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志願

隨着一聲咆哮，巨型身軀翻騰扭動起來。

醜陋且高大的肉體。大概有數倍人類大小，衆多內臟器官亂七八糟地組合在一起，足以讓普通人爲之作嘔的醜八怪——從外觀上來看似乎挺弱的。滴答着污穢液體，胖乎乎蠕動的外皮似乎只要被劍或斧輕輕一擊就會毫無抵抗地被切碎。

不過<斯格納爾>知道那只是表面現象。

這可是「邪神」。

等級八十九的高級老怪。其體力是<斯格納爾>的百倍有餘，不僅擁有五花八門的魔法技能，周身還有數層魔法防禦圈纏繞。雖然用相應的附魔武器並非無法突破它的防禦圈。但破壞力會減少到數分之一，必殺的一擊會弱化爲只能讓它負個小傷的程度。

爲了打倒它，首先必須儘可能地——雖然令人火大——但不得不積累那種小傷害，用以消減它的體力與魔力。

必殺一擊則是在那之後發動。

所以現在還沒輪到他出場。

“——「念彈」！”

女魔導士<庫米爾>發動的攻擊魔法連續擊中「邪神」。

“「念彈」！「念彈」！「念彈」！！「念彈」！！”

這雖然是個相對低階的攻擊魔法。但因爲可以無視對方屬性給予傷害，所以也是個泛用性很高的魔法。許多人中意更華麗攻擊力也更優秀的屬性魔法——「雷彈」或「焰彈」，實際上<庫米爾>也能使用這類魔法，但對方是個能以秒爲單位轉換屬性的名符其實的怪物，所以這類魔法會有一定機率產生反效果。用火炎系魔法攻擊帶炎屬性的怪物，只會讓對方精神煥發。

“精神力差不多要見底了”

高位僧侶<萊貝利斯>嘀咕道。

他的頭上環繞着藍白色魔法「探知」，用以阻止「邪神」隱藏身姿的「透明化」魔法；吟唱「聖壁」設置魔力防禦壁，使「邪神」大範圍無差別攻擊無效化；並且還對前鋒使用「治癒」咒語。

僧侶雖然幾乎不參加攻擊，但實際上，卻是戰鬥中最忙碌且最須判斷力的職業。他們是集團戰鬥的核心。有無各種支援魔法的幫助，攻擊效率迥然不同。畢竟「治癒」可以讓瀕死者一瞬間回覆正常。對於那種原本就必須做好死個上百回纔可能撂倒的高級老怪，沒有聖職者同行的部隊等同於自殺團。

“還搞不定它？這怪物……可真夠難啃的”

「邪神」正面站着以體力見長而著稱的肉盾騎士

，他保護同伴不受「邪神」的直接攻擊。

全身覆蓋的厚重裝甲+<萊貝利斯>的「治癒」，再拼上他引以爲傲的體力，勉勉強強擋住了「邪神」——但卻快接近極限了。「治癒」的恢復量明顯趕不上「邪神」攻擊造成的傷害。畢竟「邪神」的攻擊力可是人類戰士的十倍。裝甲和體力不足者，被它碰一下就得回覆活點報到了。

“我靠——它又屬性變換了嗎！？”

“總覺得有些不對啊……”

“我也要睡了——”

幾乎是無敵——不，應該說是強大到犯規的怪物，發出最後一聲慘叫，摔倒在地面。小幅痙攣了兩三下後，巨大的利爪心有不甘地插入地面……隨後「邪神」便死魚般不動了。

雖然其他玩家也會發現某些使用異常高等級角色的人……但那只是單純長時間撲在遊戲上，或者是用了某些外掛程序。無論那種都不是能冠以「英雄」或「勇者」稱號的傢伙。

現在的問題是這邊先被全滅，還是那邊體力更快見底。

“嗚哇，這名次真微妙呢。我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幹掉它的呀”

久候多時的聖騎士<斯格納爾>飛躍而起。

“哦~~我也聽說過。如果打倒在各區域隨機刷出的BOSS級怪物，名字前就會暫時掛上「勇者」兩字”

爲每個玩家提供的單獨遊戲，有多少玩家數就代表同時存在多少個並行且獨立的虛假世界——比方說此類曾經主流的單機版RPG中，玩家成爲英雄自然是可能的。那是一種樂趣，無須多言。因爲那種世界是僅僅爲了單個玩家所存在的，在那裏誰都理所當然的是英雄是勇者。

打倒「邪神」的衆人圍坐在一起談天說地。

戰鬥的痕跡用了不滿十秒的時間便被完全擦拭一空。

更絕的是——

“差不多該給它最後一擊了——上吧，我們的必殺兵器！”

一道閃光過後，「邪神」周圍依次出現四個通過空間轉移出現的「邪神官」。這就是「邪神」通過咒語召喚出來的助力。

“也是呢”

“換句話說，無論打倒什麼樣的敵人，我們都成不了「英雄」或是「勇者」。英雄也好勇者也罷都是天生與凡人不同的存在吧。這種意義上來說，無論是哪裏，即使出現了戰勝「邪神」的「勇者」，也毫無意義”

“「勇者」這兩個字……啊”

“幹掉……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還待會還有事，先下了”

“啊？是嗎？我總覺得有些蠢啊，那種東西豈不是成名片了嗎？”

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大家一擁而上，劍斬、弓射、魔炮向着「邪神」劈頭蓋臉地打去，削減它的體力。

顯示屏的另一邊是異世界。

時間是凌晨——不，其實已經是清晨四點了。對於早上有預定的人來說，確實是個難以爲繼的時間。

周圍只留下看起來極爲平凡的景緻。

“先幹掉這些傢伙！萊貝，用「封詠」！”

“那不是廢話嘛”

<斯格納爾>他們放下武器——

“那種人不過是深度中毒者啦”

…………

假如設定了過於強大的敵人，遊戲平衡性就會明顯受損。中途加入的菜鳥——新客戶將無法順利融入遊戲，結果就是變成封閉式的遊戲環境。經營企業當然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所以設定的都是些誰都可以打倒的敵人。

默默的嘀咕聲在空氣渾濁的房間中擴散。

……不必多做介紹。

黑衣「邪神官」個個帶着一副不爽的便祕臉開始詠唱咒語。向自己崇拜的神施加「治癒」，大夥兒好不容易砍掉的「邪神」體力竟然開始恢復了。

或許大家都在等他這句話吧。緊隨<速刃>之後，大家都起身道別。

同時世界以令人驚訝——且不留痕跡的迅速恢復了原狀。

令人歎爲觀止的精緻——正因如此纔會產生不自然感的景觀。

“啊？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呀”

“各位辛苦了”

<速刃>高喊的瞬間，「邪神」完成了壓縮型咒語詠唱。

“珍稀度排行多少？”

「破魔聖十字」

“不是啦，我想說的是無論它多麼強，都不是「Last Boss」呀”

回應

的要求，狩人<吉烏特>的弓箭改變了目標，施展「多重衝擊」，逐個打倒了「邪神官」。雖然消耗精神力巨大，但狩人的「多重衝擊」擁有將中位怪物一擊必殺的威力。「邪神官」固然屬於高位怪物，但還剩口氣的幾個都被暗殺者<速刃>的一對匕首給宰掉。

就是爲了這一瞬，他才故意迴避戰鬥，保存體力和精神力。

輕易撕破了被連續攻擊給削弱的「邪神」魔防壁，一滴不剩地榨乾了其醜陋肉體內尚存一息的體力。

「邪神」死後沒留下任何屍首。肉塊體液全都不見。

“500位左右吧”

“哈哈——我有點明白你想說什麼了喲”

“不過有人確實玩得很HIGH呀”

MM——多人蔘加型在線遊戲的最大樂趣之一就是在線聊天功能。雖然衆人合力進行戰爭也很有趣，但爲了享受談天說地，而將計算機連入這個虛擬世界的玩家也並不在少數。

“大家辛苦了”

“搞定收工。這次爆出什麼好東西了？”

被光柱包圍，同伴們逐個消失了身影。結束遊戲，斷開網絡連接。

“MVP是誰？經驗值多少？”

“該怎麼說呢……拼了老命之後，怎麼覺得缺少成就感呀”

<速刃>說完便站起身。

“那是什麼？”

