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chapter6【未來】

相隔一週，我們這幾個固定班底聚集在社團教室。

二斗千華、五十嵐萌寧、六曜春樹，以及坂本巡。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景象。

彷彿能聽見時間在緩緩流動的午後。

我環顧四周，社團教室的景色映入眼簾。

室內並排着學校的備品，有礦石資料，還有東西德統一前的世界地圖。

壞掉的收音機、滿是塗鴉的書桌，以及佈滿塵埃的石膏胸像。

我在這片讓人深愛的景色當中──

開始向大家說明最後的結論。

「今天──謝謝你們過來。如同上週所說，我要跟各位說明我找到的『未來方向』。」

二斗、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都非常緊張。

雖然我覺得有些愧疚。

「首先，我們的共同目的是拯救真琴。」

還是像這樣繼續說：

「可是這次像這樣進入循環後，我們還是失敗了。因爲我跟二斗的關係還是刺痛了她的心，讓她決定跟我保持距離。所以……首先得承認一件事。」

說到這裏，我垂下視線。

「無論怎麼隱瞞，真琴──都會發現我和二斗的關係。」

並將這個不想接受……

但是大家一定早就發現的事實說出口。

「我和二斗互相信賴，而且不只是表面，而是源自內心深處地信任。真琴的直覺真的很敏銳，所以只要拉近距離，她就一定會發現這件事，不管我們怎麼藏都沒用。」

「那個時間軸的我澈底自暴自棄了吧？我應該承受不住這種打擊……」

「先說五十嵐同學吧……」

二斗的嗓音中帶着明顯的動搖。

「是啊……」

這就是本次時間移動的最大問題。

「只是，呃……」

假如我們的交情深厚到能一起外宿尋找小行星。

或許她之前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了。

沒錯，這就是──我最後找到的解決方法。

「換句話說……只要我跟二斗之間還有信賴關係，真琴每一次都會面臨同樣的結果。」

二斗十分慌張，回答的聲音也變尖許多。

「……好像是。」

「……我想也是。」

這應該是最正確的方法。

這樣想應該比較合理。

我事先預告這個理應會出現的問題。

「……」

可是不知爲何，我心中有股莫名的確信。

「嗯。」

「看你的反應，差距應該很懸殊，輸得一敗塗地吧？」

「二斗的主舞臺來場人數，好像贏了自由舞臺四倍之多。」

我懷着再次襲來的椎心之痛，同時對二斗點點頭。

給出這個前提後，我深吸一大口氣──

我面帶苦笑……用輕聲嘀咕的口吻說：

至此，我也老實說出這個方案的弱點。

他們的表情看起來相對平靜，或許大家都在想一樣的事情吧。

「要怎麼做，才能放下這段關係？」

我必須毫無保留地解釋清楚──

我邊說邊將視線移向她。

「嗯，雖然沒有證據……」

二斗點點頭，用意外冷靜的語氣說道。

一說出口，胸口就竄過一陣尖銳的痛楚。

沒錯，我必須──老實交代這些事。

於是她疑惑地歪過頭。

還沒進行時間移動之前。

「……不過要怎麼做？」

將另一個隱憂說出口。

「原來如此。也是啦！當時坂本幫了很多忙，事情才總算圓滿解決……但如果沒有你，只有我一個人，確實會走到這一步吧。」

「只要回到那一天，真琴就一定能得救。因爲她已經考進天沼高中，快要升上高三了。那是她順利展開高中生活的未來。」

然而二斗再次用不安的語氣……

「可是……二斗，妳怎麼看？」

五十嵐同學神情冷靜地點點頭。

我要回到被二斗失蹤的新聞嚇得驚慌失措，在社團教室彈奏鋼琴的那一天──

「……這樣啊。」

「不能隱瞞，必須真正放棄現在這段關係。」

「好像……差了四倍。」

「這……」

三人都沉默不語。

「……我明白了。」

真琴──都會察覺到我跟二斗的關係。

我們該如何放下這份早已萌芽生根的信賴和關係？

我咬緊牙關回想過往。

「那麼……」

「首先，我不確定能否跨越時間軸回到過去。不是這個時間軸，也不是之前那種時間循環，要回到最初度過的第一輪高中生活尾聲，這件事可行嗎……」

「我在文化祭一定也輸給二斗了吧？」

……只有一個手段。

學長用近乎自嘲的態度笑出聲，然後將手放上額頭。

一旦逃避，真琴就無法得救。

我……一定能回去。

「……那、那個，雖然無法保證……」

或是避開這個事件，只是身在同一個同好會。

只有我們能採用，而且確實有效的唯一手段。

我回想起文化祭當時，從未來的六曜學長本人口中聽到的消息。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個辦法能解決這個困擾了。」

