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巨神歸還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5萬 字
聶羅·歐託魯奇微笑着。
銀髮的青年站在昏暗的房間中央,同時靜靜地用那雙紅色的眼眸仰望着眼前的圓筒。宛如被浸泡在保存液中的標本一般——透過透明的圓筒表面可以看見一位少女的身影。
敕使河原花梨。
來自異世界的少女。
她是救世主的表妹,也是作爲最後一線迫使他聽命的人質。
然而——
“……好美。”
聶羅以嘆息般的語氣說。
花梨現在……是一絲不掛的裸體狀態。
她的肢體絕對不算豐滿,不過她卻蘊藏着唯有成長當中的少女才具有的美感,清透的白皙肌膚宛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
大方暴露裸體的她,表情卻像是被擷取在略感驚訝的那一瞬間。
她的臉上沒有屈辱感,沒有羞恥感,也沒有恐懼感。眼睛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
這是囚禁她的奇蹟術帶來的成果。
五家族——實質上則是歐託魯奇家族之長聶羅——綁架了敕使河原花梨,並且將她就這樣以奇蹟術之力囚禁起來。不,如果要追求正確性的話,或許該用“停滯”來表現那種狀態吧。
包圍着她的透明圓筒與附帶的裝置羣讓那種狀態化爲可能。
被囚禁在圓筒中的花梨的時間事實上是——停止的。雖然就連〈雷涅蓋德〉的奇蹟術也無法局部性地停止時間流逝,不過卻可以停止活生生的生物肉體實質上的經時變化——也就是停止老化。
當然,那也絕非一件簡單的事情,從構成〈雷涅蓋德〉的五家族中選拔出來的四位奇蹟師必須以輪班制常保這個裝置運轉。
“有什麼不一樣呢?你和——這個世界的女人們。”
當然——被囚禁在“停滯”詛咒中的花梨是不可能回答的。在裝置旁奮力控制奇蹟術的奇蹟師也沒有回應的樣子。奇蹟師們在這裏只不過是裝置的一部份罷了。只要沒有直接對他們下達什麼命令,他們就只需要默默地完成使命而已。他們很清楚多餘的探究或提議很有可能會讓自己的立場瞬間崩潰。
“在你的世界中的女人們……全都像你這樣嗎?還是說……你是特別的呢?”
因爲死去的人類不會懷抱着絕望或希望。
“等待搜索隊傳來好消息——不然就是等救世主殿下自己回來。”
“當然——技術上的細部驗證還是應該交給瑪布羅家就是了。”
聶羅依舊面對着圓筒的方向——不過他從映照在圓筒曲面上的鏡像確認了走進房間裏的人物。
“不久之前,救世主殿下行蹤不明的那段期間——他喫了這個世界的食物。雖然關於新陳代謝進展到什麼程度了,我們還沒有得到詳細的數字,不過在構成他身體的物質之中,這個世界的物質比例應該也差不多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纔對。”
“依然不見任何動靜。”
巴爾德用試探般的眼神注視着聶羅。
聶羅就像對人偶說話般地對花梨這麼說,他的身影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只要人類對“英雄”的期待越大——只要人類看見的希望越光明,這份希望粉碎時更會帶來無盡的灰心與絕望。這份希望將會化爲無窮的黑暗吞沒人類。
“等待着什麼一般……嗎?原來如此。”
自從〈代行者〉出現的消息傳到〈雷涅蓋德〉以來,已經經過了三天的時間。
在唯一對抗〈代行者〉的最強兵器〈瀆神之主〉依然被人奪去的情況下,〈雷涅蓋德〉也無計可施。他們頂多只能繼續搜索〈瀆神之主〉與身爲駕駛者的省吾·香芝而已。
“說的也是。”
“它們依舊在距離多洛潘卡城三麥里斯的地方擺開陣勢。”
如果單純就打倒〈瀆神之主〉——針對這件事情而特化出來的思考方式看來,〈代行者〉最近這一陣子的行動實在是太令人費解了。它們的行動太過於拐彎抹角……而且明明有機會,卻又不發動直接攻擊。
正因爲如此,〈代行者〉纔會鬆手。
“我以爲你那邊應該也已經察覺到了。”
當然,這種情況對〈雷涅蓋德〉來說可謂不幸中的大幸。
〈代行者〉的目的是什麼?
〈代行者〉只要等待適當的時機,把小小的針刺進氣球裏就行了。
蘊含着鐵鏽般的低沉聲音投向聶羅的背上。
“——您說的是?”
不過花梨和奇蹟師依然保持沉默——只有裝置運轉的硬質機械聲持續不斷地迴響在房間裏。
“……等什麼?”
正因爲奇蹟術不會直接對異世界人的肉體產生作用,〈雷涅蓋德〉纔會特意將救世主從異世界拉過來加以使用。雖然將〈瀆神之主〉的感覺迴路與駕駛者聯繫起來的技術應用了奇蹟術——不過這些奇蹟術並非直接作用在異世界人的肉體上。奇蹟術只不過是運用了某種錯覺與神經電流的變化來進行情報交換罷了。
“嗯……”
“……話說回來。”
“這——真是稀奇啊。柯德蘭卿。”
“〈代行者〉就像等待着什麼一般——不曾表現出任何動作。”
希望是絕望的前奏曲。
巴爾德說:
“如果有好消息的話,我早就召開五家族會議了。”
如果只是要讓人類滅絕的話——反而還比較簡單。畢竟在〈瀆神之主〉完成之前,人類沒有抵抗〈代行者〉的方法,也沒有與之對立的方法。人類只是一味地慘遭〈代行者〉誅殺的存在而已。如果所有的〈代行者〉同時襲來的話——人類恐怕不到十天就滅絕了。
這可說是很有〈代行者〉的風格,而且又合理至極的想法。
通常……〈代行者〉在出現的同時就會開始攻擊人類……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爲了對抗〈瀆神之主〉的緣故,最近〈代行者〉的行動有了微妙的改變。〈代行者〉像這次這樣出現了三天卻依然沒有任何動作,可說是異常中的異常現象。
“在你看來,大概不管誰來都很稀奇吧。”
名爲〈瀆神之主〉又塞滿了希望的氣球正逐漸地膨脹當中。有時是藉由〈代行者〉之手,有時是藉由〈雷涅蓋德〉之手,有時則是藉由被〈瀆神之主〉拯救的人們之手。
“有可能是。”
聶羅聳聳肩。
不過——
巴爾德也看不出特別拘泥於剛纔那個話題的樣子,他順着聶羅的話鋒轉換了話題。
歐託魯奇家就不用說了,瑪布羅家、路思波力提家、因培拉斯家也儘可能地分派人員投入搜索之中。整個〈雷涅蓋德〉以發現並奪回〈瀆神之主〉爲最優先事項而運轉了起來。
“……你是說那個省吾·香芝會憑着自己的力量與意志回到這裏?”
然而——
這位柯德蘭家族之長擁有的壓迫感並不尋常。不像傑布隆擁有的那種直接的、身體能力上的壓迫感——透過巴爾德那氣派堂堂的態度背後,可以看見從智力到權力財力等諸多“力量”,這些力量會直接朝與之相對的人的頭上壓過來。
“很難想像救世主殿下能在偶然間完成這樣的‘場’。況且,雖然說〈瀆神之主〉的筐體基本上是靠本身的奇蹟術運轉的,不過會影響救世主殿下的肉體的,也只有感染奇蹟迴路與極少部份的奇蹟術吧?而且那些奇蹟術也並非直接施加在救世主殿下的身上。”
聶羅則是對巴爾德所說的話回以微微的苦笑——
巴爾德眯起眼睛問——他的視線彷彿要挖開聶羅的胸口一般。
這是廣爲人知的現象。
正因爲如此,〈代行者〉纔沒有將人類推落到再也爬不起來的絕望谷底,讓他們永遠停留在絕望的深淵之中,藉此持續地讓人類們體驗無盡絕望的痛苦。
“畢竟她是重要的人質。”
“是的。雖然還不知道——具體上是什麼樣的機制就是了。不過畢竟〈瀆神之主〉同時發動了大量的奇蹟術,或許救世主殿下是藉由重疊複數的奇蹟術‘場’,才隔絕了〈代行者〉的奇蹟也說不定。”
老實說——聶羅並不清楚巴爾德到底有多麼迫近這個問題的真相。不過聶羅明白,要是自己隨便應答的話,視情況而定,這張重要的王牌有可能得拱手讓給對方。當然,聶羅的王牌並非只有一張而已,雖然這回的事情出乎他的預料之外也是事實——不過既然力量關係總是相對性的,那麼對方的王牌增加只會讓結果朝不利於聶羅的方向進展。
“……嗯。那的確很重要。”
“〈代行者〉現在好像又在幫我們吹捧〈瀆神之主〉的樣子。”
那是巴爾德·柯德蘭。
“就是關於救世主的飲食。”
“——你在這裏啊。”
“然而……光就我這邊的姬巫女傳來的報告看來,與〈代行者〉戰鬥的影響似乎還沒有出現的樣子。的確,救世主殿下並非一直都和〈代行者〉進行直接戰鬥,不過救世主殿下進入〈代行者〉的奇蹟影響圈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說,就算構成肉體的物質被這個世界的物質替換了,異世界人也不會受到奇蹟術的影響嗎?”
聶羅瞪大了眼睛。
四具〈代行者〉出現之後,便包圍了多洛潘卡城。
至少看起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那在奇蹟術的理論上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呢。”
巴爾德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爲了明天的絕望,而培育今天的希望。
“——因爲某種重要的因素,使得救世主殿下擁有能夠隔絕〈代行者〉影響的特性。”
這完全不矛盾。這真的完全——不矛盾。
取而代之的是……
聶羅露出些微苦笑說。
然而聶羅卻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只見他若無其事地歪着頭。
“您說的是?”
他這麼說是爲了改變話題。
“那麼——那個〈瀆神之主〉的搜索情況怎麼樣了呢?”
“那麼之後就只要等待而已——嗎?”
反過來說——追求讓人類陷入更大、更深的絕望與〈代行者〉的行動原理並不矛盾。而從長期看來,賦與人類希望將會產生更大的絕望。
關於這一點,〈雷涅蓋德〉內部的一個假說被視爲最有力的解釋。
畢竟身爲〈雷涅蓋德〉始祖的“五罪人”就是這樣封印了神的奇蹟之力,進而殺害了神。
“你好像很頻繁造訪這個房間的樣子。”
巴爾德一邊將猛禽類般的銳利眼神投向聶羅,一邊走近他的身邊。
這不是人類的個體怎樣又怎樣的問題。所謂的奇蹟術,終究是起因於刻畫在物質內的〈存在子〉而發展起來的技術,同時奇蹟術也是一種現象。不管是岩石也好,水也好,或者是人類也好,這種現象都不會改變。索隆的人類之所以無法接近〈代行者〉,是因爲構成他們肉體的物質會受〈代行者〉的奇蹟術影響。
“不過我這邊的奇蹟師傳來了一份奇怪的報告。”
多洛潘卡城的人們就不用說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始行動的〈代行者〉也對〈雷涅蓋德〉相關人士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壓迫感。也有人認爲那或許就是〈代行者〉的目的。畢竟在過去的紀錄之中,〈代行者〉顯然曾經採取過像是心理戰的戰術。
看來巴爾德似乎不太欣賞那個被擺在救世主位置上的少年。
“——〈代行者〉那邊怎麼樣了?”
“您說的是。”
然而……
不過就算明白這一點,〈雷涅蓋德〉也不因此而退縮。
話說回來……
巴爾德一邊和聶羅站在一起仰望花梨,一邊說:
“嗯?”
然而神遺留下來的“獨立自存的詛咒”們卻不見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宛如不會消失的海市蜃樓一般屹立在荒野上。
所以一旦對同一種物質發動了複數的奇蹟術,奇蹟術與奇蹟術之間就會爭奪物質的支配權——因此也有以先發揮效果的奇蹟術爲優先,後來發動的奇蹟術則淪爲無效化的情況發生。
“……哦哦。聽您這麼一說,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
巴爾德罕見地用諷刺的扭曲語氣說。
“隔絕……影響?”
“有什麼問題嗎?”