不僅如此，就連「邪神」破壞的諸多東西——烤焦的地面，大地的裂縫，燃燒的樹木皆如夢幻般消失。就好像數秒前發生的災難完全不存在般。

帶着缺乏緊張感不合時宜的語氣彼此招呼道。

簡單來說他們是一羣在日常生活的空閒中，享受架空冒險樂趣的人。

剛剛發生的事當然不是現實。

“不妙——它打算用召喚嗎？”

儘管如此對手的體力也確實在一點點被削弱。

並且隨着遊戲系統的高級化，只能獨自單調地進行老套故事的單機RPG市場已開始漸漸萎縮。取而代之的是擁有極高自由度，可與他人攜手的MM市場不斷壯大。

“話是這麼說啦。不過現在這個「邪神」是可以再刷出來的吧？也就是說就算打倒了他，過個幾小時也會復活對吧？”

人物全是由精緻的三維CG繪成，與操作他們玩家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存在。雖然他們的交談氣氛和睦友好，但彼此卻並未真正見過網絡另一頭的玩家相貌。雖然會話時使用的是語音頻道，然而要說這一定是真人的聲音就未免有些微妙了。語氣和話語固然無法簡單改變，但改變自己的聲音，將男聲變成女聲的自由軟件，只要在網上搜索下，就能隨便出來一堆。

“反正不過是遊戲嘛”

“話說<斯格納爾>太投入了喲，最後那個真搞笑”

“你真是嘴硬啊”

這是在線遊戲<特爾納諾格online>的虛擬空間中發生的事。

勝負呈現出消耗戰的模樣。

七嘴八舌……

失去組合力的爛肉塊吧嗒吧嗒地崩潰掉落，暴露出裏面扭曲的骨骼。酸性的黑色污血飛濺到地面，嘶嘶地冒出白煙。

可是——

“嘛~我倒是想下次試試那個「勇者」系統喲”

同時<萊貝利斯>也完成了「封詠」咒語，強制停止了「邪神」的召喚魔法。但「邪神」畢竟是擁有極高魔抗力老怪，就算了中了「封詠」，也僅用三秒就掙脫了。

“哼哼哼~~請稱呼我爲勇者<斯格納爾>吧”

“我頂你個肺啊~~神之奇蹟！——「破魔聖十字」！”

所謂的英雄就是突出的存在，這一概念是爲了與凡人有所區別才誕生的。

在這樣的風景中，一位銀髮的美男子身披聖騎士銀鎧，攜帶足以匹敵自己身高的巨型聖劍，無所事事地呆呆杵在那裏。端正的五官上沒有任何表情。也不見有什麼特別的姿勢，如同靈魂被抽出般紋絲不動。

「邪神」的巨體狂抖，一聲轟鳴炸開。

神聖的強光瞬間迸發。

來不及阻止，一聲意義不明的鬼叫在大家頭頂炸響。

“話說——以前的RPG，那些不和網絡聯機的遊戲，不是都存在「Last Boss」嗎？玩家如果打倒了它，不就會成爲世界中的勇者了嗎”

“是我，爆出的是——<聖骸布>”

由此看來當然不會有英雄之類的東西。

“不過是靠<斯格納爾>最後給它一個熱情擁抱罷了”

漫延而開的靜寂中，「邪神」的肉體開始消失。

畫面中被風輕撫緩緩逶迤的草原無限延伸向遠方。遠方天空中隱約可見飄浮着巨大的魔法都市。不時在視野中經過的人影多數長着尖尖的耳朵，或是身後帶根尾巴。

身旁擅長高速移動奇襲戰的暗殺者<速刃>輪流抽出地、水、火、風、光、暗六種屬性的魔法匕首，邊東跳西躲邊進行攻擊。但對於三頭六臂的「邪神」效果卻並不盡如人意。

英雄、勇者。

“………………！！”

那是將自我體力、精神力轉化爲破壞力爆發出來襲捲敵人的一種自爆攻擊。如果以半吊子的體力或精神力來使出這招，只會造成力量透支並讓使用者死得悲情無比……但如果使用妥當，就可以莫大破壞力一鼓作氣粉碎對手。

「邪神官」眨眼間被驅逐一空。

“你們呀，我想說的這不是個啦”

“遵命！”

醜陋的巨體，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後，飛散溶入虛空。

這種東西在MM的世界中當然不可能存在吧。

隨後——

¤

爲了能讓玩家快樂遊戲，廠商發明了不會出現高人一等感的‘方法’——戰勝煩憂的氣概，面對逆境的勇氣，追本窮源的智慧，保護弱者的高尚都被視爲沒有存在的必要，在遊戲中刻意迴避此類設計。

“那我也隨大流”

然而使用網線，通過多人同時參加形成一種「社會」的MM系統，通稱「網遊」之中，那卻是不可能的。每一位玩家對於遊戲公司來說都是平等的客戶，提供的服務中不可能存在露骨的差距，或者說遊戲公司會盡可能地排除這類導致破壞遊戲平衡的要素。

<斯格納爾>他們是通過玩家組成的團隊——通稱行會所結識的夥伴。

玩家們在七嘴八舌的交談中打發了時間。

雖然並非絕對，但這也算是種潮流吧。

然而……

“就連遊戲中……也沒有英雄的容身之地了嗎？”

悲天憫人地低吟一聲後，打了個大哈欠。

恍惚間視線飛到房間一角——某張老遊戲的海報中，右手攜劍左手抱美人的英雄正露出爽朗的笑容。在牆上貼了數年之久的海報已經開始褪色，邊角也有些缺損——但今時今日卻依然如故地貼在那裏，明天后天大概也會繼續掛着吧。

可是……

“該怎麼說呢……”

嘀咕着的少年名叫香芝省吾。

市內公立高校上學身心健康的高校二年級學生。

雖不是毫無個性，但也非擁有過人一籌的能力或相貌。他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高校生。嘛~~雖然興趣中有被評價爲宅男傾向的地方，但還沒到嚴重到完全脫離世界的程度。

既然是身心健身的少年，偶爾熬夜一、兩回也無大礙。

爲了迎考而臨時抱佛腳的熬夜固然很難挺住，但爲了自己喜好的事情而熬夜的話，便全然不在話下了。

睡眠不足的確很難受，但可以在學院好好補覺一番。拜此所賜，撐着下巴睡覺是自己最擅長的得意技。偶然特技失敗，只要傻笑一下就能混過去了。最近的社會輿論犀利無比，別說是體罰了，就連扔個粉筆頭或是踢椅子都會被視爲「暴力」，幾乎被封印了所有手段的教師就算看見有人上課睡覺，也只會睜隻眼閉隻眼。

他的雙親都是雜誌編輯，早出晚歸當然是家常便飯，就算睡在編輯部也並不罕見。因爲生物鐘與普通人有所偏差，對兒子省吾幾乎是放任不管的狀態。省吾對於入睡起牀的時間並不太在意，這大概是由於他始終能把分數——至少在成績單上——維持在平均線的緣故吧。

也正因此……省吾才經常徹夜進行自己喜歡的在線遊戲。

不過他並非是那種由於完全迷上了遊戲，滿嘴經驗值效率或是稀有物品收集之類眼睛充血的深度遊戲中毒者。他只是喜歡那種和同伴們一起狩獵怪物的感覺。

所以他至今未給包括雙親在內的他人制造過什麼麻煩。

大體上來說沒有問題，嗯，本應是沒有問題纔對。

但——這世上卻有個並不如此認爲的人。

“——省吾！”

因此花梨與省吾常常去對方家竄門。花梨的母親總是代替時常不在家的省吾雙親做晚飯給省吾喫，召開家長會的時候，也是阿姨代爲出席，省吾受她照顧不淺。對省吾來說敕使河原的阿姨是可以稱之爲自己「第二位母親」般的人物。順便一提，省吾的母親其實是花梨父親的姐姐。

省吾嘴裏銜着麪包回答道。沒有烤過也未塗上黃油的切片面包，味道實在不敢恭維。但因爲慢吞吞地執着於味道的話，肯定引來花梨的暴走，所以就連最低限度的加工和調味都被免了。

“要不要我用廣詞苑中的定義給你解釋一下”少女如是說。

陡然停下動作，他驀地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協調感襲上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差不多快出現了呢，早有所料的省吾並不慌張。

嘛~雖然並非對現狀抱有什麼明確的不滿……

“你又在玩網遊吧！？”

所以……那對於省吾來說只是單純的憧憬。

玄關處花梨盤着雙腕怒視着省吾。

“……受不了你啦。好吧，我去總行了吧？”

