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chapter2【夢想家入門】

「──好久不見，坂本。」

總覺得──變得精緻脫俗了。

在三年後的世界，五十嵐同學下個月就要進入專門學校就讀了。

她抬頭看着我……氣質變得比高一時更加成熟。

「我們多久沒說話了，搞不好……隔了將近一年？」

髮型、妝容和服裝，基本上都跟當時沒變。

但在我看來，她整個人都變得高尚優雅，穿搭風格也成熟俐落，就算說她超過二十歲我也相信。我甚至覺得身材嬌小的她長高了一些。

……說到「現在」的她，就會想到畢業典禮。

看到二斗失蹤的新聞後，驚慌失措的她讓我印象深刻，但現在的她卻少了那種悲悽感，或許在這個時間軸的她看到新聞後，情緒沒這麼激動。

而且好像……還散發着一股香味，是一種成熟冶豔的花香……

她應該用了香水之類的香氛吧……

「一年……啊、啊啊，這麼久了啊……」

我不曉得自己在這個時間軸的立場，勉強擠出笑容配合回答。

「抱歉，隔了這麼久忽然把妳叫出來……」

「沒事沒事。」

說完，五十嵐同學微微低下視線。

「因爲我也……有點想找人聊一聊。」

──我跟她約在荻窪站碰面。

在三年後的世界，我傳LINE告訴她「見面聊一聊吧」，而她指定的碰面地點就是荻窪站。

沒來由地……我還以爲她會約我到那個公園，有股會在那裏談話的預感，所以有些出乎意料。

「……對了，說到這件事。」

「她到底去哪裏了……」

「對。」

「從那時候開始……她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你應該也有自己的打算吧。」

「我猜她應該平安無事……」

穿過荻窪站，走出南口後，往西荻方向走去。

「態度……變得很隨便嗎？」

＊

「那個～～我想去散散步，可以嗎？」

「噢，INTEGRATE MAG。」

「……時間？」

「……咦～～再說一遍？」

──失蹤。

「啊啊，這樣啊……」

「畢竟過了兩年，記憶有點模糊，細節也記不清楚，這樣也沒關係嗎？」

「千華加入公司後，推出的單曲馬上轟動全網，於是越來越多人籤進公司，好像有配音員……跟直播主吧。」

「當然。」

能待在二斗身邊，五十嵐同學就會很開心。

我只是隨便說說，當然沒這回事。

她眉頭緊皺，似乎有些爲難。

可是……

我們互相點點頭，邁出步伐。

「……升上高一沒多久，她就加入經紀公司了吧，叫什麼來着？」

「啊啊，要一邊走一邊聊嗎？可以啊。」

「五十嵐同學，能跟我說說妳跟二斗吵架的細節嗎？」

五十嵐同學揚起視線，似乎在回想過往。

「當時你還拚命問我『爲什麼！』、『沒辦法和好嗎！』這些話耶。」

但她嘆了一口氣，似乎稍微下定了決心。

在這之中，我們沒說幾句話。這讓我深刻體會到，我們真的就如五十嵐同學所說，將近一年沒說過話了。

「可能是因爲這樣，我時常會忘記當時的事……」

由於實在難以啓齒，我努力斟酌詞彙後問：

話雖如此，畢竟是人氣音樂家失蹤了，這個消息成了頭條新聞，警視廳還是在追查她的下落，目前仍無法確認她的人身安全。

「所以……可以再跟我說一遍嗎？」

「不過馬上就開始認真做活動了……」

「這樣啊，那是哪裏變了……？」

「好。」

此刻右手邊緊鄰着高架橋，五十嵐同學看着偶爾經過的總武線和東西線電車，緩步往前走。

「這個嘛，雖然不好形容……」

記憶會模糊斑駁，我的反應自然也會變得平淡一些。

然而跟第一輪不同的是，這次她似乎沒有留下遺書，取而代之的是寫着「我要到遠處生活」、「別來找我」的信。這應該是改寫過去後得到的一大進步，二斗的態度確實軟化了。

這也難怪，哪有人會想談論自己跟死黨吵架絕交的過程啊。

「……謝謝，幫大忙了。」

說着，她有些落寞地歪起嘴角笑道：

「妳爲什麼和二斗吵架？把過程、結果跟最近的狀況都告訴我。」

「……這樣啊。」

「如果我們沒吵架，如果我們現在還是朋友，她可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我向五十嵐同學這麼問道。

感覺她很期望自己跟二斗的關係就像家人般親密。

我也記得自己當時在二斗身邊，親眼見到她的生活因爲這樣變得多采多姿。

說到這裏，五十嵐同學的嗓音變得更加苦澀。

但就如五十嵐同學所說，這也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這確實是讓人際關係發生巨大轉變的原因。

五十嵐同學皺緊眉頭，似乎在同情我。

空氣中還殘留着幾分冬日刺骨的寒意，但陽光漸漸暖起來了。

五十嵐同學點了一下頭。

而且──我回想。

現在正值春假，車站前非常熱鬧，有看似要出遊的年輕人、工作中的大人，還有帶着小孩的父母。

「就是啊。」

「好。」

五十嵐同學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陣子。

「啊～～……是嗎？有這種事？」

「……咦，我不是說過了嗎？」

五十嵐同學點點頭，將視線轉回前方，似乎在回想當時的情景。

「我們漸漸不再關心對方，聯絡次數越來越少，話題也不再投機。最關鍵的原因，應該是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變少了，所以雙方都覺得尷尬彆扭，有時還會吵起來。」

「你還費盡心思替我們調解，不記得了嗎？」

「嗯嗯……我不太想講耶……」

五十嵐同學雙手環胸，露出回想當時心境的表情。

「我知道她很重視我，也知道我在她心中很特別，可是她太專注於音樂和公司的人，一整天都在想這些事……連我也能感受到，我在她人生中的佔比迅速下滑了。」

「她並沒有隨便應付我，還是用她的方式把我當成死黨。」

「謝謝你，那就出發吧。」

「啊～～嗯～～也不是、那種感覺啦……」

即使這次天文同好會逃過了廢社的命運，狀況跟第一輪的高中生活不一樣，二斗還是在畢業典禮前夕失蹤了。之後她毫無音訊，似乎沒有人知道她身在何處。

「自責？」

「那些人也都一夕爆紅，INTEGRATE MAG本身就受到矚目，千華就像是公司裏的核心人物……從那時候開始──」

「啊～～抱歉抱歉，我也那個……受到很大的打擊。」

而且對方現在還下落不明。

「那是……」

這段經歷應該跟第一輪的高中生活沒什麼差別。

就算真的要查，對方可是赫赫有名的二斗，怎麼可能會有人大方地跟我分享不能搬上臺面的情報。

「嗯，就是千華失蹤的事。」

她點點頭，並將視線往下移。

……喔，那就表示這個世界過去的自己也努力過了吧。

若情況不是如此，這應該是超適合散步的好天氣吧。

「是啊……」

「──其實我很自責。」

並轉頭對我說：

五十嵐同學一臉不解地回頭看我。

不過也對，此刻我所在的是「阻止了天文同好會廢社」的未來纔對。

「只是想到我的時間變少了吧？」

「對對對，我記得當時規模還小，旗下也只有千華一個人。」

拂面吹過的風中似乎帶着一絲花香，於是我深吸一口氣。

我抓抓頭髮，勉強掰出借口。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離荻窪站很遠了，周遭的景色也變得陌生。

