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chapter6【Is it you ?】
《明日,裸足前來。》 · 岬鷺宮 · 1.1萬 字

萌寧媽媽──五十嵐杏裏被送到轉運站下一站的醫院。
鄰近市區的都立綜合醫院。
「……應該不會有事。」
我們搭上開往醫院的電車。
五十嵐同學的身體因爲發車的起動速度微微傾斜,並如此說道:
「之前就發生過好幾次類似的狀況……但每次休息過後就會好轉,應該不嚴重。」
然而她的額頭上冒出冷汗,不像她說得那麼從容。
臉色看起來也比平常慘白──
事到如今,我終於發現她是「隱忍型人格」。
或許我應該更早發現。
雖然旁人看不出來,但仔細想想,她至今一直在勉強自己──
*
「──我馬上去醫院。」
接獲千代田老師的通知,臉色大變的五十嵐同學這麼說。
「是哪間醫院?東京衛生醫院嗎?還是職場附近的?」
看得出來她在努力保持冷靜。
也看得出來她在拚命剋制自己,不要慌張。
可是──
「在大久保,車站附近的附屬醫院。」
「我查查看。那邊應該搭電車比較快──」
──她一邊說一邊整理書包,手卻抖個不停。
「伯母沒事吧……?」
「咦,爲什麼……?」
「……這樣啊。」
「結論是……?」
在三年後的未來,五十嵐同學確實考進了設計類的專門學校。
可是──完全靜不下心。
「所以家裏才那麼小,也沒有私人房間,二十四小時都會見到彼此……」
「……嗯~~他說了很多。」
「──謝謝醫生。」
──一到醫院,醫生似乎正在等我們,五十嵐同學被醫生帶到診間聽取病情說明。
「千萬要小心,不要連你們都出事了。有問題隨時跟我聯絡。」
「早上很辛苦,要搶着用盥洗室……」
是非常富足的親子關係。
*
「……嗯。」
「勉強?」
「確實有這種感覺。」
雙手握拳,直盯着五十嵐同學的雙眼。
我們沒聊過家人的話題,我也不知道她的家庭狀況。
「嗯。」
我下意識當場站起身。
會幫媽媽拿東西,講電話時正在洗碗,能從料理中感受到細心和無微不至的體貼。
「……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
跟就讀國立大學後出社會就職相比,花費應該相當可觀。
「……原來如此。」
「對吧?」
六曜學長從手機抬起頭對我說。
「……呼。」
我緊張地嚥下一口口水。
「我、我也跟妳去!」
「先說結論吧。」
「媽媽真的很疼我,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缺乏親情,反而覺得她太寵我了?寵到我都覺得不好意思的程度,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千代田老師一臉嚴肅地對我點一下頭。
「所以我一直說要出去打工,她卻拚命阻止我。」
我實在坐不住便從椅子上起身,打算去看看狀況。
……難道病情很嚴重?甚至危及性命……?
跟萌寧媽媽在一起時,五十嵐同學的臉上沒有半點不幸的陰影。
我點點頭,並深吐出一口氣。
總覺得可以理解了。
但還來不及說出口,電車就抵達目的地車站了。
「可是啊~~」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五十嵐同學。
五十嵐同學環顧大家後低頭道謝。
五十嵐同學也點點頭,露出難受的笑容。
說到這裏,五十嵐同學長嘆一口氣。
這段期間,我在大廳等候。
「……醫生怎麼說?」
「……原來如此。」
她深吐出一口氣,坐在長椅上。
然後──
反而比時常吵架的坂本家好多了。
中央線沿途的景色在車窗外緩緩流逝。
「……好,麻煩你了。」
然後──
說完──五十嵐同學誇張地吐了一口氣。
「真是一位好母親呢。」
我往東南側的遠方看去,低矮建築的後方已經能看見新宿副都心的高樓大廈了。在大幅傾斜的夕陽照射下,大樓漫反射出淡黃色的光,看起來就像在紀念什麼的紀念碑。