“快換衣服，準備上學！”

氣勢洶洶地嚷嚷着，聲音的主人極不客氣地推門而入。

不等省吾的同意，便拉開窗簾，接着便打開窗。

正當他用T恤衫的一角擦拭眼鏡時，外面傳來了砸門聲。

試想一下，自己要是變成那樣將會如何？每當此時，總會有一股好似寒氣的激流在省吾的脊樑上游走。孩提時代的憧憬，至今依然不肯消散地頑固殘留於他的體內。

這些事先放一邊。

但在省吾的感覺中她與其說是自己的表妹，還不如說更接近於妹妹。雖然現在的花梨都喊省吾爲‘阿省’，但以前的花梨常常喊他「省哥」並時刻緊跟在他身後。不知是由於哪裏發生了偏差，原本性格柔弱的「妹妹」，現在卻完全一副傲慢大姐的樣子，對比自己年長兩歲的省吾頤指氣使。

在他面前這位表情不爽地站着的少女名叫敕使河原花梨。

¤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早你個頭啊！”

“乃神飯啊”

“不要把嘴巴塞得那麼滿！真下流！”

她走到省吾跟前，食指指着對方的鼻子。

總之，在門板上連續留下三拳重擊後，聲音的主人沒等省吾的同意，便猛然開了門。

一個人展開驚天動地的大冒險。穿過迷宮與同伴相會，獲得神器修得奧義，打倒魔物救出公主。所作所爲最後甚至改變世界的命運。

“別來煩人~偶四肢乏力，準備睡覺。偶感冒了，就在剛纔。所以今天請假——”

但同時他也懷疑是否成爲大人就意味着不得不放棄這種憧憬？

他最多也就通宵玩一下與自己嚮往的世界極爲相似的遊戲。

“…………？”

敕使河原家與香芝家距離很近。

面對花梨急躁的怒吼，省吾嘆了口氣無奈地回應道。

雖然當事人一直堅稱自己的行爲是敲門，但這聲音再怎麼聽都只會讓人聯想起破門而入之類的事。省吾甚至覺得這敲門聲中飽滿某種意義不明的怨恨。

“你很煩啊”

話說如果花梨是個帶着厚厚眼鏡，臉上有如寫着「書呆子少女是也」般樸素無垢之人的話，省吾還是可以釋懷的。但不湊巧的是對方的視力比較——不，應該說是極爲優秀，對此省吾只能對神的不公仰天長嘆了。

口腔內被面包所佔據，舌頭連動彈的餘地也沒有。即使這樣還能開口說話的省吾當然可以算是很厲害。但沒有翻譯便能正確明白對方語意的花梨卻更勝一籌。兩人打交道的時間可不是一兩天，所以這樣的對話才能成立。順便一提，省吾說的話是（誰把我逼成這樣的？）（你真煩啊）

獨自一人在房中手握仿製劍或是模型手槍擺弄造型時被家人發現，確實很尷尬。但最致命的莫過於被花梨用冰冷的眼神吐糟說「老子~很酷吧」。那時的他真的爲是否要上吊而煩惱過。

“想要長眠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

自己的相貌與遊戲中<斯格納爾>的容姿天差地別。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平凡普通的高校生。要說外表特徵的話，就是眼鏡兄。省吾心想自己還真夠樸素的，試想了一下十年或者二十年後的自己——腦袋裏輕易便浮出一個邊發牢騷邊拖着發胖身軀趕向公司的中年男人的樣子。

因爲這種怪物就是自己的表妹——又因爲家門之間的距離步行只需三分鐘，花梨可以每天跑來毫無理由唯我獨尊地教訓自己——省吾不得不再次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平凡這一事實。

“你真夠煩的呀——”

這是多麼刺激的人性啊。

“阿省！！“

“嗯，昨天有新版本了。裏面有我期待許久的BOSS級老怪「邪神」”

“真是的……你難道是我老媽？每天毫不厭倦地跑來說教”

作爲一個女孩來說，花梨的頭髮略微有些短，但卻與她活潑的個性非常相稱。小巧精緻的五官很是可愛。要說他們兩人哪個看上去更像書呆子的話，帶着副眼鏡頭髮一團糟的省吾必然更適合一些。如果硬是要舉出些她的缺點，大概只有「女性的嬌媚完全不見蹤影」這一點吧——嘛~或許該說這是將來值得期待之處吧。

神真的很不公平。

他無法否定。

省吾偶爾會自嘲自己的愛好也許是彼得潘症候羣的一種。（C注：Peter Pan syndrome「彼得潘症候羣」即童話中彼得潘所代表的心理病徵。不願意長大，抗拒投入成人及其代表的建制的生活世界）

那隻存在於名爲‘幻想’的異世界之中。

咔噠咔噠~花梨指間發出一陣爆響。

順便一提，這位天才少女的運動能力也相當出衆。

“雖爸屋劈蹭則氧德？”

以前省吾曾親眼目睹某個向花梨開下流玩笑的同級男學生被她用合氣道給扔了出去。雖然再怎麼說十七歲的高校男生在體力與腕力上都不可能輸給十五歲的中學女生。但技術等級的差異足以讓雙方互換立場。

所以在他房間中有許多這類題材的作品。結果就是花梨仔細端詳了書架上的漫畫與小說名字之後，指着省吾曰‘宅男’！嘛~~對於喜歡閱讀各類專業書籍或是經濟報紙——喜歡閱讀這詞也許該打上引號——的花梨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快點快點！再利索些！”

法律與道德逐步完善，教育水準不斷提升，信息密度與傳送速度調整發展的當今世界——在這個高度系統化的世界中，根本不可能會存在憑藉個人的活躍而左右世界命運之類的事。無論是軍事勝利還是劃時代的發明，都是通過集體合作有組織地完成。當今世界還未破綻百出地脆弱到單憑一人的英雄主義行爲就能輕易改變歷史走向的程度。

這些姑且不論。

“順便再替你交上一份退學申請如何？啊呀——我真是體貼啊”

是小時候看的動畫嗎？還是遊戲嗎？或者是漫畫、小說？再也許是從誰那裏聽過的傳說吧。總之他很喜歡粗獷豪放光明磊落的英雄故事。漫畫、電影、動畫、遊戲，還有小說——無論是哪種媒體都無所謂。

¤

省吾心中苦笑道。

“…………”

有些不對勁，有什麼地方不正常。

省吾覺得任何人都應該曾經對這類東西懷過憧憬。

記不清最初擁有這種愛好的契機是什麼了。

但是。

稍稍瞥了一眼房間角落。

當然了……省吾很清楚。

香芝省吾喜歡英雄故事。

要說對這朝自己猛吼的聲音作出什麼反映的話，他也不過是照了照鏡子，看看眼鏡片後面的瞳孔有無充血跡象，眼袋下有無黑眼圈之類罷了。常年蓬亂的雞窩頭就不去管他了，原本就有些捲毛的髮型光憑簡單梳個幾下是不會服帖的。

“阿省！”

“要不是受惠子阿姨所託：「花梨呀~我家的笨兒子就交給你啦」，誰會想來管你啊”

（精神萎靡呀）

和大多數的普通人一樣，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並且他也同樣清楚自己所屬的現代社會究竟是何等的模樣。

“哦~早啊”

有些褪色的遊戲海報中，英雄浮現着毫無半點陰霾的笑容，注視着省吾。右手攜劍左手抱美人。在不知何處的遙遠世界天空下，毅然決然地面對未知的危險。

“我管你是新版本還是舊版本！總之再我不是說過別再熬夜了嗎！？”

在這種每天輪流上演的對話中，省吾準備開始自己新的一天。

花梨是香芝省吾母親一方的表妹。

說到這裏，省吾終於轉過頭面朝對方。

屏幕中他的分身角色聖騎士<斯格納爾>依舊默然地矗立於草原中央——隨着省吾下線，遊戲畫面也跟着關閉。前往或是離開異世界……從手續本身上來說非常簡便。只要敲三下回車鍵，便可以立即斷開與電腦空間中架空大陸的連接。

（嘛……那樣也不算太差吧）

不過……花梨和他雙親給他的評價是「總也長不大」。

說簡單點就是——作爲人類這種生物的構造，梨花佔據着壓倒性優勢。

“辦不到！”

“…………”