──想到對方的時間變少了。

我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對，所以用自然探聽的語氣問道：

「不過，我想找出二斗失蹤的理由，所以現在正到處找她身邊的人問話。」

──三月下旬。

那當時的我一定曾盡其所能地拚命阻止。

「啊，這、這樣啊……」

「……唉，算了。」

若是如此，二斗像這樣和她漸行漸遠，或許會讓她寂寞到難以忍受。

「然後──對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線上演唱會吧。」

「噢，線上演唱會……」

在某個時期以後，二斗確實會定期在影音平臺上開線上演唱會。

起初在線觀看人數只有數千人左右，但她的知名度在高中三年間繼續提升，畢業前的直播規模已經突破五萬人。

「她第一次開直播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讓我跟她大吵一架。」

「……原來如此。」

──大吵一架。真琴也說過這四個字。

「所以……在那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說過話了。」

「……咦，再也沒有？到今天爲止真的一句話都沒說過，連LINE都沒傳嗎？」

「嗯，都沒有。」

「……爲什麼？」

我單純覺得疑惑。

「只是吵一次架，爲什麼會鬧成這樣？理由是什麼……」

「……理由啊。」

五十嵐同學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太想說。」

「是嗎……」

「抱歉，我心裏也還沒有放下這件事，可能因爲我還……」

五十嵐同學露出有些苦惱的笑容。

畢竟體感上是三年前的事情，記憶很模糊，但我記得她在這個階段的知名度應該更低一點。對了，這個時期好像還沒拍MV吧……

每次進入副歌，聊天室的熱度都會明顯攀升。

「……哇，天啊，等待人數有一千五百人。」

我瞥了一眼──發現觀看人數已經超過三千人。

演奏的樂器緩緩增加，鼓聲帶來節奏，吉他在nito的歌聲上錦上添花。

開頭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副歌，節奏十分輕快，在日後將成爲nito的初期代表歌曲。

「還沒辦法……原諒千華。」

「接下來我要怎麼調解二斗跟五十嵐同學的關係啊～～我該怎麼做啊～～……」

……難道這次的二斗發展得比以往還順利？

那次爭吵讓過去如膠似漆的兩人之間出現了裂痕……

她不是二斗，而是nito。

五十嵐同學應該徹底改變，我原本打算只靠我和她來解決。

播放畫面旁邊的聊天室刷新速度頓時加快。

隔了好長一段時間後，MV開始播放。

接着像在坦承罪狀，苦澀地說──

＊

微微睜開的雙眼，晶瑩剔透的雙頰，嘴角充滿了緊張感──

觀看人數超過九千人，差一點點就能達到萬人門檻。

畫面顯示出nito的名字和歌名後──影片結束。

歌曲都還沒開始播放，就有超過一千人在等了啊。

我緊張地嚥下一口氣，同時──畫面轉暗。

「……喔喔……」

卻也忽然產生這個疑問。

還只是個高中生的她，只能做到這些。

「我們走了很遠呢。」

──是正面面對鏡頭的nito。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兩人的關係就此惡化，甚至到絕交的地步？

「……喔，快開始了。」

伴隨而來的，是同時在線觀看人數再次爆發。

在全白的空間中，鋼琴和nito的黑色格外醒目。

速度快到眼睛快要追不上文字了。

等待二斗第一支MV首播的期間，我獨自苦惱低吟。

「……只是一晃眼而已。」

在我驚訝屏息的期間，歌曲漸漸變得多采多姿。

……既然如此，我接下來該如何行動？要如何走向「不會吵架又能戒除依賴性！」這皆大歡喜的未來……

照這樣來看，同時在線觀看人數最高可能會衝上三千人……？

可是……那場爭吵，感覺二斗那邊也有問題。只有五十嵐同學改變，或許只是治標不治本……

周圍還有象徵草木萌芽的動畫特效。

歌曲來到最後的高潮，我從小小的手機畫面中感受到被人猛揍一頓的衝擊──

「……開始了！」

演奏畫面中加入了動畫特效，宛如要與華麗的音符互相較勁。

她穿着一套黑色洋裝。

而且──我的心臟，以及湧上胸口的那份熱意，都因爲感動和衝擊而猛烈地跳個不停。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嘴脣微微顫抖。

「……就是啊。」

……結束了。

聊天室的文字刷新速度驟減，也表現出聽衆的動搖和興奮之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我回到三年前的世界。星期五的夜晚，我躺在房間牀上。

那個五十嵐同學居然不肯原諒二斗。

畫面切換後，就看到二斗MV的首播進入倒數計時。

來到歌曲尾聲時──

──畫面轉暗。

──nito坐在鋼琴前，直視着鍵盤。

看到網站播放待機畫面上顯示的「觀看人數」，我忍不住驚歎。

二斗前幾天有稍微提到，她的第一支音樂錄影帶會在今晚八點公開。

平常自彈自唱影片的平均播放數就有好幾萬了，就算達到這個數字也不足爲奇。

不單單是指荻窪到這裏的距離，還有跟二斗成爲朋友後，到現在關係破裂的感受。我們輕輕點頭附和對方，沒有看向彼此的臉。

──畫面裏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感受到一股寒意。

──沒辦法原諒。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以往二斗的活動只是上傳「自彈自唱影片」。

這次的行動目的，是讓五十嵐同學戒除對二斗的依賴。

五十嵐同學看着馬路另一頭這麼說。

旋律從她的喉間流瀉而出──歌曲正式開始。

nito第一支MV的首播結束了。

──畫面上的倒數動畫結束了。

在鋼琴前自彈自唱的nito彷彿在翩翩起舞。

早已超出了我的預測。

「……奇怪，第一輪的高中生活也是這樣嗎？」

──有種被人狠狠潑了一盆水的衝擊感。

「是啊。」

寫寫原創曲，在社團教室自彈自唱拍成影片，公開在網路上。

我只是一個觀衆，掌心卻不斷冒汗。

「天啊……要突破萬人大關了……」

「……啊啊，已經能看見西荻站了。」

……我愣在原地。

「先認真看這支MV吧……」

可是這次──加入經紀公司INTEGRATE MAG之後，能做的事情變多了。有了工作人員和預算，也能更有餘裕地活動，因此她的第一支MV在萬全準備下製作完成。

「……喂，真的假的。」

坐在那裏的人，無疑是幾年後將變成國民音樂家的天才少女。

「──唉～～怎麼辦啊～～」

而現在──

這種視覺效果彷彿將她的世界觀具體呈現出來，用視覺表現出她的才能──

──靜默無聲。

想着想着，手機上顯示的影音平臺開始重整了。

真不愧是二斗……我如此心想。

總覺得她說的「一晃眼」……

二斗本人也不斷叮囑每個社員：「影片會在這天公開！」「有時間的話要看喔！」

然後──

MV的第一幕──

只是用手機觀看MV。

而且是在社團教室現場聽過無數次的歌曲。

撼動全身的這股熱度卻讓我難以動彈──

「……對、對了！」

──我猛然回神。

我馬上察看手機畫面……發現同時在線觀看人數變成一萬多人。

聊天室裏全是盛讚的文字。

『我起雞皮疙瘩了』

『有夠天才……』

『我以前沒看過她，她很有名嗎？』

『她一定會紅啦』

「天啊，反應超好的……」

我低聲呢喃，同時點開nito的頻道首頁。

確認頻道的訂閱數……發現漲幅驚人。

現階段可能是MV公開前的一點二倍。

「……這樣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吧。」

心中的強烈預感讓我再次自言自語：

「人氣會大爆發……」

我先關掉影音平臺的APP，滿懷期待地點開Twitter的APP。

輸入「nito」搜尋後──出現數不清的推文。

「不好意思，五十嵐同學，方便講電話嗎？」

就算順其自然，情況也不會自行好轉。

「咦……」

「啊啊，嗯，當然可以。」

『啊～～你聽我說！』

總之──先去洗澡思考對策。

──能明顯感受到二斗跨越了那條線。

『感謝你～～因爲我不喜歡孤零零的感覺！』

我找到了幾百、幾千則推文在談論剛剛那支MV。

『喏，除了我之外，大家不是都有目標嗎？坂本是天文學，千華是音樂，六曜學長也是爲了替未來創業做準備，纔會加入同好會吧？』

『不，我就要坂本。』

「五十嵐同學……妳有夢想嗎？」

下定決心後，我就從牀上起身，走出房間。

原來她在家裏會洗碗啊……

『我也有想到這個方法！想找個夢想或想做的事！』

『所以──我也想找到自己的夢想，找個能讓我全心投入，全力奮鬥的夢想。』

「喔～～這樣啊！但這畢竟是經典不敗的套路啦，這種時候就要開創嶄新的道路。」

「喂！是因爲這樣嗎！」

五十嵐同學這麼說，能聽見她移動到其他地方的聲音。

『夢想？』

「啊～～對啊。」

「二斗爆紅了……」

＊

「羨慕？」

除了讚美，還是讚美。影片連結就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被轉傳，其中甚至還有國內知名音樂家發表的推文。