的確,就算在年輕的聶羅眼裏看來,那位少年的人格顯得太不成熟——太不完全。
讓人類全部毀滅並沒有意義。
聶羅盡力維持着平常的表情說:
也就是“〈代行者〉會不會是故意要把〈瀆神之主〉塑造成‘英雄’呢?”這種說法。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不管是〈代行者〉只有適度地折磨人類也好——還是不積極地對〈瀆神之主〉發動直接攻擊也好,全都可以獲得解釋了。
奇蹟術這種技能能夠獲得針對物質的支配權。
說起來,〈代行者〉的存在意義就是折磨背叛神的人類,直到永恆。
聶羅重新回過頭去,行了一禮。
聶羅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然而……正因爲不成熟,纔有成長的餘地。
聶羅反而對這位少年抱持着期待。
作爲一個按照聶羅描寫的劇本華麗起舞的——任憑聶羅隨意操控的人偶。
“或許出乎意料地在我們繞了一大圈之後,他就自己回來了也說不定。”
“…………”
“畢竟他是異世界人。或許他會展現出我們預料不到的成長也說不定呢。”
這麼說完之後,聶羅又凝視着圓筒中的少女。
那雙連眨眼的動作都被剝奪的眼睛——就這樣注視着某個遠方固定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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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麼?】
要是被這樣一問的話,大概很少人可以馬上回答出來吧。
特別是對於在摻雜了各種價值觀與體制的現代社會中成長的人而言,要回答這個質問更可謂困難至極。誰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就算知道,頂多也只能硬擠出一個答案而已。因緣與束縛的絲線複雜又複雜地糾結在一起,阻礙人們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說起來,人類寫成“人與人之間”,讀作人類。(注:日文的人類寫作“人間”。)
區區一個個人可以同時是誰的孩子、誰的朋友,或者是誰的敵人。沒有人知道哪一個身份才能表現這個人的本質,就連本人一定也不知道吧?
因此,面對“你是什麼?”這個問題,香芝省吾沒有明確的答案。他是學生、是兒子、是日本人、是御宅族、是表哥、是朋友、是客人、是敵人,而且也是沒有關係的外人。
也就是說,他“什麼都是”,同時也“什麼都不是”。
名爲香芝省吾的人類在定義上是一個空格——大多數的現代人也是一樣的。
正因爲如此,和明確的事實一同強加而來的定義就很容易填進那個空白之中。
〈血族〉。
當然……省吾擁有活過這十七年來的記憶。
爲了讓駕駛者進出而設置的鐵門邊有三個人影。
面對帶着戰慄與慚愧的表情僵直不動的省吾,雷奧聳聳肩說:
“…………”
“省吾殿下,您想做什麼?”
如果出生在這種——對未來不抱有希望的世界裏,〈血族〉那樣的思考方式反而纔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也說不定。就這層意義上來說,〈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也是一樣的。任誰都拼了命地活下去——就只是這樣而已。在不帶有希望的世界中,祈求自己的心靈至少能夠獲得平穩,祈求爲自己的存在賦予意義與理由的死亡。就只是這樣而已。
“…………”
不管有沒有察覺到自己置身的環境的異常性,要憑個人的力量改革持續了數百年以上的封閉社會的存在方式,原本就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事情。如果要用和平的手段進行不流血的改革,那就更不用說了。
不管在這些記憶中的哪裏,再怎麼找,省吾也不可能和〈血族〉有所關聯。至少省吾想不起來。不過另一方面,也不可能會有人擁有自己剛出生時的記憶。
以及另外一個人。
有點像是開玩笑的聲音從省吾的頭上傳下來。
儘管她依然一臉漫無邊際的表情……不過連省吾也知道她很消沉。
雖然單純地讓她跟在身邊也是挺困擾的,不過聽她一臉認真地用清純可憐的雙脣連續說着“懷孕”、“讓我懷孕”之類的話語,更是讓省吾感到相當痛苦。
省吾只能保持沉默。
特麗法斯基亞塔像是走投無路似地說。
而且那是——日語。
穿着灰色的大衣,深深地戴着連帽的〈血族〉女性。省吾沒記錯的話,這個人物應該叫做“杜梅里莉耶”。
省吾真的這麼想。
到底該怎麼做,這位少女纔會明白呢?
“在五位姬巫女的簇擁之中,你也不可能還是處男吧?”
省吾一邊抬頭仰望雷奧的方向,一邊茫然地呢喃着——然後他馬上注意到,並且大叫起來:
離開“神社”之後,省吾一邊壓抑着想吐的感覺,一邊走在花園之中。
一旦情緒冷靜下來的話……這位少女並沒有罪過的事實就顯而易見了。
這樣一來——
長相神似瑟妮卡的女性。
也就是說……在身爲首領的塔耶妮亞塔的決定跟前,個人的承認還是什麼的在〈血族〉的人們之間不具有任何意義。不管省吾承不承認都沒有關係。既然首領都這麼說了,那麼自己當然要遵從首領的決定,那是任誰都應當遵從的既定事項——這就是特麗法斯基亞塔的想法。
“特麗法。我不是〈血族〉,沒有必要遵從首領的決定。我也沒有和你結婚的意思。所以你也沒有跟隨我的必要。”
她大概無法理解省吾這番話的道理吧。
省吾沉默不語。
“——抱她不就好了嗎?”
被喚作安潔莉特的女性。
然而他卻無法憎恨他們,也無法蔑視他們。
“…………”
不過該說是不合時宜嗎?被色彩繽紛的花卉包圍,並且單膝跪在那裏的巨大擬神機,看起來就像是某種奇妙的東西一般。突然間——省吾想到了被棄置在荒野上任憑風吹雨打的戰車。
“看你那個樣子,你好像不太滿意〈血族〉的‘職責’哦?”
“您……不想……讓我懷孕嗎……?”
好惡心。
“你——”
“…………”
沒錯——仔細一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特麗法斯基亞塔依然歪着頭。
“我該怎麼辦纔好……”
“那只是虛張聲勢吧?”
“我沒有告訴〈血族〉那些傢伙。雖然我和〈血族〉的那些傢伙們建立起合作體制,但我們並不是——懷抱着相同目的的夥伴。而且要是讓〈血族〉把〈瀆神之主〉給解體了,對我而言也很困擾。”
“安潔莉特也精通機械工程哦。而且〈瀆神之主〉的一部份設計原本就出自於她的手裏。如果真有那種機關存在的話,她也不可能不知道的。”
“省吾殿下?您要去哪裏?”
省吾花了幾秒鐘才察覺到她那愚鈍的意義。
因此——
也就是說——安潔莉特是與〈雷涅蓋德〉有關的人,這纔是最合理的推測。而且她身處的立場也很接近像梅莉妮她們一樣的姬巫女。如果雷奧是救世主的話,那麼隨侍在他身邊的安潔莉特當然就擁有〈瀆神之主〉的相關知識。
“我不承認。”
“雷奧……史普林菲爾德……?”
特麗法斯基亞塔不死心地繼續問。
“……是。”
“所以我說……”
她的手指也一直抓着省吾的衣袖。
〈瀆神之主〉是唯有省吾才被允許操控的最強戰力。
“…………”
要是那個塔耶妮亞塔問了“那麼是這位少女不對嗎?”的話,恐怕省吾也無法點頭同意吧。畢竟〈血族〉的人們是在只容許這麼想的環境下出生成長的。
特麗法斯基亞塔以可說是愚鈍的殷動態度湊近省吾的身邊。
他決心改變這個世界。
但是他絕對不能配合這個世界的存在方式而扭曲了自己的思考方式。
省吾不可以習慣這樣的思考方式。
“…………”
雷奧一邊嗤嗤地笑,一邊乾脆地這麼斷言。
他不能認同現在這個世界的悲劇。
那曖昧地融合在一起的表情中混入了困惑的神色。
“嗨……”
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從氣息察覺到省吾的動作了吧。只見這位少女以小鳥般純潔的動作歪着那張白皙可愛的臉,等待省吾開口說話。
雷奧舉起單手打了聲招呼。
“——省吾殿下?”
如果那樣的話,他就不再是救世主了。
這樣一來,讓自己的想法配合自己所屬的社會價值觀反而要輕鬆多了。而省吾也沒有那種立場可以謾罵這種做法有多麼卑鄙、多麼膽小。
省吾打從心底這麼想。
“可是首領是這麼說的。”
“隨便亂摸的話會自爆——”
操着一口日語的雷奧。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
“…………”
就連〈雷涅蓋德〉也有不把個人當個人看,而是把人當成道具般對待的異常情況——不過這個〈血族〉卻更爲嚴重。〈雷涅蓋德〉是在承認人類的個人人格之下,把一個人當成道具利用——不管是把花梨當成人質也好,還是把姬巫女們配置在省吾的身邊也好,都是這種觀念的典型——然而這個〈血族〉甚至連這點觀念都沒有。〈血族〉簡直就像是從“生下神”這件事情特化出來的一隻生物一般,個人的人格只不過是附屬品罷了。而且〈血族〉的所有相關人士都對這件事不抱有任何疑問。
可是……
只是區區一尊——傀儡罷了。
省吾也興起了一種憐憫的心情。
正當省吾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
“我一定得懷省吾殿下的小孩纔行。”
不管他要理解這個世界的存在方式也好。要感到憐憫也好。要覺得恐懼也好。或者是要嘲弄也好。
“——省吾殿下?”
“你在幹什麼?”
況且……因爲省吾明白這位少女並沒有錯,所以省吾也不能對她怒吼。
“…………”
終於無法忽視特麗法斯基亞塔的省吾停下腳步,並且轉頭越過肩膀望向特麗法斯基亞塔。兩人已經橫渡了整片花園,來到了單膝跪在山壁邊的〈瀆神之主〉附近——所以省吾也不得不停下腳步。
省吾好不容易纔忍住了想大叫的衝動。
“咦?那個——可是‘職責’——而且省吾殿下也是〈血族〉……”
然而……
他不能讓人奪走它,也不能讓人破壞它。
“特麗法……”
瘋了。
省吾仔細玩味着雷奧所說的話。
在鋼鐵擬神頭部的接合處附近。
“你放心吧。”
省吾抬頭仰望〈瀆神之主〉的威容。
“我不需要你。你也沒有必要一直跟着我打轉。”
黑色的鋼鐵巨神依舊以和昨天一樣的姿勢跪在那裏。
打從剛纔開始,省吾就沒有回過特麗法斯基亞塔一句話。事實上就是無視於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存在。不過省吾卻沒辦法揮開她那緊抓着自己衣袖的指尖。
不過——
雖然雷奧嘴巴上那麼說——不過他顯然通曉〈血族〉的內部狀況。既然這樣的他都說了“要是被解體了會很困擾”,那麼〈血族〉似乎不打算直接以這樣的形式使用〈瀆神之主〉的樣子。
想到這裏……省吾的心頭又浮現出一個疑問。
〈血族〉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奪取〈瀆神之主〉呢……?
“雷奧·史普林菲爾德……你的目的是什麼?”
“你先上來吧。”
雷奧說。
他順便敲了敲從〈瀆神之主〉的脖子上垂吊下來的繩梯。看來省吾昨天順着繩梯爬下來之後,這付繩梯就一直掛在那裏的樣子。
“我們到“裏面”再說吧。這樣就不用在意周遭的目光了。就算我們用日語對話,在花圃的正中央密談——總是讓人靜不下心來啊。”
“……我知道了。”
這麼說完之後,省吾伸手抓着繩梯。
話說回來,省吾並沒有靈巧到可以帶着一位少女——而且還是失明的女孩——爬上繩梯。省吾心想,這也不失爲一個甩開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好機會,於是經過短暫的猶豫之後,他轉頭面向特麗法斯基亞塔。
“特麗法。你就留在這裏——”
省吾纔剛這麼說。
“——!”
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就浮了起來。
“這是——奇蹟術?”
“是的。”
省吾驚訝地回過頭去,只見特麗法斯基亞塔正一邊抓着省吾的衣袖,一邊微笑着。
她的身體之所以看起來隱約閃爍着光輝,大概不是省吾的錯覺所致吧。那是她本身釋放出來的——聖光。她使用了寄宿在血中的“神”之力。
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要使用〈瀆神之主〉,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
而且那不一定是正當的努力。
然而……省吾覺得那和普通的“飄浮”相去甚遠。
省吾正面盯着一臉絡腮鬍的年輕人,並且說:
雷奧乾脆地說。
“接下來——該從哪裏說起好呢?”
既然特麗法斯基亞塔也是〈血族〉的話,那麼她自然可以用自己的身體作爲觸媒使用奇蹟術。塔耶妮亞塔說過的——爲了確認省吾是不是〈血族〉而調查了他的身體的恐怕也是她吧。
“至少這在理論上已經驗證過無數次了。”
“送還……儀式?”
