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chapter1【Rewrite right treatment】
《明日,裸足前來。》 · 岬鷺宮 · 1.2萬 字

三年轉瞬即逝,高中生活落幕了。畢業典禮也結束的此刻,我在正門附近的長椅上回想入學典禮那天的事。
「真沒意思……」
空氣中隱約能嗅到嬌豔的香氣,中午時分的和煦日光輕柔撫觸着制服。
映入眼簾的是在春風中飛舞的無數櫻花花瓣。
淡粉色的花瓣在空中翻騰打轉,像生物一樣隨風飄蕩。
這種配色讓畢業生們的黑色制服更加顯眼,四周瀰漫着電影最後一幕興高采烈的氣息。
我記得三年前的入學典禮那天,校舍也像這樣充滿粉櫻色和黑色的強烈對比。
「感覺很像一部精彩的漫畫呢。」
我對一旁的真琴這麼說。
「第一話跟最後一話的場景重複了,這可能是我這段高中生活的唯一救贖。」
「除此之外的部分都扔進水溝裏了就是。」
不知爲何,望着景色的真琴笑得非常愉快。
「不論是活動還是高中生會做的事,全都扔得一乾二淨。」
真琴晃着一頭金色短髮,用壞心眼的表情看着我。
身材嬌小,把制服穿得很有品味。
整身裝扮都違反校規,卻意外地適合她那成熟的臉蛋。
「唉……算是吧。」
「不過,跟巡學長一起浪費青春的感覺也不錯啊。」
「嗯~~……」
真琴再次笑道,我卻變得更加消沉。
「對方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現在還是舉國皆知的音樂家,她跟我們所在的世界本來就不一樣。」
「我可不想……」
但實際上就如真琴所說,在她考進這間高中前的那一年加上之後的兩年,我從來無法專注於某件事,也無法在關鍵時刻付出全力,過得渾渾噩噩。
「你在想二斗學姐吧?」
花瓣遮蔽了我的視線,再度傳來令人懷念的香氣。
「二十日以後?那不是一個星期前嗎!我完全不知情!」
我百思不解。正在看手機的真琴用僵硬的口氣說:
有人緊盯着手機熒幕,有人似乎在傳訊息,手指飛快地在熒幕上敲來敲去,還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天啊,真的假的?」「但最近的確都沒看到人。」這些話……
真琴這麼說,難得露出溫柔的笑容。
成績慘不忍睹,朋友也少得可憐,幾乎沒有值得驕傲的回憶。
「你看這個……」
那多采多姿的表情,我應該在放學後的社團教室裏仔細看過好幾次。
「爲什麼能做到這種事呢?」
我們一搭一唱,此刻腦海中想到的一定是同一個「女孩子」。
「天啊~~……」
沒有認真準備學測的結果,就是從第一志願到最後的保底學校統統落榜,這也是我自作自受。但要是重考兩年,變成真琴的學弟,那就真的太慘了,本來所剩不多的自尊心會徹底消滅……
畢業生當中忽然傳出這聲大喊。
她的長髮、燦爛如花的笑靨、彷彿帶有旋律的腳步聲以及水藍色指甲油,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從今年春天開始,我就是重考生了。
我傻傻地附和真琴的話,並試着回想二斗的長相。
如今她早已遠離我們的生活,去到遙不可及的彼方。
「……說得也是。」
「真沒出息~~一直放不下前女友。」
我跟真琴都加入了天文同好會,那個女孩就是另一個成員。
可是這一切──
我對她有印象,應該是二斗的兒時玩伴──
「是啊,跟我們是不同級別。」
反而又覺得在風中聽見了她的聲音。
笑着的她;生氣的她;泫然欲泣的她。
「……不會吧!爲什麼!」
我本想過得更有意義,無論是課業、社團、友情……還是愛情。我很想在這些方面下足苦心,盡情享受高中這段黃金時期。
「厲害的人真的很厲害啊……」
回想起來,我跟她第一次見面也是入學典禮那一天,而且是在這正門附近……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用後悔畫下句點嗎?我的高中生活到底算什麼……