這件事也不能說謊。

「也就是說……我要回到一開始那個不如意的高中時代。」

這樣絕對能拯救真琴。

「對……」

一定要親自走一遭，才能知道結果如何。

「對，沒錯。」

「我好像會留下類似遺書的東西失蹤吧？還有萌寧跟六曜學長會發生什麼事……？」

「只能──改變我和二斗的關係了。」

「利用時間移動吧。」

六曜學長也用低沉穩重的聲音接着說：

她默默地用手捂住嘴巴。

只不過接下來纔是問題──

還能避免她被捲入自殺風波，應該是最妥善的方法。

該如何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我老實這樣回答。

「……妳在高一的時候，會跟二斗絕交。」

「以經驗來說……應該、可行。利用鋼琴進行時間移動，就像回溯演奏者記憶中的景色。不是這個世界的客觀過去，而是這個人認知中的主觀『過去』，回到想重來的地點，或是演奏者強烈渴望的記憶地點……」

雖然很殘酷，只能先接受這個事實。

「你是指……」

「這種跨越時間軸的移動會很難嗎？」

「四倍……天哪。哎呀，雖然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居然差這麼多。」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二斗搬家、線上演唱會，還有五十嵐同學母親的病情也加重……這些事全都不湊巧地兜在一起，妳和二斗就這樣漸行漸遠了……」

「那個最失敗的高中生活尾聲嗎？」

「是啊。」

因爲在那個時間軸，問題本身就不存在。

「在那個未來，大家會變成什麼樣子……？」

能回到跟真琴虛度光陰的那一天──

「縱然很難受，我必須承認自己認真思考後，確實只剩這個方法可行。儘管會衍生出不少問題，還是隻能從這件事做起……」

無論如何──都會走到這一步。

「我要──回到開始使用時間移動之前。」

「要擔心的事情當然也很多。」

她說得沒錯，這只是假說而已。

渾渾噩噩地混到畢業典禮，確定要重考的那個時間軸。

「我會失蹤，沒有跟萌寧和六曜學長變成好朋友……巡還會大學落榜的那個未來嗎？」

「嗚哇，真的假的。」

「換句話說，就是回到故事的最初。對我來說一切的開端──就是第一次進行時間移動之前……」

「對，你看起來非常痛苦……」

沒錯。

這個選擇──也隱含了這層意義。

我們將放棄在這個時間軸得到的一切。

而且要以「什麼都沒得到」的立場走向未來。

就是這麼殘酷。

「而且我會失蹤……」

二斗用幾乎要聽不見的聲音繼續說道：

「還會留下遺書……」

「……是啊。」

沒錯──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在我盼望的未來，二斗會面臨最糟糕的結局。

她會下落不明……而且老實說吧。

第一次看到那個報導時，我覺得二斗已經命喪某處了。

我相信她已經在我們找不到的地方自我了斷。

所以我纔會這麼拚命地重新改寫過去。

像這樣──回到「故事起點」的方法，具有極大的風險。

本來已經解決的問題，都會迴歸原點。

可是──

「……可是我知道。」

對她露出至今最溫柔的笑容。

「我之前不是說了嗎？只要是坂本的選擇，我都會無條件支持。所以我贊成，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咦？」

