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血族 Begats

第一章 空中樂園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6萬 字

“——那是什麼?”

被身旁的幼子這麼一問……身爲牧羊人的父親便抬頭仰望着天空。

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大概再過不久,這個世界就要降下夜晚的帷幕了吧。父親、孩子,以及兩隻年邁的牧羊犬正在將動作遲緩的羊羣們趕回部落的路上。

比遠方的山棱更遙遠的彼端——天空染成了一片濃烈的硃紅色。

在即將結束的白晝與即將開始的黑夜的夾縫之間……一個異形正飄浮在那裏。

那不是一隻鳥。那個東西沒有翅膀,更不可能振翅飛翔。那個東西只是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關聯,超然地飄浮在虛空之中。既沒有任何連接物,也沒有其他支撐物……那個帶有奇妙輪廓的影子只是孤零零地烙印在染上晚霞的天空中而已。

“…………”

父親反射性地將背上的來福槍握在手中。

他以爲那是新品種的〈遺落之子〉。

就算不是獵人或軍人之類的人,只要在城市外頭求生存的話,槍械就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畢竟〈代行者〉所創造出來的食人怪物們——而且還是隻偏好選擇人類的怪物們——不知道會潛伏在什麼地方。即使在他們的部落裏也偶爾會出現被害者。因此,男人們就不用說了,部落裏不分男女老幼,每個人都學會了槍械的使用方法。

然而……父親很快就理解了現狀,並且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這是因爲他聽見遠方傳來了機械運轉的轟然巨響。

“那是……”

那恐怕是飛行船吧。

那是利用最新技術製造出來的——名符其實地在空中飛行的船隻。

儘管飛行船是和像他們這樣的遊牧民族完全無緣的東西,不過飛行船的存在早就已經成爲人們口耳相傳的流言了……更何況這位父親以前到城裏兜售羊肉與羊皮之時,曾經近距離目睹了偶然停泊在城裏的實物。

只不過……

“那是……怎麼一回事?”

眼前這艘飛行船的形狀……大幅地偏離了他印象中的飛行船形體。

飛行船本身的形狀並沒有扭曲歪斜。仔細一看,飛行船的下方懸吊着某個巨大的東西——那個東西讓飛行船整體的影子呈現出一個奇妙的輪廓。

也就是那個化不可能爲可能的黑色巨人。

這些拘束帶原本被設計成省吾無法靠自己拆卸下來的樣式。不過現在右腕上的拘束帶已經動過了手腳,只要省吾操作設置在駕駛者席扶手部份上的一個金屬零件,右腕上的拘束帶就能完全被拆卸下來。而一旦右腕重獲自由的話,省吾要解開其他拘束帶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了。

說起來,〈瀆神之主〉就像用來強迫神之肉體復活的工具。

一開始,他把這些流言當成無聊的閒話而加以嘲笑。第二次聽到時則是覺得有些厭煩。第三次則是開始覺得有些訝異——到了第四次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遇見的每個人嘴裏都說着這件事情的緣故,他甚至覺得那件事情彷彿就不證自明。

然而……

不過……反過來說,只要省吾的肉體沒有被這個聲音的主人侵佔,那麼對方就無法做出什麼像樣的事情來。更何況要奪取省吾的肉體似乎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如果能夠輕而易舉地辦到的話,這個聲音的主人大概早就下手了吧。

“那不是救世主殿下本人喲。”

“……那邊……有什麼東西嗎……?”

那副鋼鐵的筐體可以說就像補強器具之類的東西——由於〈聖遺物〉原本的型態就是人型,因此要以最高的效率使用〈聖遺物〉的話,收納〈聖遺物〉的筐體最好也同樣是“人型”——不過在裝載了必要機能的前提之下,以人類們的技術進行筐體的小型化還是有極限存在的。

他這麼教導着面有怯色的兒子。

等到兩人回去時,整個部落的婦女們也差不多準備好晚餐了。到時候就拿現在看到的“救世主殿下的交通工具”當作助興的話題,和部落的人們一同舉杯暢飲吧——父親心裏想着這種無謂的事情。

他很清楚。一旦離開了姬巫女們——梅莉妮她們的庇護之下,就會發生這種麻煩的情況。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即使〈瀆神之主〉擁有再強大的力量,光憑〈瀆神之主〉這個單一個體也很難進行戰鬥,而且〈瀆神之主〉不安定的機構也會對搭乘者——也就是對駕駛者造成非比尋常的負擔。

祕密結社〈雷涅蓋德〉所製造出來的超巨大擬神機。

順道一提。

幼子眨着眼睛仰望着往彼方的天空離去的影子。

就如同之前說過的一樣……〈瀆神之主〉的力量只不過是限定的與擬似的罷了。

如果可以的話,省吾也很想立刻切斷和〈瀆神之主〉之間的聯繫。

總之,在搭乘〈瀆神之主〉的這段期間之內,省吾簡直就像被綁在電椅上的死刑犯一般。他的身體被重重的拘束帶給固定住,幾乎無法動彈。

由於飛行船在一定的距離之外,再加上逆光的緣故,使得父親沒有辦法把那個影子看得一清二楚,不過……

然而那種全能感也只維持了極爲短暫的一段時間而已。

……你……做了一件挺大膽的事情嘛……?

不過考慮到飛行船的巨大程度的話,那個人偶可說是大得離譜——

然而那手腳的長度與粗細卻顯得有些詭異。雖然那個影子和人類的形體很相似——彷彿模仿人類的形體而製造出來的一般,不過卻顯然與人類不同。不知道該說是整體的平衡失調還是什麼的……那個影子的外形顯得相當不對稱。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異形了。而且那個影子身上還可以看到尋常人類絕不可能會有的突起物。

那個笑聲並非從某個特定的地方傳過來的,但是省吾卻能聽得一清二楚。

爲了讓省吾在有什麼萬一的情況下能夠保護自己,這個小箱子裏放了蓓爾提雅準備的小型左輪手槍與四十八發彈藥,此外還有短劍、急救用的止血劑、繃帶與止痛劑,以及其他零碎的小東西。

那個“人影”的確極具威脅性。特別是除了四肢以外,那副軀體上又冒出了好幾個突起物,而且這些突起物一看就知道十分鋒利的樣子……讓人完全想像不到這個東西到底會有什麼和平的用途。

的確,要兒子把那個東西理解成“交通工具”大概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吧。而且說到兒子知道的交通工具,充其量也不過只有馬或牛之類的程度罷了。在整備上需要耗費大量工夫與費用的蒸氣式汽車是與遊牧民族無緣的東西,更不用說是會移動的巨大鋼鐵塑像了。這大概完全超乎他們的想像範疇之外吧。

其中之一是拘束帶。

雖然這個聲音的主人從未清楚聲明——不過它應該是打算侵佔省吾的肉體,進而達成復活的目的。畢竟這個聲音總是試圖潛入省吾的意識之中,而且實際上省吾也曾經有好幾次處於被這個聲音的主人半侵佔般的狀態。

這也就是說。

那個影子有手有腳。

在省吾和梅莉妮有了肌膚之親,同時省吾在真正的意義上和她心意相通之後,單純地關心省吾身體的梅莉妮,爲他在〈瀆神之主〉的內部動了幾個簡單的手腳。

然而——

當〈瀆神之主〉完全啓動運轉時,它的威力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兵器、任何現象都要來得強大……包覆着奇蹟之力的鐵腕能夠逼退海嘯、擊潰山巒。那股連人類憑肉身之軀絕對無法打倒的〈代行者〉都能打倒的力量,正可謂唯有神才能夠成就的力量。

當然,各種緩和用、或者是幾個保護用的術式也介入其中,將這個過程調整到不至於爲駕駛者帶來致命性的痛苦……不過也很難稱得上絕對安全。而且既然〈瀆神之主〉原本就只有一具試作機體的話,那麼〈雷涅蓋德〉當然也不可能會有充足的實戰紀錄或資料。由於每一次的啓動都像是在做人體實驗一樣,因此現階段就連開發者們也無法確切地掌握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瀆神之主〉。

這就像被迫看着令人眼花繚亂的影像,被迫聽着讓人震耳欲聾的聲響一般。省吾的神經已經疲憊到不停地向他痛訴的程度了。

“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親眼看見……”

現在……他的各種感覺神經正透過奇蹟術式連接到〈瀆神之主〉的感知用奇蹟機關上。結果他那擴展開來的各種感覺的確被賦予了能夠在戰鬥中派上用場的全能感。

“……哦……”

幼子依然一臉不可思議地凝視着那個異形。

雖然這位父親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流言蜚語了,不過他卻從未想過自己居然能夠實際看到那個巨大人偶的身影。聽說巨大人偶的“公開亮相”只有在拉威森城舉辦過一次而已——而且眼前開闊的視野中也不見〈代行者〉的蹤跡。就算〈代行者〉真的出現了,大概也不會到這種人口密度低的場所來吧。

這樣的存在就算死後——別說是整個遺骸了,就連一根毛髮、一片皮膚的碎片,都能以奇蹟術的形式對索隆的萬物造成影響。一般常識對於這種怪物到底能夠適用到什麼樣的程度呢……或許就連它死了之後,還能夠對活生生的人類說話這種程度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吧。

而且還是一個耐久性出奇地低,又不安定的道具。

因爲連接到省吾神經上的各種感知器具有人腦無法完全處理完畢的感知領域。這一點不可能不會對省吾造成負擔。更何況如今外部的支援控制者——也就是五位姬巫女們並不在這裏。雖然姬巫女們應該可以透過奇蹟術通信在遠距離進行控制或干涉纔是,不過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用什麼方法從中妨礙的緣故,現在省吾完全感覺不到來自姬巫女們的支援。

垂吊在飛行船下方的,大概是身着鎧甲的人偶吧。

當然——就算他想破了頭也得不到答案。

“吵死了。給我閉嘴。”

人類製造出來的東西也不可能等同於神本身。

省吾連瞥開視線或塞住耳朵都辦不到。

因此——

“那是……會拯救我們的東西喲。”

〈瀆神之主〉的駕駛者——也就是以“救世主”的身份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少年·香芝省吾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好可怕。爸爸。我好怕喲。”

“別怕。那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喲。”

對於身爲遊牧民族的他與夥伴們來說,這片草原地帶的終止之處——那排連綿不絕的山峯就是代表世界終止之處的分界線。

(只要我清楚地保有自己的意識……那傢伙的耳語也只不過是胡言亂語罷了……)

省吾痛切地這麼想。

不過就算省吾理智上明白這一點……讓他人在腦海裏偷窺着自己、對自己呢喃低語的情況,還是讓省吾感到非比尋常地不快。據說麻藥中毒患者典型的妄想症狀之一是“腦袋裏埋藏了一臺收音機”——而且這臺收音機似乎終日不斷播放着某人的竊竊私語——省吾現在的狀況大概就很接近那種感覺吧。

不過——現在的省吾處於不知道下一個瞬間會發生什麼事情的狀態。所以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他也不能放掉自己的最大戰力〈瀆神之主〉。

(……既然要把人家捧成“救世主殿下”的話,那麼也該多關心一下現場的環境吧……)

……你很不安吧?很害怕吧?我說的沒錯吧……

〈瀆神之主〉在整備上需要耗費龐大的時間與巨大的設施,更重要的是需要大量的資材與人員,因此就算〈瀆神之主〉只出擊了一次,也會對〈雷涅蓋德〉造成沉重的負擔。此外,啓動〈瀆神之主〉時也需要緊復的程序與大量的人力,而且在戰鬥中也需要姬巫女們進行各種支援控制。

可是……

“那是爲了讓救世主殿下搭乘而存在的巨大可動式人偶喲。”

一陣笑聲偷偷摸摸地在省吾的腦海中迴響起來。

省吾咬緊牙關說。

結果〈瀆神之主〉最後變成一個比人類大上好幾十倍的巨大道具。

那一帶既沒有城市,也沒有村莊。

——————————

正因爲如此,〈瀆神之主〉內部可說是完全沒有基於尊重這個“零件”的自由意志而設置的裝備。就省吾他們世界的觀感而言,戰鬥機或戰車的操縱席上應當設置的幾個裝備或裝置,在〈瀆神之主〉裏頭是完全看不到的。

唯一讓省吾感到安慰的是,那個呢喃低語的聲音終究只出現在搭乘〈瀆神之主〉的時候而已。

“啊啊。原來如此。”

“是這樣嗎?”

一直和〈瀆神之主〉聯繫的狀態讓他覺得越來越痛苦了。

如果那邊沒有城市,沒有村落,而〈代行者〉也沒有出現的話,爲什麼那艘飛行船會懸吊着那個“救世主殿下的交通工具”直往那種地方開去呢……?