她這句話成了引爆點,不安的情緒立刻擴散開來。
今天她沒出席畢業典禮,一定是因爲忙於「工作」,連參加這種活動的時間都沒有吧。
「對啊~~搞不好上大學後會變成同學喔。」
真琴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
「當然會放不下啊。」
──坂本巡。
如果還要用漫畫比喻,我的高中三年也差不多來到尾聲了。
「……嗯?」
──哇啊,抱歉!櫻花飄得太誇張了,害我看不到前面……
*
──二斗。
自己說這種話也很可悲,但整體來講,我算是略低於平均值的普通男子。
長相普通,性格和能力也普通,帶點阿宅氣質的感覺在我們這個世代也算是標準配備,所以我不太明白當時廣受男生歡迎的二斗爲什麼會和我交往。追求她的男生明明多不勝數,她爲什麼會選我呢?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大事了嗎?但願不是災害這種可怕的事。
「……是啊。」
我在正門前和送我出來的真琴最後互損了幾句。
──你好,我叫二斗千華。
「……學長。」
此刻他們卻神情不安,有些躁動。
「真的假的,居然到了這種等級。」
與生具來的拖延症讓我從小到大一直喫虧,但這是我自作自受,也沒資格抱怨。
這也難怪,她現在好像已經搬離老家,住在都心區的宿舍裏,只能趁工作空檔來上學。在網路上看到的訪談影片中,她是這麼說的。
「我本來想把這三年過得更閃亮又充實啊……」
身旁的真琴看了看四周,疑惑地說:
「二斗學姐的影片播放次數已經超過兩億了。」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打扮華麗的嬌小女學生雙脣在發抖。
「……真的耶。」
「她也在今年的紅白候補名單上喔。」
「海外表演好像也敲定了。」
「怎麼覺得其他人怪怪的?」
她這三年過得比任何人都要轟轟烈烈,轉眼間就取得了成功。
「也是啦,對方這麼優秀,這也不能怪你。」
「掰啦,這兩年很感謝妳。」
但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周遭的議論聲越來越吵雜。
現在想想……我應該是一見鍾情吧。入學典禮那天,在這正門附近偶然被她搭話的我,瞬間就墜入了情網。沒過多久,我便抱着寧爲玉碎的覺悟跟她告白。
如真琴所說,對我而言,二斗這個女朋友太過優異。
真琴說得沒錯,我跟二斗曾交往過一段時間,也就是世人所說的前男女朋友關係。
忽然間──我彷彿聽見她的聲音。
跟那天一模一樣的臺詞,她那悅耳又輕柔的嗓音──
──二斗千華。
「我知道你很憧憬啦,但這種事不是人人都辦得到。」
有能力的人就辦得到,沒能力的人就辦不到,這種差異會受後天因素影響,但最重要的部分還是取決於先天因素。
──哇,你的名字很好聽耶。
我嘆了口氣,並抬頭仰望校舍。
雖然是老生常談了,我還是覺得「能努力」也是一種才能。
──巡。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將視線轉向周遭。
主張這種說法當然無濟於事,也不能當作不努力的藉口,不過事實就是如此。而我正是沒有才能的那種人。
「居然可以永無止盡地不停努力。」
剛剛那些畢業生和在校生還在開心談笑,到處拍照和錄影。
「學長也有可能變成我的學弟吧。」
嘆氣的同時,有一陣風吹拂而過。
「唉……」
「……唉……」
「不會不會~~而且感覺以後還會跟學長糾纏不清。」
「……是喔~~」
「好啦,趕快忘了她,繼續往前走吧。」
──在真琴的低喃聲中消失無蹤。
「只有少數人可以……」
「搞什麼,怎麼回事啊……」
說完,她將手機熒幕轉向我。
我帶着疑惑的心情看向手機上顯示的新聞網頁。
【快訊】歌手nito留下遺書失蹤?