“二十世紀的醫學之所以會那麼發達,就是拜納粹的人體實驗資料所賜,這應該是常識吧?就算爲每一個在自己扯上關係之前就結束的悲劇感到憂心,也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雖然省吾稍微將視線瞥向特麗法斯基亞塔和杜梅里莉耶,不過〈血族〉的女孩與少女並沒有對省吾他們的對話產生什麼特別的反應。特麗法斯基亞塔應該只是因爲聽不懂日語的關係——不過杜梅里莉耶也同樣聽不懂日語嗎?還是明明聽得懂,卻又佯裝不知呢?
雷奧像是趁勝追擊似地接着說:
話雖如此,一想到保護自己的技術是建立在明確的犧牲——也可以說是祭品——之上,省吾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就是寫成‘遣送’的‘送’和‘歸還’的‘還’的送還。儀式本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總而言之,就是施展和召喚我們的奇蹟術相反的術式。”
安潔莉持用淡淡的語氣說。
恐怕雷奧並不打算讓特麗法斯基亞塔聽密談的內容吧。雖然省吾也不確定安潔莉特是否聽得懂日語……不過如果她是相當於省吾身邊的姬巫女們的存在,那麼就算她聽得懂日語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至於杜梅里莉耶,省吾就真的不知道她懂不懂日語了。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剛纔說過和〈血族〉不同吧。”
“……啊。”
“沒錯。”
關於省吾與特麗法斯基亞塔現在的狀態,用最簡單的說法來表達的話大概是“空中浮游”吧。
駕駛者室原本是爲了操縱〈瀆神之主〉的救世主一人而設置的房間。
“我有幫上您的忙嗎?”
正因爲如此,〈雷涅蓋德〉纔會將姬巫女們配置在省吾的身邊,並且殷勤地款待他,甚至還抓了花梨當作人質。
想樂觀地只用一句話“這是個人差別的問題,而自己剛好沒有問題”就解決而接受問題,現在的省吾已經沒辦法這麼想了。
既然原本有問題的東西已經沒有問題了——用這樣偶然的一句話來解決問題也未免太吊兒郎當了。爲了解決問題,〈雷涅蓋德〉應該做過什麼實質的行爲纔對。
“我現在之所以能毫無問題地搭乘〈瀆神之主〉——”
“嗯哼?”
“我的目的就是用這個〈瀆神之主〉舉行送還儀式。”
不過聽雷奧再這麼一說,這個世界裏擁有最多奇蹟術之源的“聖體”,同時也是最先進的奇蹟術機關的,就是這個〈瀆神之主〉。當然——除了這個〈瀆神之主〉之外,也沒有其他東西能夠操控規模大得無與倫比又複雜的高度奇蹟術。
“首先是你的真實身份。”
省吾彷彿被人打中了自己不備之處似地眨着眼睛。
也就是說——
“我們要——逃離這個索隆。”
“那……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這女孩不是既殷勤又可愛嗎?”
“逃……逃走?”
她所說的話也同樣是日語。
“說得明白一點,我和你沒有道理要爲了這個世界——爲了索隆而賭上性命戰鬥。我們只是硬被人帶來這個世界,並且被迫揹負‘救世主’的職責而已。”
“……要不然。”
的確,那並不是省吾的錯,也不是雷奧的錯。
“反正那也不是現在才發生的事情吧?”
“只要能帶着這位安潔莉特一起走的話,我可是會毫不猶豫地逃回原來的世界。我纔不管這個世界會變成怎麼樣。”
“咦……?”
“別那麼生氣嘛。要是每件事都這麼認真生氣的話,那可就沒完沒了囉。尤其是在這個索隆裏。”
省吾覺得有某種摸不清是恐懼或焦躁的感覺讓他的心跳加速起來。
就像省吾曾經看過一次又一次的那樣——大量的人類會在〈代行者〉的折磨中逐漸死去。而能夠阻止這種事情發生的只有〈瀆神之主〉,以及驅使它的異世界人的救世主而已。
然而……
這麼說完之後,雷奧露出了苦笑。
“要聯繫索隆與異世界,理論上除了需要極爲高度的超大規模奇蹟術式之外,還需要大量的‘聖體’。只要沒有了〈聖遺物〉,就連〈雷涅蓋德〉也不可能完成這件事。不過反過來說,只要巧妙地運用這個世界最先進的半自動奇蹟術機關——也就是〈瀆神之主〉,就很有可能發動送還的奇蹟術。”
“……我知道。”
那個對省吾耳語的“聲音”在省吾的腦海中復甦了。
“……怎麼會。”
這麼說完之後,省吾和特麗法斯基亞塔一起進入了駕駛者室。
“不過要是這麼做的話——”
那不是單純的飄浮,而是宛如整個腳下就這樣被拾起來般的感覺。至少省吾的腳底板還殘留着踏在穩固平面上的感覺,也沒有被垂吊在半空中那樣的不安感。不過在沒有任何支撐物的情況下被抬到十幾米高的地方,還是讓省吾稍微打起了寒顫。
說起來也就是操縱室。不過這裏卻不像從操縱室這個詞彙可以聯想到的那樣狹窄。不知道是某種技術性上的必然,還是單純地謀求整備上的方便使然,總之,這裏寬敞到可供五人坐在地板上的程度。
面對帶着可謂天真浪漫的笑容詢問自己的少女,省吾有些猶豫地回答了。
雷奧聳了聳肩。
“就順序來說,我是第二個。而你似乎是第四個的樣子。”
“……您真是明察秋毫啊。”
“總之現在——香芝省吾,你能夠毫無問題地操縱〈瀆神之主〉這纔是最重要的事。”
雷奧坦然地說着這種話。
“……第二個?”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第三代救世主在被召喚過來之後馬上搭上了〈瀆神之主〉,之後就精神失常了。”
雷奧一邊探出身子,一邊說:
“啊……嗯嗯……”
那麼第一個和第三個現在變成怎麼樣了?
雷奧帶着苦笑般的表情說。
“…………”
安潔莉特若無其事地說。
“你要對那麼多人見死不救——”
“那個……是這麼說沒錯。”
省吾從未想過這種事情。這也是因爲省吾能夠徹底地掌握這個對〈代行者〉用兵器的緣故。
說到這裏,省吾想起來了。
“因爲我碰巧聽安潔莉特說明了〈瀆神之主〉的危險性,所以我纔會在被用來進行人體實驗之前逃出〈雷涅蓋德〉……”
省吾皺起臉來瞪着雷奧。
從敞開的鐵門邊退開之後,雷奧一邊招呼兩人走進〈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室,一邊露出了有點嘲諷般的笑容。
彷彿察覺到省吾的這般掛念似地——安潔莉特說:
默默跟隨雷奧的兩個女孩——安潔莉特與杜梅里莉耶關上了鐵門。伴隨着一聲砰地鈍重聲響,裏與外被嚴密地區隔開來。
雷奧一邊用食指搔着臉頰,一邊說:
“等——等一下,那樣。”
“算了,事到如今再談論這個也無濟於事啊。”
該怎麼說呢……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有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這是因爲他已經先適應了索隆的緣故,或者單純只是他這個人物的性格使然,省吾就不得而知了。
“第一代救世主於〈瀆神之主〉的啓動實驗時死亡。”
雷奧大大地點頭。
“說穿了——”
“…………”
這個女孩果然也和姬巫女一樣會說日語。
雷奧一邊這麼說,一邊伸手指向省吾。
“第一代救世主的死狀似乎很悽慘的樣子……老實說,如果我照一般的情況搭上〈瀆神之主〉,陪他們進行啓動實驗的話,下一個被毀掉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話雖如此,我也大致上想像得到了。你是在我之前被召喚過來的救世主——我有說錯嗎?”
有很多人會死。
“…………”
他說的還是日語。
“也未免太過份了——是嗎?”
“……有這種……事情嗎?”
“不過,光憑好奇心與一時的風光能貫徹‘救世主’的職責嗎?對於爲了沒見過也不認識的傢伙們賭上性命戰鬥一事——難道你沒有任何疑問嗎?”
自己一開始被呼喚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聖廟〉地下的確散佈着被解體的〈瀆神之主〉,以及貌似使用〈瀆神之主〉來進行儀式的魔法陣。
雖然省吾現在還能保持正常……不過要是終日置身在那種東西的耳語之中的話,說不定連省吾的心智也會出問題。或許和〈瀆神之主〉連接本身就是一件極爲危險的事情,只是省吾搭乘時比較順利而已也說不定。
由於省吾當時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因此他也不怎麼注意周遭風景的細節部份——不過平常嚴密再嚴密地保管〈瀆神之主〉的〈雷涅蓋德〉不可能會毫無意義地把它拿出來。這樣一來,〈瀆神之主〉之所以會放在那個地方,恐怕就是出自於一個必然的原因。
在〈瀆神之主〉身上等待的雷奧,帶着嘲弄般的表情來回看着省吾與特麗法斯基亞塔。
“是的。恐怕那是用第三代救世主進行調整實驗所得到的成果。”
雷奧彷彿事先看穿了省吾想說的話似地說:
“那我問你。你在日本的時候都在幹些什麼?”
“咦……?”
聽到這個唐突的問題,省吾困惑了起來。
然而雷奧依然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你不是過着普通的生活嗎?被雙親扶養,到學校上學,很平常地喫飯、玩遊戲。”
“那——是這樣沒錯。”
“不過就在你過着這種生活的時候,同一個地球上的某處應該也正發生戰爭、饑荒、犯罪,每一秒都有幾十幾萬人因而死去吧?”
“…………”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就連省吾也很明白這點程度的事情。打從人類出生以來,地球上總是有某個地方發生戰爭,也有好幾個人因而死去。就連在放學途中,自己和朋友到快餐店無憂無慮地喫套餐喫得滿嘴都是的那個瞬間,地球上的某個地方也有人因爲過度飢餓而死亡。
“你爲這種情況做過些什麼?”
“那是——”
“啊啊。你別誤會。”
露出苦笑的雷奧舉起了一隻手。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也沒有那種資格。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並不是什麼也沒想過就說出‘逃走’這種話來的。”
這麼說完之後,雷奧嘆了口氣。
“我們並不是神。”
他用有點諷刺的口吻繼續說:
“我們不必爲了與自己無關的事物負起責任。我們能做的事情有限。光是處理自己身邊的事情,就已經耗盡自己所有的心力了。至少——我沒有像是‘拯救世界’那樣的龐大野心,也沒有那種打算。我只是——”
“…………”
“咦?啊——是這樣嗎?”
不……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會想要逃走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有可以回去的方法,那麼會想得到那個手段也是理所當然的。
“人質?”
“奇蹟術原本無法干涉你們世界中的物質。也無法將你們世界中的人類給‘拉過來’。如果沒有什麼因緣之線——如果沒有什麼東西聯繫兩個世界的話,奇蹟術是無法將你們世界裏的人類給呼喚過來的。”
可是……
雷奧抬頭仰望頭頂上——雖然那裏只有駕駛者室的天花板而已——並且說:
然而……
安潔莉特用食指頂着自己的額頭說:
“你就這麼想吧。這種情況下的奇蹟術就是所謂的‘臨時橋樑’。在河的這一邊架起橋來的話,的確可以立刻通到河的對岸。不過那也就只有這樣而已。我們無法硬是把在河對岸行走的人類呼喚過來。這是因爲在河的對岸沒有奇蹟術能夠干涉的物質。到這裏你聽得懂嗎?”
雷奧嗤嗤地笑着。
這樣一來的話,〈瀆神之主〉之類的應該無關緊要纔對啊——畢竟那是已經死去的“神”的遺體。
雷奧歪着頭說:
“太初的虛空中充滿了可謂‘世界基礎’的素材物質,然後因爲某種偶然——因爲事故而被彈飛到這裏的‘神’發動自己的意志,進而創造出世界。”
“而本身擁有的‘血’和‘神’在那個世界的血親——或許是小孩,或許是兄弟姐妹——極爲相近的人,也就是擁有的遺傳基因比較近似‘神’的子孫,就是您和雷奧殿下。還有您那同樣被召喚過來的表妹。”
省吾宛如蓋過雷奧所說的話似地說:
“你也差不多察覺到了吧?”
“神說要有光——大概就像這樣吧。”
“省吾殿下?您怎麼了嗎?”
