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epilogue【櫻花紛飛】

「──我送妳回去吧，時間很晚了。」

「不，不用啦，這裏離車站又不遠。」

二斗的演唱會結束後，我們搭新幹線回東京。

我和真琴回到荻窪站──走出驗票閘口時說了這些話。

「但還是很危險啊。」

時間已經快要跨日了。

周遭一片漆黑，路上也變得越來越冷清。

我怎麼能讓女國中生一個人走回家。

「算我求妳了，不只是爲了真琴，也爲了我自己。拜託！」

仔細想想，過去我從來沒去過真琴家。

不管第一輪高中生活還是現在，真琴都不讓我瞭解她的家庭狀況。

她幾乎不會提起家人的話題，我連她有沒有兄弟姐妹都不知道。

……果然有什麼隱情吧。

從平常的言行舉止就看得出她家裏有問題，可能有某些隱情讓她不願提起家人……

會不會是住家太老舊不想讓我看到，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

想破頭也想不出答案。

「……這樣啊。」

說完，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就……麻煩你了。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OK。」

一定是面試時說的那件事吧。

「是、是嗎……」

閃瞬即逝的笑容，毫無防備的光裸腳丫──

以前我也看過那場演奏。

我還在傷腦筋時，真琴來到我眼前。

＊

搞什麼，很正常啊。

「雖然之前就說過了，但我喜歡你喔。」

遇到這種敏感的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關切。

──我們變了。

……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呢？

真琴說了聲：「往這邊走。」便開始帶路，我也稍稍做好心理準備跟在她身後。

輕快的腳步，充滿躍動感的短髮。

那場演奏跟在社團教室時沒什麼改變，就是平常的她。

「……這樣啊。」

──有話想說。

是不是出於某些原因，真琴纔會住在門牌上的姓氏跟自己不一樣的家裏？

「不對不對，那不是被告白的人該有的表情吧。學長，你看起來像被威脅了。」

「……是啊，沒錯。」

貼在玄關門上的門牌。

已經有讓我愛得無法自拔，無比重視的人。

但我還能跑。

我點點頭，「呼」地嘆了口氣。

面試那天對我說出這句話時，也沒有半點意圖。

──她的這番話。

未來的二斗，在第一輪高中生活失蹤的她，這次一定──

我下意識以爲她家會是老舊或稀奇古怪的風格，所以有些失望。

「……你那什麼表情啊？」

「因爲學長很信任我。」

在公演前見到的她──

「──到了。」

「雖然研究會的結果有點可惜……但是我真的學到很多，應該會變成到死也不會忘的回憶吧。」

「……喔喔。」

「……請放心吧。」

真琴的心意得不到回報，卻還是想告訴我。

美輪美奐的外觀，反而給人富裕的印象……

「是、是沒錯，可是……」

一定感受到了。

說喜歡我的那件事……

或許還需要好長一段路才能來到二斗身邊。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這種得不到回報，卻依然難捨愛意的心情。