27日正午,歌手nito(18)隸屬的經紀公司INTEGRATE MAG證實與她失聯。
根據公司發佈的新聞稿,20日于都內結束彩排行程後就聯繫不上nito,去她獨居的家中找人時,發現了疑似要給親友的信。
公司已經提出搜索申請,警方目前正在努力搜尋nito的行蹤。
nito
高中一年級時將自彈自唱的影片上傳至影音平臺後引發話題,進而出道的創作型歌手。
深受年輕世代歡迎,難以捉摸的存在感具備極大的影響力。
不僅國內,新歌在海外也獲得高度評價,已確定會在美國、英國及中國舉辦演出。
「……啊?」
──我不能理解。
我看得懂新聞內容,也知道新聞在表達什麼。
可是──我沒辦法接受這個現實。
二斗失蹤了。
整整一週聯絡不到人。
家裏還有遺書──
「總、總之,我先打給她看看。」
真琴用緊張的語氣這麼說,開始用手指點按熒幕。
從微微顫抖的指尖能看出她不似平常,十分無措。
「光線」籠罩住我的視野。
排列整齊的學校備品、礦石資料,還有東西德統一前的世界地圖。
她將手機貼在耳邊等了一會。
在活動初期,二斗會用那臺鋼琴作曲,拍攝自彈自唱的影片上傳到網路。時至今日──那臺鋼琴就像她的一部分,甚至像是她褪下的空殼。
我幾乎沒彈過鋼琴,對音樂也一竅不通。
「你現在還喜歡二斗學姐。」
「我想不起來……」
真琴找到二斗的電話後按下通話鍵。
我不知不覺邁出腳步。
時光飛逝,從交往第一天算起已經過了三年,感情變淡後也將近兩年。經過這些時間,我和二斗相處的每一天開始變成了「過往」。
我根本不想喝東西。
「……你還是喜歡她吧。」
真琴用憐憫的語氣喊了我一聲。
我是不是就能減輕二斗的痛苦──
那傢伙的臉、說過的話、一起度過的時光。
這裏雖然是天文同好會的社團教室,更主要的用途其實是「廢棄物堆置場」。許多老舊物品都被安置在充滿黴味的空氣中,天文同好會的備品頂多只有望遠鏡和星象盤。
門竟然粗心大意地沒上鎖,於是我搖搖晃晃地走進教室。
「……嗯?」
「這是我最喜歡的歌。」
*
我靈機一動,拚命移動到鋼琴前。
「我都快忘記這首歌了。」
我的腳自然而然地往「那個地方」前進。
儘管如此──我還是逐步用音階摸索着二斗唱過的旋律。
我努力摸索回憶,但真的想不起來。
然後──我彈完了那段旋律。
她的存在會跟我的記憶一樣慢慢消失。
壞掉的收音機、滿是塗鴉的書桌、佈滿塵埃的石膏胸像。
──我開始慢慢摸索二斗的歌曲旋律。
「那個,就是,可能是新聞誤報……」
──這三年要請你多多指教嘍,巡同學。
──模糊不清。
哪怕只有一點點,我想感受二斗的存在──
還有──鋼琴。
最後我在天文同好會的社團教室前停了下來。
理應烙印在腦海中的景象、理應反覆聽過無數次的歌聲。
在我心中──與她共度的回憶正在慢慢淡去。
「應該是這樣沒錯。」
不知爲何,真琴語帶放棄地這麼說。
我覺得全身失去力氣。
「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
真琴也跟在後頭。
現在或許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去了那裏也毫無意義,可是不知爲何──我無法停下腳步。
我篤定地對真琴點點頭。
儘管彈錯好幾次,我還是繼續用鋼琴追尋她的歌曲。起初不太順利,後來慢慢成形。
腦海中響起了她的聲音。
這應該不難,畢竟我跟她兩人獨處時總會心想「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畫面」。
所以我想至少在這個地方──努力回想二斗的一切。
「……學長。」
──這一瞬間。
「我一直記在腦海裏。」
我跟她在這間教室度過了許多時光。
「……不行,沒人接。」
我常跟二斗和真琴在這間小小的教室裏消磨時間。
我將手指顫顫巍巍地放在琴鍵上並回答。
總是笑口常開的二斗;努力不懈的二斗;親和力十足卻有些懶散,在適合這些個人魅力的舞臺上持續前進的二斗。
「怎麼會失蹤啊……」
「……是啊,沒錯。」
我肯定根本不瞭解二斗。
我對真琴說出真心話──
我抬頭望向四周。
我是爲了安慰自己,試着說出這種話,但到頭來我還是完全不懂吧。
真琴不知所措地追了上來,我沒回應她,繼續茫然地往校舍走──
「不會吧,我怎麼會忘……對了。」
「你先冷靜下來,要不要去買個飲料給你?」
放在教室角落的直立式鋼琴。
「而且還留下了遺書……」
然後──
不這麼做的話,好像就會消失。
打開琴蓋,將手伸向略髒的鍵盤。
「爲什麼……」
無法回應真琴的關心,癱軟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欸,學長!等等我啊!」
她抬頭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如果我能更理解二斗,未來是否會改變?
