了幾小時——或是睡了幾天都不知道,只是困惑地環顧着周遭。
清爽的早晨。
*
在晨曦的光芒之中,〈瀆神之主〉抱住膝蓋,弓起背脊,宛如在母親的子宮內等待新生之時的胎兒一般。
「…………」
某個人這麼說。
人羣之間發出了喧嚷聲。
光是佇立着就充滿了威追之力的巨人——如今卻不再擺出恐嚇他人的架勢,而是靜靜地隕躺在案隆的大地上。
當人們回過神時,惡夢已經離去了。
他——就這樣任由意識逐漸融化開來。
「——那是……」
然後——
所有人同時望向那個方向。
人們一邊甩着頭,一邊站起身子。盤踞在自己頭上的詛咒已不見蹤跡;早晨的陽光映出了整個世界,聖光也已經消失了,在地平線上閃爍光輝的只有極爲理所當然的一顆太陽而已。
「…………」
那是經過名爲黑夜的死而開始重生的儀式。
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人類所創造出來的最大、最強的最終兵器。
存在於那裏的是鋼鐵的巨大黑色人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