當然,這是爲了在劇烈動作的〈瀆神之主〉內部保護省吾肉體的處置——不過在省吾自己的印象裏,與其要說自己的身體受到安全帶的保護,倒不如說自己只不過是個被固定起來的零件罷了。拜此所賜,每當省吾搭乘〈瀆神之主〉之際,他的全身各處總是會弄得僵硬不已,同時也會出現輕微的肌肉痠痛症狀。

結果,省吾被迫長時間看着原本看不見的東西,聽着原本聽不到的聲音,原本應該感受不到的各種情報正強制性地輸入他的腦袋裏頭。

同時爲了讓操縱者——也就是駕駛者的各種感官神經連接到〈瀆神之主〉的奇蹟術迴路上,駕駛者的神經就必須暴露在龐大的情報奔流之中。

然而人類終究不是神。

省吾這麼想。

……呵呵……呵呵呵呵…………

況且——飛行船現在正開往險峻山脈的另一側。

父親露出苦笑說。

父親看着以傻愣愣的眼神抬頭仰望自己的幼子,並且接着說。

另一個則是放置在省吾坐着的駕駛者席下方的小型置物箱。

父親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然而——

可是——一羣不明人士強行掠奪了用來搬運〈瀆神之主〉的飛行船,如今整艘飛行船正被移送到省吾所不知道的某個地方。雖然省吾不能就一直這樣搭乘着〈瀆神之主〉,不過在還沒有釐清狀況之前,省吾也不能輕易地切斷和〈瀆神之主〉之間的聯繫。

“是啊。對了……我們前不久到城裏去的時候,柏藏那邊的二兒子不是說過了嗎?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救世主殿下保護我們免於遭受〈代行者〉的怒火時所乘坐的交通工具啊。”

所以他和兒子與年邁的牧羊犬們繼續趕着羊羣,再度踏上了歸途。

對〈雷涅蓋德〉來說,“救世主”——省吾本來就只是一個用來控制〈瀆神之主〉的零件罷了。雖然在行使奇蹟術機關時,基本上需要一個擁有意志的“主體”……不過說得不客氣一點,省吾也只不過是〈瀆神之主〉的“主體零件”,同時也是“用來供應意志力的零件”而已。

身旁的幼子一臉膽怯地對父親說。

省吾過去曾經懷疑聽見這種笑聲的自己是不是瘋了——不過現在的他已經察覺到,那其實是被封印在〈瀆神之主〉內部的“神”的人格。

“那個是救世主殿下嗎?那個奇形怪狀的東西嗎?”

“……人?不對……”

“…………”

“就是那個嗎……?”

據說那是過去創造出這個世界·索隆的“神”。

這樣一來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父親保證過“沒有必要害怕”的緣故……那雙幼小的眸子裏已經不見任何恐懼的色彩。不過在他凝視着陌生異形的表情裏,依然有着不可思議般的神色。

雖然這位父親並沒有直接目睹過那個異形的模樣——不過關於那個巨大人型的流言,他已經不知道聽說過多少次了。

那個地方除了以巖山爲中心而連綿不絕延展開來的險峻地形之外,周圍的土地也很貧瘠,幾乎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可言。不可能會有人出於一時的好奇而心甘情願地住在那裏。或許在那座山脈的另一側真的有什麼東西也說不定——不過就父親所知,從未有過哪個好事者賭上自己的生命硬是前往“另一側”。他們的部落裏雖然流傳着過去曾前往山脈的“另一側”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的故事——由於這個故事已經半傳說化了,實際上到底有沒有發生過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那也只是用來勸戒年輕人應當深思熟慮的故事而已。

儘管〈瀆神之主〉的力量是限定的,同時也是擬似的,不過這個體內收納了死去之神的遺體——收納了〈聖遺物〉的最終兵器卻能行使和神本身一模一樣的力量。

最後則是裝置在駕駛者席內側的擬神杖。

通常——〈瀆神之主〉必須依照數量龐大的奇蹟術程序來啓動。

當然,由於啓動過程需要用上好幾位奇蹟術師與大量的奇蹟術機關才得以完成,因此就算省吾有了擬神杖,也無法光憑他一個人啓動或停止〈瀆神之主〉。

不過已經處於啓動狀態的〈瀆神之主〉卻可以轉爲暫時性的“休止狀態”,或者是“假死狀態”——同時〈瀆神之主〉之後也能重新迴歸啓動狀態。而裝配在駕駛者席內側的擬神杖正是爲了這個目的。

雖然省吾對於奇蹟術的理解程度只有基礎中的基礎而已——不過省吾認爲這應該就像讓電腦暫時處於“休眠模式”,隨後再重新恢復成正常的使用狀態吧。

〈瀆神之主〉在設計上原本就具備了這個休止機能。不過不管是將〈瀆神之主〉轉爲休止狀態也好,或者是讓〈瀆神之主〉恢復活動狀態也好,〈雷涅蓋德〉認爲都沒有必要讓省吾進行這方面的操作,因此〈瀆神之主〉內部自然沒有裝設相關的操作裝置——也就是這一把擬神杖。

這些先姑且不提——

“……嗯?”

老實說,省吾並不清楚到底經過了多久時間。

然而——在這段期間之內,宛如耳鳴般未曾中止的轟然巨響卻稍微變調了。雖然那是一直聽着這個聲音的省吾才能察覺到的違和感就是了。

“抵達什麼地方了嗎……?”

轟隆聲的變化是飛行船的姿勢改變造成的。

省吾那連接到〈瀆神之主〉雙眼的視野之中,映照出緩緩往上方流逝的明月——以及夜空中的星辰。

飛行船大概正在降低行駛的高度,準備進入着陸狀態吧。

當省吾將視線轉向下方時——他看見了一座地表盡是裸露的巖塊,而地勢又相當險峻的山脈。看來飛行船似乎是飛越了一座山脈之後纔開始下降的。

然後——

……鏗!

省吾的腳尖傳來了一陣衝擊。

不——不對。

被山峯凹凸起伏的地表鉤住的並非省吾的腳尖,而是〈瀆神之主〉的腳尖。

雖然省吾並不清楚這片名爲索隆的大地具體上到底有多寬廣,不過他卻覺得自己彷彿被帶到了很遠的地方。

省吾心想。

——突然間。

省吾嘆了口氣。

省吾記得自己以前曾經聽花梨——現在被〈雷涅蓋德〉當成人質囚禁起來的表妹——說過,在海外旅行的日本人屢次傳出遭人詐騙的事件,大多都是這樣的模式。

就算一直把自己關在這裏也於事無補。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省吾不認爲受〈代行者〉威脅的這個世界是正確的型態。

“…………”

不管怎麼說——

省吾並不認爲不需要流血就可以完成改革。

接着又傳來了一陣呼喊聲——鋼鐵的門扉也再度被捶打了幾下。

省吾眨着眼。

並非只是滿足於別人給予的情報而已,他必須親眼看過、親耳聽過,理解了這個世界的現狀之後,再以一個貨真價實的“救世主”身份來下達判斷。

省吾感到一陣愕然。

直到感覺不到情報的壓力與那個“聲音”的主人投注過來的視線之後——省吾才安心地喘了口氣。

這樣一來的話,知道他們的狀況一定有助於理解這個世界——省吾這麼想。

到了這個時候,省吾好不容易纔回想起來。

省吾慌慌張張地剋制住自己的心情。

雖然省吾反射性地試圖縮起身子——不過已經來不及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飛行船的下降速度比省吾預期中還快的緣故,在〈瀆神之主〉被絆倒的下一個瞬間,〈瀆神之主〉的兩膝便重重地撞上了滿是岩石的斜坡。

【——你沒事吧?】

以及這號人物的聲音——冷靜的口吻中又帶點嘲諷般的聲音。

雖然〈瀆神之主〉的機體原本就預設用來投入格鬥戰,不過其內部機構終究還是精密的奇蹟術機關集合體。因此在製作的過程中,〈雷涅蓋德〉必然曾經假設過〈瀆神之主〉會遭受到預料之外的衝擊。

“嗚……嗚……”

只不過……

省吾並不清楚這羣自稱〈血族〉的人是基於什麼樣的想法才做出強奪〈瀆神之主〉這種暴行。不過既然他們都用蠻幹的手段發動襲擊了,他們一定打算以某種形式利用〈瀆神之主〉。

“…………”

由於這是省吾第一次執行這種作業,因此他還是無法完全抹去心中的不安。再加上曾經對他保證過“不會有問題”的梅莉妮又不在這裏。

(總之——先出去吧。)

省吾只猶豫了短短的一瞬間而已。

“…………”

〈瀆神之主〉就在飛行的慣性還沒有完全消弭,同時又是以雙膝跪地的狀態下咯吱咯吱地被拖行着——往下方滑落。

而且省吾本身也曾經在愛好的網絡遊戲上體驗過同樣的現象。面對着用日語和自己交談的外國人時,省吾總是會不知不覺地放鬆警戒心。而事實上在這些外國人玩家之中,的確存在着少數趁人不備而竊取他人道具的惡質玩家。

〈血族〉宛如沉醉在殺戮一般傲慢至極的聲音。

畢竟要是一直在〈雷涅蓋德〉的庇護之下觀看這個世界的話,省吾很有可能會錯看了某個決定性的東西。

大概有某個人正用拳頭敲打着鐵門吧。

所以省吾認爲自己非得親身體驗不可。

【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血族〉……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鐵門外傳來了一陣確認般的聲音。

省吾硬是壓下了不安的感覺——接着他從小型置物箱裏取出了槍械與收納槍械的腰帶,並且把它綁在衣服上。

然後省吾抽出手槍,拉開五連發的彈匣,開始裝填起子彈來。由於蓓爾提雅已經教過他手槍的使用方法了,因此他的動作裏沒有任何躊躇猶豫與困惑。當然——如果要省吾用手槍指着人,並且扣下扳機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儘管省吾旁若無人地呢喃自語,心中的不安依然沒有消除。

〈雷涅蓋德〉相關人員混亂又恐慌的聲音。

省吾嚇得縮起身子,並且緊握手槍。

那是男人的聲音。

省吾動了動〈瀆神之主〉,好不容易恢復了原本的姿勢。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不管〈瀆神之主〉何時毀壞都不奇怪。

(……茉莉……)

雖然和〈血族〉一起行動的他應該也是他們的同夥,不過該怎麼說呢——和〈血族〉們處於興奮狀態的聲音不同,省吾可以從他的聲音裏窺見冷眼旁觀現況般的態度。

再說,這些〈血族〉們似乎和“神”有某種關聯的樣子。

省吾曾經聽過這個聲音。而且是最近纔剛聽過。雖然省吾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不過……

雖然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很理所當然的,不過也有點出乎省吾的意料之外。

就省吾的知識而言,飛行船決不能被歸類成高速的飛行物體——雖然直升機或噴射機之類的東西並不存在於這個索隆裏,不過省吾還是對這些交通工具的速度有基本的認識——儘管如此,飛行船的移動速度顯然還是比在地上行走要快上許多。

然後——

經過一番艱苦奮戰——省吾總算成功地讓〈瀆神之主〉的軀體以單膝跪立的姿勢穩定下來了。不過那大概也是因爲拖行着〈瀆神之主〉的飛行船降低速度的緣故吧。

雖然省吾一瞬間試圖舉目環視周遭的環境,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瀆神之主〉被拖行在斜坡上的緣故,周遭揚起了大量的砂塵,可見範圍也明顯縮小。要等這漫天的砂塵平息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吧。

省吾下定決心要改變這個世界。

【那就好——】

(不……)

緊接着對方突然切換了使用的語言。

(這個聲音……)

一時興起懷念之情的省吾彷彿就要不假思索地微笑起來似地……

沒錯。這號人物說話的語氣顯然與自稱〈血族〉的那羣人不同。

那陣聲音並沒有那麼大。而且聽起來也沒有那麼遙遠。

不過這也代表着他必須憑自己的力量破壞既存的狀況。

“…………”

這是巨大飛行船遭受強奪之際,省吾透過通信迴路聽到的其中一個聲音。當然,儘管省吾曾經聽過這個聲音,他卻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喂——你聽得到吧?】

咚咚咚咚——響起了一陣某種東西的撞擊聲。

然而。

可是……他希望可以儘可能地減少流血的程度。要是辦不到的話,他也想努力地去接受流血的事實。並非任由自己處於無知的狀態而胡作非爲——省吾想要負起責任而做出判斷。

自從來到這個索隆之後——省吾只從花梨與姬巫女們的口中,也就是隻從女性的口中聽過的日語,如今卻由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出來。