「……學長。」
真琴在一旁露出苦澀的笑。
閃過腦海的全是我與她的回憶。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被吸引過去。
我不認爲她有一天會像這樣被逼上絕路、消失無蹤,也不曾在她身上感受到那種氣息,深信她跟那種悲劇八竿子打不着。
──好期待高中生活喔。
「……學長?你要去哪裏!」
如果我能早點察覺。
我能不能做點什麼?──這個念頭頓時閃過腦海,但我立刻改變主意,心想「怎麼可能會有」。警方都已經出動了,我多管閒事只會造成麻煩。
「……奇怪?」
「……你居然還記得。」
可是……
「不,不用了……」
到現在我都覺得記憶中的她和報導內容有極大出入。
「……學長。」
我不敢相信。
我甚至無法回答。
「我現在還是對二斗──」
忽然出現一道刺眼的閃光。
亮白色的閃光讓我反射性地閉上眼。
幾秒後,烙印在視網膜的那道光消失無蹤,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咦?」
──我飄浮在一片黑暗中。
方纔的景象全都消失,我飄浮在一個無邊無際的漆黑空間裏。
完全感受不到重力和冷熱,感覺一切歸零。
仔細一看,我身邊圍繞着幾個光點。
那些眩目的光點速度和大小都不同,彷彿公轉的行星。
「這是什麼……」
光點不顧疑惑的我,緩緩提升轉速。
不斷打轉的光點在我身邊高速旋轉──接著有道粉色的光芒覆蓋我的視野。
「這是……」
眼前的景色讓我莫名懷念,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不知怎地,這片景象讓我感到心平氣和──
過了幾秒──我才發現……
──這是櫻花。
似乎有大量櫻花花瓣在空中飛舞。
回過神才察覺周遭瀰漫着令人喘不過氣的花香。
感受到和暖的春風撫過肌膚。
跟同學相處時一視同仁,長相又漂亮,所以虜獲了衆多男生的目光,老師也明顯十分信任她。
二斗笑着說。
「是啊,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那樣……」
「嗯,這樣啊。」
「──哇啊,抱歉!」
我還想起之後會忘記把要請爸媽填寫的資料帶回去,被班導罵得狗血淋頭,所以將資料確實收進了書包。
拜此所賜,嗯,我的心情平復下來了。回到現實後,應該可以比之前更冷靜地行動。
有個聲音這麼說。
看到她的表情──我才終於理解。
也就是說──這是幻覺。我重現了記憶中最美好的部分,避免自己受到太大的打擊──
「啊、啊啊……」
她用手壓着一頭黑長髮,開朗又標緻的臉蛋露出笑容。
她對我這麼說。
二斗只留下這句話後對我揮揮手,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之後的入學典禮和班上的新生訓練也結束了。
「我是一年級,名字是、坂本巡……」
這幻覺的細節都無比清晰。
說完,我才發現自己三年前也說過完全一樣的臺詞。
這就是5K的解析度嗎?照理來說,幻覺中有很多部分都會模糊不清吧?