五十嵐同學忽然嘀咕道。
這也讓我越來越不安。
……下一句一定是她真正想說的話。
「最快抵達的電車,還有車站到醫院的地圖。那條路線應該是最快的。」
我們快步下車,往驗票閘口走去。
能從過去的許多細節中看出五十嵐同學重視家人的一面。
五十嵐同學從診間出來。
──說出心中的感想。
「是啊。」
「我剛剛把查好的路線用LINE傳給你們了。」
五十嵐同學露出自豪的笑容。
*
「……好像沒事了。」
「啊哈哈,可以想像到。」
但經她這麼一提,她好像從來沒提過父親的事。
我想盡量保持平常心,卻始終無法冷靜。
「她希望我趁年輕時好好享受年輕人才能做的事,因爲媽媽高中時似乎過得很自由,她希望女兒也能有相同的經歷。」
就在此時──
自然而然地說出聽完後,內心最純粹的想法。
「……但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這或許是五十嵐同學本身的個性使然,但家庭環境應該也有影響。
我原本想看看手機,翻閱擺在旁邊的雜誌打發時間。
「讓她一個人去不太放心,我也一起去!」
「啊~~她確實感覺很能幹。」
她向醫生鞠躬道謝,一看到我就朝我走來。
「她真的是個好媽媽,所以……」
「……謝謝。」
五十嵐同學用極爲平淡的語氣說。
看起來連腳步都驚慌凌亂──
「我還是太勉強她了。」
而且等了二三十分鐘,五十嵐同學都沒有回來。
「媽媽好像非常能幹,在公司也不斷晉升。」
「但她原本體力就不好,有時會把自己逼到極限,搞壞身體,卻還是爲了我努力工作。畢竟我想讀專門學校。」
「所以我一直跟媽媽相依爲命……」
「謝謝你們的幫忙!那我過去了──」
不但氣質華美,也給人一種俐落的印象。
總覺得是在大企業中擔任要職的人。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萌寧媽媽是個非常棒的人呢。」
「疲勞加上免疫力下降,各種狀況一口氣爆發……纔會變成這樣,好像沒什麼問題。」
「……這樣啊。」
我也忍不住靠上長椅椅背。
「太好了~~……」
「讓你擔心了……」
「不不不,不用顧慮我的心情……」
「但現在的身體狀態算不上健康……所以之後要住院觀察一陣子,有很多手續要準備,這好像很麻煩。我剛剛聽護理師解釋過了,但還是頭昏腦脹……」
「啊~~我想也是~~」
……原來如此,是因爲聽護理師解釋纔會花這麼多時間吧。
畢竟對我們這些普通高中生來說,這種手續太沉重了……
但依照她的個性,感覺會想辦法獨自扛下這一切。
「……那個,這種事要找身邊的人幫忙啦。」
我稍微帶着試探的口吻這麼說。
「我也好,六曜學長也好……二斗的家人也會願意幫忙吧,所以遇到這種事不要客氣,直接依靠我們吧。」
說白一點,我們還只是孩子。
各方面的能力都比不上大人,在社會上也是應該受到監護的存在。
所以遇到這種事,大可直接找人求助。
我也希望五十嵐同學能這麼做。
「嗯,知道了,我會求救的。」
「嗯。」
現在還來得及──
對這陣子老是在勉強自己,說的每句話都充滿語病的五十嵐同學來說,這句話真的很有她的風格。
然後──
「所以……是坂本最先注意到我的情緒,提醒我做錯了……」
我其實也能體會那些幸福的時刻。
「那個,其實我不想改變自己。」
「我──早就有想珍惜的東西了。」
「我……終於發現了。」
「光是成功做出美味的早餐就興奮雀躍的那種心情;把碗盤整齊放在瀝水籃裏就覺得很舒暢的心情;晚上媽媽筋疲力盡地回到家時,我已經做好晚餐,那種驕傲至極的心情……」
「以後我希望能用這種心情──繼續和千華當好朋友。」
讓我們找了好一陣子。
我們互相點頭,接着陷入沉默。
得重新審視這個問題纔行──
五十嵐同學這麼說──並看着我。
我點點頭,嘆了口氣。
「快快樂樂過日子,跟媽媽幸福地住在一起……我只想好好珍惜現在的生活。」