她是位名字很麻煩內在更麻煩的少女。身居全國模擬考個位數名次常客的她，竟然還會常常對此感得不滿。

省吾蠕動着嘴巴。

隨着聲怒吼，咚咚咚咚咚咚——樓梯上傳來有如擊鼓般的腳踏聲。

不過，一大早就跑去敕使河原家混飯喫的閒暇實在不多。早上省吾一般用事先購入的麪包+牛奶應付一下就出門了。

“花梨，你知道社交辭令這個詞嗎？”

省吾邊說邊頭也不回地操縱着鍵盤。

省吾連頭也沒有回。

對此他有着相當的自覺。從未有過把世界給圓圈叉叉之類的恐怖主義理想；也未熱衷於詭異夢想而投奔新興宗教；更未做出接收奇怪電波在某小道雜誌的讀者欄中尋找身爲前世聖戰士的朋友和戀人。

清晨的陽光與寒露以及室外的喧囂瞬間如雪崩般湧入，洗滌沉澱的空氣。省吾的家位於商業街附近，小至汽車排氣聲大至商家叫賣聲，種種聲音絡繹不絕。不過因爲最近的房子隔音性能都很好，關上窗、拉上窗簾便幾乎可以擋住所有噪音。

以前曾有一次省吾看到她罕見地露出低落的表情，嘴裏唸叨着「測試只拿了九十」。本打算去安慰她的省吾在打聽了後才知道——她所謂的九十不是指分數，而是指偏差值。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省吾甚至想把對方的腦筋從腦袋裏給搖出來。當然了，這種想法他只敢在腦內補完。

“——還沒好？”

然而——

“都怪你熬夜不好！”

從椅子上站起身，他眨了眨眼。

這副模樣跑去學校，會不會在拐角處與讓人心動的美少女來個宿命的四十五度衝撞？省吾一邊帶着這種美妙的妄想，一邊將麪包拼命塞入嘴口，接着朝喉嚨裏灌入牛奶。

“我說——你那麼急的話就先走吧”

那是現在早已過時的老套劇情——比如在劍與魔法的世界中被命運選中的勇者打倒魔龍，最後與美麗的公主喜結良緣；或者是某天突然覺醒了自己的能力與使命的少年，與潛伏在黑暗中策劃毀滅世界的惡黨們鬥爭之類的故事。

對省吾來說，英雄是個早已喪失的概念。

“發什麼愣呢？”

門口回首的花梨質問道，隨後走了回來。

“不……那個……”

“還沒睡醒？所以我才忠告你不要熬夜玩遊戲——”

花梨白淨的小手抓住省吾的肩膀。

就在這瞬間——

“——唉？”

首先消失的是聲音。

通過家門前的汽車聲，還有撫弄面頰的風聲。

所有的聲音都好像音響關上的音量般急速變小。用時間來形容的話就是幾種秒內的事情。不自然的靜謐包圍了他。花梨明明搭着他的肩膀喋喋不休，但省吾卻什麼也聽不見。

是不是鼓膜出問題了？——腦中倏忽掠過這個想法。但很快明白那不對。襲向他的並非那種常識中的現象。

接着消失的是觸覺。

被花梨搭住的肩膀失去了感覺，皮膚感也隨之消失，就如同被打了麻醉劑後身體麻痹了般，如痛似癢的莫名感覺支配了全身。以後省吾才明白那既非痛也非癢，而是神經中的感覺情報被突然中斷所導致的「空白」。當然了，現在的省吾並不可能會懂這些。

緊接消失的是嗅覺與味覺。

氣味就算不去刻意感覺，也常常充滿在空氣中。唾液中其實也存在所謂的「氣味」，只是被當成理所當然的感覺不會特別留意罷了，但如果突然中斷這種感覺又會如何呢？

就像是空氣溫度驟然下降，如同口腔中被塞入大塊冰錐，舌頭變得又冷又硬。

（不……）

不妙

本能毫無理由地這樣通知了自己。

不妙，真的不妙！不正常！有什麼東西出問題了！是什麼出問題了？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導致異常的是哪一邊？無法判斷，在迷惑與不安之中……不，說清楚點，其實只有「不安」。

“到達因緣遮蔽第七階段”

芭璐特嘀咕道。

全身穿着藍色手術服的產婦科的醫生。

“成功將對象從原世界隔離”

並且……

（…………！？）

所有回憶盡數倒流。

“…………哼”

聲音是由一位少女發出的，她端坐在設置於高塔牆面的陽臺專用座上。

（不會吧……）

省吾所記住的恐懼卻並未停留於此。

（…………！！）

省吾大聲慘叫。

這是唯有「思維」還保持運行的絕對中斷，他與世界已經完全隔離。

就如五百年前的那一天。

這當然不是自然的產物。

特別是當聖遺物異常活性化，並且超越聖句控制極限的聖光大量湧入其中時，無差別發生的奇蹟會引起飽和現象，形成拒絕一切控制的暴走狀態。後果不堪設想。無差別顯現的脫控奇蹟，最壞可能是將整個「聖廊」中的所有相關人員全部化爲遍地塵埃。

（…………！！）

這裏是作爲研究、設計、建造、調整、配備以及收納<依柯維拉斯特>的地點而被建成的，原本不能挪作他用。

儀式似乎很順利。

花梨舉起手，倒退着離開省吾。同樣倒退着走出省吾的房間。遊戲畫面中自己控制的角色倒退着走向同伴，「邪神」復活，遊戲起動畫面關閉——

各處配置的共六十多位奇蹟師以及在他們間來回走動的近百名作業人員的表情無不顯得僵硬，多說廢話或是嘻嘻哈哈之人一個也沒有。

“……真是麻煩的替代品”

（…………！！…………！？）

（…………！？）

芭璐特.柯德蘭從空中迴廊上俯視「聖廊」內部。

時光倒轉。

芭璐特所在的空中迴廊沿「聖廊」內壁——也就是洞穴縱深的牆面被設計成環狀。

塔周圍所配置的奇蹟師們，通過奇蹟術佈下的力場將塔內轉化出的膨大聖光進行精密控制。名副其實的神之威光被聖句和奇蹟術引導，不擴散也不減弱地集中到「聖廊」底部中央——並在那裏繪出複雜奇怪的奇蹟術迴路。

雖與芭璐特同樣冠以柯德蘭的姓氏，但卻與他無任何血緣關係。梅璃爾是作爲<依柯維拉斯特>的姬巫女而被芭璐特收養的數名孤兒之一。由於梅璃爾在芭璐特的所有養女中無論容貌頭腦還是身體運動能力都最爲出類拔萃，所以作爲柯德蘭家的代表，她被賜於參加<依柯維拉斯特>計劃的榮譽。

不，也許還不止如此——

這就是死？

在這之中——

“<依柯維拉斯特>……”

據說嬰兒之所以哭着出生是因爲他們帶着恐懼感從充滿寧靜隔絕一切不安的母親胎內進入狹小痛苦的產道，並被毫不留情地推到外面世界。對人類來說那是最初痛苦與害怕的記憶。

大規模奇蹟術式原本就是極爲危險的東西。

「聖廊」——這個也許混雜着諷刺感而如此命名的設施，用最簡單的詞來形容就是「巨大的豎坑」。貫穿地面的漂亮圓筒形大洞，它的底部呈圓形硬幣狀——牆面如拋光般順滑。

一切都向着過去逆流。

隨後。

不知起因爲何。

小學三年級的初春與花梨家人一起野營的記憶。

雖然是見慣的光景——但芭璐特每次站在這裏，眺望如此巨大的設施時，總不禁發出某種感慨。人類的慾望和執着能將多少事變爲可能的鐵證之一就在此地。這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多數情況下技術都是在不斷完善中慢慢解決的。真正該恐懼的是不知進退忘乎所以的思想。無法釋懷不可能之事，想要完成未盡夢想的秉性。多數情況下人們最初只會評價其爲瘋狂——同樣也在多數情況下人們不敢再取笑這類瘋狂的日子總是悄悄降臨。

腦內浮現出無數的影像。

高校入學式時對校長無聊的演說打哈欠的記憶。

（停下……給我停下！！）

省吾撕心裂肺地吼叫起來。

隨後——

芭璐特威嚴的臉上現出冷笑。

祕密結社<萊納凱特>（C注：Renegade 背教者，變節者）制定建設草案後，花費了整整二百多年的歲月，通過奇蹟術和土木機械以及膨大的人力——且是在高度保密的情況下——才完成了它的建造。沒有人敢嘲笑這是愚蠢的行徑。蠢行極處便成偉業，無論哪種壯舉只要剝下表皮便可以發現潛藏於其中僞裝成理性的瘋狂。