【接下來,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你打開這道該死的笨重鐵門,然後出來見個面嗎?救世主殿下。畢竟——我們也算是有同鄉的情誼,我不會害你的啦。】

看來飛行船似乎已經停下來的樣子。

總之,〈血族〉似乎不打算將〈瀆神之主〉從高空中扔下去,或是用火炮、還是攻擊用奇蹟術之類的方式來攻擊〈瀆神之主〉的樣子。那麼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就算被這麼一問,省吾的心中依然沒有任何頭緒……總而言之,他似乎並沒有陷入了非得直接動用〈瀆神之主〉來應對的事態。

【喂——】

然而就像〈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一樣,這個世界裏存在着以這種型態爲前提而成立的組織或體制,也有將之奉爲宗旨而活的人存在。這樣一來的話,膚淺的改革很有可能會剝奪這些人的日常生活,甚至是整個人生。

對方說着自己知道的語言——光憑這一點,人類就會不知不覺地放下對說話者的戒心。當一個人在異國語言的包圍下而感到不安時,所謂母語這種東西在撫慰、舒緩這個人的神經上具有超乎想像的效果。

那是讓人不可思議地感到親暱的聲音——也是彷彿粗暴與親切同時並存般的聲音。

那陣聲音聽起來就像從數枚裝甲的另一端——剛好從封閉駕駛者室的鐵門外傳來一般。

而這些血族們恐怕擁有和〈雷涅蓋德〉相異的——像是處於相對位置般的價值觀與正義感。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們也不可能和〈雷涅蓋德〉敵對。

對方這麼說。

由於省吾是第一次直接聽到本人的聲音,所以他纔會感受到一股違和感。

對手可是一羣真實身份不明的襲擊者們。省吾絕不能掉以輕心。

一邊以肉眼確認了充滿駕駛者室的〈聖光〉一口氣降低明度,省吾一邊呢喃低語着。

“……接下來。”

(可是也不能讓他們奪走〈瀆神之主〉……)

這裏應該就是自稱〈血族〉的那羣傢伙們的目的地了。

衝擊與轟然巨響都消失了。

“……!”

“……嗚……”

省吾的腦海裏閃過了一位少女的笑臉。

這是日語。

過了一會兒——

(這傢伙也是〈血族〉嗎……?)

他先將手伸向駕駛者席的背後,並且操作起擬神杖,讓〈瀆神之主〉暫時轉爲休止狀態。

連續的衝擊化爲微微的痛楚不斷傳來。

畢竟從這些人搶奪〈瀆神之主〉的過程看來,省吾原本以爲他們會用更粗暴的方法——該怎麼說呢?好比強行扒開裝甲破門而入之類的方式。省吾從未想過他們居然還會鄭重其事地先敲門。

省吾集中意識,將自己的感覺從〈瀆神之主〉身上剝離開來。

事實上,省吾透過通信迴路聽到的聲音大致上可分爲三類。

“我聽到了。”

一部份的拘束帶已經被省吾拆卸下來了。

“……總算抵達了……嗎?”

(……這也是……這個世界的其中一面……我一定……得好好地看個清楚……)

所以省吾纔會故意完全不反抗,任憑這些〈血族〉們將自己綁架到這個地方來。

在最糟糕的情況之下——如果〈瀆神之主〉被分解的話,省吾就失去了只有他才能駕駛的唯一、同時也是最強的“王牌”。唯有這一點是省吾不得不避免的情況。

然而……

(那些傢伙們應該不知道〈瀆神之主〉的內部構造纔對,而且他們也不可能那麼輕易地就把〈瀆神之主〉調查得一清二楚——這樣一來的話……)

要是省吾試着虛張聲勢的話,或許能夠牽制對方的動向也說不定。

【怎麼了?你打算一直把自己關在裏面嗎?】

鐵門另一邊的聲音以揶揄般的口吻這麼說。

省吾一瞬間在腦海裏整理好“虛張聲勢”的內容——畢竟省吾要是隨便敷衍的話,只要一被指出矛盾點,謊言馬上就會被拆穿了——做了個深呼吸之後,他開口說:

“請等一等。你不要隨便打開這道門。”

【哦?我們一打開這道鐵門,你就會立刻發動攻擊嗎?】

“不是的。是安全裝置的問題。”

省吾一邊慎選用語,一邊說:

“爲了保持機密,〈瀆神之主〉事先做過了各種設定。當〈瀆神之主〉離開〈雷涅蓋德〉的控制底下時,只要隨便操作的話,〈瀆神之主〉似乎會自爆的樣子喲。就算只是打開一道鐵門,如果不先進行幾個不讓自爆裝置運轉的程序,我和你都會一起被炸死的。”

【咦——什麼時候——】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覺得很有趣的樣子。

【——追加了這種機構啊?雖然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啦——】

“…………”

……“什麼時候”?“追加”?

也就是說對方知道〈瀆神之主〉的身上“原本沒有這樣的東西”。

不管是會說日語也好,還是知道關於〈瀆神之主〉的知識也好,這個聲音的主人到底是什麼人呢?

雖然省吾也想像到了——不過他的警戒心也越來越強了。

“…………”

不過現在,那裏並沒有黑色鋼鐵巨神的身影。

這樣的辭彙閃過了省吾的腦海中。

那個聲音如今就在他的耳朵旁邊而已。

緊鄰縱坑而設置的這間房間乃是〈雷涅蓋德〉的最高意志決定機關·五家族會議的舞臺。這個房間的用途就只有這樣而已。因此,除了巨大的圓桌與五張椅子以外,這個房間裏並沒有其他特別顯眼的傢俱。這只是一個寬廣又無機質的房間罷了。

不過他輕輕地收回下巴之後,又接着說。沉醉在“救世主”之類的辭彙中會讓人變得什麼也看不見。一旦變得什麼也看不見的話,就會錯失了什麼致命性的東西。對省吾而言,這是一個應當劃分清楚的界線。

這個年輕人說話的語氣從容到可能會讓人覺得不快的地步。

在青白色的月光之下,五顏六色的花卉盛大地綻放着,同時綿延不絕地覆蓋在這片缺乏高低起伏的大地上。紅、藍、白、黃、綠,甚至還有黑色的花卉。而這些充斥其中又千變萬化的色彩簡直就像某個異國的精緻掛毯一般,在延展開來的同時也畫出複雜的濃淡變化。

“這裏到底是……”

“總算直接見到本人了。”

“……這裏……是……”

“我纔不是什麼救世主……”

省吾往下一看——〈瀆神之主〉的腳下似乎有什麼蠢蠢欲動的東西。

這裏大概本來只是一個岩石裸露的場所,不過因爲有山脈地形彙集起來的雨水流進這裏……同時也因爲有這些雨水沖刷或削去的諸多物質流進這個盆地裏,結果才造就出這片肥沃的大地吧。

年輕人聳聳肩說:

“……你是?”

——樂園。

不知不覺間,他的腳下已經垂掛着一副繩梯了。繩梯的另一端綁在用來整備〈瀆神之主〉的金屬零件上。

以巨大的縱坑——這個縱坑除了是〈瀆神之主〉的整備收納庫之外,同時也是〈瀆神之主〉出擊時將它當成炮彈擊發用的巨大炮身——爲中心,周圍的地層裏有如螞蟻的巢穴一般築起了交織羅布的通道,同時也建造了幾個房間。

(……不過,就算一直在這邊猶疑不定也於事無補。)

“……那些人就是〈血族〉。”

省吾轉頭面對一臉絡腮鬍的年輕人,並且斬釘截鐵地說。

銑鏗……在這般沉重的聲響之下,鐵門微微地往外側突出了一點。

其實這是省吾第一次自己打開這道門。平常都是姬巫女或〈雷涅蓋德〉的作業員們來爲他打開這道門的。

“小心腳下啊。要是掉下去的話,可不是隻有一句‘好痛’就能了事的——救世主殿下。”

〈瀆神之主〉原本就是〈雷涅蓋德〉的最高機密,同時也是最後的王牌。

“嗚哇……”

“總之,等我們從這裏下去之後,再來自我介紹也不遲吧?”

透過這面玻璃窗,五家族族長們可以一眼看清整個縱坑內部,也就是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的整備收納庫。

省吾的心裏多少還是有些猶豫。

“——那是。”

省吾扭轉把手——然後往門上一推。

房間深處的牆壁設計成可以移動的形式——只要一打開這面牆壁,就會出現一整面的巨大玻璃窗。

“……我是省吾。”

這是一幅美不勝收的光景。

只不過……

四面八方被山脈包圍,宛如刻意和周遭隔離起來一般的地形。

年輕人對省吾說。

“……這是。”

“那些人是這裏的居民。這些傢伙們自稱〈血族〉——他們就跟隱士差不多吧。”

到了這個時候——

省吾總算纔看見了自己被帶往之處的景觀。

省吾茫然地佇立在〈瀆神之主〉身上。

省吾從剛纔開始就很介意了——關於自己被稱爲“救世主”一事。

省吾身旁的年輕人這麼告訴他。

省吾呢喃着。

這道門扉比省吾想像中要來得——沉重堅固。

花兒一同隨風搖曳。

“我是——香芝省吾。”

而且正因爲時值深夜……五顏六色的花卉隨風搖曳的這幅光景才能徹底強調出那份極爲蠱惑人心,同時又偏離現實的美感。

“接下來。”

那是人類。

省吾站直了身體,轉頭面向聲音的主人。

省吾……總有一種非常不祥的感覺。

夜晚冰冷的空氣流進了駕駛者室之中。

從鐵門旁伸出來的一隻結實臂膀抓住了省吾的後頸領。

那裏是一片花圃。

“嗯哼?”

這裏是祕密結社〈雷涅蓋德〉耗費悠久的歲月挖掘出來的根據地。

“明明都已經說過等到從這裏下去之後再自我介紹了。真是性急的傢伙啊。”

“我們下去吧。”

——〈聖廟〉。

“……嗯?”

——〈庭園〉。

就算已經埋沒了省吾的整個視野,廣大的花叢依然往另外一邊繼續延展下去。

說着說着,這個年輕人退到了旁邊。

省吾遵循指示準備爬下繩梯——然後。

“……”

“那些傢伙們用〈庭園〉來稱呼這裏。”

現在大概已經接近深夜時分了吧。大小兩輪明月——兩顆佔據了天空正中央的天體灑下了青白色的光芒,描繪出異世界特有的奇妙光景。

省吾再一次打量起這個地方——看來這一帶似乎是個盆地的樣子。

——————————

“…………”

就在這個時候——

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以上,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十。

也不是說他們不能這樣穿。只不過——省吾覺得藏起了臉,藏起了身體,而且又像幽靈一般佇立在那邊的他們,實在和“樂園”的居民不怎麼相稱。

一陣風吹起。

五家族族長專用會議室就是這些房間的其中之一。

省吾透過通信迴路聽到的那個傲慢鬨笑,實在無法和眼下宛如幽靈一般佇立在那邊的他們湊在一塊。或許藏在那件大衣底下的表情帶着與那陣鬨笑相符的桀傲不遜也說不定……

的確,省吾也覺得這是個名符其實的名字。

省吾完全說不出話來。在盡是給人荒廢印象的索隆大地上,省吾沒想到居然還會存在着這樣的場所。

年輕人——突然莞爾一笑。

這麼說完之後,年輕人指了指繩梯。

他的頭頂上是高掛天際的月亮。

在他坦率的用字遣辭之中,也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緊張感。

對方比省吾想像中要來得——年輕。

因爲〈瀆神之主〉在他們的一時疏忽之下被人強行奪走了。

“噢。”

多餘的慣性讓省吾往前撲倒。

“算了——順道一提。”

不過這個男人雖然年輕,他的身上卻沒有一絲絲不成熟或乳臭未乾的感覺。儘管他的容姿強烈地流露出一種年輕人特有的精悍印象……不過他的身上也同時感覺得到有如老兵一般目中無人的風度。不管是那頭倒豎起來、充滿攻擊性的頭髮也好,還是那沒刮乾淨就直接放着不管的絡腮鬍也好,都在整體的野性感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這些描繪在大地上又絢爛多彩的圖騰,捲起了一陣宛如萬花筒般的波濤。這陣波濤緩緩地擴展開來,彎過了〈瀆神之主〉的腳下,然後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我的名字是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請多指教啦——香芝·省吾殿下。”

接着省吾用力一推——結果鐵門輕易地往外側開啓了,甚至輕易到讓人覺得有點掃興的地步。

“…………”

“哎呀。你也別那麼着急嘛。”