隔了幾聲撥號聲後，我聽見五十嵐同學的聲音。

五十嵐同學也有「找到和二斗的新關係」這個目標，但這應該不太算夢想。

五十嵐同學先把話筒從嘴邊拿開。

我命名爲「爲其他夢想神魂顛倒！大作戰」。

換句話說──我能切身體會到她成功躋身國內屈指可數的新銳音樂家之列。

要說的話，五十嵐同學在學校感覺花枝招展，沒什麼生活感。

「畢竟是我提議的，我當然會陪妳。」

我馬上打電話給五十嵐同學。

『我也看了，真的好感動……』

每個人都認真朝着目標邁進，爲了夢想各自展開行動。

我忽然有些好奇地詢問五十嵐同學。

『對呀，而且……』

「……不對，先冷靜一下。」

「應該找其他跟妳更要好的朋友吧？」

『有有有，有好幾個～～我不知該從何下手……』

隔天，星期六中午。

──這就是我想到的作戰。

五十嵐同學在電話另一頭的嗓音提高了一些。

……這是什麼意思？

『哦，真的嗎？說來聽聽。』

……難道、難道五十嵐同學……

我得想想自己該做什麼……

「我也是……對了，我打給妳也是爲了這件事。上次妳找我商量之後，我想了很多，最後想到一個好主意！」

『就算嘗試之後覺得無聊，對你也不必顧慮太多吧？因爲又沒差！』

她從來沒表現出這種態度，所以我完全沒發現。

『對了，坂本……既然要做，你可不可以陪我？我想先在各方面都嘗試看看，可是一個人實在很寂寞，你假日時可以陪我嗎？』

「結果呢？妳有想到哪些想做的事嗎？」

就在我的心爲之動搖時，五十嵐同學用極爲爽朗的嗓音繼續說──

我是都把這些事丟給爸媽，在家只會耍廢的那種人，所以不禁對她肅然起敬。

既然如此──

『我不要其他朋友，就要坂本。』

『如果是你，我就可以隨便敷衍啦！』

感覺她不再是普通的高中生了。

「那……明天就打給她吧。」

我一個人對着空氣自言自語。

除了二斗之外，她在班上也有一些朋友，就是那羣氣質與她相近的時髦女同學。只要五十嵐同學開口，跟她們一起嘗試會比較有趣吧。

『──媽媽，對不起！我要講電話！可以幫我洗碗嗎？』

──好像隱約聽見了水聲。

五十嵐同學坦言道：

「就要坂本」這種說法，感覺莫名曖昧。

『啊啊，好～～』

「對，我想知道妳有沒有目標，就像二斗全心投入音樂那樣。喏，如果努力實現夢想，或許就能慢慢戒除對二斗的依賴吧？」

只是這樣還是對二斗有些抱歉。我姑且會事先報備，雖然不會到被殺掉的地步，但可能還是得喫上一拳吧，這也沒辦法。

她的說法讓我不禁怦然心動。

「……我纔想問，妳真的要找我嗎？」

「……紅了。」

都插手到這個地步了，現在才說「之後妳就自己努力」也太無情了。我本來就打算一路奉陪到底。

「──喂？」

我喃喃自語，並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這時，五十嵐同學的語氣加入了些許探問之意。

「喔……」

一個人在浴缸裏不斷苦思，才終於想到這個戒除二斗依賴症的作戰。

五十嵐同學當然看不到我的反應，我還是將手機貼着耳朵點點頭。

原來她有想過這種事。

『昨天的MV首播。』

現在就算我心生動搖也無濟於事。

二斗的人生大事正在我眼前上演。

並跟媽媽說了幾句。

得儘快採取行動纔行。

天文學家、音樂家、創業家。

心跳再次加速，想大吼出聲的衝動驅使着我，但是……

說到底──五十嵐同學之所以會對二斗產生依賴，不就是因爲她抒發情緒的管道太侷限了嗎？假如能找到其他想做的事，有其他抒發體力或情緒的管道，跟二斗相處時應該就能取得更良好的平衡。

電話另一頭響起水流動的聲音。

「啊，抱歉，妳在忙嗎？」

可是──

除了五十嵐同學，其他人確實都有夢想。

「……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有點意外。

『……其實在同好會時，我也很羨慕大家。』

心裏其實對我……？

『……啊啊，嗯，可以啊。』

『……對了，千華很厲害耶。』

INTEGRATE MAG應該會受到這股爆紅之勢影響，拓展規模，簽下更多新創作者。事態會如我所知的，一如未來的五十嵐同學告訴我的那樣發展。

『不，沒事，只是在做家事而已。』

「這樣啊……」

換句話說，就是讓五十嵐同學將在二斗身上感受到的委屈如實奉還。在二斗沉浸於音樂，無法把時間分給她之前，就先把自己的時間分出去，在其他事情中找到樂趣。

「說得太難聽了吧！至少可以再委婉一點！」

也可以說是「因爲能隨時約你出來」吧！

爲什麼要故意這麼帶刺啦！

『──總而言之……』

她把我的抗議當成耳邊風。

電話另一頭又傳來五十嵐同學愉悅的嗓音。

『這段時間我會多方嘗試，你要陪我喔！坂本！』

「……嗯，包在我身上。」

她實在太不按牌理出牌了，我輕輕嘆了口氣。

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回答時的心情不算太差。

＊

於是，我跟五十嵐同學的尋夢之旅正式展開──

＊

「──鏘～～！這件怎麼樣！」

「喔……不錯啊，我覺得很適合妳！」

──隔週週末。

我和五十嵐同學來到都內屈指可數的時尚城──原宿。

現在我們在某間老字號的古着店。

五十嵐同學在雜亂地擺着衣服的試衣間將挑選的單品都穿上，再讓我欣賞她的搭配。

「這件搖滾風T恤感覺會很上相吧。」

五十嵐同學將扎進牛仔寬褲的T恤拉開並這麼說。

「像我這種人穿上渾身帶刺的龐克風，感覺滿有趣的。」

五十嵐同學盯着鏡子，從各種角度觀察自己的穿搭。

五十嵐同學看着購物籃裏的衣服這麼說。

既然要找個興趣，那我也想成爲引領時尚的那些人。她似乎是這麼想的。

「我知道，但試着將這種人挑選的單品加入穿搭，或許可以打開另一扇門。」

這個狀況……不知道行不行。二斗能接受吧？還是有可能殺了我？

五十嵐同學就住在這感受得到穩重威嚴的公寓裏。

「……嗯～～這樣啊。」

如果要我比照辦理，一定會穿得亂七八糟。

……不過……

──我想成爲時尚網紅！

如她所說──五十嵐同學把我挑的牛仔褲穿得非常好看。

「──久等啦～～」

這件是版型偏大的中性款式，跟其他件相比沒什麼特色。

「一根手指頭！」

五十嵐同學的品味果然很好……

「哦……沒想到你選得那麼普通……也好啦！」

「嗯。只要預算在三千圓以內，隨便你挑，把你看上眼的衣服都拿過來！」

「啊～～的確是。這種反差可能很有衝擊感！」

「不過這種寬褲好像還是去平價成衣店買新的比較好～～」

「好喔～～」

露肩針織棉上衣、棒球帽、流行的小尺寸包款都跟那件牛仔褲不好搭在一起，她卻將這些元素完美融合。

她點點頭，走向收銀臺。

所以爲了採買拍攝用的服裝，我們最近常跑原宿，像這樣尋找時髦又上相的衣服。

「這樣就買完啦！再來就回去趕快拍一拍吧！」

「咦～～可以嗎？我一點時尚品味都沒有耶……」

也沒看到她的家人，是不是去工作了？

「……好了，大概是這種感覺，怎麼樣？」

整體構圖就是「這次雖然不打算遮住整張臉，但還是避免完全曝光」。

我把手邊這件磨舊風的牛仔褲拿給五十嵐同學。

「──再等我一下～～只剩髮型了，我搭配服裝做點造型。」

……不過我本身對時尚一竅不通，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但應該還是能給出直率的感想。