啊啊,沒錯──她那揮手的動作。
因爲太寫實了,我也試着爲現實中的失敗一雪前恥,比如在班上自我介紹的時候。三年前我爲了搞笑而大冷場,結果高中生活剛開始就無法融入班上,所以我在這場幻覺中做了安全的自我介紹。
四周充滿歡樂的喧鬧聲,也飄蕩着宛如祭典的亢奮感──
這才發現,我──我們正站在正門旁。
然後──有某個東西忽然撞上胸口。
感覺太過真實。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二斗千華。
亮麗如漆的黑髮、清純卻好奇心旺盛的眼眸、陶瓷般的鼻樑,還有色澤明亮的薄脣──
我稍微清了喉嚨,帶着依舊莫名其妙的心情回答:

「來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
明白這一點後,心情就平復不少。
不過這場幻覺的解析度還真高,周遭的每位學生也都確實回到了三年前的狀態,還看見調職後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的老師。
這只是我因爲二斗失蹤,大受打擊而看到的幻覺。
某處傳來呼喚二斗的聲音,她開口回應。
終於解脫後,我走在走廊上自言自語。
我不禁望向四周。
「你也是一年級吧?」
全都重現了三年前的畫面。
三年前,我和二斗初遇的開學日──
挺直的背脊、纖細的手指、擦得亮晶晶的皮鞋鞋尖。
不管是眼前的景象、二斗說的話,還是她腳上的皮鞋硬度。
「二斗……果然很厲害。」
公立學校佈滿青苔的獨特老舊大門,旁邊是沒什麼特色的車輛迴轉區。對面能看見創立五十年的本校──天沼高中的校舍入口,以及同樣運作資歷五十年的噴水池。
是入學典禮。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吧,根本就是現實……」
跟我同班的二斗跟現實一樣,發揮了「超級女主角」的本領。
頭髮剪太短,導致頭頂涼颼颼,還拿着新書包,制服也硬梆梆的,尺寸有點大。我記得當時預期之後會長高,買了較大的尺寸。
「……啊?」
「櫻花飄得太誇張了,害我看不到前面……」
起初我還覺得這場幻覺很棒,畢竟能再次見到二斗,還能想起當時的回憶。
可是──幻覺開始後,體感已經過了大概三個小時。
仔細一看,二斗給人的感覺比最近的她樸素。她在高中這三年一下子變得很時髦,但目前在我眼前的她是一年級,是尚未擺脫國中生氣質的二斗。
如此一來,幻覺中的我在新生活起步時能比現實順利許多吧,祝我日後好運連連。
我也想起來了。
「你怎麼在發呆……?」
「巡,坂本巡。」
我不可能認錯。
既然是幻覺,二斗會出現在眼前也很正常。我剛剛一時間沒釐清狀況,理解後就簡單多了。
「哇,你的名字很好聽耶。」
沒錯,那個時候,入學典禮那天,我跟二斗在滿天飛舞的櫻花中撞上彼此。
在班上也馬上被任命爲班級幹部,第一天就態度坦然地跟同學們打招呼。
「──千華~~!」
「好期待高中生活喔。這三年要請你多多指教嘍,巡同學。」
不過應該也會有這種狀況吧。別看我這樣,搞不好我其實有「超強記憶力」。
周遭聚集了許多穿着同樣制服的學生,旁邊還有看似監護人的大人們陪着。
*
我看過這個畫面。
──是二斗。
──那個聲音十分熟悉。
找回重力的花瓣輕飄飄地落在腳邊,視野頓時變得遼闊──
二斗吟味般反覆念着我的名字。
「──但這場幻覺太長了吧!」
此刻風停了,滿天紛飛的櫻花也漸趨和緩。
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怎麼回事?人會看到這麼長的幻覺嗎?難道我在現實世界昏倒了?