在洋溢着朦朧聖光的主控制室中,省吾站起身子。緊接着他伸手握住了眼前門扉旁的把手。

〈瀆神之主〉的腳邊竄出了一羣人。人數——大約有數十名左右。那是男人?是女人?還是老人?或者是年輕人——省吾無法區分到這麼仔細的程度。因爲這些人從頭到腳緊緊包着一件任誰看了都覺得厚重的大衣。省吾看不見他們的臉。甚至連體型都無法確定。他頂多只能知道那些搖曳的身影是人類而已。

他的衣着是穿了很久的騎馬裝。那身給人一種相當習慣旅行的印象,以及去除了所有裝飾的實用性裝扮,非常適合索隆裏充滿殺戮的空氣。

對年輕人的最後一個字眼起了反應的省吾停下動作。

“我並不是救世主。我是一個名叫香芝·省吾的人類。”

省吾一邊警戒着,一邊問。

那是省吾直到剛纔爲止都透過鋼鐵門扉聽見的模糊聲音。

然後是——省吾眼下的大地。

“…………”

當然,不管在〈聖廟〉的內部也好,還是〈瀆神之主〉出擊的現場也好,〈雷涅蓋德〉的警備工作都是萬無一失的。應該是滴水不漏的纔對。而且在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陷入了幾近崩潰狀態的現在,能夠募集到對〈雷涅蓋德〉發動戰爭的兵力,並且掠奪了〈瀆神之主〉的組織,應該已經不存在於這個索隆當中纔是。

然而……

實際上巨大擬神機卻被人從〈雷涅蓋德〉的手中強行奪走了,而且至今依然行蹤不明,杳無音訊。

這是比“救世主”省吾·香芝失蹤時更嚴重的大紕漏。

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如果〈代行者〉出現的話,〈雷涅蓋德〉也無計可施。當然,〈代行者〉說不定只會襲擊和〈雷涅蓋德〉毫無關聯的城市或村莊罷了,不過〈雷涅蓋德〉好不容易纔建立起世人對“救世主”省吾·香芝的評價,要是這些評價最後一落千丈的話,那可就麻煩了。畢竟〈雷涅蓋德〉試圖將省吾·香芝當作傀儡,藉此支配打倒所有〈代行者〉之後的索隆,而“救世主”的風評一落千丈的結果,也會對這個目的造成不好的影響。

如果不好的風評只有一兩個的話,〈雷涅蓋德〉還可以藉由情報操作來粉碎這些風評。

不過一旦這些不好的風評變成十個二十個的話——風評擴散的速度就會比粉碎風評的速度更快。

正因爲如此。

“——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身爲議長的巴爾德說:

“那就是奪回〈瀆神之主〉。”

當然,那也是出席五家族會議的全體人員心中所想的事情。

“〈瀆神之主〉的機體本體和‘救世主’。只要我們有龐大的建造費用,以及展開麻煩的大規模奇蹟術式時所必備的人員與時間的話——這兩者倒是可以輕易地替換掉。”

巴爾德繼續這麼說。

巴爾德·柯德蘭——他是構成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的五家族中,位居領導地位的柯德蘭家族之長。

在他嚴肅的容貌中,那雙讓人聯想到猛禽類的眼眸釋放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不光只是議席上的地位,也不僅止於容貌上的意義而已,就實質上來說,他也一手掌握了整個五家族會議。雖然距離獨裁者的稱號還很遙遠——不過在這〈雷涅蓋德〉裏最接近那種地位的,就是這位正要邁入老年期的人物。

“可是——〈聖遺物〉的替代品卻是不存在的。”

巴爾德的話很短……然而他的語氣卻相當沉重。

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

坐在巴爾德右手邊的聶羅——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勾起了左右兩邊的嘴角。

“不。我是說就某種意義上看來,雷奧與安潔莉特對我們而言算是非常危險的存在。那麼爲什麼我們一直以來都沒有特意去尋找他們,而是就這樣置之不理呢?”

結果儘管泰羅伊德與巴爾瑪斯背地裏把聶羅當成“歐託魯奇家的小鬼”,並且加以蔑視,他們卻還是時常被聶羅的說話技巧與邏輯所哄騙。

“…………”

“……然後呢?”

當聶羅正準備開口時——他稍微窺探了一下巴爾德的臉。

輕輕地搖搖頭之後,巴爾德轉回視線。如果聶羅是個一問就會露出馬腳的對手,那麼他大概早就被逐出這張圓桌了吧。

他們現在只能等待搜索隊的報告而已。這是明確到不需要經過議論的事實。

可是……

而在這個消息傳遍整個〈雷涅蓋德〉內部之前,巴爾德早就擅自放出了搜索部隊。這也就是說,巴爾德的這項舉動並沒有經過五家族會議的審議。不過如今也沒有人對這一點提出任何異議。畢竟對〈雷涅蓋德〉來說,〈聖遺物〉是比任何東西都要來得重要的物件。因此就算往後會遭人非議,巴爾德也不會在搜索〈聖遺物〉一事上猶豫不決。

巴爾瑪斯·路思波力提——他是構成〈雷涅蓋德〉的五家族之一·路思波力提家族的族長。

“誤會?這話是什麼意思?”

“歐託魯奇卿啊。”

話雖如此——

“說起來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路思波力提卿。關於令千金安潔莉特的背叛一事,事到如今再來譴責您也沒有意義。安潔莉特的背叛的確在〈瀆神之主〉計劃上造成大幅度的停頓,不過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清楚您之後爲〈雷涅蓋德〉盡了多大的心力。我認爲您的贖罪也已經足夠了。”

“…………”

雖然以前還不至於那麼誇張……不過自從打倒了第一具〈代行者〉之後,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的情緒就變得有些不安定,同時他們的言行舉止也變得很引人側目。在〈雷涅蓋德〉的夙願終於得以實現而感到喜悅的背地裏,置身於未知的——前人未曾體驗過的狀況之中,說不定也讓他們感到不安而變得感情用事起來了吧。

巴爾瑪斯的表情凍結了。

說到這裏,聶羅稍微停頓了一下——

〈瀆神之主〉光是存在於那裏,旁觀者就會被它的氣勢壓倒。而一旦〈瀆神之主〉啓動的話,它的大腳刻畫一步就會讓山巒塌陷,它的手腕一揮就能劈開海水,它用上全身的奇蹟術機關凝聚出來的一擊,就如同字面上所說的一樣,能夠強行讓本屬不可能的難事化爲可能。

相對地,聶羅那一如往常的溫和語氣仍舊沒有改變。

“那麼——”

這正是〈瀆神之主〉的本體。

〈瀆神之主〉之所以能夠成爲對抗〈代行者〉的兵器,是因爲它的內部使用了五個無法取代的零件——也就是〈聖遺物〉。

“既然他涉入了這件事情的話——也就是說。”

泰羅伊德說:

沒有了〈聖遺物〉,〈瀆神之主〉就不存在。

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場細微的精神對峙似地,圍坐在圓桌旁的其中一位男人探出身子問。雖然這位男人有着一副神經質的學者風貌,不過卻因爲無法壓抑心中的焦躁而露出了醜陋的扭曲表情。

“所以你自己就沒有責任了嗎?”

巴爾瑪斯立刻追問。

聶羅一定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地策劃些什麼,巴爾德總是不由自主地這麼想。當然,巴爾德自己也在歐託魯奇家中放出間諜暗中探查,不過不知道是歐託魯奇家的向心力很強,還是情報管理做得很徹底的緣故,巴爾德一直得不到什麼太大的成果。

不過追根究底來說,大多數人對於〈瀆神之主〉的認識只不過是個巨大的“容器”罷了。連身爲操縱者的“救世主”終究也只是能夠替換的零件而已。

泰羅伊德不耐煩地催促着聶羅。

“是的。就如同您所說的一樣。”

“這是冷靜得下來的情況嗎?”

不過……巴爾德很難認爲頭腦如此精明的聶羅並沒有懷抱着任何野心。

儘管這種行爲相當幼稚,不過只要選對了對象,就能發揮相當程度的效果。

“話說回來,路思波力提卿。那時,我從來自〈艾狄尼特〉的通信中聽見一個相當有趣的名字——如果您對這個名字有所考究的話,還請您務必發表高見。”

巴爾德對泰羅伊德,應該說對全體成員搖了搖頭。

“您說的是,路思波力提卿。”

“柯德蘭卿!關於〈瀆神之主〉,不,關於〈聖遺物〉的下落——”

“很遺憾……”

當然,巴爾德並非完全沒有線索——也就是目擊情報。

“此……此時此地,我們應當討論的事情、是、是儘快查出〈聖遺物〉的所在之處,還、還有……還有該如何……奪回、奪回〈聖遺物〉,不、不是嗎?”

巴爾德自己也對聶羅感到有些不快。

“當然,我也十分清楚這是自己的責任問題。不管您要斥責或懲罰,我都已經做好接受的覺悟了。”

〈瀆神之主〉的各個部位以收納了〈聖遺物〉的奇蹟術機關互相連接。

“這是……這是何等的失態呀!”

聶羅的微笑和語氣還是沒有變化。

不知不覺之間,他自己也被捲入了原本當作手段而僞裝出來的激情之中。雖然這種情況真是再滑稽不過了,不過巴爾瑪斯本人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然後他完全不改表情與口吻地接着說:

巴爾瑪斯的額頭浮出了血管。

不。那只是巴爾德自己這麼覺得罷了。他將視線轉向了聶羅那邊。

巴爾瑪斯以宛如嘲弄般的——糾結在一起般的陰溼語氣說。

那副巨大的鋼鐵筐體只不過是用來使役限定復活之“神”的強化裝備罷了。

自從〈瀆神之主〉遭人搶奪的消息傳回〈聖廟〉以來,已經經過了一天以上的時間。

“…………”

當然,聶羅的這個舉動並不是出於對巴爾德的尊敬。

“我關心的問題只有事實而已,也就是用以奪回〈瀆神之主〉的對策是否有用。”

(精明的傢伙。)

那張原本就屬於油性膚質的臉上,轉眼間冒出了大量的油汗。

巴爾瑪斯已經被聶羅的說詞牽着鼻子走了——不過他本人還是沒有自覺到的樣子。

“啊啊……看來路思波力提卿似乎有所誤會的樣子。”

歐託魯奇家在五家族之中位居第四。不過一個人的“器量”與家系的上下順位無關。

沉重鬱悶的空氣有如波紋一般擴散開來,會議室裏充滿了沉默。

他是瑪布羅家族族長——泰羅伊德·瑪布羅。

聶羅有如歌唱似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他只是淡淡地維持着溫和的態度而已。他的臉上沒有彈劾政敵的過失,並且仗着道理窮追猛打般的蠻橫模樣。只有宛如閒話家常般的平穩表情。

(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究竟在想些什麼?)

況且只要使用奇蹟術,就能夠在空中投射出幻影。

每當發生問題時,這個男人必然是率先激動大喊的哪個人。這回似乎也不例外的樣子。當然——他的性格過於躁進也是造就這種情況的原因之一,不過畢竟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會做出這種行徑的理由當然也不會僅止於此而已。他大概是爲了對犯下過失的對手施加精神上的壓力,好讓自己在往後的交涉中處於有利的地位吧。

巴爾瑪斯的表情流露出喜悅之色。

巴爾德依然輕輕地點了點頭。

正因爲如此,〈聖遺物〉纔會是〈雷涅蓋德〉應當最優先確保的東西。

話雖如此……

奮力地抖動着鬆弛的臉頰,眼神也顯得相當得意的巴爾瑪斯,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滑稽。

然而——

“既然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也牽涉其中的話,我們當然可以認爲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也和這次的搶奪計劃有關。如果是這種情況——也就是問題所在的〈血族〉與這兩人同行的話,那麼我們的本事應該全被他們給看穿了吧。”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聶羅卻仍舊沒有表現出膽怯或驚慌的樣子。

從至今爲止的趨勢看來,他在五家族會議中的發言力顯然提高了。他那大膽又條理分明的發言內容,連最後一線都無機可趁。而且他也不像會主動引發什麼事端的樣子。他總是接受泰羅伊德與巴爾瑪斯的所有言行,並且做出無懈可擊的應對。

聽了銀髮青年——聶羅以平穩的語氣說出這番話之後,巴爾瑪斯激動地大喊。

大概只是因爲他連細微的部份都不想讓人有機可趁的緣故吧。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畢竟飛行船〈艾狄尼特〉與〈瀆神之主〉的體積那麼大——要像煙一樣消失無蹤是不可能的事情。實際上巴爾德也已經掌握了幾個目擊證詞。不過那終究只是一些零碎的,而且只指出了大方向的證詞罷了。

“那……那……那些〈血族〉的行蹤呢?”