「好，交給我吧。」

「……」

──所以我決定跟五十嵐同學徹底保持零接觸。今天採買的時候，也時刻留意跟她保持最少一公尺的距離。

我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等五十嵐同學完成今天的最後一套穿搭。

「……喔喔，真的耶！超級適合妳！」

「……有點意外耶。」

我環視四周，心想：牛仔褲是最保險的吧。

「古着感太重也不太好～～應該好好搭配現有的服裝……」

我思考這些事時，五十嵐同學拉開和室門走出來。

而且……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空間非常狹窄，看起來只有兩個房間，分別是我所在的這個客廳，跟五十嵐同學的書房兼寢室……

屋齡說不定有五十年左右。

「有這麼多照片，或許正好適合當作新帳號的第一篇貼文呢～～」

她一臉沉思地發出「嗚唔唔～～」的低吟。

就幫她挑幾件我覺得好看的衣服吧。

「那個，因爲……因爲跟時間移動有關，所以我不能說得太明白，但爲了我跟二斗的未來，我必須這麼做……」

「嗯～～感覺太日常了。」

「這樣今天就能上傳四五張照片吧。」

二斗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想法。

五十嵐同學用極爲理所當然的口氣對我說。

嗯，的確是很適合五十嵐同學的夢想，完全可以理解。

「沒關係，你就去吧，但平常要對我好一點喔。還有，你要是有一根手指敢碰她，我就殺了你。」

以前她就很喜歡服裝，也會在IG上追蹤時尚人士研究穿搭，想找出自己喜歡的風格。

「五十嵐同學居然會穿古着或平價成衣，沒有品牌迷思……」

雖然不到精品的程度，但就是價格有點貴，年輕人會喜歡的服飾之類。

「喔喔，很好看嘛。」

她像在哼歌似的，難得用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語調這麼說。

「機會難得，我想做點挑戰……」

在IG上受歡迎的那些女孩不都是穿這種衣服嗎……

她很自然地認同了我沒品味……算了，這也是事實。

五十嵐同學將緊閉的窗簾當成背景，擺出各種姿勢。

而我用手機拍照時，會刻意用看不清長相的角度拍攝。

因爲打鐵要趁熱，她似乎想在今天之內建立IG帳號，把買回來的衣服進行搭配後拍照上傳。

這是五十嵐同學第一個提出的願望。

「用你挑的牛仔褲來穿搭，總算有點感覺了。」

五十嵐同學完全沒發現我的苦心，心無旁騖地審視她的穿搭。

往後可能會常常跟五十嵐同學出門這件事，我前幾天也跟二斗報備過了。

由於擺放着全新傢俱和日用品，內部裝潢的感覺不算陳舊，但設備顯然是兩個世代前的東西，跟五十嵐同學年輕俏麗的感覺實在很不搭。

「是啊，應該能挑出幾張不錯的照片。」

「……那就這件吧。」

如果五十嵐同學跟父母三個人住在這麼狹小的空間，生活應該會一團亂吧……

環視四周，我實在難掩訝異之情。

「咦，我嗎！」

「那、那個！這當然不是外遇喔！」

一起走路回家時，我對擺臭臉的二斗拚命解釋。

「不不不～～那些名牌很貴耶。」

二斗嘟起嘴脣表示同意。

聊了幾句後，我們便開始拍照。

──順帶一提……

五十嵐同學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滑過熒幕。

我一直以爲她只會穿價位偏高的衣服。

「而且那些人氣時尚網紅，有非常多人也會發表平價成衣的穿搭喔，YouTube也是，搞不好這纔是主流呢。所以我想加入古着要素，創造出個人原創風格。」

「呵呵呵，太好了，那趕快來拍吧！」

而我受她之託來幫忙，就極其自然地來到五十嵐家打擾。

「……好啦。」

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現在比起昂貴的服飾，或許大家更喜歡平價服飾。像我這種不擅打扮的人，反而很感謝這種風潮。

然後──我們來到五十嵐家。

大致拍了幾張後，我們一起盯着手機看。

我忽然有感而發。

「……對了！坂本你來選吧！」

爲了讓五十嵐同學和二斗維繫交情，我要跟她一起找出目標──這部分我選擇先隱瞞。畢竟就像二斗之前所說，如果把這些事告訴當事人，有種本末倒置的感覺。

「喔～～原來如此……」

──這個家非常老舊。

感覺五十嵐同學很喜歡穿版型寬鬆的衣服，這件應該很適合她。

確認完幾張照片後……

「……欸，坂本，你這是什麼姿勢？」

她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往我這裏看。

「拚命把臉往這裏湊過來……身體卻離這麼遠……」

──我的姿勢的確很詭異。

我把臉湊近手機，仔細地看着熒幕。

但因爲不能碰到她，我用盡全力把脖子伸長，身體與她保持距離。

「……啊啊，沒有！不要想太多！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也不能老實告訴她「我碰到妳就會沒命」。

於是我發出乾笑聲矇混過去，身體又慢慢遠離五十嵐同學。

「那個，就是類似拉筋的動作啦，啊哈哈！」

然而不安還是揮之不去。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跟她貼在一起，所以爲了保險起見──