「真的……可以嗎？」

「只要一天就好，讓我想想好嗎……」

這個聲音讓時間再次流動起來。

「……好，謝謝你。」

說到這裏，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二斗在獨自彷徨後──一定會到「那個地方」。

「這也是很重要的問題，所以──我想聽聽大家的意願。」

星期六早上，我收到LINE訊息簡短地說：「我下定決心了。」

說完，我轉頭看向二斗。

逐一詢問大家的選擇──

這麼說完──我站在他們面前。

然後──二斗。

「我們已經知道了吧？可以像這樣變成摯友，各自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所以……回去之後，我會馬上去找你們！跟你們再次變成摯友！」

「雖然會變得一蹶不振，不過絕對不會自我了斷。現在的我可以保證。」

願意理解我的心情，從一開始就肯定我的想法。

理論上應該可行。

「我也有同感。」

無論何時給我答案都無所謂。

我吐了口氣，重新看向大家。

……是啊，沒辦法馬上給出答案吧。

帶着幾分俏皮，又有點得意忘形的尖銳聲調。

現在我就在二斗身邊，一定比任何人都瞭解她。

然後──

其實今天還有另一件事想讓他們思考。

同時也是讓她最舒心自在的祕密基地。

這樣的朋友如今就在我眼前，這股欣喜之情讓我的心爲之震盪。

現在的記憶能轉移到那個世界的自己嗎？

他們已經在這個未來獲得成功，還願意跟我回到那個經歷了毫無印象的挫敗，一切都無法挽回的那個時間軸嗎？

「這樣啊……謝謝妳。」

「不只二斗……你們也一樣。」

「只要妳聯繫我，我就會立刻傾聽。選出妳真的能接受的答案就好，不同意我的想法也可以直接告訴我。」

「……嗯，我知道了。」

聽我這麼問，五十嵐同學就對我露出直率的笑容。

「沒關係啦，畢竟是我一意孤行……好。」

換句話說，就是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到「最糟的高中三年的結局」。

「對不起，只有我沒辦法下決定……」

所有人都看着她，想徵詢她的最終意見。

畢竟換個說法……我是爲了拯救真琴的性命，決定消除和二斗共築的這些回憶，將她的努力化爲泡影。

「我已經知道妳會在哪裏了。」

我甚至──有這種預感。

明顯能聽出她的困惑與忐忑。

──我十分肯定。

當二斗灰心沮喪、陷入苦惱時會去的地方。

嗓音中滿是動搖。

只要我彈鋼琴時同在現場，那個人就一定能一起進入循環。

「所以──」

現在的我應該辦得到。

湧上心頭的這份喜悅，差點就逼出我的眼淚。

可是他們希望如此嗎？

用滿懷希望與強烈冀望的語氣說：

在站前的購物商場TOWN SEVEN頂樓。

二斗對我微微一笑，彷彿終於安心了些。

她做出決定的速度比想像中還要快。我本來已經做好漫長久候的準備，所以有些喫驚。

「……讓我想一想。」

「在那個未來……二斗，妳不會死。」

「我──想回到故事的起點。」

二斗隔天就聯繫我了。

就算在那個未來，二斗也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繼續活着。

二斗當然沒辦法馬上接受事實。

彷彿時間停止流動，抑或是永恆過境後的空白。

然後，彷彿齒輪開始轉動咬合般──

「那麼……等妳下定決心再跟我說。」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所以想告訴你……」

熟悉的朋友嗓音。

好不容易纔沒有做出最糟的選擇，在某處害怕地發抖。

不僅如此。

「回到我真正的高中生活尾聲。」

不會喪失這個時間軸的記憶。

「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入循環？」

所以──我敢直接斷言。

「這一年已經讓我明白，我們往後一定能順利克服一切，所以……你就去吧。我們要再做一回兄弟喔，巡。」

我──再次看向三人。

「拜託，讓我回去吧──」

「然後……假設我回到起點，我希望你們做出選擇。」

她用微弱的音量這麼說。

這也是……多虧了那些重新來過的漫長時光。

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會就此停止呼吸，萬物爲之凍結，陷入永遠的沉默。

隔了幾次呼吸的空檔後──

二斗這麼說，瀏海隨風搖曳。

可以跟大家一起再次邁向未來。

──要不要一起進入循環。

可是──

我邊說邊依序看向成員們的臉龐。

六曜學長也接着說道。

所以我用盡可能溫柔的笑容對她說：

不管要花多久時間，我都希望她找出自己能接受的結論。

＊

畢業典禮那天，她就在那裏──

「我知道那時候二斗會在哪裏，又是什麼心情……」

沉默籠罩社團教室。

「謝謝你們……」

「……這樣啊，我知道了。」

「嗯，因爲……」

「可以呀，你就回去吧，坂本。在那裏創造我們的未來吧。」

「──抱歉，還把你叫出來。」

是五十嵐萌寧的聲音。

她低下頭，遠遠望着下方那片荻窪街景。

在這個供孩童玩樂的廣場，她隔着圍欄凝望街景，等待我的出現。

春天的空氣中已經多了幾分暖意。

帶着花香與街道氣味的風，竄入我們的鼻腔。

是我指定要來這個地方的。

在這棟大樓頂樓，可以俯瞰我們居住的荻窪全景。

沒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我從來沒跟二斗來過，連自己都很少過來玩。

只是有一股明確的感觸……覺得這個地方很適合談這件事。

──在過去的日子裏。

我拚命地仰望星空。

竭盡全力將手伸向懸在夜空上的那些星光。

那麼──在旁人眼中，這樣的我是什麼模樣呢？

從星星的位置來看，又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想體會這種感覺，能俯瞰荻窪全景的這個地點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二斗盯着今天依舊車水馬龍的街景，再次用低喃的語氣──

