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final episode【明日，果足前來。】

三年轉瞬即逝，高中生活也落幕了。畢業典禮也結束的此刻，我在正門附近的長椅上回想開學典禮那天的事。

「真沒意思耶……」

空氣中隱約能嗅到嬌豔的香氣，中午時分的和煦日光在制服上輕柔撫觸。

映入眼簾的是在春風中飛舞的無數櫻花花瓣。

淡粉色的花瓣在空中翻騰，繞着漩渦打轉，像生物一樣隨風飄流。

這種配色讓畢業生們的黑色制服更加突出，四周瀰漫着電影最後一幕那種興高采烈的氣息。

──我回來了。

回到我第一次高中畢業典禮這一天。

白白虛度那三年的尾聲──

我真的覺得很沒意思。

利用時間移動，來回穿梭那些近乎永恆的時光。

其中發生的事情，萌生的情緒。

和重要之人交談的言語。

全都像散落的花瓣一樣消失無蹤──

可是──我嚥下這份落寞。

強忍住湧上喉頭的嗚咽聲。

「感覺很像一部精采的漫畫呢。」

我……對應當坐在身旁的「她」。

無論如何都想守護的那個女孩──真琴這麼說。

「第一話跟最後一話的場景重複了，這可能是我這段高中生活的救贖。」

──唯有這句臺詞說得極其果斷，沒有一絲遲疑。

她的視線慌亂遊移，額頭也沁出汗水。

可是她臉上帶着非常愉快的笑容──

因爲心生動搖，開始緊張遊移的雙眼──

──我也忍不住笑逐顏開。

然後──

至此，我說出真琴可能無法領會的自嘲。

那時我覺得這三年糟透了，根本無藥可救。

在第一輪聽到這句話時，我心裏其實不太服氣。

說到這裏──真琴又看了我一眼。

「我無法回應妳的心意。因爲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了。我無論如何都想陪在她身邊。」

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對啊。」

「可是……」

然後真琴眯着眼這麼說：

「謝謝妳，真琴。謝謝妳一直陪着我。這三年始終陪在我身邊。」

如今還好好地活在我心裏。

看似冷酷的表情，宛如不親人的貓。

爲了她，甚至可以將層層累積的那些時光全數作廢。

「……呃，你說的是……」

「我──不會放棄喔。」

「怎、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妳說得對。」

「只是……對不起。」

「……這樣啊。」

不論是跟真琴一起尋找行星的記憶，還是對真琴百般重視，抱着「一定要救她」的心情度過的每一天──

「……咦咦……？」

已經澈底變成陌生人的前女友。

緊閉的雙脣，以及堅定的眼眸──

我愧疚地咬緊下脣，而且表達自己的想法。

真琴說得沒錯──我是多麼重視她啊。

真琴將視線移回前方，用開朗的語氣說：

在這個時間軸──她和我的關係早已疏離。

「呃，那個……奇怪……我其實沒打算說這些話啊……」

我點點頭的同時，感覺胸口悶得難受。

可是那些時光並沒有被扔進水溝化爲烏有。

「不論是活動還是高中生會做的事，全都扔得一乾二淨。」

「……那、那個！」

對心懷愧疚眉頭深鎖的我，露出一點也不像輸家的表情。

真琴緊盯着我，神情變得冷靜。

「我喜歡你……」

彷彿從未想過我會對她說這種話的表情。

「我不會因爲有二斗學姐在就輕言放棄。因爲……學長很喜歡我嘛。」

忽然間──真琴正視我的臉。

芥川真琴就在我身邊。

「真的很感謝妳願意像這樣跟我告白。光是這樣，我就慶幸自己選擇了這個生活，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喜歡她，現在也想陪在她身邊。」

