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齟齬 makfunction

第一章 交替宣言

《瀆神之主》 · 榊一郎 · 3.6萬 字

“生”的反面必然是“死”。

那是開始與終結。不管是什麼樣的生命,一旦開始存在了,就不得不迎向終焉之死。儘管任誰都很清楚這個事實,然而人們還是相當忌諱死亡的到來。迴避它,逃離它,就算只有一瞬間,也想繼續苟延殘喘下去。

人們爲此掙扎的模樣有時很美麗。

不過有時——也很醜惡。

就好比位於荒野正中央的小城市·多洛潘卡城。

如今這個地方捲入的狀況,正以無比明確的形式描繪出人們執着於生命的醜惡。

時間是早晨。雖然旭日在此時早應升起,城市裏卻還是一片昏暗。取代早晨的明亮白光而灑落在這個城市裏的——不,應該說毫不留情地打在這個城市裏的是激烈的雨。城市的上空被厚重的雨雲所覆蓋,落到地面的只有雲縫間滲出來的微光而已。

染上陰影的城市——連城裏的居民們也毫無生氣。

他們還活着。

不過前提是“呼吸”這個行爲就代表“生存”這件事。

儘管雨聲正逐漸歇息,但呼吸聲卻蔓延了城市所到之處。就連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店面櫛比鱗次,交易品的買賣絡繹不絕的大街也不例外。在毗連的建築物裏,潛藏着吐息與吸氣的雜亂聲音。

不過反過來說……這裏也就只有這樣的聲音存在而已。

店鋪的屋檐下並沒有擺出形形色色的商品。

在恐懼、混亂,以及喪失理性的情況下,人們最後採取了強盜行爲。這些人們爭執過的無數痕跡——說得更極端一點,無數的屍骸亂七八糟地散佈在馬路上。滿地的屍體就這樣被擱着,任憑風吹雨淋。

別說是弔唁了——就連試圖整理這些屍體的人也沒有。

也沒有人出聲責難,或者是感嘆此情此景。

彷彿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副慘狀並非只侷限在大馬路上而已。

屋內、空地、小巷子裏——數也數不清的屍骸隨意被扔在多洛潘卡城的各個角落。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的人們也已精疲力竭了。沒有人哭泣,也沒有人吼叫。這些僅是沒有死去的人們,只是以空虛的眼神凝視着各個角落,彷彿明天躺在那裏的人就是自己一般。

不過即使如此,他們的雙眸仍不時閃過……猜疑與恐懼的光芒。

在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裏,唯一得以殲滅“代行者”的存在。

原本絕望至極,一切的希望都滅絕的城市裏——如今卻湧現出轟然的歡呼聲。也不知道城裏的居民們到底是潛藏在哪兒,只見他們跨過,或者是踩過躺在地上的屍體,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大馬路上。

那位少女卻若無其事地走在這個城市裏。

茉莉佇立不動地環顧起周遭。

少女的報告應該沒有夾帶任何主觀意識,也並非追求自己口中的“突發性的狀況變化”纔是。

“代行者”一開始出現時,城裏產生了大量的死傷者。

它讓人們認知到“代行者”的威脅是能夠去除的。

少女持續不斷地走着。

在這數百年間,這種情況未曾移易。

那是——歡呼聲。

少女自言自語似的進行狀況報告。

這是因爲她的背後……遠方突然傳來聲響。

然而這個狀態也延續不久。

這絕非昨天或今天才開始的事情。

這是狂亂的居民們強行逃離城市時造成的傷亡——接近“代行者”而化爲塵埃者有七成,在混亂狀態中死於事故者有三成。

它的威力是絕對的,它的存在是不可侵犯的。

“…………”

直到方纔爲止,這個城市顯然還被囚禁在緩慢的死亡之中。殘存下來的居民們本應失去了氣魄,名符其實地化爲只是呆坐着靜待死亡爬向自己的活屍纔對。

因此,就算再怎麼恐懼,城裏的人類還是無法逃出來。

現在的狀況——姑且不論事情對錯——已經安定下來了。

“…………”

“探查體”的少女——“代行者”重新利用過去被稱爲茉莉的外殼而製造出來的終端——以欠缺抑揚頓挫的口吻低喃。

只要是神志清楚的人,一定都會迫不及待地逃出這個場所。

她的背面有一具。

這回可說是前所未有的破例。

那是慘遭背叛殺害的神,爲了永遠詛咒人類世界而下達的詛咒本身。

那並非絕望的嘆息。亦非狂亂的嘶吼。

當然,這種情況絕非偶然。

因此,一具“代行者”就足以造成充份的威脅……根本沒有必要同時以複數啓動。只要一具“代行者”就能輕易地燒光村落,擊潰城市,名符其實地在瞬間殺傷無數的人類。

因此,比起原本的行動,“代行者”們優先選擇殲滅〈瀆神之主〉。一看到無法以單體戰勝〈瀆神之主〉,“代行者”立刻以複數啓動,才造就出以複數體發動攻擊的破例行動。

當然……“代行者”的周圍依舊產生了必殺的“奇蹟”領域。只要有人踏進這個圈子裏,他的〈存在子〉記述就會被破壞得一乾二淨,肉體也會瞬間灰飛煙滅。

不過披在那纖細身軀上的卻是男裝——而且尺寸顯然太大了。

茉莉停下腳步。

只不過……

所以沒有人對她行注目禮。

在這個出奇安靜——除了偶爾不知從哪兒間歇傳出某人神智崩壞似的笑聲之外——的城市裏,唯有尚未死去的人們反覆呼吸的聲音充斥在陰鬱的空氣之中。

儘管衰弱而死與凍死者以一定的速度產生,不過那卻無關乎人口的大量減少……多洛潘卡城的人口就這樣以平緩的下降曲線持續減少。出現死於飢餓者,或者是死於衛生條件低落——死於腐敗的遺體造成的某些疾病者,都是更早以前的事了。

這是因爲——〈瀆神之主〉的出現,讓“代行者”們不得不被迫改變自身的觀點。〈瀆神之主〉是“代行者”們被賦予的第一個“敵人”,也是除了單方面地殲滅人類以外,第一次得到的“目的”。

然而——現在。

那和“代行者”出現後經過的天數一致。

“…………”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誰變成敵人。

爲了讓這個名爲索隆的世界埋沒在人類們的恐懼與痛苦之中,被遺留下來的十三具“代行者”輪流啓動一具,爲地上帶來一定的“神罰”後,在下一次啓動前又消聲匿跡。

她的正面有一具。

“心肺功能停止人口,六成——”

幾百年來如是。幾千年來如是。

“要脫離現狀似乎需要突發性的狀況變化。”

人類的肉身之軀別說是要與之抗衡了,甚至連接近它都辦不到。

從圍城開始過了三天左右,城裏的人口減少率開始呈現穩定的趨勢。

因此——

大概是因爲這條大馬路上的視野最好吧?

至今爲止,“探查體”曾一次又一次地像這樣潛入人類居住的城市,並且持續將貴重的判斷材料傳送給“代行者”們。爲了帶給人們更深沉、更強烈、更晦暗的痛苦,“代行者”們仔細地觀察人類們的反應,並且反覆進行研究。

“…………”

再說,不喫不喝不休息,又要在五天內持續不停地行走,這根本就不是人類辦得到的事情。

而是朝這裏而來的存在。

用那雙腿走過。用那雙眼看過。用那對耳聽過。用那鼻子嗅過。

巨大直立的人型黑影在城市周圍高高地聳立着。

“…………”

〈瀆神之主〉。

已經累積數百年的歷史賦予了“代行者”某種“權威”。就算“代行者”並未展現出任何自發性的行動,人們還是會隨恐懼起舞。多洛潘卡城的居民們自顧自地陷入恐慌狀態而引發暴動,彼此之間反覆掠奪與殺害,結果城裏的人口銳減到一半以下。

少女片刻不休地從城市的一端徹底地掃到另一端,不管是大馬路,還是窄小的巷弄,只要是那個嬌小的身軀進得去的場所,她絕不放過——就在這五天之內。

也就是說,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了。

如果四具“代行者”同時出現的情況是異常的話,那麼“代行者”連日來什麼也沒做,就只是包圍着人類聚集的城市,這種現象就更不尋常了。

猶如遠雷,宛若地鳴,重重堆疊的低沉音羣震動了被雨水濡溼的空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誰襲擊自己。

任誰都在懷疑着誰。任誰都在畏懼着誰。

這個鋼鐵巨人的出現證明了“代行者”既非“不滅”,也非“絕對”的事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然而——這回的情況卻有點不同。

“…………”

這是前所未聞的事情。

接下來——隨着時間流逝,被攀升的不安與恐懼逼得喪失理性,進而對同城的居民們施以加害行爲的人增加了。這時慘遭殺害的死者遠遠凌駕當初籠罩在“代行者”的奇蹟圈而死的人數,最後累計的六成死傷者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也就是說……

親人、朋友、以及素未謀面的他人。這些關係性早就已經沒有區別了。居民之間無止境地反覆掠奪與殺害,造就了現在的結果。爲親密關係所累的人們全都死了。被戀人從背上刺了一刀的女人、被父母絞殺的幼兒、被孫子毆打致死的老婆婆、被好友從高處推下的男人。事到如今,早已沒有任何人指望這些不具實效性的常識與道理了。

絕望、恐懼、猜疑、瘋狂——少女一絲不漏地仔細感受如今遍佈多洛潘卡城的種種空氣後,再將之傳送給“代行者”。人類的感情如果不站在人類的視點觀察的話,還是會有很多無法理解的部份。因此,“代行者”纔會透過少女這個感應器蒐集情報。以這些情報爲基礎,“代行者”便能更有效率地檢討出更爲絕望苦惱的演出。

少女在雨中漫步而行。

直到——那個黑色的鋼鐵巨人出現爲止。

就算那是極限狀態——人類還是會習慣的。至少人類無法長時間維持由恐懼與瘋狂激發的興奮狀態。一旦跨越了某一道界線,這種興奮狀態就會被屈服侵蝕,接下來人類就會陷入連這一點都意識不到的虛脫狀態中。連名爲緊張的線都被切斷之後,倖存下來的人類就像斷了線的牽線人偶一般,只是無力地癱坐在城裏的各個角落。

這種情況對“代行者”而言相當不利。

在可謂絕對之死化身的影子巨人們持續地包圍之下——卻還能遵循理性行動,多洛潘卡城的人們並沒有這種膽識。

就算看見躺在路上的屍體,她還是不曾因此腿軟,更別說是露出一絲畏懼的表情了。

“自昨日起,幾乎無變化。”

然而——

她的右手邊有一具。

這不是因爲她很冷靜。適用這種形容詞的大前提是,該人物必須具備能夠感知恐慌或迷惘的感性。我們不會用冷靜這種辭彙來評定石頭或機械。少女的行動很簡單,她只是以機械性的動作走在泥濘不堪的路面上而已。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代行者”——正確名稱是“神罰代行者”。

他們抬頭仰望的並非天空。

混在不知不覺地擠滿了大街的人羣中——名爲茉莉的“探查體”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眸。

少女淡淡地將情報不斷傳送給身爲主人的“代行者”。

不,不對。

當然,那並不是出自於一個人的嘴裏。滿是希望與喜悅的聲音宛如從虛空裏滲出來似的逐漸增加,眨眼間就覆蓋了整個多洛潘卡城。

就算希望是多麼遙遠、多麼渺小——倒不如說正因爲如此,希望才能在這個充滿絕望的世界裏綻放燦爛的光芒。爲了繼續將人們強行囚禁在絕望之中,“代行者”必須是不可抗拒力,同時它的威脅也必須是絕對的。

她的左手邊有一具。

這不是適不適合的問題。過長的袖子與下襬甚至還留有硬被撕碎的痕跡。如果少女走在和平的城市裏,周遭的人們或許會對她投以怪異的視線也說不定。不過就如今的多洛潘卡城而言,少女的穿着並不算特別。

四具“代行者”包圍這座城市已經有五天了。

要是被迫留在這個地方的話,說不定就會發瘋。周遭瀰漫着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骸惡臭,普通人的感性絕對難以遏制嘔吐的衝動。

所謂的絕對者,指的正是如此。

“…………”

然而……如果有人一直追尋着少女的動向,那麼他大概會注意到異常之處吧。

原本連站起來的氣力都失去的人們,卻爭先恐後地——不,有時甚至還有餘力對弱者伸出援手——走到大馬路上,並且抬頭仰望烏雲籠罩、陰雨綿綿的天空。

說來真是諷刺。

總計——四具。

這是因爲少女是“代行者”的終端——也就是“探查體”。

然而“代行者”卻沒有降下任何“神罰”。四具“代行者”什麼事也沒做,就只是存在於那裏而已。以巨大黑影之姿忽然出現在城市的東南西北,並且包圍了城市的四具“代行者”,就只是化爲恐懼的絕壁持續地聳立着而已。

“那是……那是……!”