爲了實現即使聚集數萬根普通擬神杖也不可能完成的這個儀式，纔會選擇「聖廊」作爲舉行地。

那麼——出生前究竟是怎樣的景象呢？

只有意識在哭喊。

芭璐特的呢喃溶入「聖廊」內沉重的空氣中。

生的另一側既是死，省吾本能地感到自己正掉向虛無。

省吾下意識地向其伸出手。不……現在的他當然感覺不到手。只是試着那樣集中意識罷了。

但大規模奇蹟術 無論如何都需要<依柯維拉斯特>內藏的最大聖體——即聖遺物。而聖遺物無法輕易從<依柯維拉斯特>中拿進拿出，更何況光是將比黃金更貴重無數倍的聖遺物運送到其他場所，就必須先制定嚴密的警備計劃以及獲得五氏族的許可等等極爲麻煩的手續。經過反覆斟酌，五氏族之長們最後決定在「聖廊」中進行儀式。

本應與信仰崇拜最無緣的這個「聖廊」竟會有如此氣氛，真是多麼偶然的諷刺啊。

可是……

（…………！！…………！！）

一道白色溫暖的光從虛無中孤零零地顯露出來。

這個絕對虛無的世界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

「快離開」——就連這樣簡單的語句也發不出。

“第四擬神杖羣——起動”

逆轉開始了。

他看見了光。

隨後。

就連記憶也已中斷。

無數柱子被形成支撐迴廊的模樣——其中五座白塔沿牆面圍成圓，駐立於「聖廊」底部。各座塔身上分別刻印着代表支配<萊納凱特>的五氏族紋章，設計於底部的塔基開口處，一條鋼鐵軌道筆直延伸向「聖廊」中心。

遽然閃現的不幸想法——在下個瞬間便被否定。

最後連視覺也開始喪失。

僅僅佇立着，自己便要四分五裂般擴散……究極的孤獨感覆蓋了省吾。真正意義上的「真空」恐怕指的就是這種領域吧。

接下來會變得怎麼樣——接下來會看見什麼，他本能地預感到了。

視野中黑暗不斷擴大……不，「黑暗」大概只是種錯覺吧。那是有如發生貧血時的視覺麻痹。沒有光明也沒有黑暗。只是虛無橫亙在面前。

本是爲追求現實利益所建之物……圓形建起的塔與柱，呈放射性延伸的五條鋼軌，以及佈滿圓錐形洞穴底部的白線與文字羣，這些東西所描繪的影像讓人不禁聯想起某處莊嚴的大聖堂或是巨大寺院神殿之類的建築。就連設置於各處渾然一體的蒸汽裝置，彷彿也在「聖廊」中醞釀出某種祭壇般的神祕感。

這些是——記憶。

完全的——連黑暗也不復存在的虛無。

中學二年級體育祭時接力跑擔當首發跑者的記憶。

少女是<依柯維拉斯特>計劃的首席姬巫女——梅璃爾.柯德蘭。

所謂的奇蹟術是通過直接干涉物質存在律，使物質產生各種效果——然而動用多達五個聖遺物所設置的超大型術式，有可能會引發與普通狀態完全不同的副作用。

省吾大聲喊道，口中卻無任何聲音。

…………

省吾的五感全部斷絕。

（「聖廊」這個詞真是說得好）

不知所謂。

極度純粹——將少女這種存在提純至極限的勻稱容貌，沒有任何多餘的特徵。所謂的特徵其實是種偏向或扭曲。少女與那些東西無緣——其容貌是種純粹的美，這樣來形容她已經足夠。如果硬要再加點修辭的話，大概唯有她雙眸中令人神迷的蒼穹色吧。

無所視，無所聽，無所感。

省吾哇哇大哭，從產道回到子宮。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花梨，快離開——”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聖廊」中響起。

從嬰兒牀上抬頭看到的父、母親的臉。

幼稚園時被壞孩子欺負哭着走回家的記憶。

並且還是逆流而上的記憶。

芭璐特所在位置雖然看不見細節部分——但此時，塔內的各氏族之人應該正將聖遺物活性化，並起動控制能量的聖句詠唱裝置。其證據就是從塔窗和開口部漏出的白色光芒，那是虛效化後的剩餘聖光。

逆流的時間不斷加速。意識不變唯有記憶被強制拉回過去。就像臨死前的迴光返照。但哪怕真是如此，也不至於會將人生的點點滴滴全部回想起來吧。

Berth . Trauma （C注：意爲兒童出生時到的精神創傷）

芭璐特的視線朝向某個高塔。

「聖廊」最初是爲了<依柯維拉斯特>（C注：IOCLAST既瀆神之主）而建造的設施。

「聖廊」的出入權即使在<依柯維拉斯特>中也僅限少數人士才能擁有，末端人員甚至從未聽說過這裏。<依柯維拉斯特>是對普通民衆嚴格保密的最高機密——泄漏這裏者將被處以極刑。所以從根本上來說，這裏是不帶緊張感便無法跨入的場所。

“接下來開始引導”

嚴格來說現在進行的這個儀式並非與<依柯維拉斯特>全無關係。或者可以說舉行這個儀式其實是爲了獲得<依柯維拉斯特>最重要的操作部件。這種意義上，儀式在「聖廊」中舉行也算是名正言順。

那是位有着順滑飄逸的金色長髮，相貌清麗的少女。

（…………！）

這是大規模奇蹟術 。

“聖句第十八段落——詠唱開始”

從其他四座塔上各氏族挑選出的姬巫女們依次朗朗開口。

每位少女都是姿色不凡之人，但她們之中的梅璃爾又似乎更爲出衆。這是否是她名義上的父親——不，應該說是飼養者的偏心嗎？無管怎麼說，非才色兼備者是無法勝任<依柯維拉斯特>姬巫女一職的。

“警告，第四聖遺物——活性率一百六十二，突破臨界點。確認與第二聖遺物發生感染共鳴”

“奇蹟師第六班——請投入抑制奇蹟術 ”

“瞭解，抑制奇蹟術式赤八號——聖句詠唱開始”

“第四聖遺物活性率回覆到一百五十四。確認感染共鳴消失”

姬巫女們的聲音在「聖廊」中迴響。

嚴密細緻的術式控制在波瀾不驚中有序進行。分析報告狀態、向奇蹟師們下達對應指示的姬巫女們，聲音冷靜毫無躊躇與猶豫。這是無數次重複預演的成果。

不過——

（現在哪怕只要有一人希望毀滅，下一瞬間世界就會因此終結吧）

芭璐特無不諷刺地如此想道。

大規模術式本身固然是危險之物——但將<萊納凱特>五氏族族長們所擁有的五個聖遺物，同時而且還是在近距離的範圍內進行活性化卻是更爲危險的行爲。雖然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抑制術式經過反覆研究並通過層層測試……但不能也不應忘記出現漏洞的可能性。

他們的行動如果成功，將會成爲被後世傳誦的救世壯舉吧，而如果失敗，便會因這歷史上最大最愚蠢的行徑，而成爲永不可恕的罪人——不過前提是失敗之後記載歷史的人類還能苟延殘喘。

“真是件……麻煩事”

芭璐特喃喃自語道。

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險——其結果<萊納凱特>所得到的不過是一個人類，一個‘也許能夠’拯救世界的人類。甚至關於這位救世主預定者的姓名性格容貌等等，芭璐特他們還一無所知。

“這世界的命運竟然不得不託付給素不相識的外來人”

“又在說這樣的話了呀”

傳來一個帶着苦笑的聲音。

梅璃爾宣佈道。

奇蹟師們按下擬神杖的板機。

僅僅是海嘯或龍捲風之類的現象，只要熬過去威脅就會消失——但有時「代行者」所帶來的災難會通過成羣的怪物或疫病得以顯現，即便「代行者」進入沉睡期，這類災難也會繼續折磨人類。

姬巫女們平靜地敘述儀式狀況。

當然——芭璐特十分清楚這位並不僅僅是個長相秀麗的人。儘管是世襲制，但光憑几分相貌是不可能成爲<萊納凱特>最高權力者之一的……哪怕真是憑運氣才當選，恐怕不出三天就會主動辭任。