聽到這句話──我深深地點頭。

「還不錯喔。」

可是現在，我心中對二斗仍舊充滿愛意。

眼神四處飄移，緊緊握住雙手。

她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做好覺悟吧。」

每一天都相當寶貴，真琴的存在也是無可取代。

這段時光有多麼珍貴。

「……這樣啊。」

我循聲望去──就看見那頭金色短髮。

不過我現在確實充滿期待。

「……是、是這樣嗎？」

可是她──

我不知道自己和真琴的結局會如何發展。

所以──

「啊哈哈，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咦、咦咦……」

「我怎麼這麼突然……不過這些都是實話，我從很久以前……」

真琴搔搔頭髮這麼說。

「我繞了好長一段路，失敗了好幾次，才終於明白這一點。」

「不過，跟巡學長一起浪費青春的感覺……」

「我、我、那個……我對學長……」

或許會如她所說，或許會讓她飽嘗辛酸。

我無法背叛這份心意──

真琴看起來相當慌張。

「我知道喲。學長超級重視我。」

──我直盯着真琴的雙眼說：

「……嗯。」

「我現在才發現這段時間好珍貴，是我的寶物。」

就在此時──

她的成功讓我們的關係漸行漸遠，最後無疾而終。

真琴──臉上寫滿了驚訝。

我毫不猶豫地對真琴點點頭。

這確實只能用「超級重視」來形容了。

可是我現在才明白。

還有未來可以期待，讓我開心極了，而我也想將這份喜悅老實告訴真琴。

「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

「二斗……學姐嗎？」

「……嗯，謝謝妳。」

用字遣詞也顯得笨拙。

無比動搖的嗓音。

她用挑釁的表情如此宣告：

我面帶微笑對真琴說道。

真琴「呼」的一聲嘆口氣，而且伸了個懶腰。

就像一開始那樣，依舊爲她心跳不已。

「其實我有猜到啦。以前沒跟你告白，也是因爲我發現你喜歡二斗學姐。」

「我一定會把學長迷得神魂顛倒，讓你知道我比二斗學姐更適合你。」

其實這一切真的都消失了。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

「除此之外的部分都扔進水溝裏就是了。」

「唉……算是吧。」

我點點頭後──真琴再次陷入混亂。

「沒錯。」

「不是突然，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喔。」

那雙宛如深海深不見底的眼眸，直接將我貫穿。

「……嗯？」

一旁的真琴看了看四周，並且疑惑地說：

「怎麼覺得其他人怪怪的？」

「……真的耶。」

經她這麼一說，我也將視線轉向周遭。

剛剛那些畢業生和在校生還在開心談笑，到處拍照和錄影。

此刻他們卻神情不安，顯得有些躁動。

有人緊盯着手機熒幕，有人似乎在傳訊息，手指飛快地在熒幕上敲來敲去。

看到這一幕……我才恍然大悟。

這次也迎來了這一刻。

「那個事實」傳得人盡皆知的這一刻──

「……不會吧！爲什麼！」

畢業生當中忽然傳來這陣大喊聲。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打扮華麗的嬌小女學生，她的雙脣正在發抖。

以前是我的摯友，現在卻忘記一切的五十嵐同學──

「二十日以後？那不是一個星期前嗎！我完全不知情啊！」

她這句話成了引爆點，不安的情緒立刻擴散開來。

周遭的議論聲愈來愈吵雜。

「……學長。」

正在看手機的真琴，用緊張的口氣對觀望周遭的我說：

剛纔那個女孩子的聲音，這次換成了男孩子的聲音──

我爲了留在她身邊，拚命掙扎了這麼久才明白。

「我要去她等待的那個地方找她──」

天沼高中的社團大樓──

「學長，你怎麼忽然反常了！你要……」

──經歷了無比漫長的時間。

這樣的她──一旦自我了斷。

──一股電流竄過我的背脊。

我穿過社團教室，將手搭上準備室的門。

這樣說完，她將手機熒幕轉向我。

「──好。」

一旦結束自己的人生，就會給旁人帶來前所未有的傷害。

【快訊】歌手nito留下遺書失蹤？

這個教室堆滿了學校的廢棄備品，跟倉庫沒兩樣。

在我身旁的真琴困惑地說。

「等等，你、你要去哪裏啊！」

接下來都只是我的猜測，可是──她應該會四處彷徨吧。

──二斗絕對不會自我了斷。

穿過走廊後──站在那扇門前。

她會在這片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土地，在這座發生各種人生大事的舞臺上四處彷徨。