的確,突然被帶到沒有任何關係——甚至是一直以來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異世界裏,然後被迫搭上莫名其妙的、一個不小心就會精神崩潰的危險兵器上戰鬥,這種事情根本就沒有道理可言。
省吾咬住了嘴脣。
“我只是不想在這個世界裏被〈代行者〉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殺死罷了。”
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是嫌惡感之後,省吾疑惑了起來。
不過雷奧也的確——有個叫做“笹原”的日本姓氏。
也就是說,死去的第一代救世主和發瘋的第三代救世主都是日本人嗎?
然而……
“總之——如果能夠充份發揮〈瀆神之主〉的效能,那麼我和你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去了。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帶着自己親近的人一起走。”
“雖然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只是紀錄和推測而已,不過我們可以這麼想——”
該怎麼說呢——就像一開始以爲是奇幻系的遊戲中途忽然變成了SF系一般……省吾感受到這般奇妙的驚訝感與違和感。省吾從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索隆裏聽到“遺傳情報”這樣的辭彙。
“我辦不到。我身邊有人被抓去當人質了。”
塔耶妮亞塔說他們的目的是再度生下“神”。
“大概是吧。”
“…………”
“……大概聽得懂。”
梅莉妮……還有姬巫女們閃過了省吾的腦海。
省吾——回頭望向依然一臉不可思議般地眨着眼,並且聆聽着日語對話的特麗法斯基亞塔。
“啊啊。”
“啊啊……那是。”
全部的救世主都是日本人。
“是啊……比方說。”
他還有一件想不通的事情。
安潔莉特點頭肯定了省吾的疑問。
〈血族〉這回搶奪〈瀆神之主〉的企圖是什麼?
“你是說……要我一起逃走嗎?”
省吾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
雷奧一邊用有點像是開玩笑的語氣說,一邊聳了聳肩。
讓這個可說是不拘小節、性格率直的第二代“救世主”感到厭惡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
“你覺得爲什麼‘救世主’都是日本人呢?”
雷奧說。
“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奇蹟術這種技術終究只能操控這個世界的物質。”
雷奧聳聳肩。
當然,省吾知道雷奧並非說她是自己的表妹……他說的並不是那種性質的事情,不過聽他說到這位少女和自己存在着某種血緣關係時,省吾的心底還是湧現出一種奇妙的心情。感覺就像是——在某人的葬禮上,突然有人向自己介紹至今爲止未曾謀面的親感一般。
可是……
他想回去。他這麼想也沒有錯。他想回到那個和平的日本。省吾現在能夠痛切地體認到——過去的自己沉浸在多麼幸福的世界之中。
省吾能體會他的心情。
雷奧點點頭。
“……‘血’?”
“……你的表妹爲什麼……?……啊啊。不——原來如此啊。”
“所以我們在這裏就要使用‘血緣’——也就是名符其實的‘血’之‘因緣’。藉由〈聖遺物〉引發的某種共鳴現象,我們可以把行走在對岸的人類叫到橋上來。就算我們沒辦法抓着對方拉他過來,我們也可以出聲叫他,讓他自己走過來。當然,畢竟這只是比喻而已,實際上我們當然不可能出聲呼喚對方。”
“〈血族〉——爲什麼想要〈聖遺物〉呢?”
聽了那個令人介意的單字,省吾問:
如果每次被召喚過來的都是不同國籍的人,那麼姬巫女們就不可能特地學會日語。姑且不論那是必然或是偶然——至今爲止被召喚過來的“救世主”全都是日本人的這種說法的確是合理的。
“花梨……之所以一起被召喚過來,不是因爲偶然嗎……?”
聽不懂日語的〈血族〉少女依然帶着呆然若失的表情坐在省吾的身旁。
“應該不是吧。不過這個道理大概連〈雷涅蓋德〉的人也不曉得吧。畢竟這是我和安潔莉特進行奇蹟術式的實驗時偶然發現的。在不久之前,我還可以使用擬神杖施展奇蹟術呢。雖然聽起來很蠢就是了。總之——如果要說承襲了‘神’的遺傳情報的子孫全都是〈血族〉,那麼我和你在廣義上也符合〈血族〉的定義。也就是說,那邊的大小姐是和你我兩人同樣祖先的遠房親戚。”
“那……”
“你說‘血’——這麼說起來……”
“所以我想請你幫忙。安潔莉特會組合送還奇蹟術式。你只要順着她組合好的術式操縱〈瀆神之主〉就行了。這樣我們就能逃出這個瘋狂的世界了。”
的確,如果說到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的索隆人的話,對現在的省吾而言就只有她們了。
“咦?”
省吾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
雷奧的表情微妙地扭曲起來,並且說。
省吾說不出話來。
雷奧像是捧起什麼東西似地高舉雙手,並且插嘴說。
“……咦?”
雖然曾一同生活過的〈艾義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人們也閃過了省吾的腦海中——不過省吾曾經近距離看過〈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的聖戰與茉莉的死,事到如今,省吾也不認爲他們依然活着。
“不過由於〈瀆神之主〉已經配合香芝省吾你而進行過調整,所以我也無法操控。要是我試圖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隨便操縱的話,也只會重蹈第三代救世主的覆轍。所以我想請你幫個忙。”
“嗯?”
“…………”
“……!”
這麼說起來,省吾才發現自己從未想過這種事情……不過既然叫做“遺體”的話,那麼就算“聖體”或“聖遺物”腐爛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省吾只是單純地以爲“聖體”或〈聖遺物〉上施加過什麼防腐處理,不過——
安潔莉特代替雷奧進行說明。
“是受到‘血’的吸引嗎——所以纔會被一起拉過來這邊嗎?”
“〈血族〉的人們說過——我繼承了‘神’之血。”
“啊……不……”
“沒錯。最先來到這個世界,並且建立起這個世界——在連世界都不存在的這裏建立起名爲世界的秩序的,恐怕就是我們世界裏的人類。”
“當然,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話,你也可以留在這裏,只把我們送出去就行了。不過機會恐怕只有一次——〈雷涅蓋德〉不可能默許我們使用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送還奇蹟術式,而且也不可能讓我們逮到那樣的機會。畢竟讓〈聖遺物〉以高效率活性化會伴隨着非常大的危險性。”
雷奧露出了苦笑,並且稍微瞥了特麗法斯基亞塔一眼。
“那麼……”
雷奧豎起食指說:
“是的。是我的——表妹。”
“還有其他問題嗎?”
“雖然一開始察覺到這件事的是安潔莉特就是了。的確,我們繼承了‘神’之血。我——和你都是。”
“這——”
“這是因爲這個世界的現象無法干涉‘神’的肉體——說得更仔細一點的話,就是細菌或微生物造成的各種發酵現象。帶有意志的攻擊就另當別論了,不過沒有知性的微生物是無法影響構成“神”的物質的。這也是奇蹟術原理的一部份……也就是說,‘神’這種存在只會單方面地干涉這個世界的物質。”
“使用奇蹟術之所以需要‘神肉體的一部份’就是因爲這樣。總之,不管是什麼都好,需要的只是植入了遺傳情報的細胞。”
“‘聖體’或〈聖遺物〉不是不會腐爛嗎?”
“這時,雖然聽從‘神’的命令這樣的記述——也就是〈存在子〉被埋入了所有素材物質之中,不過這個〈存在子〉的反應條件有可能就是神之‘血’……也就是你們那邊說的‘遺傳情報’。”
“說起來。”
“遺傳情報……遺傳基因?DNA?”
“…………啊。”
“因爲召喚術式會把對神之‘血’產生共鳴的人類拉過來啊。”
“哦……哦……”
原來如此,如果〈聖遺物〉是那種會腐爛消失的東西的話,就不會被稱爲〈聖遺物〉了。
這是因爲〈聖遺物〉本身就是作爲一個奇蹟而存在的。
然而……
“唉,總之。”
面對着因爲自己難以理解的措辭而感到困惑的省吾,雷奧像是打圓場似地說:
“‘神’的肉體在死後一直維持着和生前幾乎一樣的狀態。這樣一來——這裏應該也會一直維持着那種狀態吧。”
這麼說完之後——雷奧指向了自己的跨下。
“咦……?”
省吾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像這樣愚蠢地叫出聲來了。
然後——
“咦?可是——不,怎麼會,該不會是。”
“既然都有〈血族〉存在了,那麼只要有‘神’的精子的話,索隆的女人就能懷下‘神之子’——至少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等……請等一等。他們該不會要從屍體——”
“他們大概打算取出‘神’的精液吧。”
大概就連雷奧也會對這種情況感到厭惡吧——只見他一邊不悅地扭曲着表情,一邊說。
解剖“神”的屍體。
採集“神”的精液。
然後——
“…………”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事。
然而她的身旁卻沒有任何人在。少女一邊像是自言自語般淡淡地編織着話語,一邊超然地——一副彷彿城裏的騷動狀態與我無關的樣子——繼續走着。
“怎麼會……”
雷奧乾脆地說着這種驚悚的事情。
“咦?啊……那有什麼問題嗎?”
就在這個時候——
“如果我們的世界和這個索隆的時間流逝速度是一樣的——那麼那位成爲‘神’的祖先大人大概也是很久以前的人類了。遺傳基因什麼的大概也早就擴散開來了吧。畢竟我和你又不是什麼認識的親戚。”
省吾注視着特麗法斯基亞塔那張帶着純真表情的可愛臉孔。
然而……現在。
“可以嗎?”
輕飄飄地——簡直就像蒲公英的棉絮一般,一個白色的小東西不知道從哪裏飛進了駕駛者室。
從雷奧的問題看來,那個東西似乎是通信用奇蹟術的樣子。
不過明明只有這樣而已,人類卻還是會自顧自地滅亡。被囚禁在恐懼與絕望中的人類變得自暴自棄,互相爭奪生命、貞操、財產、食物等諸多東西,自顧自地讓自己陷入疲弱不堪又彼此消耗的狀況。
某個東西唐突地掠過省吾他們的視野之中。
她大概是向雷奧確認能不能在省吾的面前說吧。
現實中四具〈代行者〉正包圍着多洛潘卡城。
“…………”
“……有什麼事情要聯絡嗎?”
雷奧點點頭說:
“……救世主還沒來嗎?救世主……!”
“只是……他們也知道自己的‘品種改良’不見得都進行得很順利。應該說就連他們也察覺到了。如果故意讓近親交配持續好幾個世代的話,會產生什麼問題也是理所當然的。〈血族〉有很高的機率會生出帶有肉體或精神缺陷的傢伙。雖然看起來可以用來進行下一個世代‘品種改良’的人會被留下來,不過沒有用處的傢伙們就會被處分掉。”
雷奧“不接近”。省吾比較“接近”。
她的姐妹們——也是以成爲“神”的母胎爲目標的“太母”候補者們。
“……意外地有效。”
省吾擁有的倫理觀在這座〈庭園〉裏沒有任何意義。這些〈血族〉們至少有數百年都在反覆進行這個瘋狂的品種改良與篩選淘汰。這份時間上的重量也不是光憑省吾的三言兩語就可以動搖的。
“雖然要怎麼對待這個女孩是你的自由……不過虎頭蛇尾的道德心或倫理觀可不適用於這女孩的身上喲。你能和這個女孩普通地戀愛結合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畢竟這女孩打從剛出生起,就已經被納入名爲〈血族〉的體制之中了。她大概不知道其他的生存方式,而且大概也辦不到吧。如果爲了這個女孩在這裏的幸福着想,你反而應該擁抱她纔對。”
他不可能不會對特麗法斯基亞塔這般美麗的少女興起性慾。
“雖然我不清楚他們具體上是怎麼做的。不過說穿了——〈血族〉也已經走到窮途末路了。明明血已經變得夠濃烈了,卻還是生不出‘神’。反覆近親交配的結果,卻是新生兒產生某種問題的機率異常地高。在成長途中發瘋的傢伙也很多。不過事到如今,他們也不可能放棄一直以來不斷反覆的夙願了。”
看來她似乎是對省吾瞥了一眼的樣子。
當然……自從〈瀆神之主〉首次出戰以來,〈代行者〉也曾以複數同時出現。不過確認了這個事實的終究只限於〈雷涅蓋德〉,或者是一部份擁有廣域情報網的組織,而且像這樣聽說了這個情報的人也覺得這個事實不太真實。
“話說回來,你看過‘神社’了吧?”