或是五十嵐同學主動讓這段關係慢慢疏遠。
五十嵐同學終於找到了──
我從長椅上起身,看向手機,時間──快要晚上七點了。
在我所在的未來,五十嵐同學和二斗會在今天大吵一架。

該怎麼說呢,這句話──很適合五十嵐同學。
看到她說這些話的表情。
「嗯,我也很開心。」
「我可能是讓妳痛苦的最大元兇,一直要妳去做不喜歡的事。」
「沒有啦,錯的是我,坂本只是陪着我而已,我反而才該跟你道歉。而且……」
這樣就夠了──或許她真的不需要其他事物。
她用妝容花得一踏糊塗的臉對我露出笑容。
五十嵐同學卻有些意外地瞪大雙眼,搖搖頭。
「……好。」
「……這陣子真對不起。」
「……是啊。」
這就是──她的答案。
回首過去種種,我自然而然地對她這麼說。
「……欸,坂本。」
然後──
「謝謝你陪我一起玩又到處挑戰,我很開心。」
「……好。」
──我當然知道。
再次抹去淚水後──
「……是啊,沒錯。」
說到這裏,五十嵐同學嘆了口氣。
而且這一切──五十嵐同學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定不是隻有五十嵐同學在尋找。
「這樣啊……」
那如釋重負的笑靨──我就知道她找到答案了。
還有另一個該找出答案的人──
「……嗯。」
……但我覺得事情還沒結束。
她──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她急忙用手指抹去,眼淚卻掉個不停,睫毛膏跟眼線都逐漸暈開。
打從一開始,五十嵐同學就希望維持現狀。
「借媽媽的衣服穿出門時,心癢難耐的感覺、在回家路上抬頭看見被夕陽染紅的天空,而且在路上跟媽媽偶遇的喜悅……對我來說都是貨真價實的寶物。」
一字一句從她口中流瀉而出。
不久前,我還覺得跟五十嵐同學獨處很尷尬,但像現在這樣默不作聲,也只感覺到跟朋友在一起的自在感,真不可思議。
她再度露出笑容──
她總算變回平常的樣子了。
但像這樣當面聽到她說,我還是覺得很害怕……
然後──五十嵐同學看向我。
說完,她微微一笑。
並對我露出至今最真心的笑容。
我本來就在猜是不是這樣了……
仔細一看──五十嵐同學的雙眼。
在「她」那邊一定也存在着某些問題,就是她對待五十嵐同學的態度。
啊啊……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只有熱血又璀璨的生活,纔算是青春嗎……」
「你不是有問我,是不是在勉強自己、壓抑情緒嗎?」
「咦~~妳果然生氣了……」
五十嵐同學用顫抖的嗓音喊了我一聲。
光是能察覺到這個事實──就夠了。
──能讓自己全心投入。
「……這樣啊。」
而且──不知不覺間將她逼到走投無路的事物。
「所以,尋夢之旅到此結束。」
「……啊啊,纔不是呢。」
「以後有時間也要一起玩喔,坂本。」
「那……我先走了。」
「……嗯。」
「就算千華靠音樂博得知名度,坂本變成天文學家,六曜學長當上公司老闆,我也沒必要跟上你們的腳步。畢竟我做不到,而且我也沒有這個念頭……我想讓自己喜歡上這樣的人生。」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變得如何,可能還是會遇到困難,不過到時候再說吧,我覺得這樣就好。」
某處傳來醫療器材的運作聲,櫃檯在喊下一位患者。
──要做就趁現在。
我們始終想找出五十嵐同學和二斗的新關係。
畢竟五十嵐同學當時明顯是在強忍着憤怒……
從妝容精緻的濃密睫毛之間,落下一滴淚水。
「欸,你知道嗎?」
「媽媽一定也是因爲開不了口才會變成這樣。」
這些日常小事讓她感到幸福。
說完,五十嵐同學直盯着我。
我想起真琴說的那句話。
「所以,往後我也想好好珍惜這些感受,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天仔細品嚐箇中滋味。對我來說……這纔是最幸福的事……」