前往我們剛剛所在的──校舍。

根據公司發佈的新聞稿，二十日于都內結束彩排行程後就聯繫不上nito，去她獨居的家中找人時，發現了疑似要給親友的信。

這些人的人生肯定會變得一團糟。

報導內容和上次完全相同。

＊

「……好。」

「……社團教室嗎？」

不允許自己的存在，害別人的人生澈底失序。

對話聲持續傳來。

『……我應該會緬懷……跟巡在社團教室度過的……歷過這段時期……這就是青春之類的……』

「我們走吧。」

然而──那裏並不是我的目的地。

「好……」

她一定會來到這裏。

我還記得──這段對話。

『……也是，對不……』

在畢業典禮這一天。

二十七日正午，歌手nito（18）隸屬的經紀公司INTEGRATE MAG證實與她失聯。

有人會沉浸在悲嘆當中，有人會充滿自責。

跟真琴相互頷首後，我往手臂施加力道。

這麼說完，我邁開步伐。

然後轉頭看向真琴。

房內傳出微弱的聲響。

我點點頭，然後將手伸向門把。

『……欸，假如過了……十年以後……』

賭上人生努力追求的人。

──準備室。

中午的陽光從小小的天窗灑落而下。

還有放在角落的直立式鋼琴──

我看向熒幕上顯示的新聞網頁。

二斗就是明白這一點，才絕對不會放棄自己。

彷彿用小型喇叭播放的對話聲──

『……我們早就高中畢業……完全變成大人的時候……』

『咦～你居然在這種時候……』

我對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二斗，我喜歡妳……可以和我交往嗎……』

這個景色已經看過太多遍，變成熟悉的日常。

爲了討論時間移動或循環的話題，我和她窩在這裏好幾次──

不管是第一輪高中生活，還是後續反覆穿梭的生活中，這個地方都是我的「家」──

──是告白的場景。

起身離開原本坐着的長椅。

如果將二斗放在那樣的立場，她會採取什麼行動？

然後──我發現一件事。

打開門後──眼前是佈滿塵埃的空間。

「她應該在這裏。」

我在第一輪高中生活。

──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

心跳瘋狂加速，全身都冒出汗水。

「我要去找二斗。」

在夢想受挫的那一刻，會發生什麼事？

然後──今天。

──我走進校舍入口，並且走上階梯。

『照理來說……鄭重一點吧……』

爲了在最後看看我們的模樣。

真琴這麼說的同時跟了過來。

「二斗學姐在這裏嗎？」

而是旁邊那個更狹窄的空間。

既然如此……這樣的她會怎麼做？

我如此深信。

不同於時間移動後的景象……室內幾乎沒有器材。

只有真琴和我會待在這裏的社團教室。

奶黃色的光線遍灑整間房，難以言喻的懷念讓我的胸口爲之一緊。

她不允許自己傷害旁人。

肯定沒錯，這段對話伴隨着強烈的印象，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爲了待在被自己傷透的這些人聚集的景色當中。