「……如果妳不介意，可以也擺出一樣的姿勢嗎？」

「打死我都不要！」

──結果發生大事了。

當天晚上，我們遇到了出乎意料的情況。

『──坂、坂本！』

「喔、嗯！怎麼了！」

差不多快要晚上十二點的時候，五十嵐同學忽然打給我。

六曜學長將身子湊過來，隨口一提：

眼前這兩人──將雙手環在胸前，看着彼此。

『沒想到會這麼誇張……』

這樣……或許能見識到精采絕倫的比賽！

「原來如此……」

『──嗚哇，真的耶！』

『我把照片傳上去了……』

以夢想的開端來說，算是滿不錯的選擇。

「我正好想做香料咖哩。」

「再來我想嘗試料理～～」

這些似乎都是在時尚愛好者──其中被稱爲古着狂的那些人寫的。

──全是這些留言。

「……喔，感覺很有趣耶。」

他們兩人都穿着適合烹飪的服裝，用彷彿會噴濺出火花的氣勢狠狠瞪着對方。

「我很喜歡做飯，繼時尚之後，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踏上料理這條路……」

「六曜學長會下廚啊……」

「噢，對啊……」

『而且那個皮標是五○年代的吧……』

「喔、喔……」

我們聊得正起勁時。

接通電話後，我被她的音量嚇得渾身一震。

『價格應該要○十萬吧？』

今天可能會展開一場難以想像的高規格賽事……！

五十嵐同學穿的這件牛仔褲居然這麼高貴……？

「那麼……」

這麼說的人──是六曜學長。

「OK。要做什麼好呢？也要留意一下超市特賣的活動。」

──網友瘋狂在底下留言。

他們完全不管穿搭，只顧着討論那件牛仔褲有多厲害，而且……

「啊～～最近我在找想做的事，所以請坂本幫忙。」

「你週末不是要陪我一起做飯嗎！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

那個帳號上傳了幾張照片，確實都是我今天拍的。

二斗還沒來社團教室前，五十嵐同學嘀咕着這句話。

我下意識提高音量。

接着，他不經意露出桀傲不遜的笑容。

「我不喜歡這樣！有種莫名被比較的感覺，我不喜歡！」

五十嵐同學像這樣說明了事情原委。

＊

「那要不要一起煮點東西？」

──事情的起因發生在上週。

我真心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我這個旁觀者都要被吞噬了……！

「──等等等、等一下啦，坂本！」

「怎麼回事？爲什麼像被灌爆了一樣……」

這兩人的氣勢……！

與此同時──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開始動作！

「怎麼，萌寧跟巡要一起煮飯嗎？」

「香料咖哩嗎！我一直很想喫喫看！我一定要去──」

「五十嵐同學VS六曜學長的料理對決……正式開始！」

看到我被餓死鬼牽着走的樣子，五十嵐同學開口吐槽。

──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

我們應該沒做什麼會被大肆撻伐的事啊……

大家究竟爲什麼會一窩蜂地留言……？

「……我也想喫六曜學長做的菜～～」

我請她把帳號告訴我，立刻用電腦確認情況。

『──日本居然有！天啊，真的挖到寶了耶！』

『建立IG帳號之後，我就把今天的照片傳上去……』

這組合有點出乎預料。

電話另一頭的五十嵐同學輕聲低喃。

真的假的……？○十萬……！

「啊～～感覺不錯啊。」

IG事件後的下個星期六。

『這些網友好有壓迫感，感覺好恐怖……』

拋出這個開場白後，我看了看兩人的臉──

「……其實，我對料理也滿有自信的，偶爾也會讓朋友試試味道，他們都讚不絕口地說『好喫到可以開店了』。」

見到我點點頭，六曜學長就露出莫名愉悅的笑。

「哇～～！真的假的！」

五十嵐用夢囈般的語氣繼續說着。

「對啊……」

看樣子……我挑的這件牛仔褲剛好是超級古董單品。

「……嗚哇，留言數太多了吧！」

「不錯嘛，你們什麼時候感情變得這麼好了？」

甚至有種會開始被肉搜的預感……

高聲宣佈比賽開始！

「有時候會像這樣請坂本陪我。」

「咦？呃，可是……我能星期六去找六曜學長，星期日去找妳……」

被找來這裏當裁判的我……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嚥了咽口水。

六曜學長雙臂環胸，點點頭。

那張照片出現了數量不得了的留言。

『所以……還是先註銷帳號吧。』

「喔，那週末要不要來我家喫？」

腦中浮現的預想讓我不禁如此說道。

然後──其中一張，她穿着我挑選的牛仔褲的照片……

六曜學長則先秤量各種辛香料──

『……好恐怖。』

「O、OK……」

不過……聽他這麼一說，倒是可以想像。感覺六曜學長在各方面都有自己的堅持，應該也會做相當繁複的工夫菜……

「好啊，週末來試試看吧～～」

『──等一下，這件牛仔褲不是限制級戰警的聯名款嗎！』

於是五十嵐同學悄悄地註銷帳號，她的「成爲時尚網紅！」計劃也宣告終止──

高中生也能輕鬆着手，跟IG相比，更容易影響未來的職涯。而且她應該沒有要將成果上傳到網路，不會像上次那樣有莫名受人注目的危險。

──五十嵐同學急忙插嘴。

『50monet（五十嵐同學的帳號）！可以請教這件是在哪裏買的嗎！』

我跟五十嵐同學一起來到六曜學長家的廚房。

我錯愕至極，膽戰心驚地確認留言內容。

留言散發出來的壓迫感確實很驚人。

他似乎一直在旁邊聽着，傾身湊過來問：

五十嵐同學開始處理紅蘿蔔、蓮藕和白蘿蔔。

……啊啊，原來如此。

呃，我沒有要比較啦，但她討厭這樣嗎？

……然而我試着想像後，確實對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喫完六曜學長匠心獨具的料理後，再喫她做的料理，她應該也很難下手吧。