不久理解她意思的衆人所發出的喧嚷聲在「聖廊」中擴散。

直到二十年前，與異界的接觸即使在<萊納凱特>內部也被視爲不可能實際的幻想。而普通社會的民衆甚至根本不知道異世界的存在，普通人只會深信自己所認識的世界是唯一且全部的世界。

“……這樣沒問題嗎？”

“再構成無問題”

梅璃爾的話讓奇蹟師和作業人員驚愕地呆住了。

然而——

那麼——如果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類又將如何呢？

<萊納凱特>的主持者們沒用多久便想到了這個主意。由於是用與這個世界不同的物質所構成，所以不會揹負原罪，也不會被存在律所束縛。倘若這樣的人能使用<依柯維拉斯特>的力量，那麼打倒「代行者」豈不成了可能？……

“——所以<依柯維拉斯特>的操縱者必須是與我們不同世界的物質所構成的人類”

儀式的管理基本上在姬巫女們的權限內，然而若是出現突發事態，便超越了她們可以下決定的範圍。因而這時，以芭璐特爲首的五氏族之長們不得不親自臨場指揮。

“對”

白光所描繪出的巨大多面體——也就是所謂的奇蹟術式集合體，開始在「聖廊」中緩緩迴旋。

“這樣下去，不出百年人類文明就難以爲繼。不——也許會更快。我們無法完全否定「代行者」活動週期會進一步加速或是十六個「代行者」同時覺醒的可能性”

“因緣接續開始”

涅羅囁嚅似的悄悄問道。

以壓倒性的力量永遠折磨人類的存在——僅僅爲了這個目的而被創造的史上最大最強的詛咒「代行者」。它作爲法則蹂躪人類，它作爲真理所向無敵。這個世界之人被弒神的原罪所污染，存在律規定了他們的存在方式。故他們絕對無法打倒「代行者」。

接着記述微調整命令的聖句開始被朗朗誦讀。

Ia.Kabana.Damu.Buruto.Omu.Gamu

沒有迷惘的閒暇，更無考慮其他選擇的時間。

芭璐特頷首示意。

梅璃爾作爲她們的代表總結道。

“希望這次能一切順利”

“很好。因發生緊急事態，我以<萊納凱特>五氏族之首芭璐特.柯德蘭之名下令，繼續召喚儀式”

“原來如此。您的慧眼真是不同凡響，在下深感佩服”

“自我組織化開始”

“儀式逆轉，因緣接續中”

這真是超出預料的事態。

“……這我知道”

他們的任務是誘導並結合五個聖遺物所釋放的聖光。集中數個小型奇蹟術式，建立通道——奇蹟術式迴路，並讓聖光通過其中，顯現能產生更大效果的奇蹟術 。

對於「代行者」的具體詳細，幾乎一無所知。最多也就是根據迄今爲止所觀測的事實推導出數個猜想。談論那種東西的可能性這一行爲本身便是愚蠢無比的。因爲「代行者」無論做出什麼事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各座塔牆面上設置的專用窗口——聖光閥陸續打開，迸射出新的強烈白光，伴隨着陣陣壓力直線前進的奇蹟之光，突然受到了阻礙。它們分叉、曲折地在空中描繪出複雜的花紋，在「聖廊」中央部緊緊纏繞，構成花紋所繪的奇妙多面體。

“召喚奇蹟術本身似乎很安定”

芭璐特自言自語道。

涅羅語氣溫和地說道。

“存在異物混入的痕跡”

況且——那個異界同樣有人類存在。

“離待機極限還有一百四十秒——請問該如何處理？”

這是重複了成百上千次討論的結果。芭璐特對此很清楚。

這並不奇怪，那些只會戰戰兢兢、渾渾噩噩、在乞求寬恕中渡過每一天的人們，當然不會有空去設想無論坐馬車還是乘船都無法到達的世界之事。

“「代行者」的活動週期在逐年縮短”

現狀令人絕望。

瞬間鴉雀無聲。

芭璐特環視了一圈「聖廊」。

涅羅在旁附和道。

雖然在禮節方面的口氣與措詞毫無漏洞——然而這位青年的言語中總浮現着嘲弄他人般的不遜之色。他本人是否未注意到這點？或者說注意到了卻還故意爲之？這些不得而知。

“姬巫女就是爲此而存在的嘛”

“嗯……？”

“吾以神之權能下令，萬物聽從吾之號令”

聽到芭璐特這樣說，涅羅也轉過頭向「聖廊」內部望去。

“第四聖遺物羣以及第十五到第二十術式羣正常運行中”

承着梅璃爾一聲令下，配置於「聖廊」各處的奇蹟師們同時舉起擬神杖。

“爲以防萬一，擬神杖第四羣以及第九羣準備微調整用追加聖句。調整用聖句以第八章第二段落爲基礎，各自把握調整尺度”

是以芭璐特他們纔不得不依賴異界之人，纔不得不將命運託付給<依柯維拉斯特>。

“……花的時間似乎太長了些，是我的錯覺嗎？”

“第三聖遺物羣以及第十一到第十四術式羣正常運行中”

“姬巫女，報告各自擔當的奇蹟術式狀態”

“由於存在律的束縛，我們不要說打倒「代行者」了，就連接近他們也辦不到——”

與粗壯、汗臭之類的詞無緣，他的容姿纖細柔美。在兩位精壯護衛襯托下這點尤爲明顯——與秀才這詞如此合適的男人，芭璐特只認識這麼一個。相貌是中性美，沉穩的笑容時常浮現在嘴邊，待人接物可謂彬彬有禮。手上如果再持把樂器也許就像個吟遊詩人了。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吟遊詩人這種職業已經只存在於傳說之中了。

召喚場被某種異樣的興奮所包圍。

“現在，召喚程序待機於第九階段”

“第二聖遺物羣以及第七到第十術式羣正常運行中”

“第五聖遺物羣以及第二十一到第二十六術式羣正常運行中”

“什麼情況？”

“遵命”

按照芭璐特的吩咐，五位少女開始確認手邊的計測器。在吐出的記錄紙上，有隻小巧的鋼鐵製機械手正記錄着數據。少女們迅速確認了一遍後，依次開口說道，

涅羅.奧托路琪

“可以確認存在兩個對聖光誘導的主觀反應。觀察對比質量體積的測量值——似乎同時召喚了兩人”

“而且還是以加速度的方式。我們的許多都市都尚未從「代行者」發動的災難中完全復興。不僅如此，甚至某些殘存至今的災難還在不斷擴大受災面積”

<萊納凱特>五氏族之一：奧托路琪家的年青族長，同時也是姬巫女愛緋妮兒.奧托路琪的親哥哥。

梅璃爾點點頭，再次確認了身邊的記錄紙後，朗朗吩咐道，

沒有其他的辦法。

從空中迴廊上傳來的芭璐特的提問，讓喧譁一下子平靜了。

順便一提，與異界接觸最初是五氏族之一瑪布洛家所研究的逃亡計劃的一環。逃往神之詛咒鞭長莫及的新天地——乍看之下，是個很有魅力的計劃。專注於新式奇蹟術研究的瑪布洛家的人們，重新構建各種術式，並以這爲基礎不斷尋找打開異界之門的可能性。他們的計劃之所以被迫變更爲「救世主召喚計劃」是由於從研究結果中，他們發現即便只將少數人送往異界，也不得不動用所有五件聖遺物。

“異界存在律濃度上升”

微調整術式與用來收納塔中聖遺物的巨大擬神裝置<依柯維拉斯特>各部份同期化。曝露在真空中的聖遺物所釋放的莫大聖光，被數十重之多的微調整術式強制性誘導，引入儀式中。

就像爲學生解惑的教師般，涅羅說道。

因此——

在他身後半步之遙處，兩位護衛雙手交叉在後如雕像般默默站立。基本上「聖廊」中禁止攜帶槍械或刀劍。但即使手無寸鐵，這些護衛單憑身上隆隆凸起的肌肉和體格便足以讓人望而生畏。

“……嗯”

姬巫女梅璃爾當然不可能聽到遠方義父的低語，但是幾乎在同一時間，她的聲音在「聖廊」中響起。

“異空間存在律流入確認”

這可是名副其實的賭上世界命運的行動。預測之外的事態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吧。

“可能性——嗎？”

“聖光閥——解放”