「我需要的不是能讓自己拚盡全力、全心投入的事情,我早就已經擁有……真正不可或缺的寶物。」
「我發現了……不,不對,說不定我其實早就明白了。心裏明明清楚得很,卻裝作不知道……」
當然不是。
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正確答案,努力追求那個目標肯定纔是最重要的。
──能讓自己拚盡全力。
「一開始我還很火大呢,氣得心想:『你這樣說,要我怎麼辦嘛!』」
「……這樣啊。」
只聽我這麼說,五十嵐同學似乎就察覺到了。
她看着我,點了一下頭。
「路上小心喔,坂本。」
「妳纔是,一個人留在這裏沒問題嗎?」
「嗯,有事情我再跟你聯絡。」
「好……那我走了。」
「嗯,慢走。」
五十嵐同學對邁出腳步的我揮揮手。
這讓我感到十分安心……彷彿其實是她在背後推着我前進,讓我忍不住笑了。
*
「……是說,她住哪一間啊!」
然後──我來到二斗家。
她前陣子剛搬過來,待會要開始線上演唱會的公寓。
在公寓入口處──我馬上就愣住了。
「糟糕……我還以爲來到這邊就能解決問題,但都忘了,這裏是自動門鎖啊!」
眼前是讓人輸入房號的數字鍵。
我本來想迅速輸入二斗的房號,再大喊:「二斗!我有話跟妳說!」帥氣登場,但……
「我只記得……她住三樓,是三○……二嗎?嗯~~……」
想不起來了。
上次我只在二斗家待了一會,完全想不起來是幾號房……
──搞錯了。
「是很重要的事,拜託妳聽一下。」
「剛剛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我也跟五十嵐同學一起去了。」
不過──
結果竟然在這種地方卡關,連我都覺得很像我會做的事。
『等等線上演唱會就要開始了。』
爲了避免這種憾事、守護她──我現在就該勇敢踏出一步。
「不能結束後再談嗎?」
saki說完,我眼前的自動門就打開了。
這樣啊……她住在二斗隔壁,我不小心按到她家了……
我急忙對着攝影鏡頭頻頻低頭道歉。
──我在第一輪高中生活中看過好幾次。
她抬頭望向我,疑惑地歪着頭。
──忽然鴉雀無聲。
──是saki。
對講機另一頭的人發出驚覺的聲音。
我頓時倒抽一口氣。
「爲什麼這麼慌張?」
「……五十嵐同學的媽媽昏倒了。」
「我有話要說。」
居然在這種時候按錯門鈴,要打擾也該有個限度!
「……咦?啊、是的,沒錯!」
然後重新轉向客廳問道:
可是──我停不下來。
再用筆直的目光回望二斗──
「我無論如何一定要說,所以給我一點時間。」
只能在影音網站上看到的──音樂家nito。
二斗在INTEGRATE MAG的同事,上次搬家時有跟她見過面。
minase小姐和那位男性都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對講機發出類似「叮咚~~」的聲響,過了一會後──
無神的雙眼、平淡的表情。
再來只要跟二斗談談就好了!把現在的狀況告訴她,讓她好好思考「自己的心情」就好了啊!
「沒問題,剛剛也彩排過了,再來只剩直播開始後的微調工作。」
「要打給二斗嗎?不,直播快開始了,她不一定會接……」
她應該在準備了,可能不會注意到。
低沉的嗓音、漆黑的洋裝。
她──已經變成nito了。
二斗向兩人低頭道謝。
『你來找二斗前輩嗎?』
傳出了充滿疑惑的聲音。
還有minase小姐和一位跟她同年齡層的男性……我猜是INTEGRATE MAG的工作人員,他正在進行某項作業。
而且二斗原本就不太會把手機放在身邊……
「對!我有話想跟她說!」
接着──她坐上鍵盤前的椅子,這應該是直播時要用的。
「有什麼事嗎……?」
我直接切入正題。
*
「……你想說什麼?」
「馬上就要直播了。」
「……啊、啊啊啊!妳好,好一陣子沒見了!」
說不定人家正在喫晚餐……!