既然如此，畢竟是五十嵐同學先約我的，我還是想以她爲優先──

「……哦，妳怕了嗎？」

──不知爲何……

六曜學長一臉挑釁地對五十嵐同學這麼說。

「萌寧，妳擔心廚藝贏不過我，所以怕了嗎？」

他的嗓音中明顯帶着幾分挑釁……

表情也是，居然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看着五十嵐同學……

……這個人是怎樣！平常明明不會表現得這麼好戰！

是不是就像某些人一開車就會變得很暴躁一樣？或是聊到感興趣的話題，就會變得有點孩子氣？

結果五十嵐同學也……

「哪、哪有啊！再說，我怎麼可能輸給六曜學長！」

「那要不要來比賽？在我家來場料理對決！」

「好啊！正合我意！」

──所以，我們約好星期六早上在六曜家集合。

兩人就這樣展開了料理對決──

「──喔喔，雙方都進入收尾階段了呢。」

「……不，是萌寧贏了。」

這棟時髦的獨棟洋房坐落於住宅區，屋齡很新，充滿設計感，坪數也很大，大概是周圍普通民宅的一點七倍。

──不過，一走進這個家，我就感受到了。

「……咦，真好喫。」

「──我可以用六曜學長家冰箱裏的食材來做嗎？」

「開動！」

開始烹飪後過了一段時間。

「嗚哇……這真好喫。」

我們將視線轉向外觀樸實無華的那些菜色。

……我記得他說過，父母親是小型網路企業的老闆。

……這樣勝負可能已成定局。

「好。」

「真的好好喫……」

──起初沒有感受到太大的衝擊。

接着──輪到五十嵐同學。

「那我開動了。」

每種香料的比例抓得恰到好處，營造出勢均力敵的存在感。過去六曜學長花了許多時間不斷嘗試，才調整出這麼完美的結果……

調味本身或許很單純，只以鹽爲主，但細膩的香氣將整體美味提升了兩到三層。

「──做好了！」

至於五十嵐同學──令人意外的是今天來這裏之前，她都還沒確定菜色，反而……

有兩個流理臺，還有五口瓦斯爐。

廚房裏開始飄散出兩種料理的香氣。

這兩道菜確實很不起眼。

細細品嚐後，再把淋上味噌的燉煮白蘿蔔放入嘴裏。

十分驚訝。

六曜學長一臉驕傲地說。

「我想試着只用那些食材來做料理。」

既沒有香料咖哩那種層次分明的滋味，也沒有濃郁的香氣。

好幾種香料相輔相成，繁複卻清爽的香氣穿過我的鼻腔。

真是富裕，果然從居住環境就跟我們是天壤之別……

「……不過……」

「筑前煮跟燉煮白蘿蔔……居然這麼好喫。」

各自說完後──我先嚐了一口筑前煮。

隨後──每個人都喫完兩邊的料理了。

這種味道……絕對不是臨時抱佛腳能達到的境界。

過去五十嵐同學在這些菜色上花費了多少時間啊──

「……咦，是嗎？」

也沒有穿透力十足的強烈香氣。

在口腔中擴散的美味──讓我不禁出聲讚歎。

一旁不停將湯匙放進嘴裏的五十嵐同學也──

幾乎可以算是平手也說不定，兩人做的料理就是這麼美味，要在此分出優劣或許纔是不解風情……

跟市售咖哩簡直是天壤之別。

「──完成了。」

確認過兩人的烹飪狀況後，我環視四周。

「嗚哇，香氣好濃郁……這就是香料咖哩啊……」

「──我自創的最強咖哩！」

六曜學長要做香料咖哩這種風情十足的菜色，她要用這麼不起眼的菜色應戰嗎？

下一秒──

──我發自內心覺得美味。

不知不覺間──我如此低喃。

「那先從六曜學長的咖哩開始吧。我要開動了！」

「是我輸了，徹底輸了……」

──好寬敞。

如此高規格的美食較量，讓我忍不住抱頭苦思。

事先向他確認這個問題。

會讓人誤以爲是專業廚師的高規格廚房，就是這場料理對決的舞臺。

四周飄散着異國香料的香氣刺激食慾，讓我食指大動……

──六曜學長做的是香料咖哩。

每種料理都分成了三人份──

烹飪完畢，他們將各自的料理盛盤上桌。

可能還沒喫五十嵐同學的料理，就會定出勝負……

可是──

「那……就進入試喫環節吧。」

「好喫吧？」

確實，我也深有同感。

兩邊都很好喫，雖然形式不同，但都是相當出色的料理。

若六曜學長的咖哩是「假日特別菜色」，五十嵐同學的就是「每天用心準備的料理」，方向性截然不同，讓我有種在看異種格鬥大戰的感覺。

六曜學長正在做他之前說的香料咖哩。我曾經也想挑戰這道料理，但六曜學長的料理手法看起來相當熟練。

「是每天都想喫到的美味……」

這就是六曜學長所住的六曜家。

……沒問題嗎？

說到這裏，六曜學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但我不想依個人意見來判定，所以請你們也品嚐對方的料理，憑各自感受到的優劣來決定結果吧。」

「我試了各種香料的搭配才找到這個味道，雖然很花時間，但總算做出了讓朋友家人都讚不絕口的咖哩。這麼說吧……這就是！」

只不過──每道菜的調味都十分用心。味噌、味醂和醬油的鹹淡調整得宜，讓人感到內心平靜。明明是在比賽，心情卻緩和不少。

出乎意料的進展，讓我不禁疑惑地歪過頭。

「──好喫！」

六曜學長動筷時也如此讚歎。

而且五十嵐同學穿的不是一般圍裙，而是從家裏帶來的傳統長袖圍裙，乍看之下超像老媽……

聽我這麼說，六曜學長和五十嵐同學也重重地點頭。

我實在無法決定哪一邊更優秀。

「六曜學長的咖哩充滿特色，讓我喫得很開心，五十嵐同學的料理也是能享受一輩子的美味。這該怎麼選啊……」

六曜學長當然答應了。現在她也是用冰箱裏的蔬菜和廚房的調味料做出燉煮料理。

「我真心覺得你們水準相當啊……」

──五十嵐同學做的是筑前煮（注：將根莖類蔬菜和雞肉一同煨煮的燉菜），還有燉煮白蘿蔔。

「……雖然我姑且算是評審……」

「這……真是難分軒輊。」

「開動。」

這間廚房寬敞到兩個高中生同時下廚都綽綽有餘。

「OK～～」

「……那來喫五十嵐同學的料理吧，筑前煮跟燉煮白蘿蔔。」

打破沉默的人──是六曜學長。

我還在嘖嘖稱羨時，兩人的料理都完成了。

說完，所有人都喫了一口咖哩。

「再次體會到……六曜學長真的是大少爺呢……」

所有人都坐到餐桌旁後，我以裁判的身分對兩人說：

可是──

原來如此……我完全心服口服。

「……投入的心思不一樣。」

六曜學長看着早已見底的筑前煮和燉煮白蘿蔔空盤，繼續說：

「跟我做的重油重鹹咖哩相比──萌寧的菜色營養十分均衡。尤其我們升上高中後很容易蔬菜攝取不足吧？萌寧的料理完美地補足了這一點。」

「……原來如此。」

「而且這是日常生活中也能重現的菜色。」

六曜學長繼續說道：

「我的料理終究只是做好玩的，是平常不下廚的人基於興趣所做的料理。我不認爲這樣不好，也不覺得會輸給家常菜，但還是有差。」

說到這裏，六曜學長微微一笑。

「今天這道咖哩，材料費花了四千圓左右。」

「咦！好貴！」

真的假的！四千圓！雖說是三人份，以家常菜來說還是太貴了吧！

「反之，萌寧是用冰箱中的食材，所以費用是零圓，真的很了不起。」

「……六曜學長。」

五十嵐同學也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六曜學長。

「你說得沒錯……我平常在家就是負責煮飯，都像這樣利用當天剩餘的食材或超市特價品入菜，同時也會考量到營養比例……」

「對吧。表面上我們或許確實不分軒輊，但是……背後付出的心思差了一大截。以廚師來說，萌寧的本領比我高，所以──」

六曜學長帶着爽朗的笑容看着五十嵐同學。

「萌寧──妳贏了。」

用稱讚的口吻這麼說。

「萌寧這種可以實踐的料理，勝過了我的興趣。嗯……我徹底輸了！」

「對呀，動作好熟練，不像第一次踢球！」

啊啊，糟糕，我搞砸了……！

如此一來──料理對決畫下句點，以五十嵐同學的勝利落幕──

不會吧……大家對失誤的人也這麼體貼嗎？

「如果坂本加入的話……我也試試看吧。」

這樣是不是有點偏離原先的主旨……？與其說興趣，更像是生活吧……？

五十嵐同學眼眶含淚地說。

足球類運動總給人一種高難度的感覺，像是班上那些帥哥會玩的運動，而且基本上都踢得很認真，感覺初學者根本沒辦法體會到樂趣。

然後──簡單練習後的比賽結束了。

「我對這運動不太熟悉耶，是在比足球場小一點的球場上踢球的感覺對吧？」

「……啊，這樣的確……」

隨後五十嵐同學──

我之前就想過，如果有隻限阿宅參加的休閒足球比賽，應該會很有趣。雖然六曜學長的朋友不可能是阿宅，但要是有球隊願意接收我這種人，我就會有點興趣。

「沒事沒事，踢得好！」

「原來如此。我不太擅長運動耶，男女混合制也讓人有點在意……」

「萌寧都這麼說了，而且有兩個朋友來一起踢球，我也很開心。」

「咦，不不不！」

「──衝啊衝啊，坂本同學！」

這一幕讓身爲裁判的我也頻頻點頭認同。

「原來五人制足球是這種感覺……」

「……非常感謝你！」

「你直接射門吧！」

居然大力稱讚我？我只是踢球射門而已耶……

＊

然後將全副精神專注在右腳上──

站在球場中央附近的五十嵐同學正盯着我。

「啊，那巡也一起來吧？」

我難得對六曜學長的話題產生興趣。

的確雙方都很優秀，而且衆人沉浸在比賽氣氛中，忘得一乾二淨……

「……好像不能代替千華耶。」

「咦～～嗯～～我……」

「有啊有啊！」

「……嗯？」

「對啊。球門跟足球比較小，規則也不一樣。沒有越位判定，界外球也不是用手拋回場內，而是用腳踢，人數也很少。但也沒有差太多啦，應該馬上就能體會到樂趣。」

六曜學長再次詢問我的意願，不知爲何笑得好愉快。

「嗯，只有我一個初學者感覺很不安。如果有人跟我一起踢，我就想挑戰看看。」

──根本大顯神威。

五十嵐同學往下看。

可是……

聽到出乎意料的邀約，正在擦桌子的五十嵐同學面露些微猶豫。

「喔～～還有這種規則啊……」

但後方傳來同隊隊友的溫柔打氣聲……

「咦～～真的嗎！」

我不禁脫口而出。

「你的動作變得很靈活嘛！」

是正在洗碗的六曜學長。

「新成員應該可以超過一人。」

我們和隊友們一起收拾場地，進入閒聊時間。

「──要不要試試五人制足球？」

「我覺得自己只是拚命到處跑而已……我有貢獻嗎？」

「有夠猛耶～～」

既然如此──今天這些料理不太對吧……？

這是她平常就在做的事，也確實讓她樂在其中……

「那……就試試看吧。」

──現場瀰漫着這種氣氛。

沉默頓時籠罩全場。

比賽結束後，雙方互相稱讚。

──被他這麼一說，我根本無法拒絕。

將滾到眼前的球往球門一踢──

聽到衆人朝我大喊的聲音，我在球場上奔跑並做好覺悟。

「啊～～應該沒問題啦。他們雖然說過以後想參加比賽，但現在每個人都像初學者。除了萌寧之外還有幾個女孩子，所以妳不必害怕。而且規則也偏向混合制，女性進球算三分，也禁止對女性做出衝撞或擒抱等動作。」