芭璐特轉過頭。他視線前方站着位身長削瘦的青年，兩名護衛跟從在青年身後。

她身邊的計測器似乎壞掉了般速寫出大量的記錄——術式的計算情報。吐出的記錄紙在姬巫女腳下漸堆成小山。

「代行者」所帶來的災難各種各樣。

無法判斷異界之人是否會接受從這個世界大量湧入的‘難民’。有可能會被視爲麻煩而遭排除，也有可能因爲立場的差異，而被當作奴隸。<萊納凱特>的主持者們對於異界人類的善意與良識不抱任何幻想，他們太清楚人性的本質了。

這個世界的人類無法打倒「代行者」。

“即使現在中斷，也同樣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結果。那麼就該繼續進行。順利的話，還能得到預備用的「救世主」”

然而這個「救世主召喚計劃」的實際投入，在<萊納凱特>五百年曆史之中，也不過是最近——僅僅二十年前纔開始實行。

芭璐特無不諷刺地呢喃道。

“因緣接續第一階段，固有記憶再構成”

當然，芭璐特不會對這種小事斤斤計較。身爲<萊納凱特>各氏族之長，氣量自然不凡。

奇蹟師們詠唱的命令句——聖句的基礎段落在「聖廊」中迴響。

奇蹟師們有條不紊地詠唱聖句。

咔嗒！一聲輕響過後，藉發條彈力將擬神杖玄室球中的空氣排出。玄室球中的聖遺物在真空中進入活性狀態。以鋼鐵和樹脂模仿女性背骨所制的擬神杖振動起來，從安裝於玄室球中的閥門處，凌駕於萬物之上盡顯一切權能的神之光——聖光開始溢出。

“周邊空間存在律構成無異常”

“第一聖遺物以及第一到第六術式羣正常運行中”

涅羅微笑着點頭致意。

他們的舉動究竟能否成爲拯救世界的第一步？抑或是——

“因緣結合第六階段”

“確認術式第七章第六段落髮生自毀現象”

“聖句再詠唱開始”

“聖句第七章第六段落再詠唱開始”

“異界存在律固定”

“固有時間加速，是否使用抑制術 ？”

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貝露迪雅回首朝空中迴廊詢問道。

若是隨她的視線望去，便能發現其視線所指是位外表剛正不阿的中年男子。雖然身高不及芭璐特或是涅羅，但雙肩寬闊，胸膛寬厚。倘若不以權謀之術而單純以肉體的優劣來比試高下決一勝負的話，被擊倒在地的定是芭璐特或涅羅。然而，現實中在開始肉體戰鬥之前，他就會因自己的耿直而陷於權謀術的泥沼之中。

這個男人就是貝露迪雅的父親，同時也是茵培拉斯家之主塞布隆。

雖說全權負責——但姬巫女畢竟是各氏族的代表。既然氏族之長們親自到場，貝露迪雅面向塞布隆提出詢問，也並非特別不可思議。

“沒關係，繼續進行”

不等茵培拉斯家之主回答，芭璐特便以銳利的口吻命令道。

“…………瞭解，繼續進行”

雖然轉瞬間露出躊躇之色，但貝露迪雅還是遵從了命令。

茵培拉斯家在五氏族中只是末席。貝露迪雅還有塞布隆大概都很清楚這一點吧，只見塞布隆的表情有些不樂，但卻沒多說些什麼。

“真強橫呢”

微微苦笑着，涅羅說道。

“一切以時間爲最優先。猶豫不決，會增加發生預測之外事態的可能性”

芭璐特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接着又出現四位少女——同樣向他曲膝跪地。

或者說——在這個瞬間省吾也許已經戀上她。這不是一見鍾情。至少向省吾詢問的話，一定會被他矢口否認吧。因爲那裏站着的正是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他只是剛剛注意到，在這場邂逅前自己便早已深深迷戀上對方——如果定要給個解釋的話，便是如此了。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其他四位少女彷彿點頭般頷首低眉。

所有現象開始逆轉.

在聲音響起的同時，人們的詠唱聲以及數十根手杖敲響的節奏立即停止了。

光是抬頭仰望上方就讓省吾產生雙腿發軟的錯覺。過於巨大的建築完全無法與他平日所見的東西相提並論——這大概是由於感官有些微妙的不正常所致。

可是同時那也是種玻璃人偶般的美。

乍看之下，好像某個偶像團體……但與那種少女們截然不同的是——她們毫無任何輕佻浮誇感。跪倒在省吾跟前的少女們猶如修女般矜持——彷彿只要她們並肩站在某處，那裏就會變成禮拜堂似的。當然了，她們身上的衣飾也功不可沒。舉手投足間透露的沉着冷靜讓人完全聯想不到她們是豆蔻年華的少女。

花梨聲音顫抖地呼喊道。

並非敵意，或者該說是——

“什麼……”

這裏——像是某個設施。

宛如填充一塊塊拼圖般凝結浮現出某個樣式——

在容貌出衆這點上，花梨雖然還有些稚氣未銳，但也非姿色平平。其他的美少女——或者說外貌適合這種稱呼的女孩，省吾多少還知道幾個。

不對，不僅僅是這些。

並且——

塔的方向，可以見到人的身影。

不帶一絲塵埃，彷彿是個人偶，只爲了這份美麗而存在，少女身上飄浮連呼吸都會被視爲穢物而遭捨棄的氣息。

就像僅僅一個傷痕就會失去所有一切般——少女的美建立在極度細密的平衡之中。明豔、秀麗、可憐、冰清、端莊、硬質、透明。然則過於……脆弱。其美貌讓觀者不由自主地會產生保護欲。達了高貴領域的纖細招致觀者無意識的忠誠與獻身。

確認了花梨之後——省吾終於有了注意周圍環境的閒情。

少女佩戴着數個飾品，身上的衣服纏繞着數重裝飾布，從中醞釀出與他人迥異的氣氛。假設這裏是某個宗教團體的集會，那麼她給人的印象就是其中的聖女或是教主之類。

銀鈴似的楚楚之聲，讓省吾清醒過來。

衆人用飽含熾熱感情的眼神，凝視着省吾他們。

隨後省吾發現了自己身處的地方。

那是位美麗——極爲美麗的少女。

“這是……怎麼回事！？”

（簡直就像是……人偶一樣……不……）

（彷彿——）

領頭的少女回答道。

“…………！？”

剛毅的花梨膽怯了，即使是她也無法理解這個狀況吧。

“…………啊？”

省吾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

塔方面的那些人以朗讀聖經般的節奏在朗讀着什麼，他們拿着類似手杖卻帶有機械棱角的道具上下揮舞。他們的合唱聲，以及道具下端敲擊在地的聲音伴隨着奇妙的壓力感，轉入省吾他們耳中。

省吾呆若木雞般嘀咕道。

是因爲少女堪比最高級綢緞般柔順光滑的金色長髮嗎？還是由於那雙秋水般清澈、蒼穹般深邃的雙眸？抑或是她凝如脂潔如雪的肌膚以及散發着異國風情的容貌所致？

到底怎麼了？

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

猶如銳利的刀鋒般——某個人的聲音在整個豎坑中響起。

五條類似某種坑道設施的寬條軌道，延伸至省吾他們足下。軌道停在即將相撞的距離處，前端的枕木輔成若干個二米左右略微扭曲的五角形，省吾和花梨就站在這些五角形的正中央。

年齡大概在十七、八歲。

然而他卻無法正確判斷，這兒到底是哪裏。

用目測來大膽估計一下的話，這裏直徑大概超過百米，高度也達到三百米左右。不過，由於規模過於龐大，省吾實在不敢妄下判斷。外形幾乎是個完美的圓筒，無論是地面還是牆壁都經過仔細打磨。

省吾感到一種模糊的不安。

咚，咚，咚，咚。

雖然發音清晰明瞭，但卻是省吾完全不懂的異國語言。

有什麼不同？就算被人這麼問，倉促之間省吾也很難說清。

雖然這些確實是她美貌的支柱，但卻不是所有。倘若這些美麗之物只是簡單拼湊起來，便不過是雜亂無章罷了……絕不會誕生出如此柔和統一的美。

就在省吾和花梨看得出神時——少女從軌道上走了過來。

這裏是什麼地方？

面對這異常的影像，常識與邏輯不得不動搖起來。

“懷着一日千秋之思，我們終於等來了您的降臨”