然而這位皮膚白皙的美青年只是帶着一如往常的淡淡微笑坐在那裏而已。至少他的臉上並沒有嘲諷的神色。看來剛纔應該是巴爾德自己看錯的樣子。

“……不用說。”

“我想各位大概都知道了,爲了奪回〈瀆神之主〉,搜索隊已經先行展開搜查了。”

沒有了〈聖遺物〉,〈雷涅蓋德〉的夙願就不可能實現。

聶羅露出淡淡的笑容點頭行禮——然後繼續說:

這位年輕的族長依然讓人難以看出他在想些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連這一丁點沉默都不能忍耐的緣故……這回換坐在泰羅伊德身旁的男人站起身子。這是一位頭髮有些稀疏的圓臉男子。

“哦……哦哦……”

也就是說。

“歐——歐託魯奇卿!”

他的視線像是反過來問巴爾德“怎麼了嗎?”一般。

擁有絕對無敵的威力,傲視一切的鋼鐵巨人——不,是巨神。

“你當時也在現場哦。難道你完全沒有責任嗎?我倒是對你能這麼冷靜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呢。莫非你已經確切地掌握了整個事態嗎?”

儘管面臨這種緊急事態,這位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還是沒有表現出驚慌的樣子。

巴爾瑪斯試圖抹滅聶羅所說的話而從嘴裏進出高八度的假音。

現在五家族會議正在進行當中。而巴爾德又是會議的議長。所以聶羅纔會用眼神詢問巴爾德是否可以就這樣繼續發言下去。正因爲認同巴爾德是一手掌握了這個會議的人——而且也是在〈雷涅蓋德〉中擁有最大權力的人,聶羅纔會以只有巴爾德才能明白的形式盡這個特別的禮數。

察覺到巴爾德的視線之後,聶羅輕輕地點了點頭。

當然,等到事情結束,事件的餘波也平息下來之後,巴爾德不難想像會招致什麼樣的非議——

考慮到襲擊者們可能因爲擔心〈雷涅蓋德〉的追蹤而佈下這種僞裝——巴爾德也不清楚這些目擊證詞到底可以採信到什麼地步。

“請你冷靜下來,路思波力提卿。”

“當然是因爲光憑兩個人能辦到的事情很有限。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的確是個優秀的人才,而且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也是個難以應付的男人。不過儘管如此——我們都很清楚,區區兩個無依無靠的人類不可能有辦法對抗名爲〈雷涅蓋德〉的‘組織’。”

沒錯。

〈雷涅蓋德〉之所以將問題所在的兩人放着不管,只是因爲“他們大概什麼也辦不到吧”的輕蔑心態。〈雷涅蓋德〉不認爲〈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會對他們兩人伸出援手,而且索隆裏也沒有其他組織擁有足以威脅〈雷涅蓋德〉的實效戰力。

正因爲如此,〈雷涅蓋德〉纔沒有特意追捕逃亡的兩人。

可是……

“然而——兩人卻和名爲〈血族〉的神祕集團聯手搶奪了〈瀆神之主〉,而且還攻佔了由因培拉斯家保護的那艘〈艾狄尼特〉。”

“對了——就是因培拉斯家!”

巴爾瑪斯反而開心似地大叫起來,並且轉頭面向身旁的男人——也就是從剛纔爲止都一直保持沉默的五家族中的最後一位族長。

“您出這什麼紕漏啊——因培拉斯卿!”

“…………”

傑布隆·因培拉斯。

五家族之中唯一一個開山鼻祖不是奇蹟術師,而是“劍舞師”的家族·因培拉斯家。傑布隆正是這個因培拉斯家的族長。

如同歷任因培拉斯家族族長一樣,傑布隆也毫不例外地精通所有武術。儘管他的身高不高,肩幅卻很寬,胸膛也很厚實。光是佇立着就足以帶來某種壓迫感的那身姿態,往往被人喻爲“岩石”。

這個詞彙同時也表現出他的沉默寡言與耿直。

“什麼武門嘛,真是太可笑了——居然被手無寸鐵的對手給壓制住了。”

“〈劍之一族〉的名號都在哭泣了呢。”

泰羅伊德加入巴爾瑪斯的行列,兩人嚴厲地指責起傑布隆。

然而——

“…………”

因培拉斯家族族長卻連眉毛都沒有動過一下,全盤接受了譴責的話語。

“對方會不會使用了奇蹟術以外的什麼東西呢?”

“唉,雖然我也有一大堆問題想要問你……不過這就留待下一次機會吧。”

巴爾德接着說:

不過這樣一來——

“畢竟我們在這裏是外人。一旦沒有用處的話,我們就得趕快退場啦。”

雷奧的日語。

說到這裏,泰羅伊德突然中斷了話語。

“那是——”

“我們應該試着將搜索範圍擴展到邊境地區或深山幽谷之類的場所,而不是隻侷限在普通的村落吧。”

“真是太讓人難以置信了。雖然理論上可以將擬神杖小型化,不過憑現在的技術,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機構縮小到能夠藏在身上的尺寸。”

“或許不用擬神杖也能施展奇蹟術的方法真的存在,只是我們不知道也說不定。”

瑟妮卡的血親爲什麼會跟雷奧一起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如果〈血族〉是完全與索隆的一般社會隔絕的存在呢……?

“就算真的是這樣好了……”

“這種簡單的稱呼還挺不賴的。”

“那麼因培拉斯卿,卿的意思是這樣嗎?襲擊者們只用了他們的身體就發動了奇蹟術?”

“……也就是說。”

——————————

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不過泰羅伊德大概對傑布隆那副冷靜的模樣感到不是滋味吧,他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

“…………”

雖然省吾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兩人只是面貌相似的想法……不過因爲她長得實在是太像瑟妮卡了,把她當成毫無關係的他人反而顯得不自然。特別是她的眉宇之間——那副懸在小巧鼻樑上的眼鏡,以及眼鏡深處的理性雙眸,真的和瑟妮卡極爲相似。她的右手也同樣拿着一把擬神杖。雖然年齡與髮色不同——瑟妮卡是枯葉色,省吾眼前的這位女性則是漆黑色——不過整體的氣質真的相當神似。

“借用歐託魯奇卿剛纔的話來說。”

當泰羅伊德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聲嚷嚷時,巴爾德那平靜——卻又沉重的聲音制止了他的動作。泰羅伊德也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注視着巴爾德。

他們基於什麼樣的目的搶奪了〈瀆神之主〉?對身爲駕駛者的省吾本身又是怎麼想的?是有或沒有都無所謂呢?還是抱持着敵意呢?

〈血族〉的其中一人從連帽深處以陰鬱的語氣說:

“那……那是。”

“…………”

“……噢。”

(……該不會是。)

然而。

“冷靜一點——瑪布羅卿。”

既然雷奧都說了“我們”,那麼他身旁的女性果然也不是〈血族〉吧。

她爲什麼長得那麼像其中一位姬巫女——瑟妮卡·路思波力提呢?

“我明白瑪布羅卿想說的話,不過我們不能這樣想嗎?”

不過要對〈瀆神之主〉進行分解也好、調查也好,或者是整備利用也好——不管要做什麼,都需要大量的設備與人員。正因爲如此,難以確保這些條件的邊境地區,或者是隻有稱不上城市或村莊的聚落存在的區域,打從一開始就被〈雷涅蓋德〉屏除在搜索對象之外。

泰羅伊德說:

聽了巴爾德所說的話之後,所有人都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不就跟“神”一樣嗎?

“…………”

聶羅和巴爾瑪斯也沉默不語。

不需要擬神杖,光憑一己之身就能操控奇蹟術——操控奇蹟之人。

然而……

(……瑟妮卡……?)

聶羅點了點頭。

泰羅伊德、巴爾瑪斯,以及傑布隆。

“柯德蘭卿——?”

爲什麼火只要被水一潑就會熄滅?

從年齡看來,她大概是瑟妮卡的姐姐,或者是表姐。

“如果那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技術體系的話……那就不可能會存在於這一帶的城市裏。只有在某種與世隔絕的土地,也就是具有某種物理或制度上的條件,彷彿刻意避免與周遭交流般的場所之中,這樣的東西才能茁壯成長。”

“很好——那麼就讓我們各自爲奪回〈瀆神之主〉盡最大的心力吧。”

“我明白了。我會傳令給搜索隊的。”

“那是不可能的。”

“有人有任何異議嗎?”

巴爾德淡淡地接着說:

泰羅伊德皺起臉來說:

“這話怎麼說?”

這也就是說——

他們的模樣並不像是慶祝夥伴的歸來。〈血族〉的人們依然深深地戴着連帽,別說是臉了,省吾甚至連他們的性別都無法判別——不過從他們的動作看來,省吾至少能夠明白他們並不是雷奧的“朋友”。

“叫我雷奧就行了。省吾·香芝。”

等到爬下了繩梯——而且又能冷靜地說話之後,省吾有幾個問題想問問這位自稱雷奧,又帶着一臉絡腮鬍的年輕人。

雷奧這麼說完之後——不知道爲什麼,〈血族〉的人們團團包圍了雷奧與跟隨在他身邊的女性。

她是瑟妮卡的血親——省吾會這麼想也是很自然的事。

現階段〈雷涅蓋德〉的確以城市或村莊——以人口密度較高的場所爲中心進行搜索。

“雖然我們在奇蹟術這種利用‘聖體’的技術上已經有一段相當長的研究歷史,不過事實上在根本的部份——也就是‘神’爲什麼能夠引發這種奇蹟的問題上,我們的研究卻沒有任何進展。”

“…………”

而所謂的〈血族〉到底又是什麼?

(不過……爲什麼……?)

“是的。您說的沒錯。”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聶羅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說:

“……可是。”

“不過——要是這種稱呼讓我們兩人看起來交情深厚的話,那可就不太妙了。”

雷奧苦笑般地說。

“而且……根據因培拉斯卿的報告,襲擊者們似乎沒有擬神杖也能使用奇蹟術的樣子。如果這是事實的話,不管因培拉斯家旗下之人有多麼勇猛,也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再說,飛行船裏原本就不是一個適合搏鬥的場所。”

“我也親眼看過那些襲擊者們。在他們發動攻擊時,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的確是‘聖光’。雖然我不是奇蹟師,不過我也看過無數次的奇蹟術。我不可能會看錯的。”

“…………”

爲什麼東西會從上面往下掉?

雖然省吾還是摸不着頭緒,不過——

他們都沒有任何異議的樣子。

既然襲擊者們奪走了〈瀆神之主〉,那麼他們的目的應該足以某種形式來利用〈瀆神之主〉如果他們的目的是破壞的話,那麼他們應該當場就能下手纔對。

環顧了衆人之後,聶羅開口說:

“史普林菲爾德先生——”

首先要問的是,這裏是哪裏?

“——或許。”

彷彿恐懼着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一般——

聽了聶羅所說的話之後——一直保持沉默的傑布隆開口回應:

“——史普林菲爾德殿下。”

“雖然我也聽過因培拉斯卿的報告了,不過——”

泰羅伊德露出一副還說不夠的表情咬緊了牙關。不過被巴爾德銳利的視線一望——泰羅伊德才大大地吐了口氣,接着又坐回椅子上。

“那麼你也叫我省吾就可以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這種問題……就像懷疑着帶有“這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思考大前提的事實一樣。“正因爲神身爲神,神才能夠引發奇蹟”——奇蹟術就是立基在這種大前提之下發展起來的。雖然對於這項根本準則的研究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在這個受〈代行者〉的影響而年年荒廢的索隆裏,這種不知道能不能產生實際利益的學問也不可能發展得起來……現階段只得到了幾個紙上談兵的理論,相關研究可說是完全沒有進展。

雷奧聳了聳肩。

“就算在這裏譴責因培拉斯卿,事情也不會因此好轉。”

還有最重要的是——雷奧他究竟是什麼人?

“不可能!如果、如果真的做得到這種事情的話——”

“因培拉斯卿!你是我們〈雷涅蓋德〉的——”

巴爾德點點頭——然後環顧着衆人。

泰羅伊德搖搖頭。

不過當省吾與雷奧抵達地面,並且面對着前來迎接他們的一位女性時……比起剛纔一直思考的那些問題,另一個疑問反而率先浮現在省吾的心頭。

瑟妮卡的血親。

“……正是如此。”

既然專精奇蹟術研究的瑪布羅家族之長都這麼說了,那就絕不可能會有錯。

“只是我們在根本上誤解了什麼也說不定。”

那在目前的情況下又能成爲什麼慰藉呢?