我憑藉模糊的記憶,按下「三○二」。
「……怎麼了?」
她在對講機的另一頭這麼問。
此刻就在我眼前──
看看時間──再三十分鐘就要開始直播了。
目光一轉,我瞥見了放在客廳的鍵盤和麥克風。
我直盯着二斗這麼說。
二斗失蹤的未來,以及當時帶給我的絕望感──
『……請問是哪位?』
這明顯不是二斗的聲音。
「謝謝。」
要我衝進去搗亂,老實說,我覺得很恐怖。
我在這時下定決心──
她來玄關替我開門,身後是早已爲直播做好準備的房間。
『是二斗前輩的男朋友吧?』
「……minase小姐、矢野先生,我可以跟他談談嗎?」
旁邊放着筆電和燈光器材。
將左右公司未來的線上演唱會馬上就要開始。
「──那就沒辦法了!」
聽她這麼問──我先深吸一口氣。
「啊,不、不好意思……!我好像搞錯了!」
『──咦?你是二斗前輩的……』
「我好像按錯房號了,哈哈哈……」
「我就想現在告訴妳!」
最明顯的是整體氛圍。她渾身散發出的氣息,跟平常在社團教室的感覺截然不同──
──二斗轉頭看了我一眼。
能明顯感受到客廳的氣氛凍結。
說到這裏,聲音主人也稍微卸下心防──
『那個……是我啦。』
二斗卻不帶感情地這麼說,並走回房間。
受不了,每次我想耍帥的時候都會發生這種事……
「知道了,非常感謝妳!」
「這邊……是沒關係啦。矢野,器材方面呢?」
可是──某些情景浮上我的心頭。
「總之靠直覺行動吧!」
『直播主saki。』
「啊~~真是的,怎麼會卡在這一步啊!」
『我先幫你開門吧。』
我連忙跟上她,卻忍不住拉高音量。
『二斗前輩的房號是三○三,你去那邊看看吧。』
我來到──二斗的家。
這個嗓音沉穩中帶點嘶啞,跟二斗悅耳又開朗的聲音不一樣。
再按下通話鍵!
我對攝影鏡頭深深一鞠躬,就加緊腳步衝進電梯間。
然後──
糟、糟糕!按到別人家的門鈴了!
──我頓時被這種氣氛震懾住。
「……是嗎?」
可是──二斗的聲音意外冷靜。
就像平常那樣。不……她嗓音裏的溫度很低,感覺比平常還要淡漠。
「狀況如何?」
「……好像沒什麼大礙。雖然要住院一段時間,但沒有生命危險……」
「太好了。」
二斗只淡淡地說了這一句。
「謝謝你告訴我,有時間我會去探病。」
她一點也不驚訝,絲毫沒有動搖──
過了幾秒──我才意識到。
對喔……二斗一定早就知道了。
二斗早就知道五十嵐同學的媽媽今天會昏倒。
也知道病情沒有嚴重到會危及性命。
因爲她經歷過好幾輪高中生活,重新度過這三年無數次了。雖說每次發生的事情都不太一樣,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有些事應該不會改變。
具體而言,就是二斗無力改變的那些事,比如世界上發生的大事或每日天氣。五十嵐同學的媽媽會病倒,也是無法受到二斗行動左右的事件吧。
二斗不是第一次得知這件事了──
然後──
「……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好像能理解了。
──這肯定就是原因。
說着說着,二斗離開座位。
『咦,現在嗎?』
「五十嵐同學的媽媽──卻病倒了。」
連出生在正常家庭,不會特別對父母親感激的我都這樣了。
……光想到這件事,我就難受得快要窒息。
「這是……我的請求。」
所以──五十嵐同學受到的打擊。
「謝謝妳!」
另一位男性工作人員──我記得是矢野先生吧,也一臉緊張地看着二斗。
她拿起放在旁邊的包包,準備離開現場。
方纔都默不吭聲的男性工作人員……我記得是矢野先生吧,忽然開口說道:
「嗯,我馬上過去。」
手指在熒幕上滑了幾下,迅速貼近耳邊。
二斗──瞪大了雙眼。
『千華,妳不是說這場直播很重要!絕對不能失敗嗎!』
而且……
『但千華,那是直播吧?』
「哪怕一瞬間也好──妳能不能作爲五十嵐同學的朋友想一想?」
「對!總之,去大廳就能找到妳吧?」
二斗的臉色大變。
「……妳給我聽好,二斗。」
我再次緊咬着她不放。
「……聽說五十嵐同學的父母離婚了。」
五十嵐同學用彷彿要震破喇叭的巨大音量說:
『沒事啦,妳就專心開直播……』
「──萌寧!」
可是──二斗依然是nito。
二斗待會要揹負着公司的未來,舉辦線上演唱會。
對五十嵐同學也一樣。二斗從頭到尾都擺出音樂家nito的冷靜態度面對深受傷害的五十嵐同學,從五十嵐同學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吧。