「……你就去吧。」

對我這麼說。

「回到一切的原點吧……」

她的語氣充滿不捨，不過又帶着幾分期盼。

「……我會努力。」

「對不起……做了這麼自私的行爲……」

「……喔，知道了。」

體內名爲「二斗」的靈魂，反覆了無數次的高中生活。

聯繫過去與未來的特殊物品。

二斗這麼說，表情散發出光彩。

「我當然會害怕，所有努力都成空的感覺也很悲傷……」

看着這樣的她，我下定決心吻上她的脣。

「這樣啊……」

保險起見，我又確認了一次。

「……嗯。」

「可是……我想到一件事。」

穿着誇張的裝扮跟二斗聊過的那些話。

表情像是在強忍着什麼，卻又努力裝出堅強的微笑。

「可是……謝謝你們。巡……還有大家……我最喜歡你們了……」

我用雙臂環抱她纖瘦的身軀。

會發生這種事。

這一點無從確認，也猜不出正確答案。

我回到起點一個月後，就會失去穿梭時間的方法──

而二斗──也不打算回去。

二斗點點頭，淚水就從她眼眶滑落而下。

「……真的可以嗎？」

學校打算將老舊備品一舉清空，天文同好會社團教室的鋼琴據說會被收走。

每說一句話，二斗的身體就會顫抖。

可是這種柔軟與甜蜜的滋味，還是讓我無比珍惜。

我已經嘗過無數次她嘴脣的觸感。

都讓我──充滿了憐愛。

無比漫長的時間。

「──抱歉呢，坂本。謝謝你。」

二斗果斷地點點頭，幾乎沒有一絲迷惘。

遠比我這個男人瘦弱的身軀。

我們用來進行循環和時間移動的鋼琴。

無可取代、無法重來的這份心意與時光。

「謝謝妳，二斗。」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能遇見你，是我一生的寶貴回憶。」

「嗯……我等你……」

我深吸一口氣，就從她的秀髮上聞到花朵般的優雅香氣。

「換句話說……我回到那裏一段時間之後，就不能再進行時間移動，一切都將無法挽回。」

是啊，二斗就是被這份恐懼驅使，纔會不斷重過高中生活。

「──一路順風。」

「可是我覺得，這是最好的方法。」

看到這一幕──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向她伸出手，將她的身體用力拉進懷裏──

她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抽抽搭搭地流下眼淚。

「如果是坂本，應該能拯救我。」

「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謝謝。」

「每一個時間軸的妳，我都會好好珍惜。」

隔着上衣也能感受到她纖細的肩膀線條，以及臉頰能感受到她肌膚的溫暖。

「──跟那邊的我問聲好吧！」

「……巡……謝謝你。也謝謝……身邊的所有人……」

確實如她所說。

我一邊說道，又加重了雙手擁抱的力道。

說到這裏，二斗咬緊下脣。

──淚眼汪汪地對我這麼說。

「巡，你之前說過吧？有些事是透過循環纔得到的，我們也往前邁進了。」

「嗯。」

大家都沒有用時間移動這種手段，卻還是努力活過每一天。

不管是何種型態的她，我相信自己都能愛她一輩子。