「啊，對、對不起！」

「因爲你打從心底信賴、重視我這種人，我纔會喜歡上你。」

能以此爲目標，鞭策自己往前跑。

她──露出與我失禮的視線相差數光年的筆直視線，目不轉睛地凝望着我。

證據就是今天的演唱會。

沒辦法用愛意回應真琴的真心。

該如何接受她的心意？該怎麼處理這份感情──

上面寫的姓氏……是「江川」，不是芥川。

「對、對啊……」

真琴噗哧一笑。

感受到我的變化，發現我和以往判若兩人。

她用毫無雜念的直率口吻對我說道。

「真是的～你應該更開心一點吧。」

我十分在意，卻問不出口。

明白這一點後，我感到心滿意足。

而且──二斗。

我感受到──明確的手感。

我完全能理解這種心情。

離開車站後，我們往住宅區走去。

這樣一定……

這就是真琴對我產生的感情──

「我不太習慣這種事……」

已經來到過去從未抵達的領域。

真琴笑了笑，彷彿溫柔的嘲諷，或是充滿憐愛的調侃。

真琴用再三斟酌言詞的慎重口吻如此開口：

她應該讀出我的心思了。

所以至少──

就是隨處可見的獨棟建築，屋齡看起來滿新的。

戀愛感情。

「學長現在……」

可是──我注意到了。

真琴神情有些苦澀，用安慰的口吻繼續說道：

「怎麼可能啊。」

毫無矯飾拋向我的這份感情，讓我的大腦飽受震撼。

我的第二輪高中生活，感覺已經與第一輪截然不同了。

觀衆爲她的全新魅力高聲歡呼，轉眼間就讓人深陷其中。

怎麼會──我從沒想過真琴會對我產生這種感情。

我──無法回應她的心意。

或許沒辦法成爲配得上她的人。

「──真是個寶貴的經驗呢。」

然後──

一直陪在我身邊，像搭檔一樣的女孩子，居然喜歡我。

我的心思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嗓音也因爲動搖而顫抖。

「我知道自己贏不過二斗學姐，只是想在今天這個時候告訴你而已。」

我往她說的方向看去──看到一間獨棟建築。

「真的是最棒的五天，謝謝妳，真琴。」

「學長。」

回想起在阿智村的那幾天，我也點點頭。

真琴對正在思考的我這麼說。

真琴眯起雙眼，露出回憶的表情繼續說：

「我纔要謝謝你。」

我已經，有戀人了。

我急忙道歉，試圖讓臉部表情放鬆。

就像在研究會開始前說的那樣，她終於要好好談這件事了嗎──

「當然是異性那種喜歡啊，有戀愛感情的那種。」

「一定以爲這是朋友或人類那種喜歡吧？」

因爲我也有喜歡的人。

「……謝謝。」

煩惱許久後，我對真琴這麼說。

「能聽到妳這些話，是我的榮幸，謝謝妳。」

「我纔要謝謝你聽我說呢。」

這時，真琴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覺得……」

並用慎重的語氣這麼說。

「不管用何種方式相遇，我一定都會喜歡上學長。不論是像這次一樣以朋友哥哥的方式認識你，或是在高中以學長學妹的立場認識你。」

「……這樣啊。」

「所以，在學長的第一輪高中生活相遇的時候，在最初的高中生活……」

說完，真琴微微一笑，並將視線移至腳邊。

「我一定，都對學長……」

……原來如此啊。

第一輪高中生活的真琴。

她也對我──

──這一瞬間。

真琴忽然猛地往前倒。

她就這麼將臉靠上我的胸膛，雙手環抱我的背部。

──我、被她擁抱了。

「咦？真、琴……」

她一定是──想要止步於此吧。

牆上貼着許多天體照片。

卻也十分美麗的星空時──不知怎地。

真琴將臉埋在我胸口如此說道。

甚至可以滿懷心意奏響音符。

二斗所揹負的責任和感受，應該也和當時截然不同──

「拜拜。」

「歡迎回到未來，巡。」

「……至少讓我這麼做吧。」

感覺我和二斗未來能成功留在彼此身旁。

真琴好瘦弱，比纖細的二斗瘦了一圈。

──我還在想着這種事。

想要終結這份愛意──

我一個人──坐在鋼琴前。

上午的冬季陽光淡淡地滲入社團教室。

──還有物品掉落的聲響。

擁抱了一會兒，真琴便自行退開。

過去看過無數次，無邊無盡的漆黑空間。

「那麼，學長。」

怎麼回事，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一陣熟悉的嗓音。

擁抱的觸感和輕撓鼻腔的氣味，都和二斗完全不同。

她的嗓音和剛纔完全不同，變得無比冷靜。

──我抬起頭，看着那片遠不如長野遼闊繁盛……

六曜學長的未來。

在尋找小行星的那五天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回到未來。

我嘆了口氣，將手放上琴鍵。

「……呼。」

「喔、喔喔……我纔要謝謝妳……」

真琴無意和二斗競爭。

「請放心吧，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看她的表情，彷彿對家中傳出的聲響毫不在意……

就轉身走進家中。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所以就讓我……」

──在星空之村天文研究會之後。

學生幾乎都各自回家，校舍變得靜謐無聲。

二斗的這段旋律，起初我連彈都彈不好，苦戰連連。

「是啊，感覺不太好……」

我忽然有種在宇宙中孤身一人的感覺。

那是帶着幾分雀躍，卻又無比落寞的笑容。

忽然間──那個家傳出了某些聲響。

……情況會變得怎麼樣？

隨後，真琴再次向我露出笑容。

這一切都和第一輪高中生活完全不一樣。

還在思考真琴的心意時──

說完，真琴笑了。

＊

瞬間──光芒籠罩了視野。

宛如公轉的行星羣，速度和大小不一的耀眼光點。

目送她打開玄關大門，轉頭朝我揮揮手的背影后──我和真琴就此道別。

「對吧。要保密喔，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

「……知道了。」

這算對二斗不忠嗎……

一睜開眼，豐富多彩的天文同好會社團教室就映入眼簾。

連具備自動導入功能的赤道儀都有，由此可見社團活動相當正規。

──好像是某人的尖叫聲。

冰冷的空氣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

真琴家，也就是江川家中發出的聲音。

耀眼奪目的瞬間閃光。

煩惱了一會兒，我也戰戰兢兢地用雙手環抱真琴的背。

這些光點的轉速緩緩提升，變成一陣漩渦，澈底籠罩我的視野。

五十嵐同學和二斗的關係。

絲毫感受不到重力，也失去冷熱的感覺，彷彿一切歸零。

所以一定，這次我們一定──

呼出的氣息都快化作白煙，我便用口袋中的暖暖包溫熱掌心。

她的反應讓我覺得很不自然，我只能動作僵硬地點點頭。

真琴開口──喊了我一聲。

如今已經能彈得又快又好。

她已經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啊哈哈。」

「──！──！」

不是讓我望塵莫及的天才，也不是難以理解的藝術家，而是個有煩惱的平凡女孩二斗。

幾秒後，烙印在視網膜的那種強光消失──眼前變得一片昏暗。

「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呢……」

所以對她來說，這是她懷着戀慕能做的最大努力──

第三學期的開學典禮結束後。

我的想法──已經成功轉變了。

經歷時間移動後，我創造出許多變化。

「──你回來啦。」

然後──

難以名狀的好感似乎也湧上心頭。

──過完年後的天文同好會社團教室。

儘管如此──還是能從呼吸時上下起伏的背和掌心的溫度，感受到真琴的存在。

「謝謝你各方面的照顧。」

回想起春天以來發生的種種，我心中──有明確的預感。

……這算劈腿嗎？

仔細一看，身體周遭有幾個光點環繞。

我將心寄託在這段悅耳的旋律中，彈完了第一段。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還有──我自己和二斗的距離。