她之前說過,這一輪是第一次這麼早就成功爆紅,所以也是第一次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狀況下聽說「這件事」,纔會一時大意,做出這種反應。
『呃,嗯,可能批價繳費完就回家了吧──』
聽到我說的這句話──二斗散發出來的氣息大幅撼動。
「推遲五分鐘左右也沒關係,晚點開播,讓觀衆稍微感到焦急反而比較好。」
──我能做的只有祈求。
他說得沒錯──房裏的喇叭開始傳出LINE的撥號聲。
但二斗瞥了他一眼。
二斗沉默不語地看着我。
她在輪迴中知道了住院的事,卻不知道自己的態度會引發兩人的爭執。
──變回二斗的聲音了。
「我也要去醫院,等我一下!」
既然知道了兩人之間的問題所在。
既然如此──
確認時間後,minase小姐直截了當地回答。
所以──
低頭道謝後,二斗一把抓起放在旁邊桌上的手機。
表情十分冷靜,讓我知道她還沒擺脫音樂家的身分。
『……千華,妳要過來?』
『啊啊,那個……我在大久保的綜合醫院。沒事啦,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
「妳還會在那裏待一陣子嗎?」
「……可是!現在我哪有那個心情啊!」
『──妳在說什麼啊!』
minase小姐和矢野先生也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靜候情況發展。
聽到這句話──五十嵐同學沉默了一會。
小聲地回答我。
見到她回應得如此冷漠,我難以苛責。
她體會到的恐懼該有多可怕啊。
二斗──再次望向我。
「不好意思,那支手機!剛剛用來測試音效後還沒有更改設定,所以聲音可能會全部放出來!」
「只要一秒就好……妳能不能以她兒時玩伴的身分,在線上演唱會前想想這件事……」
我對這樣的她繼續說道。
最後──兩人才會鬧翻,或是走向漸漸疏遠的結果。
「無所謂!」
──隔了幾秒,喇叭才傳來五十嵐同學的聲音。
我從來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
「媽媽非常疼愛五十嵐同學,所以她很喜歡這種生活。喏,她最近不是在摸索興趣嗎?可是……她最後才發現,這種安穩平凡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也想好好珍惜跟媽媽度過的時光……」
然後──
五十嵐同學用冷靜的嗓音回答。
『……千華,妳待會不是要開線上演唱會嗎?』
我又喊了她一次。
「我看看……大概十五分鐘吧。」
「雖然不確定是明天還是下星期,但我一定……」
她──眨了兩三下眼睛,輕輕倒抽一口氣。
「……可、可是,我!」
二斗大聲喊出那個名字,連旁邊的我都被嚇到了。
我該做的事──明擺在眼前。
「不好意思,離直播開始還剩幾分鐘?」
「情況確實不嚴重,也沒有生命危險,只要休養一陣子就能回到正常生活。可是……她該有多害怕啊。畢竟她可能會失去自己唯一的親人,失去最重要的寶物……」
「……以後我會跟她談談。」
我一想像到父母可能遭逢變故,就覺得背脊發寒。
「現在管不了這些啦!」
「──啊,二斗小姐!」
二斗從椅子上起身,大喊似的說道。
然後──隨着「嘟」一聲,電話接通了。
「但不是吧?現在妳是以音樂家的身分在聽我說話吧?」
「……如果這是朋友二斗的想法,那是無所謂。」
「──我馬上過去!」
考慮到線上演唱會這眼前的課題以及早就知情的前提,她纔會做出如此冷漠的反應──
──震耳欲聾。
可是──
「我聽巡說了!妳現在在哪裏!還好嗎!」
「不是作爲音樂家,而是五十嵐同學的朋友,給我仔細聽好!」
──我也知道她束手無策。
二斗的這種態度──就是和五十嵐同學絕交的另一個原因。
──聽到這句話……
──minase小姐驚訝地看着我們。
然後……表情漸漸放鬆。
是平常在社團教室聽到的,有些散漫的尖銳嗓音。
然而……
她似乎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原先僵硬的臉頰浮現血色,無神的雙眼重現光芒。
「……minase小姐!」
聽到這句話──二斗臉上似乎有了一絲動搖。
只給出一句簡短的答覆。
『我們都有應該要做的事情吧!』
面對二斗的苦苦哀求,五十嵐同學絲毫不肯退讓。