我要獨自一人，從那個地點再次邁開步伐。

我再次用堅定的語氣對她這樣說。

「因爲……平常大家也都在努力生活啊。不用時間移動這種手段，在僅只一次的人生中好好生活。」

與此同時──二斗哭了起來。

二斗一說完，意外果斷地點點頭。

「其實啊……我還是會無法剋制地懷疑自己是否不該改變過去，擅自左右他人命運是不是太過傲慢。因爲我真的不敢放下這一切，覺得自己必須靠循環才能活下來……」

「我……就不去了。我要跟萌寧和六曜學長一起留在這裏……」

這樣的她當然很難決定是否該「回到起點」。

「不管世界如何變化，我都一定會喜歡上妳。」

「在這個選擇中，二斗應該是最痛苦的人，這樣也無所謂嗎？」

「先跟妳說一聲……我在未來聽千代田老師說，那臺鋼琴會被處理掉。在我們畢業後，業者會在黃金週假期過來收走。」

隨後，她牽起我的手──

跟萌寧和六曜學長一起。

這一定是我最後一次擁抱這個時間軸的「二斗」了。

「這樣我還可以回去嗎？二斗，妳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多到沒辦法告訴我們的次數。

我消失之後，不知道這個時間軸會變得怎麼樣。

永遠不能進行循環和時間移動。

這就是他們能接受的選擇。

如此說完，二斗才笑逐顏開。

我將湧上心頭的情緒化爲言語告訴她。

會以某種形式繼續走下去嗎？還是會就此消失呢？

我與她在夢之國度的對話。

我做好心理準備，然後點點頭。

「我會回到起點迎接妳。」

我跟二斗只不過是回到這個「理所當然的日常」罷了。

「是啊，沒錯。」

而且還是難以計算的漫長歲月。

沒錯，那兩人決定不跟我一起回去。

其實……上次回到未來時，我就從千代田老師口中知曉這件事情了。

「……哈哈哈，這句話很有道理。」

「──一定要去找我喔！」

可是──決定不前往會經歷毫無印象的失敗未來，而是留在這裏。

鬆開二斗的身體後，她抬頭看着我。

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用這些話送我離開。

充分體會後，我才緩緩將臉移開。

「……欸嘿嘿。」

二斗滿臉通紅地笑着。

「我們在大街上接吻了呢……」

「對啊，要是被週刊雜誌拍到，就要出大事了。」

「就是說呀，啊哈哈……」

然後──

「……那個，最後我還想做一件事。」

她說出這句話。

「在巡迴到未來的那一刻……我想做一件事──」

＊

『──呃～看得到嗎？直播已經開始了嗎？』

鋼琴上方。

放在鋼琴譜架上的手機裏，傳出nito的聲音。

『嗯，好像沒問題。不好意思，今天臨時開這場直播。因爲有件事……我非做不可。』

聽了二斗的決定後，隔天──星期日的社團教室。

爲了回到「最初的時間軸」，我來到這個地方。

我坐在鋼琴前，將手指放在琴鍵上。

用平常彈奏歌曲的姿勢觀看這場直播。

春風從敞開的窗戶吹拂而來。

雖然還不到櫻花季，花朵的香氣已經竄入鼻腔……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我真心覺得，幸好今天是這種適合步向結局的日子。