“請您用我們能夠理解的語言說話。”

他的聲音裏很明顯地透出了警戒之色。

〈血族〉和雷奧之間大概存在着某種合作關係吧,不過他們卻絕非夥伴的樣子。所以〈血族〉纔會以爲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進行對話的雷奧,是在對省吾說些不必要的事情。

“——這真是失禮了。”

雷奧聳聳肩之後,便改用索隆的語言。

“也罷……反正我們應該還會見面吧。在那之前要保重身體啊。走吧,安潔。”

舉起單手示意之後,雷奧便離開了省吾身邊。

同時被稱爲安潔、外形神似瑟妮卡的女性輕輕地點點頭,並且站向距離雷奧身後半步的位置。於是——彷彿那裏不言可喻地就是她的固定位置一般,一幅極爲自然的風景就這樣完成了。恐怕他們兩人一起行動的時間也很久了吧。

然後——

“杜梅里莉耶。”

〈血族〉的其中一人這麼一喊之後——另一位〈血族〉走出他們的行列,並且站到雷奧兩人的旁邊。

“史普林菲爾德殿下他們就交給你了。”

“是。”

連帽底下的人似乎點了點頭的樣子。

儘管這位人物的臉同樣也是深藏不露,不過從聲音聽來,這位人物應該是個年輕女性。

“再見啦——省吾。”

雷奧以輕快至極的語氣說:

“〈瀆神之主〉就拜託你了。”

“……?”

雖然省吾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不過雷奧卻沒有進一步再說些什麼——便和他稱之爲安潔、外貌神似瑟妮卡的女性,跟隨着名爲杜梅里莉耶的〈血族〉女性就這樣離開了。

“——省吾·香芝——殿下。”

彷彿證實省吾的這般印象似地,那些小洞穴的另一邊不時有像是人影般的東西竄動。

“……原來如此。”

她的笑臉閃過腦海裏——讓省吾覺得喘不過氣來。

仔細一看,“神社”附近的山壁上也開了幾個小洞穴。

這棟建築物並不是堆起石材建造而成的。

(在這前方——有什麼東西正等着我。)

這麼說起來,最先成功地完全解析日語的人就是她。在這個索隆裏,她也可以說是日語的最高權威。雖然日語原本只是用來順利地和“救世主”溝通的道具,不過如今安潔莉特卻時常用在和雷奧談些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情——特別是身邊還有監視者在場的情況下。

安潔莉特同樣斜眼瞄了一下杜梅里莉耶之後說。

喜歡照顧別人,個性開朗,而且又純真無比——不過就是因爲她太純真了,所以她纔會慘遭炸死的下場。身爲〈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虔誠信徒的她,在〈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襲擊〈聖廟〉之際,對〈瀆神之主〉發動了自爆攻擊——結果連完整的遺體都沒有殘留下來。

儘管表面上一副佯裝不知的樣子,但她實際上一定正豎耳傾聽着雷奧兩人的對話吧。不過她應該不可能聽得懂日語的對話內容纔對。

名爲“神社”的石造建築物上完全沒有任何貌似接縫的接縫。

省吾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棟極具特徵的建築物。

雷奧說:

“…………”

“請往這邊走。”

“總之,如今〈瀆神之主〉被調整成適合那位少年搭乘的模式。即使我們現在硬是把〈瀆神之主〉給搶了過來,也無法達成我們的目的。那位少年的協助還是必要的。因此,我們最好讓他仔細看看這個〈庭園〉的現實。”

然而——

那是某種——和〈雷涅蓋德〉共通的東西。

(〈瀆神之主〉……就“拜託”你了?)

雖然因爲建築物周圍沒有可供對比的東西,所以省吾也難以判斷……不過光是高度就有十米,至於橫幅大概有一百米以上吧。建築物整體呈現橫向寬廣,左右對稱的形狀。窗戶很少,壁面上也看不出特別的裝飾性。建築物中央下方大大地開了一個縱向細長的半橢圓形洞穴——恐怕這就是正面的玄關吧——如果要說這是特徵的話,也的確算是特徵。

這到底是——

省吾花了幾秒才察覺到他正試着說出自己的名字。對於地道的索隆人來說,“省吾·香芝”這個名字裏恐怕包含了某些難以發音的部份吧。

“喜……吾·香……”

在省吾察覺到那股違和感的真面目之前,〈血族〉之人就先回答了剛纔的問題。

也就是說,〈血族〉在那座巖山——在巖盤的深處確保了大量的空間,並且讓人們在裏面生活。對於在貌似〈血族〉的根據地中找不到除了“神社”以外的建築物一事,省吾多少也感到有些疑惑,不過看來這似乎是因爲他們在地下——儘管這種說法是否適用還很微妙——過活的緣故。

就在這個時候,省吾突然回想起來。

仔細一看,這一帶並非全都被花卉所覆蓋。雖然很窄小,不過地面上顯然有條鋪滿石頭的“道路”綿延不絕地延伸下去。而〈血族〉和省吾正走在這條道路上。

(窗戶……?)

雖然歲月造成的細小龜裂隨處可見,不過卻完全找不到普通建築物——至少就省吾常識中的建築物而言——理應存在的建材接縫。

省吾在綿延不絕的鋪石小徑上走了好一會兒——就在他差不多厭倦了這片盡是花卉的風景時。

儘管省吾也想質問他這番話的意義,不過雷奧他們一離開之後,〈血族〉的人們便像是和他們交接似地團團包圍了省吾。

雖然這是一幅讓人聯想到螞蟻窩的光景——不過問題是這些洞穴的大小隻能容許一人通過,長寬只有六十公分左右,而且同樣也是鑿穿岩石建造而成的。

省吾越接近那座“神社”,他所感受到的違和感就越強烈。

“是的。”

——————————

“恐怕那些傢伙們並不知道〈聖遺物〉殘留下來的形體有多完整。”

省吾覺得這的確是一個適合真實身份不明的〈血族〉〈首領〉居住的場所。

這的確是個很相稱的名字。

建築物的大小規模也是非比尋常。

這幅情景只能用美麗來形容——而且又帶點幻想的色彩。

〈庭園〉——

省吾一邊走在月光下盛開的花叢之中,一邊這麼想。

省吾一邊走在通往那棟話題建築物——借用〈血族〉之人的話來說就是“神社”——的道路上,一邊環顧着周遭環境。

“哎……如果要採取行動的話,也是明天以後的事情了。總之我們就先觀察一下狀況吧。”

建築物本身的輪廓並沒有那麼複雜。

一位〈血族〉之人——站在省吾正面的人說了些什麼。

“如果他們真有那種打算的話,在〈瀆神之主〉運送到這裏之前就可以那麼做了。”

省吾總算察覺到這股違和感的真面目了。

這麼說完之後,雷奧笑了笑。

簡直就像是——沒錯——就像是某個異教的神殿一般。

“——〈首領〉人就在那裏面嗎?”

好不容易能夠正確地說出省吾名字的〈血族〉之人呼喚着他。

這棟建築物全都以石材建造而成。

“我是省、吾、香、芝。”

這位少女教會了省吾索隆語——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爲省吾帶來了心靈上的安寧。

“把〈瀆神之主〉就這樣放着不管。”

“……這該不會是。”

省吾從他們的身上感受到某種超越理性的固執。

那就是奇蹟術。

“…………”

然而〈血族〉卻實行了這種可謂浪費、裝腔作勢的建築法。

“……啊。”

“我明白了。”

她說的是——日語。

彷彿置身在童話故事裏一般。

並不是建築樣式或規模方面的問題。那是什麼呢?就算被這麼一問,省吾一時之間也回答不出來……不過這棟建築物帶有某種異於普通建築物的風情。

沒有……接縫。

由於這位〈血族〉之女的臉藏在連帽深處的緣故,因此雷奧與安潔莉特也不清楚她的臉上到底浮現出什麼樣的表情——以及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頂多也只能從旁推測而已。

“——這樣可以嗎?”

“可是他們……”

在這個索隆裏,奇蹟術是非常貴重的技術。雖然省吾在搭乘集奇蹟術精粹的〈瀆神之主〉時總是不自覺忘了這個事實——不過奇蹟術並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使用的東西。就連那個〈雷涅蓋德〉也不會在照明、汽車、各種機械動力等等——無須仰賴奇蹟術的部份上使用奇蹟術。

這棟建築物恐怕是用奇蹟術從巖山上刨出來的。內部構造大概也是用同樣的方式挖掘出來的吧。如果是可以自由自在地控制所有物質狀態的奇蹟術,的確有可能從一整個巨大巖塊中削鑿出一棟建築物。

(茉莉……)

〈血族〉之人以極爲平淡——彷彿扼殺了感情般的語氣單方面地說出這番話。

彷彿貼在峭立的斜坡上一般——有如在幾近垂直聳立的岩石表面雕刻出來的一棟灰色建築物。它的外形看起來就像水壩一樣。而且……建築物的背面似乎和斜坡緊緊相連,內部構造彷彿深深地陷入了巖壁深處一般。

“〈血族〉那些人說不定會破壞〈瀆神之主〉。”

而且……

只不過……即使建築物的形狀很單純,可見範圍內全都是石造之物的厚重感卻朝周圍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氛圍。

安潔莉特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那些傢伙們就不會輕易對〈瀆神之主〉出手了。而且他們對於外界的技術也不怎麼清楚。一旦隨便亂碰就會自爆——就算省吾這麼說,他們應該也沒辦法立刻斷定那是‘謊言’纔是……畢竟那些傢伙全是一些沒有見過世面的鄉巴佬啊。”

如果單就這個索隆的文明看來,大概只有一個技術可以成就出如此特殊的建築法吧。

省吾卻感受到某種違和感。

——————————

省吾應當“一探究竟”的東西正在這雙腳大步前往的目的地中等着他。

“〈首領〉想見您。希望您能跟我們一起來。”

有貌似大人的人影,也有貌似小孩的小人影。而且上方的窗戶裏還有一小撮煙霧流泄出來。那只是煮飯時的炊煙嗎?還是某種工業裝置排放出來的廢氣呢?省吾並不清楚,不過在那道窗戶裏應該正進行着什麼作業吧。

省吾在亞奈克特雷亞城遇見的少女。

自己一開始學習索隆語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

可是……

同時省吾也察覺到,他的用字遣詞與發音和索隆的標準用法有微妙的差異。會話時的抑揚頓挫更是不同於省吾所知道的索隆語。

雷奧稍微瞥了走在旁邊的杜梅里莉耶一眼之後說。

省吾感受到微微的寒意。

省吾以能夠讓對方聽清楚的咬字重新報出自己的姓名。

“是的。〈首領〉就在那座‘神社’裏頭。”

走在將他們團團包圍的花圃之中——省吾心想。

這種說法彷彿暗示着雷奧自己纔是〈瀆神之主〉的正當持有人一般。

最先浮現在省吾腦海中的是“水壩”這個單字。

簡直就像是——某種方言一樣。

道路在不知不覺問變成了平緩的坡道。

彷彿真的在岩石裸露的斜坡上雕刻出來的一般……鏟去岩石鑿穿洞穴才建造出這棟建築物。

〈血族〉的人們一邊催促着佇立不動的省吾,一邊邁開腳步。

這件事情在省吾的心裏深深地劃上了一道傷痕。

走着走着,安潔莉特開口詢問雷奧。

“那些傢伙們大概會先確認這一點吧。然後——就不得而知啦。總之,省吾應該也會確實地對那些傢伙虛張聲勢一番吧?”

(這個〈血族〉……到底是什麼……?)

事到如今,省吾更是感受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印象。

雖然他們會使用奇蹟術,不過在巖山中——如同字面上所說的巖山“中”——確保生活空間,根本就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如果他們是利用天然洞窟的話那還可以理解,不過如果要特地挖開巖山以確保生活空間的話,那麼就算他們有多麼會使用奇蹟術,建造普通的房子應該還是輕鬆好幾倍纔對。

如此一來,這應該是基於某種超越建築法簡易性的目的而造就出來的結果。

比方說——對了。

像是和〈聖廟〉一樣必須對一般大衆隱匿本身的存在。

(……有人在看我。)

省吾感覺到小洞穴的另一頭傳來了射向自己的視線。

那些視線並非只有一道兩道而已。好幾十道視線行經花園,集中在省吾的身上。當省吾轉頭回望時,那個小洞穴裏的視線便突然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從另一個小洞穴繼續對省吾投注着視線。

或許只是省吾比較遲鈍也說不定,但他覺得那並不是帶有敵意的視線。

不過省吾卻知道……那些視線裏蘊含了某種濃烈的情感。

“從這裏開始,您必須一個人去。”

當省吾注意到時,他們已經抵達了像是“神社”入口處的地方。

同樣貌似石造的門扉往左右兩邊敞開。

而這道門扉裏延伸着一條長長的走廊。這條深不見底的通道上擺放了幾座燭臺,這些燭火勉勉強強地遏止住蔓延其中的黑暗。

“〈首領〉就在這裏頭。”

“……我知道了。”

省吾點點頭之後,便邁開了步伐。

〈血族〉的人們停留在入口處。從這裏開始,大概只有被“首領”召喚之人才得以進入吧。從這種情況看來,省吾似乎是受到了〈首領〉的邀請——不過〈血族〉的〈首領〉找省吾到底有什麼事情呢?