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我卻犯了這個大錯！

──除了體育課以外，我上一次運動到底是幾年前的事？

她也氣喘吁吁地擦去額頭上的汗，臉上卻帶着燦爛無比的笑容。

「什麼～～……」

沒想到矛頭會轉向我，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就是這樣啦，巡，意下如何？」

「投入的用心能被看見，我好高興，六曜學長的咖哩也真的很好喫……」

是小學在午休時間跟大家一起玩躲避球嗎？還是在公園玩棒球遊戲的時候？

露出現在才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呆傻無比的聲音說──

六曜學長基於興趣而做的料理，和五十嵐同學貼近生活的實踐性料理。

「我就算了吧！我真的不會運動……別管我了！五十嵐同學纔是重點吧！」

看到球的軌跡，敵隊球員樂得哈哈大笑。

在料理對決結束後，說出這句話的人……

煩惱了一會後又抬起頭──不知爲何看着我說：

「第一場比賽就進球得分了耶，嚇我一大跳。」

「太可惜了～～」

「……我？」

「……五十嵐同學，妳不是要尋找夢想嗎？」

不知是時隔太久，還是運動神經本來就差勁透頂……

「──哎呀～～萌寧很厲害嘛！」

於是我決定參加，踏入我平常不會接觸的五人制足球世界──

我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嗯～～……五人制足球啊……」

「──喝啊！」

「啊啊啊～～！」

而且聽到六曜學長說我是他的朋友，我也很高興──

「這好像滿有趣的……」

但家裏就有的材料、一如往常的料理……

「啊哈哈！漂亮的全壘打！」

我也沒聽說過……

五十嵐同學擦去汗水，紅潤的臉蛋浮現出活潑的笑靨。

「啊啊啊！我知道了！」

這發展讓我羞得無地自容，忍不住消沉沮喪。

「妳不是爲了讓自己不再依賴二斗，想找到新的興趣嗎……？」

球往其他方向飛去。

六曜學長以喜出望外的表情看着我。

「妳在找可以全心投入的事情吧？其實我有朋友組了男女混合的五人制足球隊，之前就一直要我加入。他們週末會借運動公園的球場踢球，怎麼樣，要試試看嗎？」

起初她是「Ala」……就是足球中場的位置。

在後半場，五十嵐同學以相當於足球前鋒的位置「Pivo」參賽，表現優秀得不像是初次挑戰。

剛開始雖然因爲不熟悉這項運動而有些困惑，但可能是比賽後半掌握到訣竅了。

在我看來，也覺得她的動作越來越熟練，最後居然還射門得分。

「坂本同學也很棒喔！」

「怎麼樣，好玩嗎？」

「嗯，比想像中好玩很多……」

其他人也紛紛向我搭話。

看來這個球隊裏真的都是好人，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E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固有的傲慢感，對年紀小又是初學者的我們也一視同仁。

但今天的超新星還是五十嵐同學。

「對了，萌寧。」

其中有個男大學生，據說是這個球隊的隊長。

我記得他叫……三津屋吧。他在另一邊對五十嵐同學搭話。

「如果妳有意願，就加入我們球隊吧，以後我們也想跟妳一起踢球。」

「咦！真的嗎？我是很開心啦，但該怎麼辦呢……」

「當然不會要妳現在決定啦。」

說完，三津屋笑了笑。

端正的臉龐寫滿了溫柔，看起來家教很好。

「妳可以好好考慮，想加入再告訴我。對了，保險起見，我想跟妳要聯絡方式──」

──我恍然大悟。

剛剛也有經過五十嵐同學家，和她們充滿回憶的公園。

「畢竟我們有約好不要太常聊重來的事……」

不知是因爲二斗爆紅且業務量增加，還是早就有這個打算。

我的「時間移動」和二斗的「輪迴」結構，從根本上就不同。

線上演唱會和夏季活動的邀約。

六曜學長在一旁看着他們這麼說。

「──最近玩得很開心嘛……」

「就是啊～～……minase小姐也忙得不可開交，好像非常辛苦，那個人能繼續念大學嗎……」

「但既然不是第一次，應該也會知道未來的發展吧……」

五十嵐同學被問聯絡方式了，而且還是活潑開朗的帥氣大學生……

「……對了。」

拋出這個開場白後，她繼續說道：

最近二斗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

兩個感覺「很熟練」的人，連交換聯絡方式都這麼自然啊……

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

前陣子INTEGRATE MAG宣佈法人化，同時招攬除了二斗外的兩位配音員和直播主。

「……好～～」

所以──二斗對這次輪迴中會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把身體搞壞了也不太好，就適度地加油吧……」