『媽媽的事我來處理,我辦得到!所以,千華也去做妳該做的事吧!』
……聽到這句話。
五十嵐同學意志堅定的嗓音,讓二斗受到震懾般坐回椅子上。
「……知、知道了。」
她輕輕點點頭。
「好,那、那我會好好直播……可、可是!我會爲了萌寧而唱!會爲了萌寧和萌寧媽媽而唱,所以如果情況允許,妳們一定要聽喔!」
『……謝謝妳。』
五十嵐同學的聲音變得柔和許多,跟剛纔截然不同。
能清楚感受到她在電話另一頭微笑的樣子。
「還有,直播結束後我就馬上趕過去!」
『好啦,我會等妳。』
「……嗯,之後再跟妳聯絡,掰掰。」
說完這句話,二斗結束通話。
她將手機熒幕鎖定後放回桌上。
「……對不起,我那麼任性。」
她先跟minase小姐和矢野先生道歉。
「我太擔心了,差點丟下直播跑去見她……真的很抱歉。」
「……不,沒關係。」
接着將臉湊近麥克風。
這就是──她們建立的新關係。
但這次不一樣,二斗──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我動彈不得,一滴汗水從背上緩緩滑落。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聊天室的刷新速度變更快了。
可是──不知爲何。
「嗯。」
然後她──
──一股顫慄竄過背脊。
然後我發現,二斗首次以nito的身分,在衆人面前露出了笑容。
「……真對不起。」
二斗也看着我,靜靜點頭,勾起笑容。
不知爲何先道歉──然後笑了。
二斗用輕柔的嗓音繼續說道:
她身上似乎還殘留着幾分「二斗平常的態度」。
「……好!」
她找到了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以及想珍惜的寶物。
其實從來都不曾改變。
這是nito的第一場線上演唱會。
*
「來吧,一定要成功──」
二斗她──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抬起低垂的頭。
只是發生了一點誤會,過去的她只執着於眼前的事物,不知不覺放開了手。
「我是nito,請多指教。」
我也極其自然地對她說出這句話。

「我會用盡全力演唱,還請各位聆聽到最後一刻。」
只不過是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卻十分激動澎湃。
──五十嵐同學變了。
──直播一開始,同時在線觀看人數就突破了一萬。
二斗點點頭,切換表情。
「那麼,請欣賞我的表演……」
不論是第一輪的高中生活還是這次的第二輪,她都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露出這種笑容。
聊天室的刷新速度越來越快,同時在線觀看人數也不斷攀升。
幾乎都是善意的回應,連同時在線觀看人數都大幅增長,讓我心跳得好快。
是啊,不管她是二斗還是nito,這個事實都不會改變。
「──大家好。」
「……加油。」
就像她在社團教室裏光着腳的感覺。
說完,二斗的第一場線上演唱會拉開序幕──
「直播加油喔……」
「所以,如果可以──」
──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只不過是打聲招呼。
所以這一次──二斗也成功改變了,以朋友的身分面對她。
「要加油喔,二斗。」
minase小姐對二斗搖搖頭,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妹妹。
她即將在自家客廳開始演奏──
「難得大家聚集在這裏……可是今天,我想爲一位朋友獻唱。她是從小和我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不論是隔着監控熒幕觀看,還是像這樣近距離親眼觀賞──沐浴在昏暗的間接照明光線下的她,顯然都是極其專注的狀態。
然後……
她渾身散發出精明的氣息。
「……好了。」
照這樣看來,網路也沒問題。
至少這次不會發生上次讓saki困擾的斷線問題。
表情沉着冷靜,緊抿雙脣,冷冷地眯起雙眼。
心臟跳得好大聲,我甚至擔心會影響到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