它們只是存在於那裏而已。
“多洛潘卡城出現了四具〈代行者〉。”
“快逃吧——不快逃不行啊。”
不過那個東西並不是只具備了白的色彩而已……甚至還淡淡地發光着。
“就在這個時候,繼承了‘神之血’的救世主殿下駕駛着再利用的‘神’之遺體的兵器大鬧一場——那麼他們當然會千方百計地想要得到那個兵器,作爲打破現狀的方法。更何況那個兵器還附帶了不會腐敗的‘種子’……”
“我們……能逃到哪裏去呢……?”
在這個現今依然遺留着“神”存在過的痕跡——同時還有〈遺落之子〉這種怪物徘徊的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打下讓相當於達爾文跟孟德爾的人類出現的根基。
城市裏到處冒出了火災的黑煙,女人與小孩的悲鳴響遍了各個角落,地面與建築物的牆壁上都沾滿了血跡。
雖然省吾想要反駁雷奧——不過他剋制住自己。
“哎呀哎呀。你也是個道德家啊——…………嗯?”
然而——〈代行者〉的影響範圍並非肉眼可以辨識的東西。沒有人能保證〈代行者〉的影響範圍不會變形或擴大。一般人也不可能知道影響範圍半徑的正確數字。所以就現實層面的問題來說,一般人完全不知道用來逃亡的“安全路徑”。
“今後在定期啓動之際也可以考慮以複數包圍城市的做法。”
屹立在荒野上的〈代行者〉什麼也沒做。
“該不會是分配給你的……‘太母’候補者吧……?”
雷奧說的恐怕沒有錯。
話說回來,在東南西北都被包圍的情況下,他們也不能隨意地逃離這座城市。只要一進入〈代行者〉的影響圈內,人類就會瞬間受到〈存在子〉的干涉而被分解成粉末狀。
披着破布的少女正走在城市的小巷子裏。
“不管是這女孩——還是你,都只不過是子宮和種馬罷了。”
——————————
“她現在已經變成負責監視我的人了。”
“這簡直就像家畜的品種改良——”
“我——纔不會這麼做。”
這麼說完之後,雷奧聳了聳肩。
“我——可是聽說囉,巨大的黑色巨人——”
“你說處分…………!”
那大概是指他們擁有的遺傳基因有多接近“神”的原型吧。
不過其他的候補者中……
“在這樣命名的房間裏,從會使用各種奇蹟術的〈血族〉中集合起來的小孩們會接受‘篩選’。也就是檢查他們身上具備的遺傳基因適不適合成爲‘太母’……以及身爲對象的——‘太父’。”
“未滿一定年齡的孩子們會被集中在那個‘神社’裏,然後在那裏依據能夠對〈血族〉派上多大的用場——也就是依據適不適合用來繁殖下一個世代來進行篩選。”
“‘篩選’——的房間?”
杜梅里莉耶伸手抓住了那個東西。
當然,即使如此,還是有些陷入恐慌狀態的人會試着強行逃離,不過這些人個個都誤判了〈代行者〉的影響圈,並且如同字面上所說的化爲灰燼。結果又讓城裏居民們的恐慌再度擴大。
“…………”
當然——省吾也是男人。
東南西北——獨立存在的四個巨大影子一絲不苟地正好固定在這四個方位,一動也不動。既不接近城市,也不遠離,更別說是消失了。“破滅的使者”只是默默地層示那巨大的——卻又完全沒有厚度的——平面。
“…………”
“……會被殺死……我們會被殺死……!”
特麗法斯基亞塔只是剛好被配屬到省吾的身邊。
“被斷定爲極度優秀的孩子一到了可以生殖的年齡,就會立刻開始懷孕生小孩。雖然決定誰跟誰搭配的是首領和她身邊的人,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們都不太清楚什麼優生學或遺傳學。那些傢伙們只是憑着粗糙隨便的經驗法則來進行‘品種改良’罷了——關於哪種組合會產生什麼樣的成果,他們其實沒有一套明確的理論。”
“是啊。”
雷奧說着這種讓人感到驚恐的事情。
所以……
當然,如果能穿過四具〈代行者〉的影響圈範圍外移動的話,或許就能免於死亡的下場也說不定。
在這種情況之中——
通常——〈代行者〉一次只會出現一具而已。歷史上〈代行者〉總是交互出現蹂躪人類,然後又消失無蹤。在累積了數百年的光陰之中,這種現象已經成了根植在人們意識中的事實與常識。
“沒關係。”
“……怎麼這麼說……!”
“……和你在一起的那位〈血族〉。”
省吾注視着從剛纔就一直一動也不動的〈血族〉女性——杜梅里莉耶,並且說:
“這真是亂七八糟……”
聽他這麼一說,省吾想起塔耶妮亞塔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杜梅里莉耶看着雷奧——然後連帽擺動了起來。
低聲呢喃的少女背後有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
省吾呻吟似地這麼說之後,便低下頭來。雷奧帶着有些驚訝的表情注視着他。
“…………”
他們果然不是因爲確信了什麼才進行那個“職責”。
“不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吧?那一定是謠言啦!閉嘴!煩死人了!”
“……雷奧殿下。”
“畢竟我身上的‘神之血’似乎本來就沒有那麼濃烈的樣子。”
“沒錯,真的是亂七八糟。然後——無法順利進行‘職責’的〈血族〉就會被處分掉。好比無法從事性行爲,或者是無法懷孕,像這種無法寄予〈血族〉的目的的傢伙們就會被處分掉。而且小孩一出生就立刻發現重大障礙的傢伙們似乎也會被處分掉的樣子。”
她把緊握的手就這樣挪近到自己的太陽穴邊,接着便張開手掌按在耳朵上——隔着連帽按在耳朵一帶上。
雷奧混雜着嘆息說:
“雖然你好像已經看過進行‘職責’的地方了——不過看你那個樣子,你應該還沒看過‘篩選’的房間吧?”
“吵死了!”
“雖然他們用了‘太母’這種誇張的說法,不過實際上在出生的小孩當中,似乎有三成以上都具備了可作爲候補者的遺傳形質。結果他們也只能隨便找些有的沒有的藉口來進行這種篩選了。”
“只是……就算有很多人繼承了‘神之血’,個別的‘濃度’應該也不一樣吧。只是剛好在這些人之中,我們擁有的遺傳情報比較接近祖先,而你又比我更爲‘濃烈’而已。雖然那些傢伙們的辨別方式看起來很像什麼可疑的咒語,不過畢竟這種方式也應用了奇蹟術,所以他們會這麼說也不是全無根據的。”
在少女回過頭去的下一個瞬間,一隻骨結粗壯的手抓住了少女的衣襟——雖然她身上的是一塊連衣服都稱不上的破布就是了。
多洛潘卡城陷入了一陣大混亂。
她一邊走,嘴裏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些什麼。
“我明白了。〈代行者〉——”
“所以說那些傢伙們完全是在進行品種改良啊。”
杜梅里莉耶說:
“…………”
不過省吾知道不伴隨愛情的性交有多麼空虛、多麼乏味——相反地,他也知道伴隨愛情的行爲是多麼愉悅、多麼令人滿足。特別是前者讓省吾更深刻地體認了這個事實。
“哈……哈……哈……反……反正。”
粗壯的手臂硬是把少女按倒在地上,並且扒開披在少女身上的破布。
“反正都要死了……!”
襲擊少女的是一位貌似城裏居民的中年男子。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只見他雙眼充血,嘴角噴出唾沫,呼吸很紊亂,不過他卻用被瘋狂侵蝕的人特有的、幾乎不可能存在的臂力撕裂了披在少女身上唯的一件衣物。
“反正都要死了!反正也只能死了!”
從那有點髒的破布無法想像得到的、沒有半點黑斑的白皙裸體暴露在空氣之中。
對於少女在破布底下是全裸的狀態——對於這種異樣的打扮,這個男人已經沒有抱持疑問的餘力了。
另一方面……
“……的確,這個方法和問題所在的‘黑色巨人’產生相乘效果的可能性也應當納入考慮。”
儘管被顯然瘋了的男人按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被奪走,少女的表情卻依舊沒有任何改變。不僅如此,少女還宛如自言自語嘀咕般地繼續輕聲說:
“……肯定。肯定。這樣一來,我提議在排除‘黑色巨人’之後,我們這邊也創造一個相當於‘黑色巨人’的存在,用以進行演出……肯定。否定。否定。肯定。當然,在那種情況下也要以複數……”
“乖乖聽話……要是你乖乖聽話的話,我就讓你在死之前嚐嚐上天堂的快樂……”
在兩人的對話一直搭不上邊的情況下——不過雙方似乎也沒有讓對話搭起來的意思就是了——唯有行爲依然繼續進行着。帶着粗暴到稱不上愛撫的動作,男人用手按壓着、撫觸着、扭曲着少女白皙的肌膚。一發現少女完全沒有抵抗的意思之後,男人便焦急地褪去自己腰上的衣物,對少女強加真正的凌辱。
然而——
“……肯定。肯定。否定。現階段我們應該將排除‘黑色巨人’設爲最優先課題。由於‘黑色巨人’的能力上限值依然不明,因此我判斷排入預定行動中的危險性過高。肯定。肯定。肯定。”
彷彿和不存在於這裏的誰進行什麼會議一般,少女淡淡地繼續呢喃着。
就算男人一邊高喊着像是呻吟般的聲音,一邊將自己的腰壓上了少女的身體,少女的表情還是完全沒有因此而扭曲。彷彿完全沒有認知到男人本身的存在一般。
“肯定——因此繼續維持現狀待命。”
這麼說完之後。
這絕不是省吾光憑一股衝勁而做出的決定。
不過要是死去的話,學習這種事情的機會就被剝奪了。未來就斷絕了。命運就中斷了。而可能性也消失了。
只要使用封印保存了殘留聖光的鏡面迴路與炸藥系統動力的話,省吾應該就能從休眠狀態中重新啓動〈瀆神之主〉,並且回到〈聖廟〉附近。
“……嗚……?”
那是〈代行者〉釋放出來的終端。
然後——
和男人的呻吟聲比起來,頸骨粉碎的聲音——可說是更爲清爽痛快。
“…………”
(……對了。)
槍與劍的不同之處是無法在最後一線上收回攻擊。也無法停下攻擊。不只如此,甚至連手指輕輕地顫抖一下,都有可能解放手槍必殺的威力。
雖然細部的構造不同,不過那和蓓爾提雅交給省吾的護身用手槍同樣都是左輪手槍。兩人的手槍重量恐怕也沒有什麼不同,懸吊在兩人腰間的手槍皮套樣式也沒有太大的差異。
“不好意思,我不能讓你這麼做。我們特地費了一番工夫,甚至還造成對方的傷亡,才把你和這個〈瀆神之主〉給搶過來。就算你說要‘回去’,我也不可能乾脆地讓你走的。”
或許這種情況——在“神”實際存在的這個世界裏是無可奈何的事。
省吾纔剛想着雷奧的手怎麼突然消失了——在下一個瞬間,他的手裏就握着手槍,並且將槍口對向省吾的鼻頭。
沒錯。
這個——名叫索隆的世界。
如果……有冷靜的第三者在場的話,或許會察覺到這個怪異少女的真面目也說不定。
不過……
雷奧只要動一下指尖,就能殺死省吾。以超越音速的速度飛過來的子彈會確實地穿過他的皮膚,粉碎他的頭蓋骨,攪爛頭蓋骨裏頭的大腦。和奇蹟術比起來,這種攻擊反而比較不起眼——不過這種攻擊卻足以殺死一個人。
這個世界裏恐怕還有更多更多省吾沒見過的人存在,也還有更多更多省吾不知道的價值觀存在。而省吾恐怕也無法全部理解,並且加以接受。那不是區區一介人類辦得到的事情。
少女那白皙纖弱的手——纏上了男人的臉。
“可以現場調度。”
少女雙眼的焦點第一次對到在自己身上擺動腰部的男人。
命運是能夠被改變的。
既然公開亮相時使用的〈瀆神之主2〉的體內沒有〈聖遺物〉的話,那麼那也只不過是一尊會動的巨大人偶罷了。就算〈瀆神之主2〉的體內有〈聖遺物〉,只要沒有身爲駕駛者的省吾,〈瀆神之主2〉也不可能接近〈代行者〉。
如果自己不去的話,每一秒鐘就會死上幾十幾百人。
“抱歉,請你們下去。”
然而……
省吾知道槍是什麼樣的東西。畢竟他曾經接受過蓓爾提雅的訓練——蓓爾提雅曾經再三叮囑他使用手槍時要多麼地小心謹慎。
省吾覺得自己彷彿被雷奧追問是否做出了這種覺悟。
探查體。
不過像這種連讓人類自己思考、判斷,並且做出選擇的自由都沒有的世界,省吾覺得太過於悲慘了。連自己受到壓迫的事實都無法理解的人類,省吾也覺得太過於悲壯了。儘管自己具備着用以生存的智慧與意志,卻得扼殺這些智慧與意志,順應眼前的狀況而活,然後毫無意義地死去——省吾無法體會這樣的生存方式。
省吾爲之語塞。
還有〈血族〉。
然而……雷奧那神速高超的拔槍技術卻是省吾完全辦不到的。
在下一個瞬間,男人的臉染上了鮮豔的紅色。
擁有各種價值觀的各種人存在這個世界上。
也就是過去曾被叫做茉莉的少女的肉體。
一旦認同了位於自己之上的超常存在,人類就只能一味地陷入命運論之中。而且這種情況發展到最後,就只剩下空虛的頓悟心理而已。既然想什麼或做什麼努力都是沒有用的……那麼只順應眼前的狀況活下去反而還比較輕鬆。
省吾並不是沒有預料到〈代行者〉的出現。不過從〈代行者〉至今爲止的出現率看來,省吾估計距離〈代行者〉下一次出現最少還有幾天纔對。
那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省吾無法忍受這件事。
所以……
省吾沒有評斷這一點的權利與能力。
雖然試圖逃跑的男人一瞬間往後弓起身子,不過少女緊抓着男人臉部的手卻不容許他這麼做。這是因爲少女把陷入眼窩的食指與中指彎成了鳥爪狀,鉤住了男人的頭。男人越是大肆胡鬧,越會讓自己的頭部內側傷得更嚴重。
總之,要是沒有〈瀆神之主〉的話,〈雷涅蓋德〉也束手無策。
並不是他們自己選擇的東西。
未來是能夠被選擇的。
“——我不去不行……!”