腦海中浮現的，是展開時間移動後的每一天。

『巡──我最喜歡你了！』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也將手放上琴鍵。

在我身邊高速打轉的──粉紅色光點。

仔細一看，我身邊圍繞着幾個光點。

這麼說完，二斗輕咳幾聲。

然後──在副歌結束後。

我嚥下湧上心頭的那份苦澀。

「真的很謝謝妳。謝謝妳爲我準備這場演出。」

音符數量緩緩增加，是那首熟悉的曲子。

『──這種事可以公開嗎？』

我再次感受到暖和春風拂過臉頰──

我對她的直播畫面再熟悉不過。

透過時間移動和二斗重逢的那份喜悅。

完全感受不到重力和冷暖，感覺一切歸零。

『我有一個交往很久的男朋友。其實啊，他要去很遠的地方，所以我最後想用這首歌送他一程。』

忽然出現一道刺眼的閃光。

讓人莫名懷念又心平氣和的光景──

『──再見了！』

她用宛如翩然起舞的指法彈奏和音。

『──男朋友！』

開始時間移動後，已經彈得習以爲常的琴鍵演奏。

亮白色的閃光讓我反射性閉上雙眼。

手機另一頭的二斗這麼大喊。

二斗坐在鋼琴前方，對着相機說道。

我也最喜歡妳了──

此時──一道「光」在我眼前閃現。

跟五十嵐同學到處嘗試，和六曜學長籌備的文化祭，和真琴一起尋找行星。

我覺得這是個好點子。

那些眩目的光點速度和大小都不同，彷彿公轉的行星。

她居然直接說出這個事實。

『爲各位帶來這首歌曲。』

在INTEGRATE MAG宿舍裏的直播空間。

無法重來的那些時光，此刻就從我的雙手流瀉而出──

手機另一頭的二斗這麼說。

我也是喔，二斗──

我這個男朋友本尊，用相當平和的心情看着這一切。

可是我──

最後──我跟她約好了。

這一切和二斗的身影──都漸漸消失在光芒漩渦的另一端──

在TOWN SEVEN頂樓，二斗最後對我這麼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輕撫二斗熒幕上的臉龐對她說：

和她共度的那些時光，心意相通的幸福──

方纔的景象全部消失，我飄浮在一個無邊無際的漆黑空間裏。

二斗每次進入循環時都會彈的那首舞曲揭開了序幕。

『其實啊……今天我想爲某個重要的人，獻上最後一首歌。』

幾秒後，烙印在視網膜的那道光消失無蹤，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想也知道她有男朋友。』

在這個狀況下──

畫面另一頭的二斗笑了。

『……巡，謝謝你。』

隨後，在這片宛如櫻花紛飛的景色當中。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緊接着再度想起。

雖然跟二斗相比依舊笨拙得多，我還是努力編織出那股旋律──

強忍住眼淚，對手機另一頭的她說道。

四人一起循環的那一年，也是我最珍貴的寶物。

『哎呀……那個重要的人，就是我的男朋友。』

一個人回到起點的感覺，真的很寂寞。

不過鋼琴還在。

彷彿將整個空間點綴得五彩繽紛。

明明是臨時直播，卻已經有將近一萬名觀衆。

所以──

「巡迴到起點的那一刻，我無法陪在你身邊，所以至少要直播一場道別演唱會。我希望巡能觀看……」

不過像這樣看着直播，彷彿她現在也陪在我身邊。

──我飄浮在一片黑暗當中。

隨後，在原本要進歌的橋段──我也開始彈起鋼琴。

聊天室立刻就沸騰起來，與她的反應截然不同。

『雖然演變成這種形式，還是謝謝你陪我到最後一刻。』

輕柔悠揚的和絃。

在渴望抵達的那個地方，還有我該做的事──

「──我想辦個道別演唱會。」

播放二斗直播畫面的手機也在眼前。

「……我才該感謝妳啊。」

聊天室的動搖與混亂程度立刻飆升，不知道是從哪裏聽到消息，觀衆數以千爲單位持續攀升。

要進入循環回到初始起點時，我們要一起演奏這首歌。

這些──無可取代的時光。

與二斗重逢，和她一起招募社員。

到目前爲止，nito都沒有將戀人的存在公諸於世。

二斗眯起雙眼，而且用哀慼的笑容說道。

畫面中的她呼喊我的名字。

二斗這麼說──手指按下琴鍵。

我們現在是第一次一起創造出一個作品。

『最後，我想唱這首歌送他一程。』

現在不是通話狀態，她聽不到這些話。

──我不會再流淚了。

『那麼……該唱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