我眼前──有個女孩子。
「──你好,我叫二斗千華。」
而且……
證據就是──全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相對地,我也再次對現實有了新的認知。
還有輕盈的步伐,讓我瞬間墜入了情網──
我也完全變回當時的模樣。
──是幻覺。
眼前的二斗一臉狐疑地盯着我的臉。
「抱歉,我該走了。」
「……欸。」
過去總陪在我身邊,讓我無比珍惜的某人的聲音。
入學考試的成績居冠,入學典禮還以新生代表的身分致詞。
這種懷念的感覺讓我不禁如此低喃。
這時候二斗還沒成爲nito,還會在我身邊開懷大笑。
明明這是第二次,早就已經預習過了,我還是覺得她耀眼至極。
我久違地想起這些事。
不過,差不多該看見她不太一樣的「那一面」了。
「我記得……那傢伙現在應該在這裏吧。」
我在某間教室前停下腳步,輕聲嘀咕。
──天文同好會社團教室。
入學典禮那天,我在現實中也是在這裏再次遇見她。
對天文學有興趣,夢想未來能成爲學者的我,爲了充實地度過高中時期,我打算加入天文同好會。
結果在這間社團教室──意外遇見了二斗。
「……好。」
我在心中稍稍爲自己打氣。
將手放上門把後用力打開。
然後──
「……咦?」
二斗果然在裏面。
她坐在這間老舊教室中擺放着的椅子上。
那頭亮麗黑髮讓我剛剛在班上看呆好幾次。
放學後的陽光彷彿在她白皙的臉頰和圓滾滾的眼睛裏漫射開來。
──她這個表情……
沒錯──她就是這樣。二斗千華就是這種女孩子。
這段令人懷念的對話讓我不禁笑了笑。
「你怎麼了?忽然愣在原地……」
「嗯,抱歉讓妳擔心了。那差不多該走了吧。」

我急忙跑過去伸出手。
然而,放在教室裏的備品跟剛剛二斗所在的教室不太一樣。
我走向鋼琴如此自嘲。
這三種形象一定都是真實的她。二斗這個女孩具有好幾種面貌,而且毫無虛假,但對我來說,眼前這個態度散漫的二斗是最容易親近的。
而且把光溜溜的腳交疊在一起,堂而皇之地放在對面的書桌上。
「所以妳馬上就跑來這間教室耍廢,結果被我撞見了。」
──一點也不端莊。二斗用非常邋遢的姿勢坐在教室裏。
首先是班上的模範生二斗,成績優秀、端莊秀麗、清純高雅的學校女主角。
「……呵呵,開學第一天就多災多難呢。」
以幻覺來說,這真的太真實了吧……
──我將手指放在琴鍵上。
指尖輕輕出力,放學後的校舍內響起單音階「Ra」的聲音。
爲了排遣無聊,我又在琴鍵上彈奏二斗的樂曲。
我忽然想跟她說些話。
這時候二斗還沒寫出這首曲子。眼前這個男孩居然彈奏出自己日後將創作的旋律。我不是音樂家所以無法想像,但這種感覺一定很不可思議吧。
起初,我聽見了這個聲音。
「也是喔,啊哈哈。」
聊着聊着,我又感到不可思議。
……這樣啊,原來會有這種反應。
在懷舊的社團教室歌唱的「陰鬱型天才」,世人對她的印象是神祕的音樂家nito。
「……!」
「奇怪,你不驚訝嗎?」
首先,她把室內鞋和襪子全脫了。
回過神才發現真琴站在我眼前。
可能是摔得很大力,二斗揉着屁股苦笑。
事到如今我才急忙做出反應。
「啊、啊啊……」
「誰知道第一天就有人跑過來啊,真是失策了。」
「也對,妳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二斗瞪大雙眼。
「……呃,對不起,我沒事。」
只是──她的姿勢跟在班上的形象截然不同。
二斗露出一張苦瓜臉握住我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姐是這間高中畢業的,她告訴我今年有間社團教室空着沒人用。」
「……!」
再來是歌手二斗。
那個天才歌手nito,模範生二斗,居然會在社團教室懶洋洋地打電動。