“看啊……快看啊……那是……!”

“……那就是……!”

人們不顧落到身上的雨水,紛紛伸手指向遠方的天空。

他們的表情裏帶有希望。

人們原本沉浸在絕望帶來的失魂落魄與猜疑之中,如今表情卻突然大放光彩。這種轉變讓人無法聯想到眼前的是同一批人。他們手牽着手,抱起了孩子,並且齊聲大吼。在交錯的叫聲中,甚至還混雜着笑聲。

連朝陽都看不到的陰雨早晨。

被絕望的巨影包圍的城市。

就算如此,人們——還是笑得出來。

那是……

“——希望。”

茉莉低喃。

“即是在這種狀況下誕生的產物——”

那是確認的話語。

她——正確地說是她的本體早已預測到這種事態。不,甚至可以說事態之所以會演變至此,都是“代行者”事先做好了準備,纔會造就這場在絕望中誕生希望的演出。

“希望之源——那是。”

雨聲與歡呼聲中混雜着異音。

既沉重又堅硬——那是巨大金屬塊嘎吱作響的聲音。

在天空的另一端,巨大的影子橫切過漆黑的雨雲。

那個影子既扭曲,又帶有人類的外形。

然而現在——這間會議室裏卻充滿了更甚以往的緊張氣氛。

一瞬間將視線落向手中的紙上後,男子又繼續說:

城裏歡聲雷動。

聶羅帶着苦笑的表情說。

“現在高興還太早。”

正當巴爾德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會議室的大門往左右兩邊敞開,門後出現了一個氣息紊亂的男子。恐怕他是爲了儘早向五家族會議報告,才從“聖廟”內的某處一路狂奔過來的吧。

首先是——“血族”的存在。

“…………”

聶羅帶着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說。

“是——”

這也就是說——

〈瀆神之主〉與其駕駛者省吾·香芝,兩者終究有可能是以“血族”之物的身份降臨多洛潘卡城。

面露喜色探出身子的是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

茉莉的眼與耳瞬間察覺到這個事實。

“發現〈瀆神之主〉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以祕密結社的型態來維持組織的〈雷涅蓋德〉而言,被外人——特別是被敵對者掌握了組織的全貌,這種情況可說是相當致命的。

“坐在上面的是省吾·香芝嗎?”

“——報告!”

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帶着滿臉的笑容互相點頭。

“〈瀆神之主〉出現。然而〈瀆神之主〉的狀態與之前的情報之間出現差異。”

“…………”

它是黑色鋼鐵的重巨人。

要是這時不出動〈瀆神之主〉的話,視情況轉變,民衆間很有可能會產生不信任感。就算再怎麼用情報操控遏止這股不信任感,終究還是有極限的。如果只有多洛潘卡城就算了,要是今後這種情況一次又一次地不斷髮生,那麼好不容易纔建立起民衆對於〈瀆神之主〉的敬畏,也極有可能會隨之崩潰。

(插圖)

“——卿想說什麼?”

巴爾德催促着報告者。

因此——

這樣繼續下去的話,至今爲止的功績——爲了把省吾·香芝拱成“救世主”而做的重重安排,就會全部化爲泡影。

再者——加劇這股威脅的是第二代救世主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以及前姬巫女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

就在這個瞬間——

“他來拯救我們了!”

沒錯。

足以與神遺留下來的詛咒抗衡,同時也是人類最強的唯一兵器。

任誰都爲絕望中獲得的希望感到狂喜。

外形曖昧的影子凝聚成明確的輪廓後,那個異形——身上長着好幾根突起物,宛如鎧甲般具備了異樣均衡感的巨人,就這樣展露在衆人的眼前。

“找到了嗎?”

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光就報告看來,兩人似乎與“血族”相互勾結的樣子。

“……這點還未確認——”

她依然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觀察者眼光,淡淡地注視着翩然降臨到城市外頭的鋼鐵擬神。當然,她並非受到感動。她那冷靜透徹的雙眸只是精密又正確地盯着“代行者”的“敵人”而已。

“除了自己主動回來之外,又在沒有任何指示的情況下趕赴現場。我們可得好好地感謝救世主殿下呢。”

巨大的人型突破厚重的雲層,從雲層底下一躍而出。

和聶羅同坐在一張圓桌旁的泰羅伊德·瑪布羅扭曲着那張神經質的臉問。他的聲音裏明顯地透出了憔悴之色。

〈雷涅蓋德〉的王牌被“血族”強行奪走,下落不明,至今尚未回到五家族會議的掌控之下。對於以打倒“代行者”,以及支配往後的世界爲存在目的的〈雷涅蓋德〉而言,在完成這兩者上必備的〈瀆神之主〉遭受奪取的現在,形同於手腳被扯斷的狀態。不僅如此……由於多洛潘卡城出現了“代行者”,附近的民衆間已經出現了期盼〈瀆神之主〉“降臨”的聲浪。

而且——

“日語裏似乎有句話叫做‘有福之人不用忙’的樣子。”

現在還只是“發現”而已。那根本就不是〈雷涅蓋德〉憑自己的力量“找到”的。

畢竟唯一能對抗“代行者”的最大戰力——也就是〈雷涅蓋德〉的王牌〈瀆神之主〉,如今正脫離了五家族會議的掌控。在這種狀況之下,〈雷涅蓋德〉收到了“代行者”出現在多洛潘卡城的報告。而且還是一次四具。當然,失去了〈瀆神之主〉的〈雷涅蓋德〉無計可施。

(——簡直就像是事先知道會有報告傳來一樣。)

雖說已經是數年前的東西了,不過前姬巫女安潔莉特熟知〈雷涅蓋德〉的內情,以及代表〈瀆神之主〉的各種機材與設施。這樣的她站在“血族”那邊——也就表示“血族”方面得到了許多與〈雷涅蓋德〉有關,又相當深入的情報。相對地,〈雷涅蓋德〉卻沒有得到任何關於“血族”的情報。

“〈瀆神之主〉恐怕是意圖與出現在多洛潘卡城的四具‘代行者’交戰——”

——————————

“〈瀆神之主〉可是還沒回到我等的支配之下哦!”

“突發性狀況變化發生。”

提出這種主張的是泰羅伊德。〈瀆神之主〉身上搭載的各種奇蹟術機關幾乎是出自於瑪布羅家的設計。所以泰羅伊德會說得好像自己的事情一樣,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不過——

雖然狂喜的人們並沒有注意到——不,考慮到任誰都是第一次親眼目睹〈瀆神之主〉的情況,那麼他們會沒注意到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就像宣告故障的不協調音一樣,大小無數的鋼鐵摩擦聲環繞着從天而降的〈瀆神之主〉。如果是熟知以前的〈瀆神之主〉的人,大概會對眼前的情況皺起眉頭吧。

然而…………

“我們並不清楚‘血族’在奇蹟術機關方面的技術水準。”

這個房間是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的最高意志決定機關·五家族會議——也就是〈弒神罪人〉的後裔柯德蘭、瑪布羅、路思波力提、歐託魯奇、因培拉斯等各家族族長們集會的舞臺。儘管室內非常寬敞,但除了巨大的圓桌與五張椅子之外,多餘的傢俱與浮躁的氣氛可說是完全不存在。畢竟這裏乃是五家族族長們進行權謀術數之爭的戰場。

泰羅伊德與圓臉的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長——巴爾瑪斯,兩人露出驚訝的表情面面相覷。早已感受到報告者存在的傑布隆就不用說了,連聶羅也一臉泰然,完全沒有對突如其來的報告感到驚訝的樣子。

那就是茉莉。

“一時之間,我還在想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傑布隆回頭望向會議室的大門。

“——快報告詳情。”

在下一個瞬間……陰暗的天空被鑿出一個宛如彈痕的巨大孔洞。

“——〈瀆神之主〉。”

這是因爲他們同時面對了好幾個無法忽視的嚴重問題。

也就是說,“血族”或許取代了〈雷涅蓋德〉虎視眈眈的地位——把〈瀆神之主〉與其駕駛者當作傀儡,進而支配打倒了所有“代行者”後的索隆——也說不定。如果那就是“血族”的目的,那麼他們強奪〈瀆神之主〉的理由也不難理解了。

聶羅·歐託魯奇露出些微苦笑說。

他是支配祕密結社〈雷涅蓋德〉的五家族之一·歐託魯奇家的年輕族長。這位美青年擁有一頭清爽的銀髮與端正白皙的臉龐,帶給觀者一種女性化的印象。

雖然因培拉斯家是起源於劍舞師的武門一族,不過這個宛如磐石的家族統帥更是〈雷涅蓋德〉內首屈一指的武人。就算這男人早一步感受到有人接近的氣息,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哦哦!”

在巴爾德的眼裏看來,他們兩人的單純實在是讓人不得不爲之苦笑。

轟——天空咆哮着。

〈瀆神之主〉的狀態並不完善。

而最後是——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

這裏是聖廟內——五家族專用會議室。

傑布隆則是像平常一樣如岩石般面無表情。聶羅也一如往常地——只露出了遊刃有餘的淡淡笑意而已。

不用擬神杖就能操控奇蹟術的神祕集團。他們的“力量”本身當然是個威脅,不過更讓人感到恐懼的是該組織的機密性,直到不久之前的襲擊爲止,〈雷涅蓋德〉甚至無法掌握他們的存在。

大門的另一邊響起了聲音。

“是救世主殿下!”

歐託魯奇家族族長反而惡作劇似的眨着細長的紅眼——身爲柯德蘭家族族長,同時也是五家族會議議長的巴爾德並沒有漏看這一幕。

聽了巴爾德所說的話,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回過頭來。

因此,〈雷涅蓋德〉拼了命地搜尋〈瀆神之主〉的下落。

“他來了!”

“〈瀆神之主〉如今正在特萊歐高原上空飛行中。據推測,〈瀆神之主〉應該正朝着貿易都市多洛潘卡城前進——”

“與其不斷使出各種小聰明的手段,倒不如徹底做過必要的處置後,再靜下心來等候結果——那句話的意思似乎是這樣的。”

“〈瀆神之主〉原本就是配合省吾·香芝而進行調整的。其他人應該不可能運作纔對——”

巴爾德卻這麼說。

沒錯。

然而——

在五家族會議的議長,也就是實際上位居〈雷涅蓋德〉頂點的男人一聲令下,男子重新端正姿勢。

他們的根據地是哪裏?組成人員有幾人?資產有多龐大?還有該組織信奉的理念又是什麼?這些事情——〈雷涅蓋德〉全然不知。唯一明白的只有他們是與〈雷涅蓋德〉敵對的組織而已。

不過索隆實在是太大了,而身爲祕密結社的〈雷涅蓋德〉人手又太少了。

人們一邊在雨中高舉着拳頭,一邊大聲呼喊。興奮喚來興奮,並且化爲足以將部份打下來的雨轉變成水蒸氣的熱烈氛圍,充滿了周遭一帶。

“…………”

不——是巨神。

“不。我的意思是——各位稍微放鬆一點會比較好。”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唯有一人除外。

報告者含糊地回答巴爾德的問題。

“……!”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五家族會議依然沒有得到多少有關〈瀆神之主〉與“血族”的情報。

茉莉呢喃。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因培拉斯家族族長——傑布隆。

“萬一那些傢伙們的技術在我等之上,那麼他們不就有可能把駕駛者替換成其他人嗎?”

“那種事情——”

是不可能的。不過泰羅伊德似乎也無法如此輕易斷言的樣子。

不用擬神杖就能行使奇蹟術的“血族”——尤其是他們的奇蹟術相關技術水準方面,更是超乎〈雷涅蓋德〉的想像之外。

“再說……”

傑布隆罕見地插嘴說。

“就算省吾·香芝駕駛着〈瀆神之主〉,他也未必會回到我們的指揮之下。”

“這話是什麼意思?因培拉斯卿。”

巴爾瑪斯皺起臉來問。這位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長表現出輕視傑布隆,對他的發言感到厭煩的態度。

然而——

“他絕非我們的同志。在他的眼裏看來,我們只是一羣挾表妹爲人質,強迫他當救世主的殘酷惡徒罷了。如果他基於什麼理由而有意捨棄表妹的話,那麼他很有可能就這樣帶走〈瀆神之主〉,再也不會回到我們的身邊了。”

“…………”

就連巴爾瑪斯也只能保持沉默。

傑布隆說得一點也沒錯。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大概有輕視他人——輕視被自己當成棋子利用之人的傾向。這點在面對身爲救世主的省吾·香芝時也是一樣的。反正他只是個小鬼——這種想法在他們的態度裏隨處可見。

相較之下,傑布隆不僅實際上擔任省吾·香芝的監護人一職,也充份掌握了他的人格與行動理念。

沒錯。老實說,這回〈瀆神之主〉遭到強奪的事件中,省吾·香芝會不會是自願被帶走的呢?——這樣的疑問一直是五家族會議上懸而未決的議案。

在他與姬巫女梅莉妮·柯德蘭的通信紀錄裏,留下了帶有這種意味的對話。

而且省吾·香芝之前已經有過一次行蹤不明的紀錄了。

也就是〈艾克諾德拉斯真教會〉一事。

如果事情的開端純屬偶然的話,那麼他那時應該也是偶然間被教會的駐留派遣士收留的——不過不管怎麼說,省吾·香芝希望逃離〈雷涅蓋德〉的支配下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齊聲唱和後,所有人都點了點頭——接着便各自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省吾突然詞窮了。

“只要進入一定的距離之內,飛行船就能干涉〈瀆神之主〉的機能。而且姬巫女之中有我的女兒,也就是深受省吾·香芝寵愛的梅莉妮,以及他寄以信賴的蓓爾提雅·因培拉斯。我認爲這樣的安排不管在機能面或精神面上,都能將省吾·香芝徹底地置於我等的控制之下。”

然而原因並不在省吾的體內。

“……果然……還是太亂來了嗎……?”