“…………”

然而……

不過……神話就是神話。

因此——

和其他地方不同,只有這裏左右並排着一列施加了細緻雕刻的石柱,石地板上也大量地刻劃着某種花紋和文字……這些東西在燭臺的火焰映照之下,醞釀出一種宛如神殿般的莊嚴印象。

〈雷涅蓋德〉告訴他的故事。

“…………”

“……你就是〈首領〉嗎?”

〈首領〉宛如確認般地呢喃着——接着依然用穩重大方的語氣繼續說:

“……爲什麼?”

走廊的深處就這樣直接與大廳相連。

(……怎麼搞的?這種感覺是……?)

省吾一邊慎重地選擇用語,一邊說。

“——!”

那隻不過是形同自言自語般的“聲音”罷了。她並不憎恨省吾,也不喜歡省吾。或許不光是這位塔耶妮亞塔而已,所有〈血族〉之人對於省吾的認知都只不過是附屬於〈瀆神之主〉的剩餘零件也說不定。他們對待省吾的態度就像是在對待一個物體一般,而非對待一個人。

“你是什麼?”如果被這麼一問的話,大部份的人應該都會感到很困惑吧。是回答自己的家世好呢?或是回答自己隸屬的組織好呢?還是回答自己的頭銜好呢?又或者是——回答自己的生存目標纔好呢?

省吾彷彿確認着自己的腳步一般緩緩地在兩列支柱之間前進,不久,省吾在看得見房間最深處的地方停下腳步。

省吾已經預料到這個要求了。

“…………”

知道。

省吾慎重地在走廊上緩慢前行。

“我也有幾個請求。”

塔耶妮亞塔的語氣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省吾想得到的可能性有兩個。

因爲〈血族〉的人們並沒有解除省吾的武裝。

“我隨時都可以從這裏——讓〈瀆神之主〉自爆。”

“如果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內部普遍流傳的神話,那我還算清楚。”

“……奇蹟術?”

那個人影坐在宛如王位般造型誇張的椅子上,左右還放置了篝火。

當然,一般社會認爲〈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方面的神話纔是正確的,省吾也很清楚這一點。在省吾被帶回〈雷涅蓋德〉後當面質問梅莉妮時,她也承認了這件事情。

他還不清楚〈血族〉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粗心大意的回答可能會讓他們不容分說地把自己當成敵人。而且……就算省吾是〈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好了,如果他回答“爲了改變這個世界”或是“爲了理解這個世界”的話,對方會不會相信還是個疑問。

“由於您被選爲那個不祥巨像的駕駛者,所以我想這幾乎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了——不過爲了慎重起見,我再請教您一次。您是不是被人從異世界召喚過來的人類呢?”

……省吾感到有點意外。

以及茉莉——也就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方面的人告訴他的故事。

“……省吾·香芝殿下。”

不知道是不是把省吾的沉默視爲肯定的意思……塔耶妮亞塔淡淡地接着說:

塔耶妮亞塔無視於省吾的問題,並且接着說:

然而——卻不溫暖。她的聲音裏並沒有善意。

“所謂的〈血族〉到底是什麼?你們是基於什麼樣的目的而搶奪了〈瀆神之主〉?又爲什麼對我的來歷感興趣呢?”

那個聲音並不年輕,事實上也的確很嘶啞。

將自稱〈首領〉的塔耶妮亞塔的臉緊緊包住的連帽深處——她那連顏色都無法確認的雙眼只是不時閃爍着而已。省吾凝視着那雙眼睛。

“是的——我就是首領。”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回應省吾的聲音卻辜負了他的期待。

不過那卻不是屬於一個男人的聲音。

不過既然梅莉妮她們可以透過奇蹟術通信,以遠端操控的方式進行〈瀆神之主〉的機能調整的話,那麼這也絕非不可能的行爲。而〈血族〉他們……不可能有足以判斷現在的省吾能不能做到這件事情的信息。

談判從現在開始。爲了從對方的身上引出自己想要的情報,省吾非得使出一、兩個戲法不可。爲了讓快速鼓動的心跳重新平靜下來,省吾吐了一口又深又長的氣。

“…………”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槍械或刀具的存在纔對,不過他們卻沒有調查即將和〈首領〉會面的省吾持有什麼。或許〈首領〉的身邊還跟着身強力壯的護衛也說不定,不過即使如此,他們這樣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

她的聲音還是讓人感覺不出敵意。

“爲什麼您想知道那些事情呢?我對這一點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不用說,“不祥的巨像”指的就是〈瀆神之主〉。

凝聚在連帽底下的黑暗還是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省吾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省吾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好像遊戲裏的感覺喲。)

“塔耶妮亞塔女士。”

一個是……被稱爲〈首領〉的人並不是多麼重要的人物。

“…………”

省吾靜靜地回答。

“……我明白了。”

“……我。”

“〈血族〉是什麼——”

“有句話我必須先說在前頭。”

“您是否知道所謂的創世神話?”

看來她不再把省吾當成路邊的小石頭——而是一個擁有個人意志的人類。她的聲音裏稍微透出了對省吾不隨自己的心意而動的焦躁。

然而……

“省……吾……殿下。”

明明身在屋內,那個人物卻還是和其他〈血族〉之人一樣從頭到腳緊緊包着一件大衣。讓人完全看不出這個人是男是女,或老或幼。省吾只能從〈首領〉這個稱呼想像對方是個老人而已,不過——

越誇大的虛張聲勢越容易產生效果。如果不能引起對方的注意就沒有意義了。

“綁架了自己的人在想些什麼——我當然會對這一點感到不可思議。”

省吾才能冷靜地提出問題。

“請問您貴姓大名。”

她的語氣確實很溫和。

“構成方式?”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如果是精通奇蹟術之人的話,的確有可能不畏懼槍彈或刀具的存在。因爲他們能製造出槍彈或刀具無法穿透的防壁,或者是產生彈飛這些威脅的攻擊。

“走進神殿裏見某個位高權重的人,並且聽他說些什麼。”——這的確是遊戲裏會出現的事件。周圍的風景也給人這種感覺……反而讓省吾覺得極度缺乏現實感。當然,這一點在〈雷涅蓋德〉的內部設施裏也是一樣的,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還沒看慣這種風景,以及這裏縈繞着一股格外莊嚴、空虛——非人類的氛圍之故,這裏的風景在省吾的眼裏看來,反而相當欠缺現實感。

省吾說。

“歡迎來到我們這座〈庭園〉。我是〈血族〉的〈首領〉——名叫塔耶妮亞塔。”

只是省吾知道的創世神話有兩種。

塔耶妮亞塔沉默不語。

“想請教您的問題是——”

“首先是對您的第一個請求。我聽說那個不祥的巨像上施加了外人隨便觸碰就會自爆的裝置。首先我希望您務必解除這項裝置。”

她以重歸平淡的語氣說。

省吾故意用顯眼的動作將手靠上系在腰際的皮帶。

那是個宛如用指尖撥弄一條細弦般的——尖細的女性聲音。那個年邁女性的聲音既不低沉,也不厚重,反而相當溫和,又帶着高貴的音韻。

省吾開口詢問坐在平臺中央的人物。

省吾不由得這麼想。

神話的內容不一定都是真實的。在把歷史上的事實當成神話講述之際,其中必然存在着主政者刻意改編的部份——這也是省吾過去聽花梨說過的事情。就像〈雷涅蓋德〉將編寫成對自己有利的神話說給省吾聽一樣,就算〈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將神話改寫成對〈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有利的內容,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不過在這種技術存在的另一方面,武術或武器的發展之所以沒有就此衰微下去,必然是因爲奇蹟術不適用於戰鬥的緣故。畢竟施展奇蹟術時,除了無論如何都需要擬神杖這種大型裝置之外,詠唱聖句的手續也會造成時間上的延滯。

省吾脫口而出地呢喃着。

或許塔耶妮亞塔正在心裏整理着什麼也說不定。

沒錯。

只不過……

“話說……該從哪裏講起纔好,其實我也覺得有些迷惘。我想請問您,您對這個世界的構成方式知道多少?”

另一個是……不管省吾有沒有武裝,都威脅不了〈首領〉。

省吾在聲音裏灌注力道說。

然後——

和外頭一樣——走廊裏並沒有任何形似裝飾的裝飾,岩層就直接這樣裸露出來。獨自前行的省吾“叩叩叩”的腳步聲在地板、牆壁,以及天花板之間產生迴音,顯得格外響亮。

這位年邁的女性——知道省吾的來歷?

這裏並沒有任何現實感……也就是生活感。

當然——這是個漫天大謊。

雖然有好一會兒……塔耶妮亞塔一直從連帽深處凝視着省吾,不過。

那裏比其他地方還要高了一層。

這個五十幾坪大的空間裏——充滿了嚴肅的空氣。

“我是省吾——香芝·省吾。”

“我們對您有幾個請求——也有幾個問題要請教您。”

“……哦。”

省吾的回答似乎讓塔耶妮亞塔感到有些意外的樣子。

“不是那些罪人們爲了自己的方便而編造出來的故事嗎?”

“那個我也知道。”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塔耶妮亞塔在連帽裏點了點頭。

“您果然是個異世界人。我確信這件事了。”

“…………”

雖然省吾原本打算試探對方……不過似乎反而被對方試探的樣子。

的確,就這個世界裏被視爲理所當然的神話而言,省吾現在那樣的回答方式就像是自白着“我本來就是在不知道那種神話的情況下成長的”一般。

“當然——正確的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方面的神話。背信者們的神話只不過是爲了方便操控無知的異世界人而編造出來的故事罷了。”

“…………”

省吾默默地思考着。

“罪人們”、“方便”、“故事”、“無知的異世界人”——

從目前爲止的對話看來,〈血族〉必然對〈雷涅蓋德〉抱持着敵意。這樣一來,難道〈血族〉的立場比較接近〈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嗎——

“可是。”

塔耶妮亞塔略爲提高音量說:

“神話並未道盡所有的事實。歷史亦然。”

“……這話怎麼說?”

“神話或歷史裏還有諸多未曾言明的事情——比方說。”

這個索隆的“神”——有小孩?

“……我明白了。”

塔耶妮亞塔說:

就連省吾也不由得對這句話感到震驚。

“那麼我建議我們今天就到這裏爲止吧。”

畢竟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可能使用奇蹟術逃走或反抗——而且不管是手指或頭髮都可以當成奇蹟術用的零件,所以只要殺了他們再分割出售就可以賺錢了。

從那件大衣的袖子裏伸出來的右手指尖緩緩地滑過了虛空。

也就是說,沒有擬神杖就不可能會有聖光。就算是技藝多麼高超的奇蹟師,只要沒有了擬神杖,就不可能引發奇蹟。就連對奇蹟術研究得極爲仔細的〈雷涅蓋德〉中,連製造出那個超巨大擬神機的祕密結社中,也沒有能夠空手施展奇蹟術的人。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自稱爲〈血族〉。我們自認是這個索隆裏繼承了最尊貴的血脈之人。”

“那個女孩懷了‘御神’之子的事情也是。”

擬神杖終究只是爲了讓名爲“聖體”的部份神之肉體暴露在真空中,藉此從“聖體”裏強制引出聖光的道具罷了。沒有必要非得做成手杖的形狀。雖然並非專家的省吾很難果斷地說——不過那有可能是利用什麼詐術僞裝成空手施展奇蹟術的樣子。

(在這種人權思想未曾普及的世界裏……這種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到時候會產生我們的世界無法相比的人口買賣……不,是臟器買賣……!)

“那麼,繼承了那個高貴血脈的你們,爲什麼會隱居在這種深山中呢?”

省吾曾經聽花梨說過,在衆人面前表演奇蹟——並不是指奇蹟術這種意義,而是如同字面上所說的意義——是異教的慣用技倆。爲了破壞普通的價值觀,展現奇蹟似乎是一種很方便的手段。目睹了奇蹟之後,人們一直以來仰賴的常識就會遭到否定,並且轉而尋求可以依賴的新價值觀。結果他們便很容易溶入新的價值觀——也就是異教的教義中。

“如果您想進行交易的話,那麼我希望您也能秉持公正的原則。我已經按照您的要求回答了一個關於〈血族〉的問題。接下來您應該告訴我們該如何解除施加在那個不祥巨人身上的自爆裝置,這才合乎情理。”

“……你是說……你們是‘神’的子孫嗎?,”

“由於我們繼承了御神的尊貴血統,我們才能以自己的肉體操控奇蹟之術。”

“…………”

塔耶妮亞塔沉默不語。

塔耶妮亞塔進一步地提高音量說。

“‘御神’……”

塔耶妮亞塔說。

雖然他也曾經向梅莉妮確認,不過——

“……?”