雷奧所說的話尖銳地揭露了殘留在省吾體內的自私與欺瞞。
“……否定。這個探查體的機能並沒有什麼大問題。”
自從〈代行者〉出現,並且包圍了多洛潘卡城以來——才經過了短短的三天半。
“……嗯。”
這麼說完之後,少女輕輕地甩開男人,並且站起身子。
可是。
男人那因爲快樂而扭曲起來的表情一瞬間混入了訝異的神色。
少女並非對着某個人這麼低聲呢喃之後,便將白皙的腳丫子往在地上痛苦打滾的男人脖子上一踩。
中年男子發出了宛如野獸般的喘息聲。
爲了讓人類陷入更爲嚴酷的狀況之中,〈代行者〉就非得更爲理解人類不可。它們必須更鉅細靡遺地觀察人類的價值觀與情感變化,對人類有更深入的瞭解之後,才能設計出更有效率的——更爲殘暴又殘忍的神罰。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代行者〉創造出名爲“採查體”的終端。
不過在這裏產生了一個矛盾。
那不是光憑反射神經或臂力就可以辦到的動作。只有反覆了幾千次幾萬次快速拔槍的人——才能辦得到這種高超的“技藝”。省吾覺得光從這一點就可以明白這個名叫雷奧的人物在這個索隆裏到底歷經多少場艱辛的戰鬥。
什麼是正確的?什麼又是錯誤的?
它們在死去的人類體內重新塑造出人格,並且作爲用來收集情報的終端送到人類的社會中。
然而……
〈雷涅蓋德〉。
茉莉——曾被叫做茉莉,有着少女外表的東西將臨終前不斷痙攣的男人留在原地,若無其事地邁開步伐。
〈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
“嗚……嗚嗚……嗚噢……”
在人類的附近——而且還是以跟人類相同的目光,仔細調查人類的恐懼與絕望。用來達成這種目的的人肉人偶就是這個“探查體”。
“繼續進行採查。肯定。肯定。”
這是因爲少女的手指陷進了男人的眼窩之中。延展開來的手指輕易地刺入、貫穿了脆弱的眼球,並且直達眼球底部的視神經。抵達視神經的手指進一步地攪動起來,擴大破壞的範圍。
“你們說的話我會再考慮的!不過我現在不去的話……”
被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去的“神”創造出來的詛咒脅迫,在選項極爲有限的狀況之中……他們被迫這樣活着。他們甚至沒有被賦予過憑自己的意志選擇生存方式的自由。
(——不對。人類不是爲了這樣而擁有智慧與意志的。)
不過即使如此,如果只有試圖改變這個世界的決心——那也只不過是紙上談兵或愚者的戲言罷了。只有接受這種無可奈何又不假掩飾的現實之後,自己再以實際的行動來否定這個世界——這個決心纔會產生意義。
一想到這種事情——省吾就覺得有一種非比尋常的壓迫感往自己的身上壓過來。
省吾一邊坐上駕駛者席,一邊說。
“咿啊……呃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在一直被少女貫穿眼球的情況下微微地痙攣起來。
同時這個“採查體”也是〈代行者〉爲了收集與“黑色巨人”——也就是收集與〈瀆神之主〉相關的情報而釋放出來的。將〈聖廟〉的位置泄漏給〈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知道的就是這個“探查體”。
少女看着攪爛的雙眼不斷噴出血來,並且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的男人——接着便走近了那個男人身邊。
省吾一邊注視着指着自己鼻頭的槍口,一邊呻吟似地說。
“沒有什麼不同。”
雷奧與安潔莉特面面相覷。
不過另一方面,〈代行者〉的出現卻又不能讓人類社會陷入恐慌之中,所以〈代行者〉很難用普通的方式觀察人類。由於有奇蹟圈的影響,〈代行者〉無法在極近的距離下觀察人類。而人類一旦接近〈代行者〉的話,又會從頭到腳化爲塵埃。所以要深入人類社會之中,理解人類最恐懼嫌惡的事物,對〈代行者〉而言是一件極爲艱難的事情。
順帶一提,第十二號代行者在那時使用的“探查體”已經被〈瀆神之主〉破壞到無法使用的地步——完全被打得粉碎了。不過〈代行者〉從遺留在現場的屍體當中隨意選出了一具替代的屍體,並且加以修復使用。
不過……這些價值觀的個別差異本身並沒有錯。就算那有多麼偏離省吾的價值觀……省吾也沒有權利去譴責這些價值觀是錯誤的。
“……這可是關係到人命喲?!”
“不過有一部份的外裝破損了。爲求採查行動能順利進行,我需要新的外裝。”
“…………”
如果打起來的話,省吾絕對贏不了他。
——————————
爲了確保“神罰”的絕對性,以折磨人類爲目的的〈代行者〉被賦予了幾個能力。將接近自己的人類化爲塵埃的奇蹟圈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那——)
走向化爲人間地獄的城市中。
少女面無表情地開始動手剝下男人的衣服——也就是“外裝”。
省吾彷彿從緊緊咬住的牙關之間擠出這些話似地說:
【我要改變世界】。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件事的確是關係到人命——是你既沒見過也沒看過的某個地方的某人的命。在這裏對多洛潘卡城的人們見死不救,和對因爲饑荒而餓死的非洲小孩見死不救,你說有什麼不同呢?”
不過多洛潘卡城的人口卻已經減少了四成。
“…………”
“……嗚……嗚啊?”
省吾對雷奧他們說:
“就因爲沒有什麼不同,我纔不想再視而不見了!我,曾經,看見人們死在我的眼前!而且不是因爲別的理由,是我,是我踩死的!我,我沒有拯救他們!我知道,人類的死,是怎麼一回事!我也知道,活着這件事有多麼美好,有多麼重要!”
省吾知道那個〈瀆神之主〉踩爛人類的觸感。
也知道和梅莉妮互相確認心意時的肌膚溫度。
還有——生與死的極限。
以及未來這種可能性一瞬間就會崩潰的事實有多沉重。
所以……
“所以——什麼因爲不知道、因爲不認識,我無法再像這樣裝做沒看見了!因爲,我被託付了現在就能立刻拯救他們的力量啊!”
“所以——就算捨棄自己的生命,你也想幫助這些人嗎?”
雷奧用大拇指往後拉了手槍的擊鐵。
迴轉式彈匣轉動起來,發出了喀鏘地一聲金屬聲。
只要手指抖動一下就能實現的死亡——距離省吾只有短短几釐米而已。
省吾一邊在極近的距離下盯着手槍,一邊瞪着雷奧。
“…………”
“你不怕死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怕!”
省吾呻吟似地說。
好可怕。省吾現在就想立刻下跪拜託雷奧移開槍口。
“可是——”
……省吾的指尖碰觸到自己一直尋找的東西。
大概是因爲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關係吧——省吾覺得時間好像微妙地延緩了一瞬間的樣子。在主觀時間被延緩了幾秒鐘的那一瞬間,省吾同時動起了左右手。
只要還身在這座〈庭園〉裏,她就會受到〈血族〉的思考邏輯束縛。而且她甚至無法察覺到自己被束縛的事實。就算省吾在這裏不對她出手——結果也只是對象換人而已,她的狀況一點也沒有改變。
那雙不抱有任何疑問的透明眼眸天真無邪地看着省吾。
“…………”
特別是安潔莉特——她的手裏已經緊握着一把手槍。雖然省吾不知道她把手槍藏在哪裏,不過她應該是因爲手槍的即時應變性比奇蹟術要高,纔會在一瞬間選擇了這個武器吧。
“……咦?”
可是——即使如此。
“…………”
左手撥開指着自己的手槍。
少女露出純潔又曖昧的微笑回應省吾。
省吾過度沉浸在和雷奧持槍相向的緊張感——以及緊接而來的解放感,以致於他把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了。雖然能把雷奧他們趕出去是很好……不過還有這個少女的問題要解決。
省吾想創造出讓她們不會感到絕望的世界。省吾想創造出能讓她們做她們自己,並且自由自在地活下去的世界。同時那個世界裏也不再有爲了讓自己習慣絕望,而將絕望闡釋爲幸福的宗教。
“省吾殿下……?”
省吾嘆了口氣。
和梅莉妮她們一起生活的記憶。
省吾也不能載着她一起回去。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什麼事?”
自己得趕快讓〈瀆神之主〉從休止狀態啓動——
不過就算省吾想把特麗法斯基亞塔給趕出去,硬是把眼睛看不見的她趕出這個〈瀆神之主〉又太危險了。雖然說她會使用奇蹟術,但是要是她一個腳滑摔下去的話,在她發動術式之前,某些致命性的部位很可能就先骨折了吧。
她們都是一樣的。
不過他這番話似乎不是針對省吾,而是針對在自己背後擺出架勢的安潔莉特與杜梅里莉耶的樣子。
“這話說得還真好聽。”
右手拔出指尖摸到的手槍——
雖然省吾也不是做了什麼出軌的行爲……總之他還是在心裏對梅莉妮道了歉。
雷奧突然停下腳步,並且轉頭越過肩膀望向省吾說:
“基於我們同樣都是以救世主的身份被拉到這個世界來的情誼,我要對你說幾句話。你再仔細想一想。那對你而言真的是非得賭上性命選擇的事情嗎?你會不會只是沉醉在安逸的英雄思想中呢?別被一時的激情牽着鼻子走。仔細想想你真正該追求的目的。好好掌握自己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情。當你都能做到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會再來問你一次的。”
“我知道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嗅出了眼前緊迫的空氣,只見她以一副不安穩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她的表情中並沒有不安與恐懼的神色。
在他身旁的失明少女帶着略爲浮現出困惑之色的表情歪着頭。
“是。省吾殿下。”
“你的安全裝置還沒解除哦。”
“……是嗎?”
雷奧所說的話閃過省吾的腦海裏。
省吾不覺得這種心靈控制是一件值得稱讚的事情,反而覺得毛骨悚然。
唯有這份心情是毫無虛假的——就算省吾今後看了什麼,這份心情一定也不會改變。
叫着叫着,省吾覺得自己的眼眶溼潤了起來。
不過同時——又覺得有些可悲。
“今天我先相信第四代救世主殿下所說的話,就此收手吧。”
接着在心中——
然而……
和茉莉她們一起生活過的記憶。
特麗法斯基亞塔歪着頭。
——————————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首領叫我們要儘可能地跟進行‘職責’的對象在一起。”
省吾手槍的槍口正指向他的額頭。距離連一米都不到。就算省吾是個形同剛開始學習射擊的外行人,在這種距離之下也幾乎不可能射偏。
“不過香芝省吾。”
“就算我要去的地方是〈庭園〉的外面,你也要跟我一起來嗎?”