“比起‘父親’,還是以‘男人’爲優先啊……”

默默地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后,巴爾德將手肘靠在圓桌上,並且握起雙手。

巴爾德滿意地點點頭後——便轉頭面向傑布隆說:

巴爾德爲會議做了總結。

況且她是失明的。

省吾一邊咬緊牙關,一邊發出短暫的哀號。

“您身體不舒服嗎?”

她顯然是故意拖延向巴爾德報告的時間。

不過……這種情況今後未必能一直持續下去。

有時男人能將少女轉變成女人。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一時興起呢?

那是因爲看過〈雷涅蓋德〉的“外面”後,價值觀產生變化的緣故嗎?

(不對勁的……是〈瀆神之主〉吧。)

“有點做過頭了嗎?”

——————————

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或許連聶羅也是——感覺不太重視這位因培拉斯家族族長。因爲本人天生可謂憨直的性格,以及因培拉斯家在五家族中屈居末席的事實,所以傑布隆一直以來從未成爲五家族會議的中心。

不過卻讓他成長過頭了。

“雖然現況還有很多不明朗的部份——不過我們已經無暇進行瑣碎的討論了。我認爲應當解除姬巫女們的禁足處分,並且將她們派往現地。”

要是太過於獨立也很麻煩。

而且因培拉斯家族族長也不是昏庸到不明白這種道理的人。

(因培拉斯卿——你爲什麼要如此地袒護省吾·香芝呢?)

在被稱爲“庭園”的封閉社會里,在名爲“血族”的集團中,被極爲偏頗的價值觀扶養長大的少女。對她而言,這個世界裏幾乎都是首次見聞之物。

傑布隆簡短地回答,並且點了點頭。

“——那麼。”

巴爾德低聲呢喃。

不過……

當然,其他人也能操作飛行船的裝置——不過最熟悉裝置的必然是現任的姬巫女們。不管怎麼看,巴爾德的提議都是最適切的對策。

那是個可愛的聲音。

彷彿要打斷巴爾瑪斯所說的話似的,巴爾德接着說。

“那就解除姬巫女的禁足處分,並且儘快將飛行船派往多洛潘卡城。在〈瀆神之主〉置於飛行船控制下的同時,立刻開始與‘代行者’交戰——有人有任何異議嗎?”

巴爾德以猛禽類般的銳利視線環顧在場衆人。

“差不多也該做點處置了。”

仔細一想,自從第一次失蹤回來後,省吾·香芝感覺上就有哪裏不一樣了。

省吾他們現在的所在之處是〈瀆神之主〉的頭部——也就是駕駛者室。

“瞭解。”

身體很沉重。全身關節很疼痛。雙眼模糊。耳裏也聽得見如耳鳴般的聲音。恐怕全身各處正產生許多細微的異常吧。

“——就如同各位所聽到的。”

那是不懂權謀術數的武人一時失策嗎?

“要是我等拱爲救世主的人類是個懦弱又沒有自主性的人,那的確是件很困擾的事情。不過——”

能讓男人成長原本是身爲好女人的條件。

況且對於原本就表現出有點反抗的態度,又二度脫離了〈雷涅蓋德〉控制下的第四代救世主省吾·香芝,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兩人都已經死心了,同時也積極地檢討召喚第五代救世主的相關事宜。

“……嗚…………”

還是說——

況且……

姬巫女們的報告也驗證了這一點。他看起來就像從以前那個任情況擺佈的少年,轉變成心懷某種志向的男人一般。

他——的確感到身體不適。

雖說那是出於省吾·香芝本人的期望,不過就因培拉斯家的權勢而言,故意跳過其他四人而就任監護人之職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要是因爲專斷獨行而被其他四家盯上的話,在五家族會議上很有可能會被孤立。柯德蘭家、瑪布羅家、路思波力提家也就算了——因培拉斯家與歐託魯奇家根本就沒有能夠與其他四家敵對周旋的“體力”。

“省吾殿下?”

(……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麼,也還出乎意料地難以看穿呢!)

“——我要着陸了。抓緊我。”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救世主省吾·香芝的監護人。

巴爾德露出微微的苦笑說。

“是。”

“——爲了人類支配的世界。”

這是巴爾德他們不樂見的效果。

“至於聯絡姬巫女們解除禁足處分這方面,就交給因培拉斯卿了,可以嗎?”

巴爾德這麼呢喃後——便站起身子。

如今省吾·香芝顯然特別重視,也特別疼愛梅莉妮。

特麗法斯基亞塔。

報告者深深地行了一禮——然後離開了會議室。

“辛苦你了——退下吧。”

一開始是傑布隆,再來是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最後聶羅瞥了巴爾德一眼後,也走出了會議室。

聽到這句彷彿搞不清楚狀況……不,顯然是真的搞不清楚狀況……聽到這句欠缺緊張感的慰問,省吾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要是真的召喚了第五代救世主,那麼省吾·香芝就沒有用處了,站在監護人立場的傑布隆只會招致其他四家的反感,結果得不到任何好處——這種情況也是很有可能會發生的。

就這個意義上看來,傑布隆的立場可說是既微妙又纖細。

而梅莉妮率先被省吾·香芝擁抱,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職責。

梅莉妮被省吾·香芝擁抱後,在身份的自覺上,省吾·香芝的“女人”似乎變得比隸屬於柯德蘭家的姬巫女更佔優勢。在傑布隆擔任監護人一事上,梅莉妮事前也沒有傳來報告。受到省吾·香芝的寵愛,又和蓓爾提雅·因培拉斯交好的梅莉妮,再怎麼想都不可能不知道監護人的事情。

要說當然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巴爾德慰問男子的辛勞後,便命令他退出房間。

當然,那隻不過是個頭銜而已。監護人這種立場並沒有伴隨着任何特權。宅邸的周邊警備原本就配置了許多精通武術的因培拉斯家族之人,而且傑布隆也沒有做出任何搶先其他人的具體行爲。正因爲如此,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才會默認他擔任監護人。

還是說……

“即刻起,我等開始進行〈瀆神之主〉的支援與回收作業。希望各位能克盡自己的職責——爲了我等〈雷涅蓋德〉五百年來的夙願。”

恐怕——她是爲了保護省吾·香芝的人身安全,並且製造出鞏固立場的情況。

他把下巴靠在手上,然後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

有時女人能將少年轉變成男人。

“…………”

用以剝奪省吾·香芝的自由意志,好讓他依附〈雷涅蓋德〉而活的溫柔枷鎖——這是梅莉妮原本被賦予的職責。要是培育出不必要的自主心的話,也未免太本末倒置了。

當然,那只是無意間從嘴裏冒出來的自言自語罷了。平常這些話只會無意義地消散在鋼鐵的密室中。不過——如今卻有個彷彿在耳邊竊竊私語的聲音回應了省吾的呢喃。

自己思考自己決定的人偶——是沒有必要的。傀儡就該認清傀儡的本份。就這個意義上而言,差不多該管教一下第四代救世主了。

“…………”

“與其要說是身體不舒服——”

如果他是全盤理解了一切而就任監護人的職責——

〈瀆神之主〉原本就不是不需維修的兵器。如今他感受到的身體不適,並非來自於他那活生生的肉體,而是在長時間未經整備,又沒有姬巫女們支援的情況下啓動〈瀆神之主〉——也就是所謂的勉強而爲所造成的結果。

坐在膝蓋上的少女用手臂緊緊環抱住省吾的脖子。雖然駕駛者席上有用來保護省吾的皮帶,不過那隻能供一人使用。這間駕駛者室原本就不是爲了讓兩人以上的人類運用的。爲了保護特麗法斯基亞塔免於衝擊或其他傷害波及,兩人只能緊緊地互相擁抱而已。

然而——隨着時間過去,這個男人在五家族會議上越來越讓人無法輕忽。

也就是說……事實上,現在的省吾既是自己肉體的主人,同時也是〈瀆神之主〉的大腦。

她也不可能正確地理解自己現在身處的情況爲何。

“——省吾·香芝。”

要不然很有可能會產生第二個雷奧與安潔莉特。

泰羅伊德與巴爾瑪斯只是沉默不語,傑布隆與聶羅也沒有異議的樣子。

他說的是梅莉妮。

“那樣——”

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多想了。

事實上,現在的確不是進行瑣碎議論的時候。要是像平常一樣配合腦袋轉得慢的人,很有可能會錯失良機。

當然,回應巴爾德的只有四人份的沉默。

一旦關上了門,被鋼鐵保護的密室就會完全密閉,與外界斷絕接觸。爲了在這種封閉空間裏操控〈瀆神之主〉,駕駛者除了味覺以外的五感全都連接到〈瀆神之主〉的感應器上了。

近來,省吾·香芝身上的自主性急速地成長——有時甚至還表現出把〈雷涅蓋德〉耍着玩的動向。這不單只是看過“外面”的緣故而已,梅莉妮必然也有影響。省吾·香芝抱過梅莉妮後,得到了身爲男人的某種自信與自覺。

“……這女兒還真了不起啊。”

巴爾德不經意地想着這種事情。

當然,巴爾德是爲了讓梅莉妮成爲救世主的寵妃,纔會將她送到省吾·香芝的身邊。其他家族的族長們恐怕也是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吧?讓容貌秀麗的少女們委身於省吾·香芝,進而成爲束縛操控救世主的“溫柔枷鎖”。姬巫女們肩負着這樣的期待。

不過……現在的省吾當然沒有餘力去感受少女柔軟的身體。

(〈瀆神之主〉——應該不至於會被着陸的衝擊分解吧。)

省吾一邊以浮現在腦海中的想像畫面慎重地控制奇蹟術場,一邊注視着急速迫近而來的地面。

(對手有四具……一旦被包圍了會很不利,也不能讓它們有多餘的時間採取額外的戰術。)

省吾將〈瀆神之主〉的視覺切換到廣角影像,並且進行確認。他俯瞰多洛潘卡城,確認了四具“代行者”的位置。

東南西北,四具“代行者”漂亮地配置在四個方位。距離〈瀆神之主〉着陸地點最近的是北邊的那一具。這具要儘可能地以快攻打倒。然後接下來——以順時針方向看,剩下東、南、西三具。不過比起打倒剩下的三具,反而應該優先將它們引開城市。特別是南邊那一具。一旦被北邊那具耽擱了時間,南邊那具極有可能會橫跨城市逼近而來。如此一來,城裏的居民們就會全數滅亡。

(這樣說來——我就必須率先發動攻擊吧!)

大概是已經習慣了吧?

省吾極爲冷靜地在腦海中編排戰術。

“——〈破神之弓〉!”

在省吾下令的同時——隨着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音響起,安裝在〈瀆神之主〉手腕裏的數座奇蹟術機關也跟着運轉了起來。力場形成炮身,並且展開了炮擊戰用的武裝。

鋼鐵巨人一邊落下,手腕上一邊生出又長又大的半透明炮身。

“首先是——”

南邊的那一具。

(插圖)

功率輸出固定在六成。以全力攻擊的話,或許能輕易打倒那具“代行者”也說不定,不過〈瀆神之主〉的動作在炮擊後有可能會變遲鈍。總之,現在只要能或多或少傷到那具“代行者”,達成牽制的效果就好。

然而……

“……!”