而且這個加害者已經逝世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加害者的親屬依然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話。

老實說,剛纔的談判已經讓省吾的精神與體力逼近極限了。

至少裏頭並沒有出現在“神”的身邊侍奉它的女孩。

“……聖光……!”

“省吾·香芝殿下。經過一番長途旅行,想必您應該很疲倦了吧。疲憊會讓人類的言行變得粗俗。我們已經準備好房間與餐點了,我想您先慢慢休息消解疲勞吧。我和您約定,我會另外準備適當的場所與您對談的。”

殺了〈血族〉再解體販售反而比較容易獲利。

話說回來……

“在偉大的‘御神’身邊——有一位被允許侍候‘御神’的女孩。”

塔耶妮亞塔說:

“而且如果——流在我們體內的血被人知道的話,世間的凡夫俗子們必然會獵捕我們。”

省吾很清楚自己原本居住過的世界裏的常識在這個索隆里根本就靠不住,事到如今,省吾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動搖了。而且塔耶妮亞塔也確信了省吾是異世界人的事實。

不過要是〈血族〉不需要擬神杖就能施展奇蹟術的話,省吾就能理解這個疑問了。如果對手的手裏沒有貌似武器的武器,那麼就算是精通武術的他們也會大意輕敵吧……最重要的是,狹窄的飛行船內無法充份地發揮搏鬥的技術。這一點對於能夠空手施展奇蹟術的〈血族〉也是有利好幾倍。

(……在這裏欺騙我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嗎……?)

“我想請問身爲異鄉之民的您,您是否能夠想像繼承了‘御神’之血的我們一旦在俗世露面的話,到底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對待呢?”

(她的身上找不到像是擬神杖的東西……)

然而……

她那發光的指尖在虛空中留下了白色的軌跡,那正是省吾也很熟悉的聖光。

然而……

省吾在其中一位姬巫女——哈傑妲的奇蹟術講座裏一開始就聽過的事情,如今在他的腦海裏復甦了。

況且——

省吾立刻點了點頭。

塔耶妮亞塔用聽來有些慚愧的語氣說:

儘管省吾試着搜索着自己的記憶,但他的確沒有聽過這樣的事情。

儘管如此,她的指尖還是點亮了只要不用擬神杖就不可能製造出來的光芒。

當然,既然他們不是神本身,那麼他們的品質應該多少有些“劣化”纔是。

那麼……這果然是貨真價實的實物嗎?

“……那又如何?”

“…………”

那麼它的子孫是……

莫非自己誤觸了逆鱗?

身爲〈雷涅蓋德〉始祖的五罪人,也就是當時在“神”的身邊侍奉它的四位奇蹟師與一位劍舞師共謀殺死了“神”。然而沒有當場死亡的神在臨死之際吐出了詛咒的話語,讓這個世界上產生了一個奇蹟。那就是“神罰代行者”——通稱〈代行者〉的自存型高密度詛咒。

塔耶妮亞塔停頓了一會兒後,又接着說:

而奇蹟發動時,“聖體”會釋放出光芒。

“那麼……你們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搶奪了〈瀆神之主〉呢?”

“…………”

“你們的目的並非只是隱居而已——不是嗎?”

省吾的確可以想像。

“更何況我是被你們綁架過來的人。從那個時間點開始就不可能有什麼公平的交易存在。”

沒有擬神杖卻能使用奇蹟術——也就是說他們擁有和神相同的肉體。

假如塔耶妮亞塔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麼省吾就能理解了。

朦朧的白光——“聖光”。

沒錯。

不過如果對象是——和自己同樣的人類。

不過就算品質多少有些劣化,只要確保了他們,就能確保得以擴大生產“聖體”的供應源。

“……原來如此。”

那就是擬神杖。

只不過……

省吾盯着凝聚在連帽底下的黑暗說:

“……省吾·香芝殿下。”

在省吾的印象裏,這個索隆的“神”比較接近希臘神話或克爾特神話裏的神——該說是很俗氣嗎?和以基督教爲代表的一神教的神相比,索隆的“神”擁有明確的肉體,而且看起來似乎也具備着有如人類般的慾望。如此一來,就算索隆的“神”像普通的王公貴族一樣有人類的女孩或什麼的隨侍身旁,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吧。

“所謂的〈血族〉就是——繼承了高貴的‘御神’之血者。”

省吾一邊擺出架式,一邊用指尖碰觸懸吊在腰間的手槍把手。

不過在現實中——塔耶妮亞塔那隻宛若枯枝的手卻什麼也沒有拿。

彷彿斟酌着省吾話裏的意思似地,好一會兒她都在連帽深處一次又一次地輕輕點頭,不過——

“‘御神’不知道有後繼者存在就這樣亡故了。在不知道希望存在的情況下深感絕望,只是一味地創造出詛咒所有人類的〈代行者〉,並且將之外放到荒野上。”

〈血族〉是如何搶奪了猛將齊聚的因培拉斯家與相關人士嚴密警備的〈艾狄尼特〉呢?省吾的心裏一直存在着這個疑問。

如果這個人會特意用詐術表演不需要使用擬神杖的奇蹟術,那麼她應該也相當精通人類的心理纔對……這樣一來的話,她不是應該也會察覺到“奇蹟的表演”對省吾的效果很薄弱嗎?

離世隱居的〈血族〉——甚至甘冒一個不小心就會暴露本身存在的危險奪取〈瀆神之主〉,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是颱風,又或者是地震,就算這些災害對自己造成了危害,甚至殺害了親人,也不可能會有人直接憎恨這些災害。畢竟對方本來就不是人類,也很難當成憎恨的對象。

人類行使奇蹟術時不可或缺之物。

同時連帽深處傳出了宛如自言自語般的微弱聲音。雖然省吾聽不懂那些話語本身的意義,不過他卻曾經聽過這些以獨特的韻律編織出來的語言。

“……該不會是。”

省吾點點頭。

“還有。”

話雖如此……

塔耶妮亞塔嘆了口氣說:

塔耶妮亞塔宛如歌唱般地說。

(椅子裏好像可以安裝什麼機關的樣子……)

“……我的王牌可沒有那麼多啊。”

流傳後世的神話充其量也只有這種程度罷了。

十之八九,被害者與其親屬的憎惡會轉向加害者的親屬。

說着說着——塔耶妮亞塔微微地舉起了右手。

宛如訴說重要臺詞的舞臺演員一般——她的語氣顯得有些戲劇性。

塔耶妮亞塔一動也不動——卻又默默不語。

“唯一被允許在‘御神’身邊侍候它——並且接受了‘御神’寵愛的女孩便是我們的始祖,我們是‘御神’的後裔。”

如果〈血族〉的存在被一般世人知道的話,大概會有可以輕易稱之爲激烈的差別待遇在等着他們。畢竟只要有不計其數的人類慘遭〈代行者〉殺害——就同樣會有不計其數的被害者親屬存在。

然而……

“沒錯。”

“……!”

索隆這個世界的所有物質中都存在着名爲〈存在子〉的記述,這個東西就像省吾的世界裏常說的“遺傳因子”。而〈存在子〉裏記述着“物質應當如此存在”,以及“遵從神的命令”這種情報。擬神杖裏收納了神身體的一部份“聖體”。所謂的奇蹟術,便是利用這個“聖體”來冒充神,並且透過改寫物質的〈存在子〉而引發超常現象的行爲。

然而省吾原本就是異世界的人類。

雖然長時間和〈瀆神之主〉連接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除了單純地被搖晃了很久之外,省吾已經有將近一天沒喫任何東西,也完全沒有睡。要是花梨在身邊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不過如果要省吾自己一個人持續地相互刺探的話,老實說他也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還有。”

塔耶妮亞塔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請您務必帶着這孩子一起回房間。”

“……咦?”

“特麗法!”

塔耶妮亞塔高聲說。

“——是。首領大人。”

一道人影搖搖晃晃地從她的背後走出來。

到了這個時候,省吾才注意到塔耶妮亞塔的背後開了一條細小的通道。看來這個新的人影似乎是從神社的更深處行經通道來到這裏的。

這大概也是〈血族〉之人吧。

這個人和塔耶妮亞塔一樣深深地戴着連帽。

不過從大衣上就看得出來的嬌小身材,以及剛纔回應塔耶妮亞塔的聲音中,省吾大概可以察覺出大衣底下的人物是位少女。

“這孩子名叫特麗法斯基亞塔……特麗法。在這邊這位殿下是香芝·省吾殿下。我命令你跟這位殿下問好。”

“是。首領大人。”

微微地動了動身體之後,少女伸出手來——緩緩地脫掉了披在身上的大衣。

灰色的衣服底下出現的是宛如一幅單色畫的少女。

潤澤的黑色長髮流泄而下。潔白似雪、可比陶器的光滑肌膚。飽滿的嘴脣。形狀姣好的鼻樑。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雙彷彿凝視着某個遙遠彼端的——宛如看着夢境般的水潤黑眼。這些要素毫無空隙地配置在均衡的輪廓之中。

她身上穿的是以白紗紡織而成的衣服。

省吾不能批評些什麼。

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塔耶妮亞塔彷彿看穿了省吾的內心似地對他說:

(這女孩的……眼睛?)

特麗法斯基亞塔像是窺探着省吾的臉色似地歪着頭。

該不會是要她照料自己的身邊瑣事吧?

省吾只是默默無言地目送着〈首領〉離去的背影。

“是的。不會有問題的。我會克盡自己的職責。”

和省吾的感想完全相反,少女用純潔的——宛如銀鈴般的可愛聲音問。

特麗法斯基亞塔點點頭。

少女的手以有點笨拙——甚至可說是幼稚的動作啪搭啪搭地觸摸省吾。

只不過……

事到如今,省吾也沒有自我意識過剩到會爲了這件事情生氣的地步了。

“叫我……帶着她。”

“省吾·香芝殿下。我可以叫您省吾殿下嗎?”

她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就算眼睛看不見,她也能確實地完成身爲〈血族〉的職責。”

然而——

彷彿要把這句話吞進胸口深處似地——特麗法斯基亞塔將手靠在胸口上,並且不斷復頌着省吾的名字。她的動作顯得相當可愛……又像小鳥一樣純潔。

“我叫特麗法斯基亞塔。請您務必授與我優良的種子。”

“…………”

“啊……嗯。”

這麼說完之後,〈血族〉的首領便站起身子,並且消失在座位後方開啓的昏暗——細小通道。

〈血族〉。神的正統後繼者。

“省吾殿下?”

不過要是她的眼睛看不見的話……就不可能做得到這些事情。的確,省吾也曾聽說過有人就算失明瞭,也能毫無障礙地在家中行動,不過那也只侷限在熟悉的——而且是特定空間的屋內而已。至少省吾覺得她不適合照顧不熟悉這座〈庭園〉的自己。

彷彿訴說着謁見的時間已經結束了一般,她那單方面結束對話的方式讓人感覺到某種傲慢。不過她大概本來就不習慣和〈血族〉以外的人類對話吧。

如果只問容貌優劣的話……她絕不比姬巫女們遜色。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不過該說是有什麼地方微妙地扭曲了嗎……省吾有一種像是在根本之處齧合不起來的感覺。當然,省吾無論如何都聽不慣的語法表現與那獨特的音韻所帶來的違和感也有很大的影響……

她的手腕、腳踝、脖子,以及頭髮上都戴着幾個環狀的飾品——這些飾品上頭還垂掛着幾層貌似裝飾用的布條或帶子。儘管她的服裝和姬巫女們不同,整體的剪裁卻同樣讓人覺得是用於某種儀式上的服裝。不過另一方面……露出一部份的肩膀與大腿也給人一種極爲煽情的印象。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省吾卻覺得她的手勢顯得極其淫靡——彷彿在愛撫着省吾一樣。

那雙眼睛會對不到焦也是理所當然的。

“再會——與您相約明日再談。”

(……封閉社會……嗎?)

這位少女大概失明瞭吧。

特麗法斯基亞塔用那水潤的雙眼凝視着微妙地偏離了省吾的地方,並且行了一禮。

“不會有問題的。”

〈血族〉的少女以讓人想不到她失明的穩定步伐接近省吾之後,便伸出手來觸摸省吾的身體。看來就算能夠憑聲音的方向與強弱掌握省吾的位置,她似乎還是不知道省吾的身體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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