經歷了那些日子，未來會有什麼變化？

望遠鏡和天體觀測的道具全都買齊了。

應該是天體觀測時拍到的，有行星、星雲和其他天體的照片──

還有──二斗。

她頂着一頭短髮，身上穿着簡約的便服。

身高比平常熟悉的模樣高了一些。

眼中有無數閃耀的星辰，光滑的臉頰和薄脣勾起了泫然欲泣的微笑。

──未來。

我參加星空之村天文研究會之後的未來。

二斗，就在我眼前──

「──二斗！」

──我立刻奔向她，將她緊擁入懷。

懷裏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正在呼吸，心臟不停跳動的身體。

「二斗……二斗！」

淚水從我的雙眼滾落而下。

喜悅和安心感，讓心中的感情無可抑制地狂湧而出。

──成功了。

我──終於來到二斗沒有失蹤的未來了。

「……謝謝你。」

二斗也回應我的擁抱這麼說。

「這都是巡的功勞，謝謝你……」

「我和萌寧還是朋友，跟六曜學長的關係也很好，音樂方面也很順利……」

「──這樣啊，我大學也會繼續研究天文學。」

「嗯，對啊。」

「她在畢業典禮前沒多久──失蹤了。」

在先前的時間軸，她也總是以會長身分守護這個同好會。她的未來……或許有機會成爲稱職的天文愛好者吧。

世界回應了我的努力。

「真的很對不起。」

高一的時候，二斗就已經完全展現出超凡魅力了。

「……預計近期就要展開海外巡演，因爲有很多國外聽衆透過網路聽見我的音樂。」

「那傢伙到底……」

不但是一名成熟女性，還兼具壓倒性實力的存在。

淚如雨下地告訴我事實。

二斗繼續說道。

＊

她先鬆開擁抱，啄吻我的雙脣──接着說道：

過去那些無可奈何的煎熬。

「我愛你。」

「……怎麼回事？」

二斗繼續說道。

或許連陪在她身邊都有困難。

她──現在在做什麼？

臉色無比蒼白，眼角還積滿淚水──

真琴每次都會在時間移動後的未來等着我。

我忽然發現這件事，便提起這個名字。

親手開創未來的二斗。

但她現在的存在感──更是難以忽視。

說完，二斗勾起溫柔的笑靨。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我纔開始聽二斗分享這個未來的現況。

在這間社團教室和我分享新的時間軸發生了哪些事。

「那傢伙是同好會的會長吧？她現在還好嗎？」

她的表情，讓我清楚感受到狀況並不單純。

畢業典禮前、沒多久──

「……你聽我說。」

看着這樣的我，二斗充滿慈愛地擁抱着我，彷彿永遠不會鬆手。

不是二斗──而是真琴。

「……沉、沉在、湖底……」

──好難看。

變得痛苦至極，彷彿充滿自責。

參加星空之村天文研究會後，她也真心喜歡上星空了。

二斗用依舊哽咽的嗓音說出這個開場白。

「……原來如此，妳還是這麼厲害。」

當我提起她的名字──二斗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雖然很丟臉，但我無法剋制。

不確定是否能拯救二斗的不安，二斗真的消失時的絕望感。

過去從來沒見過她這種表情──

深不見底的「不祥預感」，讓我背脊一陣麻木。

不只是失蹤，狀況還有後續，令我想捂住耳朵不願再聽。

然後──

「……對了，真琴呢？」

如果是稍早前的我，一定會被這股氣勢嚇得頻頻發抖吧。

然後她──

失蹤──

喜悅、安心、痛苦、寂寞，所有情緒都化成我的哭聲。

我輕聲笑道。

可是──

「巡，對不起。」

化成淚水滑落臉頰，滴在二斗的肩膀上。

開始放聲大哭。

「……唔！」

「發生、什麼事了……」

「車子被發現時，已經沉在水底了──」

說到這裏──二斗就雙手掩面。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能像這樣站在她身旁。

「車子，前天被發現了……」

我懷着這股期望開口詢問，可是──

想追上她的腳步而拚命奔走的痛苦，明白那些荒謬事實的悲慼。

我也能邁向這樣的未來了。

這樣的她──雙脣竟然微微顫抖。

這一切──都有了回報。

「搜查結果發現，他們家的車不見了……」

──思緒頓時一掃而空。

──我完全止不住嗚咽。

撐過無數苦難磨練的二斗。

用顫抖的嗓音一臉鐵青地說道。

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