省吾愕然地看着自己的——不,是看着〈瀆神之主〉的右腕。

展開力場所形成的炮身,就像壽命已盡的日光燈一樣明滅閃爍——然後消失了。

省吾大叫着追趕“代行者”。

該怎麼說呢?……這種氣氛就像平常一樣。

不過省吾沒有餘力去顧慮特麗法。

梅莉妮突然問。

除了被“血族”奪走的〈艾狄尼特〉以外——〈富爾伐斯〉、〈愛耳哈姆〉、〈維滋登〉、〈帕柏絲庫〉等四艘飛行船都到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奇蹟術獲得了某種加速度的緣故,四艘飛行船正以讓人想不到是飛行船的速度在雨中前進。雖然省吾現在是透過〈瀆神之主〉雙眼在高倍率影像上進行確認,不過要不了多久,就連肉眼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四艘飛行船。

這恐怕是“代行者”在附近造成的影響吧。儘管充斥在通信裏的雜音讓省吾難以聽清楚,但那確實是梅莉妮的聲音。

“省吾殿下——”

着陸的衝擊揚起了大量土砂——在轟然捲起的帷幕後,省吾的,不,〈瀆神之主〉的眼睛捕捉到巨大的黑色人型。

被閃開了。

愛菲妮耶這麼說。

沒錯。那是〈雷涅蓋德〉的飛行船。

【省吾殿下……】

四具“代行者”出現了。在案隆全土布下嚴密監視網的〈雷涅蓋德〉是不可能不察覺到的。況且本應遭到強奪的〈瀆神之主〉又出現在這裏,姬巫女們更沒有不趕赴這裏的道理。畢竟對〈雷涅蓋德〉而言,〈瀆神之主〉是獨一無二的——名符其實又無可取代的最終兵器。他們絕不能在這裏失去〈瀆神之主〉。

右腕上還殘留着一點僵硬的感覺。

“梅莉妮,梅莉妮——你爲什麼。”

如今的〈瀆神之主〉正可謂滿目瘡痍——形同全身不停流血的狀態。

雖然這個世界——索隆的人類無法對抗“代行者”的理由有好幾個,不過其中之一就是索隆的人類無法靠近“代行者”。索隆的人類光是靠近“代行者”,其〈存在子〉就會受到干涉而化爲塵埃。之所以特地從異世界將省吾召喚過來,作爲〈瀆神之主〉的駕駛者,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您那裏……有誰在嗎?】

唯有焦躁在他的腦海內無意義地空轉。

省吾——〈瀆神之主〉抬頭仰望上空。

原本——爲了抑制“聖遺物”的活性化而填充在〈瀆神之主〉各部位的“原罪物質”,如今透過管線集中到右腕上。“原罪物質”一邊在展開的兩對刀刃中進行限制循環,一邊展開令神之力無效化的“褻瀆領域”。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胸口便洋溢着足以令全身顫抖的喜悅。沒錯。就算隔着通信機,就算混入了雜音,省吾還是不會聽錯。那是他最愛的女人的聲音。

〈瀆神之主〉着陸了。

“可惡——該怎麼辦啊?”

省吾讓因着陸的衝擊而跪在地上的〈瀆神之主〉站起來。

彷彿要推開尚未平息的砂塵似的,巨大擬神機往前突進。

【我很擔心您呢!】

“〈誅神之刃〉!”

省吾一邊大叫,一邊將〈誅神之刃〉砍向近處的“代行者”。

不過,省吾在這個瞬間卻嚐到了宛如頭上潑了盆冷水般的感覺。

找不到能夠順利化解僵局的對策。

〈瀆神之主〉並不是汽車。它是以會毀壞——越是使用,越容易不停毀壞——爲前提而製造出來的兵器。因此,〈瀆神之主〉必須時常修理有問題的部份並更換零件,也就是必須進行所謂的“新陳代謝”。如今的〈瀆神之主〉卻沒有這些支援。這就好比——硬是讓屍體動起來一樣。

【省吾殿下!】

“——!”

(我得儘快打倒兩具“代行者”纔行。)

“嗚——”

【我在……飛行船上……馬上就要到了……】

他忘了。

“啊——”

“代行者”——

【話說回來,省吾殿下。】

這樣的話……

如果這時有人能在近距離下觀看〈瀆神之主〉的話,大概會注意到它的全身正掉出——不停掉出有如細小塵埃般的東西吧。正確地說,那並非塵埃,而是劣化或破損的部份零件正從〈瀆神之主〉本體脫落。

一旦〈瀆神之主〉發起接近戰,特麗法斯基亞塔就會死。雖然不知道要接近到什麼程度的距離內,纔會觸及“代行者”的絕對殺傷圈,不過這並非可以一試的事情。

一開始——省吾以爲那是自己焦慮過頭而聽到的幻聽。

而且……灑落在駕駛者室裏的“聖光”也變得越來越微弱了。

這片灰暗天空的遠方看得見四個小黑點。

“可……可惡。給我撐下去!”

【是……省……吾殿下。我是……梅莉妮!】

忘了現在特麗法斯基亞塔也坐在〈瀆神之主〉裏。

感受到自己“回來了”的事實,讓省吾的心裏湧現出小小的驚訝與滿足。原來那五位少女對自己而言成了如此重要的存在。

同時〈瀆神之主〉全身也摩擦得嘎吱作響。這並非具體上有哪裏怎麼了,而是整體的動作都很遲鈍。就像硬是讓生鏽的機械動起來般的不協調感,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省吾殿下。】

省吾重新啓動接近戰用的武裝。

省吾老實地回答。

然而……

“沒什麼。什麼事情也沒有。”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存在遲早都會在〈雷涅蓋德〉中曝光。問題是該怎麼說明她的事情。這段通信大概也會被〈雷涅蓋德〉的其他人聽見吧。這樣一來,要是隨便把她的事情講得太仔細,那就麻煩了。畢竟身爲“血族”公主的特麗法斯基亞塔是〈雷涅蓋德〉的敵人之一——恐怕〈雷涅蓋德〉還會把她當成貴重的研究材料處置。

“等等!”

“咦……?”

那就好像〈瀆神之主〉本身投射在粉塵布幕上的影子。

“…………”

省吾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也亂成一團。

大叫的聲音大概是蓓爾提雅。極爲冷靜的聲音應該是瑟妮卡。突然蹦出來似的可愛聲音是愛菲妮耶,而極爲感動的聲音必然是哈傑妲。

這樣下去,〈瀆神之主〉只能進行近身格鬥戰了。以四具“代行者”爲對手的話,無論如何都會演變成腹背受敵的情況——至少省吾無法一邊保護自己的背部與城裏的居民,一邊進行戰鬥。

這顯然是運轉失常的結果。看來不經過〈雷涅蓋德〉的整備,又沒有得到姬巫女們的支援,果然還是沒辦法順利運作的樣子。

可是——

其他姬巫女們的聲音也接連傳來。

可說是〈瀆神之主〉主動力的“聖光”已經掉到僅剩狀態完善時的兩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省吾硬是將無法保存的“聖光”用在維持奇蹟術迴路上。

(不過我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不過省吾還是這麼說,好讓特麗法斯基亞塔住嘴。

會在這裏?雖然省吾試圖這麼問,不過他馬上就察覺到那是個愚蠢的問題,而把話給吞了回去。

頭上延展開來的天空依然像籠罩着黑煙般陰暗。

(糟了——)

(……果然……)

也就是說。

“代行者”就像水底搖曳的水草一樣,以感覺不出重量的動作迴避了〈瀆神之主〉的一擊。“代行者”往後退,並且拉開了距離。

“你現在在哪裏?”

省吾的耳邊突然響起特麗法斯基亞塔有點不安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

(沒有餘力——)

“……梅莉妮!”

【省吾殿下!】

現在也沒有閒時間讓特麗法斯基亞塔下去了。

事到如今,省吾更深切地感受到,姬巫女們與〈雷涅蓋德〉的整備員們肩負着多麼重要的職責。

這是蓓爾提雅。

就連一瞬間都不能浪費。

“……嗯。”

“——抱歉,詳細的事情之後再說。”

如果是這把刀刃的話,應該可以斬斷構成“代行者”的詛咒纔是。

純潔的“血族”公主正遵照省吾的吩咐緊緊地抓着他。

【您沒事吧?您有沒有受傷或生病——】

她大概只是因爲不瞭解狀況的不安,纔會呼喊唯一能依賴的存在,也就是省吾的名字。

不能使用中距離炮擊戰用的〈破神之弓〉——着實損失慘重。就算挖起附近的岩石扔過去,也不可能打倒“代行者”。

然而……

“可是——”

雖然〈瀆神之主〉在飛行時,身上也產生了許多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不過——此時鋼鐵巨人的身體摩擦聲卻特別響亮。無路可逃的〈瀆神之主〉全身累積了名爲應力的疲勞,而省吾也切身地感受到了。省吾也很明白,一旦這股疲勞超出極限,身體就會招致破裂與粉碎的下場。

然而帶有旗開得勝之意的這一擊,卻切開了虛空。

衝擊也襲擊了本應被奇蹟術場重重守護的駕駛者室,緊緊抓着省吾的特麗法高聲喊出不成聲的悲鳴。和能做好心理準備的省吾不同,雙眼看不到的她感到更爲驚慌。

險惡的嘎吱聲作響的駕駛者室中,省吾這麼想着。

省吾瞥了身旁的特麗法斯基亞塔一眼。

【……吾殿下,省吾殿下!】

“省吾殿下?您怎麼了?”

雖然不知道會不會啓動的不安一瞬間掠過省吾的腦海裏,不過爆裂螺栓還是推出了具有實體的兩枚刀刃,並且從〈瀆神之主〉的手腕長長地延展出來。

“抱歉,你稍微安靜一下。”

省吾這麼說。

“因爲一直以來都是單機作業——都靠我自己一個人運作,所以〈瀆神之主〉的身體出了很多毛病。從你們那邊能夠調整的部份就拜託你們了。不管是〈破神之弓〉還是什麼都好,給我能不觸及“代行者”的絕對殺傷圈,又能戰鬥的中距離戰用武器。”

【調整作業早就已經開始了。】

瑟妮卡淡淡地這麼說。

哈傑妲緊接着說:

【輔助迴路臨時切換至副次機構!細部程序就由我們這邊處理!請省吾殿下專心戰鬥,不用顧慮我們!啓動中距離戰用武裝〈打神之拳〉!】

“拜託你們了。”

省吾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瀆神之主〉的控制上。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影像。

(這是——)

省吾用影像中的手抓住了那個影像。

然後伴隨着一陣明確的聲音與震動,安裝在〈瀆神之主〉體內的武裝也跟着展開了。

〈瀆神之主〉展開前臂,收回了〈誅神之刃〉,取而代之的是從手腕的左右兩側滑出了一組機構。這組機構一邊變形,一邊貼向握緊的拳頭。此時的狀態——就像是有個狀似手指虎的物體包住了〈瀆神之主〉的拳頭。

這個武裝的特徵瞬間送進省吾的腦海裏。

〈打神之拳〉——這是將衝擊波順着拳頭的動作擊向對手的武裝。雖然乍看之下是格鬥戰用的武器,不過帶有指向性又集中的衝擊波,能毫不擴散地傳播到遠處。其有效射程約一麥里斯多。

(——感覺好像漫畫啊。)

這樣的感想一瞬間閃過省吾的腦海裏。的確,這很像時常出現在漫畫或動畫裏,只要揮拳就能將未曾碰觸到的對手打飛的必殺技。

無論如何,這樣一來的話——

“大概……打得贏吧?”

〈瀆神之主〉擺出架式。

距離多洛潘卡城短短半麥里斯處。

這樣一來——

在抱緊省吾的同時——特麗法斯基亞塔輕輕地歪着頭。

【是!——哈傑妲,你聽見了吧?】

火山口終於噴發出大量的熔岩,並且朝着城市一湧而去。

【省吾殿下!】

那裏原本有個小小的丘陵地帶。

這也就是說……

省吾有種不妙的感覺。

省吾大叫。

當然……現在的省吾並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推測“代行者”的思維。

鋼鐵巨腿一邊掘起大地,一邊飛快地奔馳着。

這也就是說,就算從上空的飛行船觀察,也無法確認到“代行者”的存在。四具“代行者”一瞬間逃出了〈雷涅蓋德〉的探查範圍。

“某種東西”正挖開大地,溶化巖盤。同時一邊劇烈地扭曲,一邊增強威力,最終轉變成有如生物般的激流,然後直驅而上——

彷彿證實省吾的驚愕與疑惑一般,梅莉妮傳來了通信。

“——什麼?”

雖然規模不大,不過那已然是個結構完善的“活火山”。

【咦……嗯嗯。——瑟妮卡、愛菲妮耶,來幫我。這樣應該會比我自己一個人做要來得快纔對!蓓爾提雅和梅莉妮請繼續進行〈瀆神之主〉的調整,以及遠端操控的修復。】

不過盡是顧慮着那邊的話,“代行者”有可能會趁隙襲擊自己的背後——

這個行動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那像塊狀物,卻又不是塊狀物——反而像是會形狀不定又會流動的東西。

“代行者”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代行者’到底在想什麼……?”

那就是火山爆發。

剎那間——

從地底傳來的轟然巨響,達到了就算不是特麗法斯基亞塔也能清楚認知到的程度與規模。同時震動搖晃大地,攪拌着〈瀆神之主〉周圍的大氣。

“我知道——梅莉妮!”