二斗發出「嘿嘿嘿」的笑聲,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但回過神才發現,最後我什麼都沒做到就結束了,充滿了後悔。明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我卻沒能改變。」
我環顧四周──是熟悉的社團教室。
「這樣啊,我也是。但我對天文學沒興趣,只是想用這間教室而已。」
二斗一臉狐疑地看着我。
「是嗎?那就好。」
二斗一臉不解地盯着我。
──一道閃光籠罩住我的視野。
集所有男男女女的憧憬於一身,完美無缺的女孩,二斗千華。
這個不可思議的景象跟我出現幻覺時一模一樣。
「嗯。話說我才該道歉,是我忽然闖進來的。我沒想到裏面有人……」
「……什麼意思?」
還有毫無顧慮的肢體接觸、搔動鼻腔的洗髮精香氣,都讓我懷念得不得了。
二斗開口的那一刻,我也把旋律彈完了。
地圖和收音機都變得老舊了些,窗簾也褪色不少。
身體周遭開始有光點圍繞──
說完,我對眼前的二斗露出笑容。
導致裙子底下的短褲全露在外面。
從如今現實中的二斗根本無法想像眼前這副模樣。
過了幾秒──周遭漆黑一片。
「妳、妳沒事吧!」
「不是,我有嚇到!那個,因爲跟之前的形象差太多了!」
「我在這個時候也曾經充滿期待,想度過美好的高中生活,創造許多回憶,也想朝夢想邁進。」
這一瞬間──
「我原本想在學校裏好好扮演一個模範生啊。」
在我的認知中,二斗有好幾種面貌。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本來不想讓人知道這一面的。」
「最後?沒能改變?」
──幻覺結束了。
最後是──待在這個社團教室裏的二斗。
她動動擦了指甲油的腳趾頭說:
幻覺消失後,我也回到現實世界──
「不過……幸好能再見妳一面。」
這場幻覺無比真實。
「我現在的形象跟在教室裏不一樣耶。」
「……啊、啊啊!真的耶!」
「哎呀,被你看到糟糕的一面了。」
更糟糕的是,她手上拿着遊戲機,似乎在玩第一人稱射擊遊戲,完全沒發現我的存在。
二斗連同椅子整個人往後摔,發出一聲巨響。
「啊,對了,巡同學,你想加入天文同好會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她摔倒了。
心直口快,怕麻煩,舉止有些邋遢的女高中生,全身上下都散發着和善氛圍的女孩子二斗。
隨後光點越轉越快,直到把我眼前染成一片純白──
「好痛~~……」
「啊~~抱歉抱歉,讓你見笑了。你是巡同學吧?」
「……學長?學長!」
「對啊~~」
最有感的是身上穿舊的制服,還有別在胸口的小小畢業生胸花──
「雖然是幻覺,幸好最後還能見到妳。」
「不過……事情總是不會太順利。」
說完,二斗露出淘氣的笑。
說完,二斗露出苦笑。
二斗應該不會剛好只在這時知道我對哪些事感到後悔。
「我想也是。」
「──唔哇!」
我得知二斗失蹤的現實後大受打擊,作了個白日夢。
「回去吧。」
我們一邊聊一邊離開社團教室。
在校舍入口換上鞋子後,我們走向還有不少學生逗留的正門。
夢境的結尾總讓人悵然若失。好想再跟二斗多聊一會,我有話想跟她說,也有問題想問她。可以的話,我還想跟她道歉。
可是……嗯,我的心情已經平復下來了。
「……呼。」
我做了個深呼吸,淡淡的香甜氣味便掠過鼻尖。
再繼續掙扎也無濟於事。
既然我幫不上忙,那就靜待後續的報導吧。
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畢竟無論結果如何──二斗應該都與我的人生無關了。
*
「……啊,找到了,坂本!」
接近正門時,旁邊有個畢業生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仔細一看,是高一和高三跟我同班的男同學西上。
他身旁還有幾個朋友。
那些人紛紛走近我們,關切地說道:
「你……沒事吧?」
「前女友發生那種事……」
「五十嵐同學因爲過度換氣被送去醫院了……我們都很擔心。」