然後——
“是。”
【你能和這個女孩普通地戀愛結合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沒有。】
可是……
雷奧閉上眼睛惡作劇似地這麼說之後,省吾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
省吾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扣扳機的。”
省吾想要創造出能夠讓這位少女自己抓住自己幸福的世界。也想讓她從如同〈血族〉字面上所說的血之詛咒中解放出來。
順帶一提,特麗法斯基亞塔依然帶着一臉呆然若失的表情。
“有什麼不對嗎?”
雷奧語氣嚴厲地出聲制止。
“……騙你的。跟我們的世界裏一樣,其實左輪手槍沒有安全裝置哦。”
省吾覺得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爬上了自己的背脊。
在下一個瞬間,雷奧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省吾的手與手槍,並且把槍口壓向地板上。
唯有這份心情不會被雷奧所說的話動搖。
或許她沒有〈庭園〉外面這種概念也說不定。
一旦兩人都認真地拔槍相對了,那麼就算省吾什麼時候被雷奧殺死也不奇怪。不——既然省吾是〈瀆神之主〉的駕駛者,那麼雷奧大概也不會殺死省吾吧,不過省吾的其中一隻手腳或許會被他折斷也說不定。將必殺的武器指向對手就是這麼一回事。
省吾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是。”
“你不是說日後還會再考慮我們的提議嗎?”
特麗法斯基亞塔毫不躊躇猶豫地點了點頭。
“——住手。”
但是——
雷奧露出微笑注視着省吾好一會兒,不過……
他那指向雷奧的槍口——顫抖着。
鐵門被關上了。
“……外面?”
(對不起,梅莉妮。)
“特麗法?”
就算要說服這位少女讓她離開——對象是這個少女的話,可能也得耗上很久的時間吧。
安潔莉特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瞥了省吾一眼——畢竟省吾用槍指着雷奧,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之後,便和雷奧一起打開鐵門,離開了駕駛者室。緊接着杜梅里莉耶在連帽裏輕輕地行了一禮之後,也跟着兩人的後頭離開了。
“怎麼了?香芝省吾。你不扣扳機嗎?”
雷奧一邊露出輕薄的笑意,一邊挑釁似地說。
“……算了。勉強你協助我們也太危險了。”
“不過要是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扣扳機。我說過了。我知道人類的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活下去是多麼美好、多麼高貴的事情。所以不管是誰,我都不想讓他死去——就只是這樣而已。”
省吾發出了有點愚蠢的聲音。
伴隨着轟然巨響,黑色的巨大身軀開始震動起來。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第二代救世主。恐怕他所看過的東西與感受過的東西數量都和省吾相差懸殊。他所說的話帶有輕易地讓省吾那簡單的想法產生龜裂的重量。
雷奧笑着。
這麼說完之後,雷奧聳聳肩。
不管是茉莉,還是梅莉妮。
“……啊。”
省吾彷彿從緊緊咬住的牙關之間擠出這些話似地說:
“……咦?”
所以自己現在不能再摩蹭下去了。
“……我知道了。”
省吾不假思索地將視線轉向自己的手槍。
所以……
“咦……啊……是、是的。”
“讓我來對你提出一個忠告吧。”
在奇蹟術的刺激之下,之前一直處於休止——假死狀態的鋼鐵肉體再度開始活動起來。奇蹟術迴路的指令擊發了設置在犬神的備用炸藥——金色的空彈夾有如雨水一般啪啦啪啦地從巨大的身軀上滴落下來。
他說的的確沒錯。
“我知道了。我現在要離開這個〈庭園〉了。跟我一起來吧。”
“這個——那個。”
“我們走吧。安潔莉特,杜梅。”
“省吾殿下?您怎麼了嗎?”
“就因爲覺得害怕,我才更不能對他們見死不救!就因爲害怕——就因爲知道那有多麼可怕、有多麼痛苦,我,我纔不能放着那些現在就要死去的人不管!就算那是我沒見過又不認識的人也一樣!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有時候或許還會出現一些我不得不殺死的人也說不定!可是——就算如此,我,我,對於人類會因爲我自己不盡力而死去的情況,我已經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像這種,像這種人類無法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的世界——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他只說了這句話。
“固態雨——嗎?”
雷奧一邊往後退開幾步,閃避傾盆落下的空彈匣雨……一邊呢喃着。
“雷奧殿下——”
當雷奧舉起一隻手來擋光,並且仰望着〈瀆神之主〉時,身旁的安潔莉符用略帶責備的語氣對她說:
“這麼難得的機會……”
“嗯?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反正以後還有機會,而且那個香芝省吾的協助也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再說……”
“再說?”
雷奧轉身對歪着頭的安潔莉特露出了苦笑。
“目的和手段可不能搞混啊。”
“您說——目的和手段嗎?”
“我也不是說想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去。回去終究只是手段罷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
從不輕易動搖的安潔莉特臉上浮現了驚訝的神色。
雷奧伸出手來——輕觸有點笨拙的戀人的頭髮。
“我只要能和你一起過着平凡生活的世界就好。只要是不用畏懼着死去的神之影而活的世界——只要是能讓我們不受無聊的成規束縛,並能夠憑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世界就好。”
“雷奧殿下——”
“老實說,如果香芝省吾能打倒所有〈代行者〉的話——”
雷奧一邊抬頭仰望着悠然站起身子的巨大擬神機,一邊說:
“——就算要我留在這個世界裏也無所謂。”
“……您說那位少年能夠打倒所有的〈代行者〉嗎?”
“——給我閉嘴。”
塔耶妮亞塔宛如歌唱般地說:
只存在着——純粹的疑問而已。
他的價值觀既純粹——也因而脆弱。
“省吾殿下。”
省吾已經不覺得惱火了。
“——塔耶妮亞塔女士。”
安潔莉特以明顯帶着不可思議的語氣說。
“我要把你那個無聊的臨別贈禮收拾掉。不要囉囉唆唆地纏着我,給我安靜一點!”
呵呵呵呵……
“…………”
“我是爲了滿足我自己而戰的。我無法忍受這樣的世界。我覺得這個世界錯了。所以我要破壞它、改變它。只是——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些——小小的頭蓋骨。
“你說的沒錯。結果都是一樣的。不管是〈雷涅蓋德〉,還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大概連我也是吧。”
我等好久啦……
省吾一邊大叫,一邊讓〈瀆神之主〉站起身子。
省吾那以奇蹟術放大的聲音應該傳到了塔耶妮亞塔的耳裏纔是。
“…………”
那個伴隨着嘲笑的聲音浮現在省吾的腦海裏。
在茶色的泥土中看得見好幾個好幾個——白色的東西。
它們看起來似乎正構思對抗〈瀆神之主〉的戰術。而如果想要一路持續戰勝不具有人性化情感的神之詛咒——那位少年擁有的價值觀又太過於人性化了。
已經開始進行感覺同步的省吾能夠清楚地認出她的臉來。
的確,〈瀆神之主〉到目前爲止都戰勝了〈代行者〉。
而且這個墳場……還是用來埋葬那些早早被判定“不適合”的孩子們。
“那麼爲什麼?”
塔耶妮亞塔說話的語氣裏沒有譴責的音韻。
“爲什麼您明明知道,卻還要搭乘那種不祥的東西戰鬥呢?”
然而……
同時——
然後省吾對試圖再度潛入自己體內的那個意識說:
證據就是——那位年邁女性的表情稍微動搖了。
那些頭蓋骨看起來彷彿正用那填滿了虛無的空洞眼窩憤恨地瞪着省吾。
你要改變這個世界……?
“……?”
“因爲我覺得應該這樣做,所以我才選擇了戰鬥。就算覺得害怕,就算感到嫌惡,就算有多麼地想逃離這裏,我還是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所以我才選擇了戰鬥。根本就不需要其他理由。”
雷奧露出微微地笑意說。
突然感受到一股違和感的省吾注視着〈瀆神之主〉的巨大身軀挖掘出來的痕跡。
站在不同的觀點來看,那種行爲或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也說不定,不過——
省吾覺得自己的胸口深處湧上了一股嘔吐感。
“我知道。”
只是——
扭曲變形的頭蓋骨。不齊全的大腿骨。散亂的肋骨。
“這些孩子們能開出這麼美麗的花兒……卻不適合成爲神的母胎……”
那不是隻有一人份或兩人份的骨頭而已。光是〈瀆神之主〉挖開的部份恐怕就埋了好幾十人份的人骨。
他們一直以來到底躲在什麼地方——數量多到讓人不由得這麼想的〈血族〉們凌亂地竄出了巖洞,並且經過花園中的小徑來到〈瀆神之主〉身邊。
省吾說。
省吾說不出話來。
美麗花卉的根部糾結在骷髏的眼窩中,這幅光景——與其要說是醜惡,倒不如說是極爲淒涼。
“——不對。”
呵呵呵呵……
過了不久,他們便聚集成一大羣集團停駐在鋼鐵擬神的面前。
“愚蠢。”
“塔耶妮亞塔女士。”
〈血族〉的人數——大約有三百多人。
然而那——卻是個錯誤的決定。
如果光憑漂亮的場面話就能拯救世界的話,誰都不用那麼辛苦了。
那混濁的雙眼應該捕捉不到光線纔對,不過現在卻筆直朝向〈瀆神之主〉的巨大鐵面。
不過〈代行者〉也不是笨蛋。
“不對。”
“那不是我的義務。也不是你們的義務。”
“您不能走。您必須在這裏將您的精種植入特麗法斯基亞塔體內,並且和我們一同等待下一個世代、下下一個世代出生的‘御神’。您有這樣的責任與義務。”
說到這裏,省吾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接着說:
大量的骨頭埋在地面下——埋在盛開的大量花卉底下。
“…………”
她們大概不懂省吾的心情吧。她們大概完全無法感同身受地體會省吾的心情吧。就跟省吾無法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地體會她們的心情一樣——
〈瀆神之主〉的狀況果然還是跟接受姬巫女們的支援控制時不同——〈瀆神之主〉的全身都發出了鋼鐵摩擦的咯吱聲響。這恐怕是因爲力量無法順利地分配到全身的關係吧。宛如巨獸的咆哮聲一般,鋼鐵扭曲摩擦而產生的刺耳轟聲響遍了這一帶,同時〈瀆神之主〉那因爲着陸的衝擊而半陷入土裏的膝蓋與手掌也跟着抬起來了。
省吾吶喊似地說。
附着在膝蓋與手掌上的泥土零散地掉落下來——
如果單純只討論與〈代行者〉之間的戰鬥勝負——姑且不考慮戰鬥造成的被害者數量——又沒有特別不安的因素的話〈瀆神之主〉那壓倒性的戰鬥能力必然會爲人類帶來勝利。
“你們只是被成規束縛着而已。你們沒有得到任何權利,也沒有下定任何決心。你們從未自己主動做過什麼。”
省吾以反而稱得上平穩的語氣對她說:
——————————
“您只不過是被當成零件看待而已。您原本和這個世界的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您只是從異世界呼喚過來的局外人——這樣的您爲什麼要擔起這些紛爭,我實在難以理解。”
人骨。
這裏纔不是什麼花園,而是墳場。
省吾焦躁地發出低沉的聲音。
你說了一番相當冠冕堂皇的話嘛……
“沒有什麼不對。您是否真的知道那個巨人是什麼?您是否知道您爲什麼會被人賦予‘救世主’這種稱號,並且備受崇敬呢?那是熱衷於私利私慾的罪人子孫們,只爲了他們自己而使用神之遺骸製造出來的不祥兵器——不是爲了拯救誰而做出來的東西。那只是爲了掩蓋修飾他們的罪行,就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做的東西。”
他們大概是注意到〈瀆神之主〉的運轉聲吧。
〈血族〉的人們有如爬出巢穴的螞蟻一般,從“神社”與洞窟中竄出來。
她們只是將繼承自祖先的瘋狂繼續傳承給下一個世代而已。
“…………”
省吾知道自己的身體感覺正逐漸與〈瀆神之主〉重疊——也逐漸變得更爲清晰。
她說話的口吻裏反而蘊含着慈悲的音韻——不過卻顯得相當可怕。
省吾依然平靜地對她說。
省吾斷然地說:
這種行爲之中沒有苦惱,也沒有決心。
反射性地想看個清楚的省吾調高了視野的倍率。
省吾的感覺與〈瀆神之主〉同步,意識也連接到奇蹟迴路上。
而塔耶妮亞塔就站在這些〈血族〉的中心位置。
“我的義務是戰鬥。也就是使用這個〈瀆神之主〉和‘神’遺留下來的、和你們崇敬的‘御神’遺留下來的詛咒戰鬥。我是這麼決定的。並不是有誰叫我這麼做的,而是我憑自己的意志決定的……!”