因此……

儘管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紊亂的心跳與呼吸,然而特麗法斯基亞塔卻只是遵照吩咐,繼續保持沉默。

“——居然來這招?”

只要用對方法,應該可以遏止即將席捲而來的大災害纔對。

雖然她沒有視覺,不過剩下的四感——也就是聽覺、嗅覺、味覺、觸覺都遠比一般人優異。當然,這並不是因爲她身爲“血族”的緣故。只是單純地在“生存”中磨練出來的必然。輕觸耳朵的微弱聲音,搔弄鼻孔的淡淡香氣,拂過肌膚的氣流……每當走路、喫東西、聽人家說話等,進行各種行爲時,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關鍵。

爲了趕在熔岩前面,好遏止災害波及城市。至於具體上該如何遏止,省吾還沒想到。不過一旦到了緊要關頭,省吾也有用〈瀆神之主〉的身體當作盾牌的打算。

儘管省吾抱持着一絲疑問,不過爲了攻擊“代行者”,他還是把右拳往後拉。

當然……她本人並沒有自覺。

簡直就像是等待着〈瀆神之主〉主動攻擊過來的樣子。

不,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代行者”在〈瀆神之主〉出現的同時就該撤退了。

以前,不,直到剛纔爲止確實存在着丘陵的場所——如今已不復存。

【瞭解!】

大部份認知都仰賴視覺的人類會漏看的東西——因爲沒有進入視野之中,所以沒有發現其存在的東西,特麗法斯基亞塔都能敏感地察覺到。正因爲她天生被剝奪了一個感覺,所以遊刃有餘的大腦處理能力,才能從俯瞰的角度分析其餘四感所得到的情報,並且在腦海中描繪出“圖形”。

“我有事要拜託你。告訴我熔岩的流速、寬幅、周邊的詳細地形,還有——抵達城市前還剩下多少時間。”

當然,省吾既不可能掉以輕心,也不可能忘記——就算是〈瀆神之主〉無法靈活地發揮出原本性能的這段期間內,“代行者”應該也有無數次的攻擊機會纔是。然而帶着朦朧的輪廓聳立在四方的巨大黑影,卻一直絲毫未動。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接着席捲而來的會是什麼現象?——就算完全不具備地質學知識的省吾也能明白。

消失了。

不久——

(被“代行者”耍着玩一樣。)

省吾感到驚愕。

不過……

由於承受不了往上湧起的內部壓力,地面一邊產生一道道紅色的龜裂,一邊膨脹、隆起,成長到荒謬的高度。轉眼間,地面的隆起已如〈瀆神之主〉的身高一般高。

【是,省吾殿下!】

如果特麗法斯基亞塔是普通人類的話——又或者是能夠理解現況的話,那麼她應該會提醒省吾多加小心吧?然而省吾卻命令她“住嘴”,再加上她根本就不明白省吾正處於激戰中的事實——因此她只是一味地感受着,並且把感受到的東西就這樣放着不管。

省吾讓〈瀆神之主〉跑了起來。

(省吾殿下沒有注意到嗎?)

哈傑妲報告。

來了。

這樣下去的話,火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並且溢出大量熔岩。

腦袋靈活的她,似乎已經大致察覺出省吾構思出來的作戰方案了。

雖然省吾以爲那是地震,但其實不是。

“又來了……?”

(……省吾殿下?)

“代行者”們特地四具一起出現,以那身姿態讓無力的人類們一味地感到恐懼,卻沒有采取任何具體的攻擊行動,就這樣經過了數天——而當〈瀆神之主〉來到這裏,並且開始進行戰鬥時,“代行者”卻又像是留下臨別贈禮似的做出火山,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是贗品——省吾驅使的這具〈瀆神之主〉也算是神。

彷彿看穿了省吾的想法一般,哈傑妲慌慌張張地說。

“代行者”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然而——

剛好在“代行者”和〈瀆神之主〉對峙的荒野與多洛潘卡城兩者的正中央。

【省吾殿下!〈瀆神之主〉的裝甲無法承受熔岩的熱度——】

(後面…………)

她輕輕地回頭。

“我該如何使用這傢伙纔好呢……?”

【“代行者”——四具“代行者”全都消失了!】

這樣簡直就像是——

“…………?”

(正在上升……)

在放射狀龜裂的中心點,也就是崩裂成圓形的大地孔洞中,可見熔岩不停冒泡,火花四處飛散。

不過省吾卻不得不回頭——不得不將意識轉向背後。這是因爲從腳邊——正確地說是從背後的地面傳來的震動與轟聲,就是如此地非比尋常。省吾好不容易纔打消讓〈瀆神之主〉回過頭去的念頭,同時將意識轉向設置在〈瀆神之主〉背面的光學感應器。

“代行者”是因爲提防〈瀆神之主〉才撤退的嗎——?

那個丘陵地帶其實沒那麼高。就省吾的感覺看來,那是個頂多數公尺高的平緩突起……那真的是不超過丘陵程度的地形。

“——咦?”

(…………?)

“代行者”原本就是不具有物理性實體的巨大“影子”。所以就算它瞬間消失,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嗚——”

當然,這種自然現象是不可能突然發生的。這是“代行者”乾的好事。過去“代行者”也曾經制造出海嘯或龍捲風。對於這些能夠干涉物質存在方式的神之詛咒們而言,加壓岩漿促使火山爆發,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要是四具同時出現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自出生起,特麗法斯基亞塔從未見過光。

熔岩,也就是熔化的岩石如河水般流動。雖然面對這幅異樣的光景時總會不自覺地忘記,不過這條河流的本質正是名符其實的流體。

轟……轟……轟嗡……轟嗡嗡嗡嗡………轟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省吾殿下!】

【現在將俯瞰圖傳送到您那裏去!壓縮情報可能會造成您些許的頭痛,這點還請您見諒!】

統合震動、氣溫、聲響等等……統合在〈瀆神之主〉體內也能感覺到的無數情報,並且感受腦海中描繪出來的東西,這對特麗法斯基亞塔而言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不愧是從〈雷涅蓋德〉中選拔出來的五位少女。她們並非只有容貌優秀,各種能力也相當顯著。當〈瀆神之主〉追過熔岩流,並且回過頭來面對火山時,她們已經大致湊齊了省吾需要的情報。

他幾乎是一邊跑,一邊歸納出對策。

然而現在——

“——該怎麼辦?”

她生存在異於常人的感覺世界裏。

當然,人類卑微的身軀根本無法奈何得了大自然的驚奇。

在不見歇止跡象的大雨之中。

——————————

不過由於“聽”、“嗅”、“嘗”、“觸”等四個動作得到的經驗與記憶,構成了她的意識與人格,因此在她腦海裏描繪出來的東西也顯然與一般人不同。

姬巫女們齊聲說。

省吾將意識拉回〈瀆神之主〉面前。

大氣被火山口的熱度烤得轟轟作響。閃動微光的熔岩陰森森地照亮了昏暗天空下的大地,傾注而下的雨水在碰觸到熔岩的瞬間就蒸發了——同時化爲白霧籠罩四周。一瞬間,省吾甚至期望熔岩會在雨水的澆淋下冷卻凝固,不過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從地底下噴發出來的熔岩顯然勢力較強。

在〈瀆神之主〉立足的大地底下深處,某個巨大灼熱的東西正蠢蠢欲動。

然而……

“別說了,快點!”

【遵命!】

不從上空的視點觀察恐怕是無法明白的吧?

多洛潘卡城周邊存在着好幾個丘陵地帶,而多洛潘卡城就位於丘陵之間的窪地處。由於這些丘陵地帶並非連綿不絕,而是斷斷續續地分佈在多洛潘卡城的周圍,所以勉強說來,這些丘陵的分佈狀態就像一條虛線一樣。

現在——熔岩正沿着虛線的其中一個空格,也就是沿着丘陵與丘陵之間流下,同時逐漸迫近多洛潘卡城。而站在這道熔岩前方的正是〈瀆神之主〉。

【熔岩流前端距離〈瀆神之主〉還有O.5麥里斯。】

瑟妮卡淡淡地說。

不斷接近的灼熱河流夾帶大量蒸氣,看起來就像拖着一條尾巴。

(不能像薩非城那樣處理。)

省吾回想起襲擊港口都市的巨大海嘯。

那時省吾用奇蹟術製造出巨幅的衝擊波,然後如同字面上所說的一樣推回海嘯。同樣的事情恐怕這次也是有可能辦到的吧,不過省吾卻不能這麼做。在薩非城的那個時候,被衝擊震起來的水滴宛如雨水般傾注在四面八方。

因爲那是海水,所以那時頂多只是城市被潮水泡溼就了事了。雖然鹹水的雨可能讓附近的農作物受損,讓城裏的金屬物品生鏽,不過這些都不是會直接致人於死的威脅。

然而——如果傾注而下的是熔岩的飛沫,那麼城市恐怕會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吧。

【剩下O.45……0.44……0.43……】

瑟妮卡的聲音淡淡地流進省吾的耳裏。

鼻子已經聞得到強烈的硫磺臭味。當然,那並不是省吾自己的鼻子直接聞到的。而是〈瀆神之主〉被增感的嗅覺感受到的氣味。不過——爲了不妨礙省吾在戰鬥時集中意識,〈瀆神之主〉具備了緩和痛苦與不快感的機能。而那個氣味正是經由具備了這種機能的感覺同步機關傳來的……這也代表那個氣味原本有多麼地濃烈。

(和海嘯不同。不過這樣——也未必都是缺點。)

海嘯與熔岩流的性質顯然不同。

正因爲如此,能夠用在海嘯上的方法並不能用在這裏。不過反過來說,不能用在海嘯上的方法也未必不能用在這裏。

比方說熔岩流的幅度並沒有那麼寬,流動速度也比較緩慢。

面對着這道“堤防”——

“是下雨的關係嗎?我聽不太清——”

從大地與鋼鐵間溢出來的白光逐漸增加亮度,並且開始膨脹。

就連她的聲音在顫抖也聽得很清楚。

這時——

省吾將意識抽離〈瀆神之主〉的感覺。

省吾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呢喃。

渾然一體的各種聲音醞釀出異樣的空氣。

被大地的“堤防”阻擋了去路……熔岩劇烈地舞動起來。

【……我好……心。】

省吾苦笑着點頭。

實際上,如果沒有梅莉妮她們的應急處理——不,是沒有“調整”的話,〈瀆神之主〉恐怕連原本一成的力量都發揮不出來吧。

“啊……嗯嗯,抱歉,特麗法。”

在省吾的命令下,〈瀆神之主〉的奇蹟術機關干涉地底下的土砂,製造出五十根高密度的巨大石柱。省吾企圖藉由交疊這些石柱來攔阻熔岩流。

以前不管是感覺同步還是什麼的,全都是在姬巫女們的支援下進行的,不過最近省吾已經能夠獨立進行這邊的作業了。

【……省吾殿下!】

拳頭上再度寄宿着聖光。

“梅莉妮……你該不會是在哭吧?”

這麼一想,這場從陰鬱的灰色雲層間落下的雨,或許可以稱得上是恩賜之雨也說不定。

就省吾的觀感而言,畢竟自己現在滿身大汗,所以緊抓着自己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可能會覺得既溼黏又噁心吧……不過她似乎完全不介意的樣子。

簡直就像原本埋沒在地底下的巨大柱子從底下被推上來一般,巨大的圓柱在砂塵的纏繞下,一根又一根地出現在地表。傲然聳立的柱子緊密地排列在一起,不久便形成一個弧度平緩的“牆壁”。

“大地……鎮靜下來了。”

這個姿勢簡直就像是起跑前的預備動作,或者是正準備開始倒立的前一刻。

〈瀆神之主〉擺出一副有如向上天祈禱的姿勢。

然而……那到底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一邊聽着瑟妮卡的聲音,省吾一邊讓〈瀆神之主〉站起身子。

然後……

儘管大地和火山爆發時一樣凸了起來——不過那並未伴隨着破壞性的熱度。

【抵達。】

“我辦得到嗎……?”

如果現在是晴天的話——連省吾也不確定究竟能不能讓這股熔岩流徹底冷卻。

省吾半出於無意識地大聲吼叫。

“不,如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是一定會輸的。這都是梅莉妮你們的功勞。”

省吾閉上眼睛,集中意識。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鏗——隨着這種聲音響起,巨大的鋼鐵手掌也拍向大地。

“……?”

儘管感到些微的不安,省吾——〈瀆神之主〉還是仰頭望向天空。

【啊……是的……讓您見笑了……】

然而那並非火山爆發。

的確,省吾這次能一字不漏地清楚聽到梅莉妮的聲音。

一邊持續盯着迫近眼前的紅蓮之河,省吾——〈瀆神之主〉一邊單膝跪地。緊接着〈瀆神之主〉彎下上半身,並且推出雙手。

如果有必要的話,省吾打算再建起一道“堤防”。不過要是熔岩流的壓力比省吾預料中要來得強,那麼“堤防”恐怕眨眼間就會潰決,〈瀆神之主〉也會和城市一起被熔岩流吞食殆盡。

“來吧——…………”

在神早已死去的這片大地上,還會有誰的恩賜呢?