「啊、啊啊……」
「還故意秀給我們這些單身貴族看~~」
被他們七嘴八舌地這麼一問,我不禁感到困惑。
「西上,我有跟你們說過我跟二斗交往過的事嗎……?」
一想到這裏,腦海中浮現出「某個點子」。
「……過去被改寫了?」
西上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一臉嚴肅地說。
「哪裏奇怪?」
這句話從我嘴裏冒了出來。
這時,在一旁不安地看着我們對話的真琴開口。
「……我是回到三年前了嗎?」
「……啊?」
「我回到跟二斗相遇的那段時期……也就是高一的時候?」
「我的記憶改變了。」
所以他們像這樣跑來找我攀談,讓我覺得很彆扭。
又要說起入學典禮的自我介紹了。因爲在現實中搞笑失敗,我沒能跟西上這羣人變成朋友。在那之前明明還會聊個幾句,那次冷場後就莫名疏遠了。他們雖然不壞,但好像把我當成了「超級怪咖」。這也難怪,畢竟我一開始就做得這麼失敗。
「不,也只能這樣想了……」
雖然沒有特意隱瞞,但應該只有身邊幾個同學知道二斗跟我交往過。總覺得自己特地去宣傳這種事也很丟臉。
目送他們的背影離去時,我還是有些茫然。
可是──在那場幻覺中,在那場過度鮮明的幻覺當中,我回避了自我介紹時的失敗。
西上他們輕聲笑道。
──這段話……
那爲什麼跟我沒什麼交流的西上會知道呢?難道謠言早就傳得滿天飛,只是我沒發現而已?
接着,真琴的視線遊移不定。
但我仍拚命在腦海中整理這段對話──
「嗯,對啊,老實說我嚇壞了……」
沒錯,只能這樣想了。在科幻小說或漫畫裏會看到的「時間移動」,是不是發生在我身上了?
五十嵐同學就是剛剛大喊的那個女孩子。
在社團教室彈奏二斗的樂曲時,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起了作用。
西上卻這麼說,用一副「你在跟我開玩笑吧?」的表情笑了。
說完這些話,他們就走出正門了。
「……不不不。」
「如果能再回到那個時候,從一開始就徹底改寫一切……」
「喔,怎麼了?」
「總之,有問題就跟我們說一聲。」
聽到真琴這段話,我心中出現了某種假設。
我在自我介紹時確實把場面弄僵了,在那之後直至今日,我幾乎都沒跟西上那羣人說過話,絕對不可能找他們商量或一起喫便當。
可是──既然過去像這樣被實際改寫。
沒有,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對啊,你跟我們一起喫便當時,還假借商量的名義跟我們炫耀呢。」
應該就是剛剛那場夢境的延伸吧……?
「我好奇怪喔。」
「……學長。」
「你高一的時候常常來找我們商量啊。像是要去哪裏約會,衣服要怎麼穿之類。」
「……啊?」
我記得我沒有對外公開過這件事。
她昏倒了啊,事態真的變得很嚴重呢……
我以爲剛剛看到的是幻覺。
「嗯,不要客氣喔。」「再見……」
「照理來說,學長在班上幾乎沒朋友,纔會連午休時間都跑來社團教室,我也會陪你。可是……學長彈鋼琴的時候,剛剛在社團教室彈二斗學姐的歌曲時……記憶忽然改變了。」
爲了確認,我將這句話小聲地說出口:
「我們的能力可能有限,但至少可以陪你聊一聊。」
以爲是我的期望造成的一場幻夢。
這是我高中生活受挫的第一步,也導致我往後挫折連連。
讓我在意的還有另一件事。
現實因爲那場幻覺而有所改變──
「……既然如此──」
而我回到高一,稍微改寫了現實──
「記憶中的學長有朋友,中午也會跟他們一起喫飯……」
那麼……現在我身處的,是那個未來嗎?
我不知不覺脫口說出這句話。
「我……是不是就能拯救二斗了?」
我忍不住看向她。
可是──我找他們商量?還一起喫便當?
先不說這些……我對西上這羣人有些不好的回憶。
在心中萌芽的希望,毫無根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