就在無意義的吼叫，即將因爲迷惑與恐怖而要衝破喉嚨的瞬間。

既不響亮也不尖銳，但在這異國語言組成的羣體之中，日語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地傳入省吾他們耳中。

“…………”

她的容姿有如臻至完美的藝術品。從出生到死亡她似乎始終是同一幅容顏——過於完善以至無法想像其幼時及年老後的模樣。世俗的想像力對此沒有一點能介入的餘地。她身上有種遠山芙蓉、玉質天成般的純粹之美，周身散發着典雅高貴卻又神祕的氣質。

近似異教宗教儀式般的奇妙旋律。

明明數分鐘前他還和花梨一起站在家中，怎麼突然就到這種地方來了？不，當真是數分鐘前嗎？自己的記憶與意識真的無誤嗎？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省吾他們背後傳來。

“喂……你們……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記憶迴流的速度之快與此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一秒化爲一天一週一月一年。高速閃過的畫面——信息流量已經不能用奔流來形容而是等同於爆炸，其巨大的壓力讓省吾的意識發出悲鳴。

¤

領頭的少女說道。

“…………！？”

“——請您冷靜地聽我說”

回過頭的省吾和花梨看見從遠方的塔中走出一位少女。

省吾像是要庇護花梨般將她拉到身後，但他隨即發現這樣做毫無意義。周圍三百六十度盡是人們的眼睛，都帶着同樣興奮的表情——不，應該說是狂熱也不爲過的炯炯目光望着二人，並相互交談着什麼。

少女的美非比尋常。

來歷不明的恐怖感緩緩湧上心頭。

“——！！”

“阿省……”

花梨似乎也同樣感到了不安，這位平日個性好強的少女浮現出忐忑不安的表情，緊攥着省吾的袖口。

虛無變得淡薄起來。

然而卻也極爲危殆。

傻站着的省吾首先感覺到的是緊抓着自己左腕的花梨重量。

“怎麼回事——這是在搞啥？”

省吾他們所在位置是地面的中心部。

“我們是<萊納凱特>”

不知是否看穿他的動搖——少女略微浮現出優美的笑容定睛細看着他。

這姑且可以算是畏懼吧。人類看見陌生的巨大物體——越是形狀單調越會抱有某種感慨。因爲這會讓人類不得不感到自己的渺小。就如近距離觀看巨大艦船或建築物，會感到某種壓過來般的無法言喻的不安。而如果是不明物體，這種感覺就會更強烈。

這些自然是他過去無從目睹的光景。

反叛於五官的感覺，藉被擊入的知覺爲中心重新整合。混沌以令人恐懼的速度收縮成秩序之形，並在那裏轉變爲感覺情報。

但出現在省吾面前的這位少女……與他習慣的日常生活中的女孩們，明顯有所不同。

“——……！”

“你剛纔……說什麼？你們到底——”

暫時的沉默過後——代替突然停下的旋律，波浪般熙攘的聲音在人羣中擴散。

那些人穿着讓省吾聯想到某個少數民族衣服的陌生打扮。至少看起來絕不像是坑道作業員的服裝。大致掃了幾眼，雖無法斷定準確數字，但全部加在一起也許超過五十人吧。抬頭望去，一圈圈類似於支架似的伸出式迴廊圍繞在豎坑內側，隱約可以看到有人從那裏俯視着省吾他們。

“啥……她說什麼——”

在<萊納凱特>最高權力者們的俯視之下，閃耀的多面體內部漸漸顯現出兩個身影。

她們都擁有不遜色於領頭少女的容姿。

從省吾他們周圍放射狀延伸的五根軌道與壁面上的五座白塔相連。

“怎麼回事……！？”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伸出右手去確認花梨的存在。花梨似乎也和他一樣，在置疑省吾的存在般用手掌碰觸他的手腕胸膛。

不媚、不驕，一切似乎理應如此般的絕代佳人。

粗看之下，是個巨大的豎坑。

“——……”

雖然體型容貌各有不同，但無論哪個都是透出高貴動人氣質的少女。

輕盈的步姿幾乎讓人感覺不到體重。

輕柔光滑的纖纖長髮輕擺搖曳，少女曲膝跪倒在省吾和花梨的面前。

“我的名字是梅璃爾.柯德蘭”

“救世主殿下”

雖然身上服飾的做工多少有些不同，但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屬於同一文化圈之物。不過，與其他人的服裝相比，跪在省吾正前方的少女們，衣服尤其細緻精密，裝飾也格外獨具匠心。

如同預見了他的反應般——

只存在於英雄故事中的美麗公主。

“我的名字是愛緋妮兒.奧托路琪”

“我的名字是塞乃嘉.陸絲波利提”

“我的名字是貝露迪雅.茵培拉斯”

“我的名字是荷傑妲.瑪布洛”

少女們依次俯首鞠躬。

隨後——

“我們五位姬巫女以及<萊納凱特>所有族人衷心感謝您的大駕光臨。從現在起，將由我們來負責輔佐殿下，請您給予許可”

自稱是梅璃爾的領頭少女如是說。

莫名奇妙。

雖然能聽懂她的語言，但卻理解不了其中的意義。省吾除了呆若木雞地望着少女們外，什麼也做不到。不知對這種傻樣的省吾作何感想——名爲梅璃爾的少女用她含情脈脈的眼眸看着省吾說道，

“能否將尊駕大名告訴我們？救世英雄，打破絕望的勇者，我等一同衷心期盼的最後希望，至少請允許我們讚美歌頌您的大名”

“…………”

省吾下意識向周圍看了看。

這少女——到底要說什麼？

英雄？降臨？救世主？最後的希望？

省吾所在的一側有那種人存在嗎？

“…………阿省“

花梨緊張且表情僵硬地說道。

“她說的人是阿省喲”

“…………啥？”

如咒文般反覆響起的他的名字，與本人意志或感情無緣地不斷覆蓋廣場。他們確實在歡迎省吾，這也許是種讚美方式吧。但在這讚美聲中——卻存在某些能喚起不安的，包含了異樣聲調與熱情的興奮。

發生了什麼？

梅璃爾重複了一遍。

然而——

恭謹地，可愛地，並且自豪地。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彷彿在低語着無可替代的戀人之名，省吾的名字在梅璃爾的舌尖上響起。

省吾好像嘀咕般悄聲說道。

現在的他們並不知道，這一切也不過僅僅是個開始罷了。

雖然腦中依舊一片混亂，連她話中的一半意思都無法理解。但省吾還沒傲慢大膽到再次無視少女的要求——或者說是懇求才對吧。

光是這樣，省吾就感到某種快感在脊背上游走。

然而——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省吾終於也發現了。

沒有正在拍攝的相機，也沒有扛着寫有節目名字的牌子，邊喊着‘很好，準備拍下一個鏡頭’邊走出來的監督。更何況羣衆演員應該表現不出如此逼真的氣氛吧。其實省吾現在害怕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衆人凝視他的視線過於一本正經——以至於他擔心自己要是不小心說出什麼糊塗話來，會被這些人給亂棒打死。

“省吾殿下”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的聲音如波紋般徐徐擴散。

“……他們不是在看你嗎？”

“我叫……省吾。香芝……省吾”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環視周圍喃喃自語。

“我……我叫……”

“省吾殿下”——豎坑中數次迴響的這個詞喪失了本來的意義，變成一種單純的旋律蜂擁而來。巨大豎坑中的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幼都如祈禱般吟唱起這個名字。

其他人也加入了附和聲中。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大家都在看着阿省”

如果是擁有某種病態嗜好之人——比如自我意識過剩者抑或是無法區分妄想與現實的界線者，大概會對這種場面感到很高興吧。

誰都沒有笑。

“……不可能”

少女們以及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自己身上而非花梨那裏。這不是什麼錯覺。普通的視線是能感受到的。而如果是聚集了數十、數百道視線，那就會形成某種壓力，使對象感到壓抑。

…………

他們注視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省吾。

“無論如何請您先將大名告訴我們”

對他而言，這是令他毛骨悚然的光景。

無數呼喊自己名字的人們。

幾乎是下意識地省吾與花梨緊靠在一起，強耐着心中的不安。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或者說——

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省吾和花梨不知道任何能逃出這裏的可行手段。人們歌頌省吾之名的聲音和身影形成重重圍欄籠罩住他們。

四位少女緊隨其後。

但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省吾沒有那種奇怪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