“——這樣一來……”

“嗯。”

梅莉妮那帶有悲壯感的聲音——

“鎮靜下來了……啊。”

不久前緊貼着大地的兩隻手掌,這回高高地舉向天際。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省吾殿下。】

幸好熔岩緩慢地流過丘陵與丘陵間的狹窄窪地,所以用來攔阻用的“牆壁”就算不寬也沒關係。只要在像是河口的地方立起一面牆就好了。由於熔岩流的速度就像人類小跑步一樣緩慢,因此只要看準了一個定點,就能成功地攔阻熔岩流。

梅莉妮的聲音插了進來。

〈瀆神之主〉的眼前。

省吾有點臉紅地說。

正確地說,那並非只是單純的“牆壁”。

在下一個瞬間,雨雲——宛如被刀子割開的生物般大大地蠢動起來,然後大量的雨水像是鮮血湧出似的朝地面傾注而下。

雖然任誰都知道省吾與梅莉妮的關係,而且兩人的身體也結合了無數次——不過被梅莉妮這麼直接地表露思慕之情,省吾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羞。恐怕幾乎〈雷涅蓋德〉的所有人都在聽着這段對話吧?

這個“堤防”到底能撐到什麼地步呢?

恩賜之雨?恩賜?

多洛潘卡城的居民們或許會以爲這是新的,而且還是比剛纔規模更大的火山爆發出現的前兆,而感到恐懼不已吧。畢竟那的確是從地面產生的聲音——質量大得離譜的岩石與土壤產生質變,同時不斷移動的聲音。

特麗法斯基亞塔歪着頭。

讓天空降雨原本就不是〈瀆神之主〉的力量使然。

省吾感慨良多地說。

瑟妮卡繼續倒數。

這樣的話——

“……越是冷卻,動作就越是遲緩。”

“謝謝你們——梅莉妮、蓓爾提雅、愛菲妮耶、哈傑妲、瑟妮卡,真的很謝謝你們。”

“堤防”的高度已經抵達了〈瀆神之主〉直立時的身高。

接下來——就看這道“堤防”能夠支撐到什麼地步了。雨還沒有停。既然“代行者”已經不在了,熔岩流也不可能綿延不絕地流出來。在熔岩被雨水拍打而凝固之前,只要這道“堤防”能撐下來就好了。

那些水珠在從天而降的過程中結冰了。凍成白色的冰粒大量地——比剛纔的雨更激烈地落下,敲打在熔岩上。熔岩表面冒出了一層劇烈的水蒸氣,急速冷卻造成的密度差,使得熔岩表面到處產生了龜裂。迸發而出的水蒸氣,嘎吱作響的熔岩——這簡直就像熔岩流正在做臨終前的垂死掙扎一般。

一回過神來,省吾才注意到自己滿身大汗,衣服也溼透了。

“我……已經可以說話了嗎?”

【……0.38……0.37……】

而是巨大的——“堤防”。

雖然聖光還是朦朧的白色——不過卻又帶着若干青色,這或許是省吾腦海裏描繪出來的想像畫面所造成的影響吧。

從飛行船〈富爾伐斯〉傳來的影像投射在省吾的腦海裏。熔岩順利地被擋在“堤防”的另一端,其“水位”正在增加的樣子。雖然雨水接觸到的表面急速地冷卻,變得有如瘡疤一樣黑——不過底下的紅色熔岩還是劃開凝固的部份,源源不絕地竄出頭來。

這麼說完後,省吾將特麗法斯基亞塔從自己的身上拉開。

沒錯。熔岩越是冷卻,被剝奪了越多熱能,其流動性也會越低。

(不——)

聖光——所有奇蹟的基礎之光。

突然間——身旁傳來了特麗法斯基亞塔呢喃的聲音。

【省吾殿下,您做得真是太漂亮了。】

在〈瀆神之主〉的體內,省吾——咆哮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莉妮的聲音突然變得含糊不清。

【O.20麥里斯……O.19麥里斯……】

“啊……嗯。”

【喂——梅莉妮。】

只要從上方俯瞰的話,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麼東西。

【我好開心。省吾殿下沒有違背約定,您真的回來了——光是聽到省吾殿下的聲音……梅莉妮就覺得好開心……】

“嗯?你說什麼?——梅莉妮?”

那麼……

“…………來吧!”

彷彿被他的聲音牽引出來似的——大地裏又響起了新的轟聲。

不——不對。

“一定要成功啊……”

和瑟妮卡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貼着大地的鋼鐵手掌——底下開始冒出了白光。

冷雨的聲音。火山噴發的聲音。以及——原因不明的地鳴聲。

從通信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省吾想像得出她那副羞澀的模樣。

省吾嘲諷地笑了。

從〈瀆神之主〉的雙手迸發出來的光芒刺進了雨雲之中。

原本只是荒地一部份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塊奇怪的隆起物。

那不是雨。

在通信機的另一端,有個聲音向梅莉妮搭腔。

那是蓓爾提雅的聲音。

由於因培拉斯家的飛行船遭“血族”奪走,因此蓓爾提雅和遠端支援〈瀆神之主〉的所有設備一起搭上了〈富爾伐斯〉。

【你一直哭的話,可是會被省吾殿下笑的。】

【…………蓓爾提雅。】

梅莉妮——用有點鬧彆扭的語氣說:

【你還不是在哭。】

【啊……等……那是!】

蓓爾提雅慌張的聲音也直接傳進了通信機。

雖然有好一段時間都聽得到爭執着什麼的聲音,不過不久後,蓓爾提雅用壓得特別低的聲音總結似的說:

【這個、那個,省吾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

光是想像着蓓爾提雅害羞的模樣,省吾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個笑聲大概也傳到了另一頭吧。

【啊,那個、省吾殿下?您——您在笑嗎?】

“不——”

將笑容轉換成溫柔的微笑後,省吾說:

“總之,我沒事。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省吾殿下。】

瑟妮卡靜靜地問:

然而巴爾德卻一口駁斥了他們的意見。

“代行者”在最近這幾次總是反覆這樣的行動。當然,巴爾德他們也察覺到這種情況了。

(插圖)

“雖然我們推測‘代行者’的行爲是在煽起民衆對於〈瀆神之主〉的期望感,不過‘代行者’會不會真的想不出用以對抗〈瀆神之主〉的手段呢?當然,這種可能性或許很低就是了……”

巴爾德作了個總結。

巴爾瑪斯說。

“可是——因爲‘血族’襲擊的緣故,我等〈雷涅蓋德〉出現了多名死傷者。”

在愛菲妮耶的催促下,省吾再度將一部份的感覺連上〈瀆神之主〉。

“就如同瑪布羅卿所說的一樣,那個女孩是極爲貴重的存在。能從她身上得到‘血族’的情報就不用說了,還可以把她活生生地當成‘聖體’生產裝置使用。雖然生產出來的‘聖體’程度上大概比神低劣,不過應該可以從數量方面彌補這項缺點吧?”

“不過這回居然又來這套。那些傢伙們打算一直這樣反覆下去嗎?”

“正是如此。”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處置就這樣決定下來了。

聶羅滿意似的點點頭。

省吾呢喃。

沒錯。〈雷涅蓋德〉掌控了和省吾·香芝一起被拉進這個索隆的表妹——花梨·敕使河原。正因爲如此,省吾·香芝才無法背叛〈雷涅蓋德〉。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場所仍舊是在五家族專用會議室。

“那是——”

“不,我們應當將更多的可能性納入討論之中才是。”

“那樣的可能性的確存在。”

除了傑布隆·因培拉斯以外。

多洛潘卡城的人們擠滿了大街。他們高舉拳頭,或者是淚流滿面地注視着〈瀆神之主〉。沒有必要放大視野去看每個人的臉,因爲任誰的臉上都閃爍着喜悅的光芒。正因爲曾一度被推進名爲絕望的冰冷深淵中,所以從那裏被救出來後,兩者的落差纔會讓他們的臉上充滿了龐大的喜悅。

聶羅用規勸——不,用安撫似的語氣說:

反正省吾無法運用〈瀆神之主〉和〈雷涅蓋德〉爲敵。那麼他只能在所有可能的選項中,選擇最接近自己目的的道路。對於回到〈雷涅蓋德〉的庇護下,省吾也沒有異議。

“——聽說。”

——————————

聽了巴爾德·柯德蘭所說的話後,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他們將討論的焦點轉向出現在多洛潘卡城的“代行者”。

省吾首先認知到的是聲音。

這麼說完後,巴爾德盯着巴爾瑪斯。

“的確,這點我也有同感。”

泰羅伊德陳述這樣的意見。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然後巴爾德以視線詢問在場衆人有無“異議”。聶羅露出微微苦笑,同時沉默不語。傑布隆也是面無表情地默不作聲。雖然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依然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不過他們終究還是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咦?您——您說我嗎?】

【請您看看多洛潘卡城。】

省吾說。

好比省吾·香芝捨棄了花梨·敕使河原的情況。

瞥了傑布隆一眼後,巴爾德說:

聶羅露出淡淡的笑容說。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聽了巴爾瑪斯所說的話後,泰羅伊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輕聲說。

“嗯。拜託你們了。”

不過他們並沒有提出異議。而是等待身爲議長的巴爾德繼續說下去。這兩人大概也明白,要是迫不及待地隨便發言——屆時很有可能會被其他人抓住話柄窮追猛打吧?

沒錯。在“血族”的襲擊中出現的傷亡者,盡是因培拉斯家所有的〈艾狄尼特〉的船員。這也就是說,死傷者全都是因培拉斯家旗下之人,而非瑪布羅家或路思波力提家的成員。的確,既然傑布隆都保持沉默了,巴爾瑪斯自然沒有高聲主張“復仇”的權利。就算他提出了這樣的主張,也只會把自己搞得很難堪而已。

“瑪布羅卿。”

(——英雄。)

“只要不疏於監視的話,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首先,處刑實在是太過於感情用事了。”

“那是因爲有人質在的關係吧。”

“不過,既然損失最爲慘重的因培拉斯卿都不說話了,我們自然也沒有多嘴的道理。”

“嗯。不過或許有另一種可能性。”

後半段——就留在心底深處說。

“那就決定讓她在‘宅邸’內與姬巫女們一同生活。”

那是——聲音的集合體。多洛潘卡城的居民們發出歡喜的叫聲。

“我——有件事情要跟各位報告。”

不分男女老幼,倖存下來的人們都竭盡所能地對拯救城市的鋼鐵巨人投以讚詞。

“只因她是罪人的親屬就懲罰她——這種想法既幼稚又野蠻。”

抓準了交雜在說話聲之間的短暫寂靜,巴爾德低聲說道。

在沒有充份的時間交換意見的情況下,巴爾瑪斯直接提議“處刑”,而泰羅伊德則是想把她當作研究用的實驗材料。考慮到他們各自的性格與立場,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意見。反而可說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麼省吾·香芝投靠‘血族’的可能性呢?那種情況十分——”

突然間——

然而那麼一來的話,省吾特地回到〈雷涅蓋德〉裏就沒有意義了。至少他們認爲是沒有意義的。他們也不認爲省吾·香芝是因爲真的擁有身爲救世主的自覺,纔會再度回到〈雷涅蓋德〉麾下。

“可是……她也有可能是‘血族’佯裝無害而送進來的間諜或破壞工作員吧?”

五家族族長們沒有可以繞着同一個議題打轉的閒工夫。

然而……

【我們接下來準備回收〈瀆神之主〉——然後迴歸“聖廟”。這樣可以嗎?】

“而且……就算要研究,也得小心不能對那個女孩進行解剖,或者是施加過度的負擔。要是她因此而死的話,就不能當作‘聖體’的生產裝置使用了——更重要的是,這樣會嚴重壞了救世主殿下的心情。”

“那麼接下來——”

這並非一時得意忘形而說出來的話。

省吾之所以會說出這句話,是爲了重新確認自己在這個世界裏被賦予了多麼強大的“力量”,以及因爲擁有這份“力量”而必須揹負的重責大任。

對於只因爲身爲“五罪人”的親屬,就飽受俗世間的迫害,最後不得不集結爲祕密結社而活的〈雷涅蓋德〉相關人員來說,那是隻能點頭稱是的道理。

“啊啊,您說的沒錯。”

無論如何——

也就是說……瑟妮卡正在問省吾是否有意再度迴歸〈雷涅蓋德〉的庇護之下。畢竟在“血族”襲擊之際,省吾留下了一句“我馬上就回來”,〈雷涅蓋德〉或許會將之解讀成省吾有叛離的意思也說不定。

“我是——”

巴爾瑪斯憤恨地瞪着傑布隆。然而宛若磐石的因培拉斯家族族長,只是靜靜地承受巴爾瑪斯的視線。

巴爾德他們正在協商如何處置省吾·香芝帶回來的“血族”之女——也就是特麗法斯基亞塔。

“所以他才無法向‘血族’那邊靠攏。不過人質也不無失去效力的可能性——”

巴爾瑪斯說。

巴爾德轉頭面向泰羅伊德。

“應該說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儘管救世主殿下曾二度失蹤,但他兩次都確實地回到了我們身邊。我們是不是也差不多該信任他了呢?”