「我要開門了……」

這篇網路新聞將當天的我澈底擊垮，是一切的開端。

可是這次的我。比當時多了點成長的我──

「你看這個……」

公司已經提出搜索申請，警方目前正在努力搜尋nito的行蹤。

二斗每次灰心沮喪時，就會來到這裏。

在失蹤後的這一週，她會做些什麼？

「是啊。」

──我打開門，環視室內景象。

第一次跟二斗告白的場景。

我記得當時二斗正準備用手機錄影。

所以這些對話也全都被她的手機錄進去了──

「……二斗。」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來到準備室最後方，她的固定座位區──

然後──

「妳果然──在這裏啊。」

我找到了。

我終於找到──苦苦尋覓的二斗身影。

二斗將背靠在牆上，用頹軟的姿勢癱坐在地上。

雜亂不堪的長髮，垂落在臉頰和肩膀上。

姿勢宛如斷線的傀儡人偶，光裸的雙腿往前伸直。

身上的制服又髒又皺。

她無力地握着似乎在播放影片的手機。

從髮絲縫隙間隱約透出的那雙眼──無比訝異地看着我。

毫無生氣的蒼白臉龐也澈底僵住──

──儘管如此，即使看到她如此精疲力盡的模樣……

「……終於找到妳了。」

我心中──還是湧現出滿滿的愛意。

「一起奔向『明日』吧，二斗！」

激烈交織彼此的心情，後來還締結了深厚的羈絆。

二斗這麼說，我從來沒有聽過她這麼嘶啞的嗓音。

這些我都明白。

終於趕在最後一刻前來拯救二斗──

老實說，我真的覺得自己很沒用。

二斗牽起我的手。

不過我總算成功走到這一步。

「而且……我們應該也能再次相戀。」

儘管還沒辦法完全理解。

我直盯着二斗的雙眼說：

可是我很清楚。

腦袋和身體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其實我有資格站在二斗身邊。」

發送傳單奮力吶喊，第一次全力以赴的那個經驗。

就這樣，我們的「明日」終於到來。

即使如此，還是能往前邁進。我相信我們辦得到。

有喜悅，也有悲傷。

有希望，也有絕望。

是啊，二斗一定也知道。

每一次都會嚴重耗損心神，讓二斗變得如此不堪。

「……妳當然會困惑了。」

那些消逝的日子和時光，都是支撐我的後盾──

「……是啊。」

「來吧！」

「我、我現在……很髒。已經一個星期沒洗澡了……」

未來一定有好多事在等着我們。

和二斗一起招募社員的放學後。

「我好像看過……這樣的未來。萌寧和坂本變得很要好，六曜學長也充滿活力……芥川，也在那裏……」

和六曜學長四處奔跑的校舍。

「……爲、爲什麼？」

所以我對二斗笑了笑。

重複無數次，然後試圖朝理想更進一步。

「只要按照我們的步調走，就一定能成功。」

「……怎麼會這樣？」

聽到她這句話，我差點笑出聲。

我還是很愛她──

還是那個可愛的戀人二斗──

於是我──再次向二斗伸出手。

別說伸出援手，我根本早就淡出她的生活，直接逃走了。

最後──終於能與她並肩同行的二斗。

「可是……我已經明白了。」

所以──

「在妳變成這樣之前，我都沒有幫上忙，真的很抱歉。是我錯了……」

和五十嵐同學到處尋找興趣的那些日子。

嚐到追求遠大夢想的苦澀，卻又無法止步的強烈渴望。

站起身來與我面對面，她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這些事！五十嵐同學和二斗能找到新的關係！六曜學長會向他人求助！而且……我也會找到小行星！」

二斗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我。

二斗成功的同時，我也離開她的身邊。

「所以……一起去見他們吧。」

聽到太過合理的疑問，我不禁笑出聲來。

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能和個性迥異的她如此志同道合。

這樣說完，我向她伸出手。

既然如此，我現在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我用堅定的語氣對她說。

二斗的眼中──出現了微弱的光芒。

「巡，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二斗的眼睛微微瞪大。

能站在對等的立場與她相擁的幸福。

知道我們會成功。知道我們或許會走向這樣的未來──

浮現淚光的水潤雙眸，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淚。

二斗──還是下定決心點點頭。

嶄新的春天──就從現在開始！

「再也不需要時間移動或循環了。」

二斗用顫抖又嘶啞的嗓音說：

「我不在乎。」

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將手抽回。

我又笑了出來。連這種時候，二斗都還是老樣子。

「……對不起，我來晚了。」

先跟她這樣道歉。

在高中時代全力奔走。

我緩緩走向她的身邊。

二斗的表情──就像快哭出來般皺成一團。

「一起去找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吧。我們能變成朋友，還能變成摯友和搭檔。」

無數畫面浮現腦海。

和真琴一同仰望的璀璨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