“不過那是基於我看過的東西與聽過的事實而做出來的決定。我和你們的不同之處就只有這樣而已。”
“我們和您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如果您說我們被成規束縛的話,那麼您也只是被您自己的理由束縛住而已,只是沉醉在自由意志這種幻想之中而已。您的自由意志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這個世界上只存在着貌似自由意志的辭彙而已。”
塔耶妮亞塔說:
“這是……”
然而——
“我要——走了。”
那語氣之中沒有罪惡感。
這種鬼話……
“那是無法成爲母胎的孩子們。”
什麼?我說啊……
塔耶妮亞塔像是憐憫省吾似地說:
你爲了滿足你自己而戰……?
“至少那個傢伙似乎是這麼想的。”
塔耶妮亞塔的聲音只帶着些微的熱度。
她只是一味地憐憫而已。
憐憫着那些被自己視爲“沒有用處”而葬起來的孩子們。
“不能讓他走!”
站在塔耶妮亞塔身旁的一位〈血族〉大叫:
“我們不能眼睜睜地放掉——‘御神’之種。”
“不能讓他走!”
“‘御神’之種!”
“我等乃先祖之種!”
“不能讓他走!”
“我等的理想——”
“要是用說的還不明白的話——我等就用身體來教他吧!”
〈血族〉的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叫喊着,同時高高地舉起了右手。
好幾面手掌中產生了白光。
“壓倒他!”
“我等〈血族〉沒有不可能辦到的事!”
〈血族〉們以宛如誦經般的低沉韻律齊聲吟唱出聖句。
“tsuiguze·taerugu·enou·tsui·ruo·evurusu——”
成羣的白光緩緩地搖曳起來。
這些白光在一瞬間不斷地伸展、擴大、扭曲——就像增殖一般騷然地延展開來,創造出一個圖騰。
“……這是什麼?”
同時〈瀆神之主〉的右拳猛烈地擊向巨人的胸部——並且將之貫穿。
省吾覺得在某個地方的什麼東西正逐漸連接起來。
省吾咬緊牙關說:
不過奇蹟卻伴隨着那個聲音顯現出一個形體。
“嗚……嗚……”
省吾吼叫着:
“這是……什麼力量啊……!”
大規模奇蹟術。
“……哦哦……”
(…………!)
——好吧……就讓你體會一下……擁有神之力的意義……
就像騙局一場似地,省吾的意識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爲瘋狂犧牲的人們會不會也殘留着一抹人性的感情呢……或許是省吾抱持着這種期待的心情憑空創造出那句話來也說不定。
——嘻嘻嘻……生氣了耶……生氣了耶……你這小鬼……嘻哈哈哈……!
省吾舉起右拳。
“……哦哦哦哦……”
如果是平常的〈瀆神之主〉的話,這個巨人根本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對手。然而沒有了姬巫女們的支援,〈瀆神之主〉也只能施展出平常十分之一以下的力量與速度——不,甚至還不到發揮最大力量時的百分之一。〈血族〉巨人的臂力顯然在〈瀆神之主〉之上。
“——?”
伴隨着劃破空氣的轟然巨響,〈瀆神之主〉高高地舉起了鋼鐵的豪腕。
省吾宣告。
省吾不知道是誰這樣大叫着。
一陣鈍重的衝撞聲響起。
〈血族〉的人們以一句聖句爲基礎編織出這個奇蹟。雖然他們個人的力量確實只不過是“神”的劣化版本罷了——不過要是有好幾百位〈血族〉一同使用這股力量的話,就連省吾也想像不到他們能夠顯現出什麼樣的奇蹟。
只留下這句話之後,省吾便集中自己的意識。
——來吧。放開你的支配權吧。然後把它交給我……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做的對吧……?
“——閉嘴。你纔要乖乖地聽我的話。”
——呵嘻嘻嘻嘻嘻……你想……嘻嘻……你想讓神服從你嗎?
在宛如地鳴般的聲音響起的同時——不,那應該就是真正的地鳴聲吧——花園的地表也跟着上下波動起伏。
儘管省吾呻吟着——不過他卻也注意到〈瀆神之主〉機體發出來的異常聲音停止了。同時省吾的意識遍及了〈瀆神之主〉的各個角落,掌握了鋼鐵的巨大身軀。
不用多說,那是〈瀆神之主〉的奇蹟術。
〈瀆神之主〉的關節發出了更爲刺耳的悲鳴。
或許那是省吾的幻聽也說不定。
在他們愕然地觀望之中——〈瀆神之主〉進一步地伸出左手,抓住了巨人的頭部。鋼鐵的手指深深陷入了那張沒有眼鼻的土塊顏面上,並且緊緊地固定住。同時〈瀆神之主〉大大地往後拉開右腕,並且開始從右腕上釋放出足以令觀者灼傷眼睛的強烈光芒。
只不過……
——就讓你嚐嚐這種隔絕感與孤獨感好了……!
宛如熔化的鋼鐵注入了看不見的鑄模一般,這些花土白骨自行在空中塑型,最後聚合成一個形態。
“——我要走了。你們不要再妨礙我了。”
——想要我……幫你一把嗎……?
不過……
——放開你的支配權吧。然後讓我來代替你吧。
“追根究底說起來,你跟我一樣都是人類啊!”
可是——
省吾的身體感受到的大概是奇蹟術機關最佳化時的狀況吧。
“…………”
巨人的全身上下一邊散落着花瓣、塵土與骨片,一邊悠然地朝〈瀆神之主〉撲過來。
——沒錯。就跟往常一樣。我來替你殺死他們、踩爛他們、破壞他們……
那是塔耶妮亞塔的聲音。
基本在於想像。就如同移動自己的身體一般——也就是構築出明確得讓自己認爲理所當然構築得出來的細緻形象。如果省吾能夠做出這麼清晰的形象,那麼〈瀆神之主〉的半自動奇蹟術機關羣爲了具體化他的願望,便會開始重組編纂術式。
“……我真是聽不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大概想壓倒〈瀆神之主〉吧。又或許是想把〈瀆神之主〉就這樣直接解體,並且奪走〈聖遺物〉也說不定。
“追根究底地說……你……現在試圖壓倒我的這些人……可全都是……你的子孫啊……”
——就想讓神服從你嗎……?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惡——”
“……省吾·香芝。”
——轟……!
巨人那巖塊的手掌按住了鋼鐵的雙肩,試圖將〈瀆神之主〉壓倒在地面上。被施加了額外壓力的鋼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瀆神之主〉變成了半蹲的姿勢。
“平伏在我等真實的血統之下吧——醜惡的贗品!”
特麗法斯基亞塔大概也很在意省吾的哀號聲吧——只見她擔心地對省吾說:
“…………”
“省吾殿下……?”
在這個瞬間。
“特麗法就拜託你了。”
省吾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回答她。
“不要亂七八糟地胡說些有的沒的,服從我——神!”
〈血族〉的人們大概對“巨人”的奇蹟術抱有絕對的自信吧。只見他們一邊驚愕地踩着踉蹌的腳步往後退,一邊抬頭仰望着傲然挺立的〈瀆神之主〉。
省吾呻吟似地說。
雖然省吾依然看不見他們藏在連帽底下的臉,不過他們的身影卻如實地傳達出他們的畏懼與膽怯。如果一個人原本充滿了超乎必要以上的自信,那麼一旦構成這個人根本的事實被顛覆了,這個人就會變得極爲脆弱。看來〈血族〉們已經沒有試圖繼續對省吾武力相向的樣子了。
然後——
(怎麼……?要是在這裏被壓倒的話,就再也——)
〈血族〉巨人的動作絕不算敏捷。
“——!”
——就憑你一個沒有任何力量的、異鄉人!
〈血族〉的首領——一位放下了連帽的年邁女性仰望着〈瀆神之主〉,同時依舊露出了跟以往一樣極爲平淡的表情。那雙混濁的眼眸依然沒有任何感情的色彩。那是住在遠離個人喜怒哀樂的世界之人才會擁有的臉。
“——再見了。”
以貫穿胸口的洞爲中心,龜裂逐漸蔓延了巨人的全身。在下一個瞬間,巨人便輕易地崩裂四散了。原本——應該紛然落在〈血族〉們頭上的大量土砂、遺骸與花瓣瞬間被分解成粒子,並且在光芒之中逐漸消滅。
那鐵腕輕易地折斷巨人按住〈瀆神之主〉的左腕,並且將之撕裂。大量的土砂、骨片與花瓣又再度四處飛舞,被扔出去的手肘隨着一聲巨響插進了附近的巖壁裏。
“神”瘋了。和〈血族〉不同意義上地瘋了。
省吾愕然地倒抽了一口氣。
他的面前——〈瀆神之主〉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足以與〈瀆神之主〉的鋼體巨體匹敵的巨人。不過構成巨人身軀的不是鋼鐵,而是大量的土砂、岩石、花卉——以及無數的骨骸。
要是〈瀆神之主〉被解體的話,省吾不只是失去了最大的王牌,甚至可能再也無法離開這座〈庭園〉。
雖然只要有了姬巫女們的支援,省吾就能自由自在地操控〈瀆神之主〉,不過現在卻連一個小動作都很費工夫的樣子。儘管他也不是無法讓〈瀆神之主〉動起來,但他卻不可能進行細部的控制——不可能進行格鬥。
“嗚……啊……”
然後——
“沒錯……你對這點有什麼不滿嗎?”
“省吾殿下……您沒事吧?”
——呵呵呵……嘻嘻嘻……很辛苦吧……?
就在這個時候——
同時大量的情報流入了省吾的大腦中,壓迫着省吾的神經系統。
省吾一邊集中意識,一邊讓〈瀆神之主〉站起身子往後退。
“……閉嘴。”
省吾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喀鏘一聲地套在一起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反正……所謂的世界……本來就只有“自己”跟“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而已……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叛徒。自己以外的人都是騙子。這個世界就只有自己而已。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是一樣的。呵呵呵呵呵呵……子孫?夥伴?誰管他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當然——省吾的肉體也感受到了這一股壓迫感。
一陣呢喃般的聲音突然掠過了省吾的耳朵。
特麗法斯基亞塔好像誤會了什麼似地嚇得全身發抖。雖然省吾知道這種情況,卻依然沒有多餘的力氣去關心她。
它的力量也遠比〈瀆神之主〉原來的力量要小。
“……行得通。”
省吾咆哮起來。
“…………”
“——哦哦!”
——那些人嗎?那又怎麼樣?
〈血族〉的人們驚愕地大叫。
大量的花土,以及與花土糾結在一起的白骨違反了重力法則,從大地上高高地凸起來。
——嘻嘻……嘻哈哈哈哈……就憑你、區區、區區一個小鬼!
在省吾帶着確信這麼呢喃的同時,腳底下的感覺也跟着消失了。
浮游。
〈瀆神之主〉的巨大軀體正緩緩地往空中飄浮。
“特麗法,抓緊我。”
“是。”
絲毫不覺得不安與恐慌的〈血族〉少女老實地緊緊抓住了省吾的身體。
“我現在就回去了——梅莉妮。”
被〈瀆神之主〉劃開的空氣震天價響——無數被撕裂的花瓣與人骨飛舞起來,猶如虛幻的情景一般。
在下一個瞬間,〈瀆神之主〉動員了體內所有的奇蹟術機關,以猛烈的速度將自己的巨大身軀拋上空中。
《瀆神之主! EPISODE06 血族 BEGATS》完
下集預告
省吾驅使着〈瀆神之主〉回到了〈雷涅蓋德〉,並且開始邁向成爲一個名符其實的“救世主”之路——不過〈雷涅蓋德〉的權力者們卻開始對他生厭。因爲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傀儡,而非一個獨立自主的人。
不久,意外的地方出現了干涉——
下集《瀆神之主! EPISODE07 齟齬 makfun》
——人偶是不會自行起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