雖然各家族之間有權勢的強弱之分,不過五家族會議採用的是多數決的合議制——這也就是說,既然巴爾德、聶羅,以及傑布隆持反對意見,那麼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就沒有權力強行通過自己的提議。

傑布隆開口說。

【是,如、如果您覺得我可以的話。】

出現。恐嚇,或者是挑釁。然後撤退。

“無論如何——那都不能說是上策。”

然後……

其他四人將視線集中在柯德蘭家族之長身上。

震天價響的龐大歡呼聲包圍了〈瀆神之主〉。

繼續觀察“代行者”——最後他們還是導出了以上的結論。

巴爾瑪斯憤恨似的說。

“要是把那個女孩放着不管,而不加以報復的話,恐怕會影響〈雷涅蓋德〉整體的士氣。”

“那個女孩既沒有參與先前的襲擊,也並非戰鬥要員,只是一位普通的‘血族’而已……這樣一來,對她處刑就太不合情理了。”

接着愛菲妮耶又插進對話裏。

“嗚……”

“還有——哈傑妲。回去之後,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彷彿被巴爾德的氣勢壓倒似的,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長的身體僵硬了起來。

哈傑妲大概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被指名吧。她以飄高的聲音回答。和她強勢的容貌相反,這位瑪布羅家的姬巫女有着如此可愛的部份。

“——啊。”

然而……以人類的觀點看來,“代行者”實在是過於異質,其思考本身也是迷團重重。而就算人類試圖理解“代行者”,相關情報卻又太少了。雖然“代行者”的目的必然是折磨人類,不過僅爲此而生的自存型高密度詛咒,還是有可能採取超乎人類想像的奇怪行動。

“不過只要把她一直安置在救世主殿下的身邊,那麼她應該就不至於會造成什麼危害。而且姬巫女們也能監視她。”

“你——你說不合情理嗎?因培拉斯卿。”

接下來認知到的是光景。

就連巴爾瑪斯也爲之語塞。

等到大家的目光都確實地聚集過來後,巴爾德說:

“我以柯德蘭家族族長的權限宣佈,即日起,梅莉妮解除姬巫女之職。”

“…………”

一開始回應巴爾德這句話的是——沉默。

緊接着這股啞口無言的氣氛傳染給每個人,引發出各種不同的反應。

傑布隆連眉毛都沒有動過一下。不過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的表情卻由驚愕轉爲疑惑,然後又漸漸地透出喜悅。聶羅只是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但他卻又像是有點感興趣似的輕輕點頭。

“這樣一來,爭奪救世主寵愛的競賽,或許又會回到起點也說不定。”——這是所有人都在想的事情。梅莉妮是省吾·香芝唯一出手過的姬巫女。而她的好友蓓爾提雅又在傑布隆就任監護人一事上居中斡旋。和這兩人相比,其他三家的姬巫女們似乎落後一步。

不過一旦梅莉妮遭到解任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只是——

“——爲什麼呢?”

聶羅會這麼問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畢竟原本在競賽中領先的巴爾德故意提出了像是重賽般的提議。這不僅違背常理,對柯德蘭家也沒有任何有利的因素。

然而——

“畢竟她顯然有些失職啊!”

巴爾德露出微微苦笑說。

“所以我決定讓她爲救世主二度失蹤一事負起責任。信賞必罰要是淪爲形骸的話,就失去它的意義了。因此除了禁足以外,在這裏也必須給她其他處分纔行。我認爲這對姬巫女之首而言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您說的是。”

雖然巴爾瑪斯與泰羅伊德紛紛點頭稱是——不過他們的笑容卻顯得有些生硬。如果要問及失敗的責任,那麼哈傑妲與瑟妮卡也是同罪的。當然,最該被問罪的是姬巫女中負責警備的蓓爾提雅……不過既然巴爾德自己說要“追究姬巫女之首的責任”,那麼傑布隆與聶羅也沒有提出異議的餘地。

當然……將身爲寵妃的梅莉妮·柯德蘭自姬巫女之列剔除,很有可能會招致省吾·香芝的不滿。不過從省吾·香芝特地將特麗法斯基亞塔從“血族”的“庭園”帶回來,而且又對她格外保護的態度看來,族長們也認爲梅莉妮已經漸漸地失去了救世主的寵愛。

因此——

在黑暗中——一雙洋溢着真摯光輝的藍色大眼凝望着省吾。

“…………省吾殿下。”

不用擬神杖就能施展奇蹟術的“血族”少女。因爲憐憫在扭曲的價值觀中成長的她,所以省吾才帶着她一起回到了〈雷涅蓋德〉——然而省吾並不認爲〈雷涅蓋德〉知道了她的來歷之後,還能默不作聲。

省吾與梅莉妮壓抑的喘息聲,以及牀鋪微微晃動的聲音。

滿溢而出的愛意讓他無法再忍耐下去了。省吾一邊親吻梅莉妮的頸項,感受那副白皙軀體的顫抖——一邊吐出了熱烈的喘息。

“是的。”

省吾露出淡淡的苦笑,並且點了點頭。

室內幾乎爲黑暗所佔據,看得清楚的地方只有身邊而已。如今具體地映照在省吾視野中的是——梅莉妮那張近在身旁的臉。第一位姬巫女端正的臉孔,還殘留着情事後的微暈。

“話說回來,梅莉妮不困嗎?特麗法和‘血族’的事情……如果要把來龍去脈說清楚的話,可能會花上很長的時間哦……”

比方說在樓下活動的姬巫女們。

省吾再度抱住梅莉妮,並且壓在她的身上。

她只是爲了隨時被人命令或索求而存在着。因此,她並不會採取任何自發性的行動——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徹底處於被動狀態的她,對周圍的狀況更是極爲敏感。

梅莉妮露出微笑。

不。在那之前——

梅莉妮的回答簡潔無比。

省吾覺得有點放心,又覺得有點失望。

“血族”之長塔耶妮亞塔。

那些聲音是什麼意思——身爲“太母”候選人,同時也是“血族”公主的特麗法斯基亞塔當然明白。

室內充滿了刺耳的沉默。

省吾——放心地嘆了口長長的氣。

“省吾殿下。您和她之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梅莉妮。”

族長們的反應……反而讓省吾覺得有些掃興。

在說話的同時,省吾的眼瞼裏浮現出那些情景與人物的面孔。

梅莉妮一瞬間露出愣愣的表情看着省吾。

“是。我——當然相信您。”

當然,特麗法斯基亞塔只是知道而已,她對那些事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她只是把一切當作事實接受——然後淡淡地等候其中出現他人對自己的要求與命令而已。

恐怕梅莉妮也是一樣的吧?

畢竟姬巫女們原本就有輪流被省吾擁抱的覺悟。或許連梅莉妮本身也沒有想要獨佔省吾的意思吧?

繼承了“神之血統”的“血族”。

“…………”

“總之……這樣就可以放心了。”

這位“血族”的少女不具備自主性。

梅莉妮這麼說。

這裏是“宅邸”內——省吾的房間。

——————————

“省吾殿下就是省吾殿下。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只有這樣而已。”

他們生活的“庭園”,與其異常的社會。

然而特麗法斯基亞塔卻不覺得嫉妒或羨慕。

不過省吾回到“宅邸”後,先是向哈傑妲問過幾個簡單的奇蹟術相關問題,接着和姬巫女們共進一頓久違的晚餐,隨後入浴,最後纔回到甚至讓人感到懷念的房間裏……然而一看到獨自在房間等候的梅莉妮,省吾就再也無法壓抑在自己體內打滾的慾望了。

當然……既然特麗法斯基亞塔能從地板下傳來的聲音,鉅細靡遺地推測出樓下發生的事情,那麼她自然也知道隔壁房間裏正發生什麼事情。

柯德蘭家族之長靜靜地這麼宣告。

“啊。是……是嗎?”

身爲“神之母胎”的特麗法斯基亞塔。

不久……

“是。”

“是,省吾殿——啊……”

雖然自己簡直就像個外遇的丈夫一樣搬出拙劣的藉口,不過梅莉妮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即使如此,你……你以後還是願意接受我嗎?”

和他們結盟的雷奧與安潔莉特。

和省吾一起待在隔壁房間裏的是梅莉妮。

“慎重起見,有句話我必須先說在前頭——”

特麗法斯基亞塔獨自坐在房裏等待。

兩人同時伸手擁抱彼此,並且順勢倒向牀上……非比尋常的激情讓省吾與梅莉妮互相索求對方。一切的一切都讓人心急難耐。省吾像是撕裂似的褪去彼此的衣物,一次又一次地親吻梅莉妮,並且反覆激烈的愛撫——然後省吾在梅莉妮的體內達到了頂點。

她也不是很明白姬巫女們投向自己的視線代表着什麼意義。

省吾搔了搔臉頰。

梅莉妮沉默不語。

“救世主省吾·香芝帶回來,並且希望安置在自己身邊的少女”——打從以前就隨侍省吾的身旁,而且勉強算是在爭奪他寵愛的女孩們是如何看待這種立場的,特麗法斯基亞塔也無法想像。

“沒關係的。請您告訴我,省吾殿下。”

她可能是因爲感到恐懼或嫌惡才說不出話來,也可能只是豎起耳朵等候省吾接下來要說的話而已。參不透意義的寂靜重重地壓在省吾的身上。

原本兩人應該都有很多事情不得不互相傾訴纔是。

梅莉妮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梅莉妮究竟會如何解讀這個事實呢……?

因此——她對這個宅邸裏發生的事情瞭若指掌。

“那我們就繼續下一個議題——”

“有任何異議嗎?”

“我知道了。”

儘管特麗法斯基亞塔雙眼失明,但她的其他四感卻異常地發達。而且又因爲打從出生起就接受了適度的教育,所以她幾乎可以像是運動自己四肢似的施展奇蹟術,並且用以支援自己的知覺。

“……那個……我跟特麗法並沒有什麼……也就是說,那個,我並沒有花心哦!”

“…………”

在索隆裏——特別是對〈雷涅蓋德〉的人們而言,“神”即爲怪物的同義詞。而自己的體內正流着那樣的血。

“那是當然的。”

“……梅莉妮。”

只有沉默回應了巴爾德的確認。

這個嘛,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從他那兒聽說了“神”的真實身份。

梅莉妮的語氣裏透出了些微的倦怠感。雖說這是兩人互相索求的結果,不過激烈的情事後必然也會累積疲勞吧?沒有必要急着現在講——省吾是這樣認爲的,然而。

她的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嫌惡。她只是溫柔地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然後他一邊讓梅莉妮躺在自己的手臂上,一邊陳述了他在“庭園”的所見所聞。

省吾屏息等待梅莉妮的反應。

話雖如此,省吾也不認爲特麗法斯基亞塔能夠徹底地隱藏自己的身份。不管是好是壞,這位天真純潔的少女都不可能作出欺瞞他人的行爲。況且特麗法斯基亞塔在盡是住着“血族”之人的“庭園”中成長,對她而言,使用奇蹟術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再怎麼隱瞞,只要她一不小心使用了奇蹟術,那麼在那個瞬間,她身爲“血族”之人的事實就會曝光了。

省吾忍不住開口對身旁的少女說:

——————————

然後——

正因爲如此,省吾纔沒有隱瞞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出身,反而直截了當地對〈雷涅蓋德〉的族長們主張——希望能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身邊。

然後——

“…………”

就這層意義上而言,特麗法斯基亞塔這個女孩可說是意想不到的遲鈍。

“啊——……啊啊。”

因此……

腳步聲、走路的步調,以及呼吸聲的韻律——光靠牆壁外傳來的各種微弱震動,她就能掌握得到對方是誰。現在正在廚房收拾餐具的是哈傑妲。正在入浴的是蓓爾提雅。正在房裏睡覺的是愛菲妮耶。正在對監視裝置進行檢查與調整的是瑟妮卡。

省吾一點一滴慢慢地說——就像爲孩子說故事一樣。

“我的身體裏似乎也流着‘神’之血的樣子。”

省吾一邊抱住梅莉妮那微微冒汗的纖細肩膀,一邊放心地這麼說。

因爲這份沉默而擔心起來的省吾,又開口說了超乎必要以上的話。

“特麗法斯基亞塔小姐就用花梨殿下的房間。目前暫時由瑟妮卡負責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雖然梅莉妮那樣的反應也讓省吾感到有些落寞就是了。

特麗法斯基亞塔。

雖然這是個沒有月光的夜晚,不過房裏並沒有點燈。

她反而對省吾具備性交能力的事實感到放心。不管是好是壞,異性對她而言都只是用以產下“神”的合作人而已。只要男性機能正常的話,她對省吾就別無所求了。而她也深信省吾在明天或後天就會像對梅莉妮那樣擁抱自己。畢竟特麗法斯基亞塔沒有所謂的貞操觀念。她無法想像省吾爲什麼會對擁抱其他女孩一事感到猶豫。

然而……少女還是什麼話也沒說。

“…………”

之後……梅莉妮才趁着劇烈喘息的空檔,將特麗法斯基亞塔暫時的處置告訴省吾。

“也就是說——我跟‘血族’同樣都是‘神的後裔’。”

相反地,也可以說正是對他人情感的遲鈍救了她。

姬巫女們——〈雷涅蓋德〉的人們絕非對她懷有好意。

不光是祕密結社,組織這種東西原本就多以豎立起共通的敵人而團結凝聚在一起。如果實際上出現被害者,那就更不用說了。就這層意義上而言,身爲“血族”的特麗法斯基亞塔實在是一個無比適切的“敵人”象徵。

雖然〈雷涅蓋德〉表面上尊重省吾的意向,讓特麗法斯基亞塔接受和姬巫女們相同的待遇,不過如果是對他人的惡意或敵意稍微敏感一點的人,就算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得不意識到這裏就是“敵區”中心的事實。

然而……

“……?”

特麗法斯基亞塔的表情突然動搖了。

儘管對他人的情感很遲鈍——但她對他人的狀態卻很敏感。

她知道誰正在爭執。就算那爭吵聲再小,都完全無法逃過特麗法斯基亞塔的四感。

沒錯。

誰正在宅邸的某處爭吵着。

那並不是一場上演全武行的爭執。只有幾個處於興奮狀態的人——以強烈,卻又壓抑的語氣爭執着某件事情。

不久……爭吵聲平息了。

然而緊接着傳來的卻是壓抑的嗚咽聲。

誰正在哭。

特麗法斯基亞塔認知了這項事實。

不過她只是認知而已。她並沒有將感情帶入這位正在哭的某人身上。省吾以外的人類感情上產生了什麼樣的波動,特麗法斯基亞塔都沒有興趣。就算那人再怎麼哭喊,只要與自己和省吾的關係性無關,那就不是她應該去關心的對象。

因此,特麗法斯基亞塔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等待着。

她持續不斷地等待——甚至連自己正在等待什麼都沒有意識到。

——————————

蓓爾提雅沉默不語。

“您——指的是?”

省吾露出苦笑坐起身子。

“應該是柯德蘭家的梅莉妮吧?”

有小聰明的人無法冒險。只有意志堅定的理想家和夢想家,才能成就近似瘋狂的豐功偉業。當然,這種說法終究只是結果論——大部份的愚蠢之徒終究還是被自己的夢想吞沒而消失。

送還奇蹟術需要莫大的奇蹟量,因此非得用上體內埋藏了“聖遺物”的〈瀆神之主〉。不過問題是巨大擬神機如今被調整成適應第四代救世主的模式,所以沒有他的幫忙,雷奧他們的計劃是不可能實現的。

“蓓爾提雅?”

“…………?”

省吾像是開導蓓爾提雅似的慢慢問。

兩人習慣性地交換一個吻,作爲剛起牀的招呼。

能夠成就豐功偉業的大都是這種做好覺悟的愚蠢之輩。

“我吵醒你了嗎?”

要是那時,或者是從搶奪了〈瀆神之主〉的“血族”手中再度拿回它的那個瞬間——香芝省吾有那個意思的話,現在兩人或許早就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也說不定。

臉色大變的省吾用毛毯遮住下半身。

第四代救世主——香芝省吾。

“……蓓爾提雅?”

——————————

安潔莉特說。

當初雷奧被召喚過來時,〈瀆神之主〉的製作尚處於調整階段。

“唉,雖然有些愚蠢——”

因爲他想起現在的自己是全裸的狀態。

和安潔莉特一起。

“梅莉妮……?”

“…………”

“……省吾殿下。”

這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之所以沒得到省吾的允許就擅自進入房間——恐怕是沒有多餘的心力能這麼做吧。走向省吾的她,表情顯得有點空洞,讓人聯想到喪失了什麼重大的東西。

只有雷奧一個人知道這位常保冷靜沉着的女孩能像這樣子微笑。所以能夠充份享受她的笑容,也是雷奧獨享的特權。

“您起牀了嗎?省吾殿下——一

她的表情極度憔悴,顯然異於平常的她。雖然在武人教育下成長的她把嘴脣緊緊地抿成了一直線,不過她越是試圖裝出凜然的態度,她那強忍着苦難的模樣反而更清楚地顯露出來——這反而給省吾一種悲慘的印象。

“省吾殿下。”

這位青年是早省吾兩代的“救世主”。他也是被身爲“弒神者”後裔的〈雷涅蓋德〉召喚到索隆,並且被迫搭乘對“代行者”用兵器——超巨大擬神機〈瀆神之主〉的其中一人。也就是說——雖然“遠”“近”不同,但他的身上也跟省吾一樣流着“神”之血。

“——省吾殿下。”

“說過……有人質在吧?”

這是有可能的事情。姬巫女們一手包辦這棟宅邸的生活大小瑣事。她們五人決定好各自分擔的工作後,便輪流處理。這點就連身爲寵妃的梅莉妮也不例外,今天她應該也有被分配到的工作纔對。

那是蓓爾提雅的聲音。

然而——他的手卻撥過虛空。省吾試圖擁抱的梅莉妮——原本應該睡在他懷裏的姬巫女已經不在牀上了。省吾眨眨眼,環顧起昏暗的房內,不過他還是找不到梅莉妮的身影。

就算額頭被槍口抵着,他還是用筆直的視線拒絕了。

蓓爾提雅以顫抖的雙脣宣告這個極爲唐突的事實。

“她是姬巫女之首。現階段唯一與省吾·香芝有過肉體關係的姬巫女。在武術、奇蹟術、語言學、心理學等方面——她都沒有足以壓倒其他姬巫女的卓越才智,不過相對地也沒有特別顯著的缺點。”

那確實是蓓爾提雅的聲音。就算隔着一道門,省吾也能如此肯定地斷言。不過——或許也正因爲隔着一道門的緣故,她的音調聽起來跟平常略爲不同。但如果要問是哪裏不同,省吾一時之間也說不上來。

雷奧露出苦笑說。

睡眼惺忪的省吾在手臂上施力。

蓓爾提雅會如此意志消沉着實非比尋常。

一個小小的城市建立在這個幹道旁——而雷奧他們正在此逗留。雖然住的旅館只有一個房間,老闆的態度又很惡劣,不過在這種窮鄉僻壤光是有宿泊設施就該偷笑了。慣於露宿荒野的雷奧他們也沒有特別不滿的地方。

雷奧逃出了〈雷涅蓋德〉。

站在門口的果然是蓓爾提雅。

“不過有些事情只有愚蠢的人才辦得到。”

聽到省吾的聲音時,走向牀邊的蓓爾提雅停下腳步,然後站在那裏注視着省吾。

如今——他們仍持續邁向追求平穩生活的道路。爲了奪取實爲巨大擬神杖的〈瀆神之主〉,好達成回到原本世界的目的,兩人一邊窺伺機會,一邊在索隆的世界中游走。

“梅莉妮——被解除姬巫女之職了。”

“恐怕他跟姬巫女裏的某個人搞上了吧?”

“…………”

雷奧的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啊啊。抱歉,我正要起牀。”

“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省吾急忙伸手去拿掉在牀邊的內衣褲。然而——不知道是沒有聽到“等等”這句話,還是蓓爾提雅原本就無意等候,早在省吾撿起衣服之前,門就已經打開了。

這話說得還真好聽。

“——Giveandtake,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想賣他一點人情啊!”

“…………”

而她也是雷奧唯一以心相許的女性。

她的聲音裏卻有某種不協調感。

那是做好了某種覺悟的人特有的眼神。

雷奧·笹原·史普林菲爾德。

橫躺在面帶苦笑的雷奧身旁,安潔莉特露出了微笑。

“………嗯嗯……”

好久沒有這麼熟睡過了。

在省吾的心中,討厭的預感正逐漸攀升。

“不……現在也已經快到中午了。”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有着一頭黑色長髮,言行舉止給人一種凜然的印象。這位出身武門的姬巫女不僅是梅莉妮的好友,也是繼梅莉妮之後,省吾最信賴的人。更進一步地說,她還是省吾武術方面的老師。

可是——

“真正意義上的——‘救世主’嗎?”

在“庭園”裏,雷奧首次見到了他。

就算同爲“救世主”,他跟雷奧還是不同。甚至可說是完全相反——

當省吾睜開眼時,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幾道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射進來——帶狀的光線中可見微小的塵埃翩翩起舞。

“等——”

主要幹道宛如某種龜裂似的分佈在荒野上。

畢竟現在的她看起來既不是女武術家,也不是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而是與年齡相符的——稚氣未脫的少女。如果不小心溫柔地對待她的話,彷彿會弄壞什麼東西一般。

然而他卻拒絕了雷奧的邀請。

省吾伸出兩手輕觸她的雙肩。

表面上說是調整,但換句話說就是人體實驗。雖然實驗的危險性極高,不過幸好有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到這一點的一位姬巫女——安潔莉特·路思波力提的協助,雷奧最後才能免於淪爲犧牲品的下場。

梅莉妮或其他的姬巫女們之所以沒有叫省吾起牀,大概是體恤他的辛勞吧?也有可能是她們來叫過省吾了,只是他沒有察覺到而已。在“庭園”裏經歷的一切恐怕真的讓省吾的精神如此地緊張吧?

追求兩人的平穩生活。

“他——”

一邊橫躺在房間角落的牀上,半出於無意識地摩娑着長滿絡腮鬍的下巴——他一邊回想起省吾·香芝不久前在“庭園”說過的話。

正當省吾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是表妹嗎?不過應該不只如此吧。”

她的聲音卻細如蚊鳴,一點都不像那個闊達的蓓爾提雅。

“無論如何,如果要攻略省吾·香芝的話,應該朝這方面下手吧。”

雷奧露出微微苦笑說。

“啊——不,你先等等。”

雷奧說。

然後雷奧接着回到話題。

在那一瞬間,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身體大大地震動了一下——然後好像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並且注視着省吾的眼睛。

【就因爲覺得害怕,我才更不能對他們見死不救!】

響起了敲門聲與呼喚他的聲音。

雷奧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事到如今,他也不會再對這種話由衷地感到敬佩,進而改變自己的想法了。

她是趁省吾睡懶覺的時候離開房間的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也不能一直貪睡下去了。”

然而——

“像這種均衡型的人,一到了緊要關頭反而會變得很脆弱啊。”

安潔莉特——和省吾一樣,五家族也分別準備了五位姬巫女隨侍雷奧身邊,安潔莉特正是其中之一。

【像這種人類無法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的世界,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隔着門這麼說完後,省吾慌張了起來。

然而……

既然他是個認真的理想主義者——那麼他大概會規規矩矩地報恩吧?只要以某種形式,而且還要儘可能明確的對省吾建立起“借貸關係”,那麼要動搖他應該也會比較容易。

“Give……andtake?”

安潔莉特含糊地呢喃着。

“就是——‘平等互惠’。聽得懂嗎?”

雷奧說。

“平等……互惠?”

雖然安潔莉特對日語相當精通——不過她卻不懂外來語和慣用語的說法。這種部份要是不在頻繁使用該種語言的生活圈裏耳濡目染的話,恐怕是學不會的。

“因爲我們在對方有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所以我們有困難時就換對方來幫助我們,你就想像成我們和對方締結了這樣的協定就對了。”

“像我跟雷奧殿下之間的關係……嗎?”

“那又有點不一樣了。”

雷奧苦笑。

這位名爲安潔莉特的少女也是在〈雷涅蓋德〉這種扭曲的價值觀中成長的。雖然她所擁有的知識超乎常人,卻極度欠缺這種極爲基本的——對人類而言理所當然的感情與概念。

“總之——既然那位少爺能那麼厚臉皮地說出那種好聽話來,那麼只要我們主動幫他的話,等到我們向他請求協助時,他也會很難拒絕的。不過爲了達到這個目的,那位少爺得先遇上自己無法應付的麻煩事纔行啊!”

“——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話,我這邊應該也會接到聯絡纔對。”

安潔莉特說。

沒錯——雖然他們沒有讓省吾知道,當然也不可能讓〈雷涅蓋德〉的人們知道,不過其實安潔莉特在〈雷涅蓋德〉內部……有個內應。這位內應將〈雷涅蓋德〉大致上的動向都泄露給安潔莉特。

“在那之前……我們就慢慢地等吧!”

“——啊!”

被壓在雷奧底下的安潔莉特發出了甜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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