「我這陣子也是忙翻了……」

「所以，或許妳已經想好對策了，但還是要保重身體。」

＊

「因爲每次重來時，我都會做完全不同的嘗試，所以每次發生的事件都是亂數。這次也是，我第一次在這個階段就這樣爆紅。」

如果是我跟異性要LINE，感覺應該……會更拚命吧，就像：「請、請問可、可以跟妳要、要LINE嗎……？」

「……嗯。」

「那我把LINE　ID告訴你……」

大型唱片公司的發片邀約、網路媒體的訪談要求。

跟五十嵐同學列出夢想清單時，她曾不經意地說過這些話。

我忽然驚覺，又補了這麼一句。

聽我這麼問，不知爲何，二斗有點疲憊地笑了。

「上次有公開發表又招了幾個新人。」

「是啊～～……而且就算你們來找我……」

二斗吐出苦惱的嘆息，繼續說：

我們剛穿過大馬路，走進二斗家附近的住宅區。

先是因爲前陣子在網路爆紅，二斗的知名度提升許多。

聽我這麼說，二斗垂下視線。

二斗無法來去自如，而是從頭重新再過一次高中生活。既然她每次都要嘗試不同的生存方式，發生的事件當然都會不一樣。

雖然是第二輪，但我還是對二斗所做的一切感到由衷佩服。

順帶一提，這個人今天也有參加比賽。他的位置是我們球隊的守門員，五人制足球的術語叫「Goleiro」，他作爲守護神，把敵隊的射門全擋下來了。

至此，二斗的表情終於和緩了些。

「以我的主觀來說──就算重來這麼多次，還是總會遇到新鮮事。」

「最近你跟萌寧、六曜學長玩得很開心嘛，只有我被排擠在外……」

──在現階段。

「──畢竟千華都有男朋友了，我也好想談戀愛喔～～」

「真了不起耶～～二斗。那個……好好加油，不要勉強自己喔。」

結果──各種工作機會紛紛找上二斗。

應該會有「這三年試試這種方法吧」這種特別留意的重點。

「是啊，我第一次看到那小子這麼積極地邀女孩子進球隊。」

以往頻道的訂閱人數大約三萬人，竟然一口氣暴增到將近十五萬人，播放次數也爆發性增長。

這種由小細節引發巨大變化的現象，就是知名的「蝴蝶效應」，我也經常在科幻電影看過這種現象。

「……我本來不太想說這些。」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我頓時語塞。

「最後我應該也沒辦法參加吧。」

「……啊啊，當然，妳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二斗低頭往下看，輕輕嘆了口氣。

哇……那三津屋是真的對五十嵐同學有意思吧？

「妳這次……打算度過怎麼樣的高中生活？」

我急忙補上這句話。

「喔～～三津屋看上萌寧啦。」

「──而且我也想交男朋友～～」

哇～～！

「不好意思，讓妳有這種感覺，妳一定很寂寞吧……」

這陣子每逢週末或國定假日，我都會跟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碰面。

看到她悲傷的表情，我也只能老實道歉。

「妳做了跟過去不一樣的嘗試吧？具體來說是哪裏不同？」

既然每次都帶着目標重新來過，她這次應該也有個具體的目標。

沒辦法跟二斗出去玩。

音樂類YouTuber提出的合作邀請更是多到數不清。

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

「……嗯，對啊，這種事果然一看就會知道吧？」

「……不過妳應該已經知道日後會發生什麼事了。」

「OK，我來掃QR碼……」

「啊～～……是嗎？原來如此，這樣啊……」

二斗──不滿地噘起嘴。

「……哦～～是那樣嗎？」

「……是嗎？」

我只是單純好奇。

在高一暑假前的這個階段，二斗早已變成國內知名的年輕音樂家了。

「……因爲我每次都會做出不一樣的行動。」

不知爲何，二斗的表情變得有些迷惘。

──可說是飛躍性的發展。

因爲三津屋的手法很俐落，我還以爲他平常就是這樣。

六曜學長卻露出相當稀奇的反應。

我當然沒有明目張膽地在她面前提到IG、料理或五人制足球的事……但她似乎還是會感受到那種「氣息」。

而且……我隱約想起一件事。

我忽然有感而發地問。

「那小子好像真的對萌寧有意思呢。」

我對露出爲難笑容的二斗問道。

她會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也確實無可厚非。

其實我也想多花一點時間跟二斗相處，所以現在的狀況讓我更加難受。

……反過來說，對未來最清楚的人是來自「這個輪迴」未來的我──正在改寫她「最新一次輪迴」的我吧。

「我會注意身體，謝謝你……」

畢竟她的球技真的不錯。就算撇除這一點，從客觀角度來看，她也是可愛的女孩子。

「我有慢慢察覺到你們三個最近在做些什麼了。我猜，是在幫萌寧找興趣吧？」

我像在作夢般對她說：

我實在很想問清楚。

「啊～～……好像是耶，真對不起。」

「是啊，我想也是。」

「這樣啊……」

「……算了，我知道你的苦衷啦。」

這時。

「……而且公司規模也會擴大吧？」

「……好吧，就先告訴你這點小事吧。」

拋出這個開場白後，二斗直盯着我──

「──就是你啊，巡。」

她斬釘截鐵地──說出了我的名字。

「我這次想試試看，跟你走得近一些。」

──隔了幾秒後。

「……是、是嗎？」

我才終於回了這句話，並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

「這次是第一次……跟我變得這麼好嗎？」

沒想到……會是這樣。

過去我跟二斗的關係都不像這次這麼親密。她是基於某種理由，在這次輪迴中選擇接近我──

然後二斗……

「……嗯，是啊。」

也心平氣和地對我點點頭。

「以前我們真的只是普通同班同學。和你變得這麼親近，還這麼喜歡你、跟你交往……都是第一次。」

──只是同班同學。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中樞有種麻木的感覺。

我試着在腦中想像她之前曾經度過的每一天。

我沒遇見二斗的高中生活，二斗沒遇見我的高中生活。

在教室碰見彼此也不會聊天，作爲陌生人度過每一天，畢業後就從此失去交集。

──那個聲音就像在說服自己。

二斗一定是真心喜歡我。

她們兩家應該都很熟吧，就像五十嵐同學之前說的，她們真的是因爲住在附近，纔會變成親密好友吧。

「感謝你平常照顧萌寧！不過……哦～～原來如此～～嗯……」

「對呀，上一次是開學典禮嗎？對了，我有看到影片喔，妳好厲害喔。」

可是──

從哪一步開始是在她的掌控之中？

被人打量的感覺好可怕！

我的三年時光都沒有二斗的存在，這段青春歲月卻反覆上演。

母女感情真好啊。我應該會覺得很丟臉，擺出更粗魯的態度吧。

我還以爲她在朋友的父母面前會裝乖寶寶，但現在的二斗毫無虛假，是有點隨興的女孩模式。看來她跟萌寧媽媽非常親近。

五十嵐同學和……另外一個人。她身邊有位成年女性──應該正要從超市回家吧。

「……所以我得加把勁。」

「──哎喲～～！就說我來拿啦！」

……萌寧媽媽。原來如此，這位是五十嵐同學的媽媽啊。

下一秒──萌寧媽媽的雙眼發亮。

從兩人的樣子來看，應該是放學途中的五十嵐同學剛好在路上遇到伯母，想要幫她拿東西。

……哦，約會？有男生約五十嵐同學啊……但考量到她的長相和個性，這確實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應該很重吧！妳看，袋子都鼓鼓的！」

兩人一起拿着裝滿食材的塑膠袋。

身旁的二斗也神情驟變，抬起頭來。

二斗這次爲什麼選擇和我交好？她是在期待什麼，纔會把「跟我變親近」當成這次重來的目標？

她氣得板着一張臉，卻堅決不離開媽媽半步。

想像着這種日子，我莫名覺得好寂寞。

眼前這個人，到剛纔爲止還是我認識的二斗。

「咦～～！是嗎～～！」

自律到病態的地步，天生具有天才感性的音樂家。

那名成年女性見到二斗就露出微笑。

還是……入學典禮那天，在漫天櫻花中撞到彼此的時候？

就在此時──

請不要用「這就是千華的男朋友……？」的感覺直盯着我！

──有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咦～～是萌寧耶！」

「是我男朋友。」

「不不不～～這完全不是最近的事了吧～～」

聽她這麼一說──萌寧媽媽跟五十嵐同學的確很像。

二斗用這種口吻繼續說道：

聞言，二斗也開懷大笑。

「算是啦……而且我跟五十嵐同學一樣都在天文同好會……」

「這次我一定……要做點什麼纔行……」

五十嵐同學看到我們也神情一亮──但馬上瞥了身旁的女性一眼，滿臉羞澀。

「啊～～啊哈哈，只是碰巧有很多人看啦……」

「之前是不是也有人找萌寧去約會？」

──是五十嵐同學。

聽到媽媽忽然爆料，五十嵐同學臉色大變。

──失敗。

看到視線前方的那個女孩──二斗興奮地出聲說道。

我有點頭緒。

「啊，沒、沒錯……」

萌寧媽媽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我被她出乎意料的激動情緒震懾住，戰戰兢兢地點了頭。

「哎呀，是嗎？不能說嗎？」

──一道說話聲傳來。

爲了在這次的高中生活迴避這個結果──她才與我交好。

「……對了！」

「……呃，我本來就打算要跟他們說了，所以沒差啦。可是，那個……」

加入同一個天文同好會？放學後在社團教室偶遇？

從她過去對待我的態度來看，我也深信不疑。

同時──一股強烈的疑惑也湧上心頭。

「都已經過了十年左右，是好久以前的事嘍～～」

纖細、脆弱、未來會失去音訊的表演者──nito。

可愛、認真、有點懶散，是我的女朋友。

不論是嬌小身材、長相還是服裝、妝容都很時髦的感覺，都跟五十嵐同學一樣。年齡應該跟我爸媽差不多，看起來卻相當年輕。

「欸，媽媽！」

從我認知中的她，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存在──

「啊～～千華跟坂本！」

萌寧媽媽忽然眯着眼睛這麼說。

萌寧媽媽的表情像是突然想到什麼。

「前陣子萌寧跟千華都還在上幼稚園呢，怎麼已經……」

不論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還是理所當然度過的每一天──或許都比我想像的還要虛無縹緲。

「哇～～你們都長這麼大了……」

二斗嘴裏嘟囔着什麼。

「可是……在未來等着我的問題還是一樣。我在這三年依舊無法度過難關，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隻要我沒有改變……」

「哎呀～～這樣啊～～！」

可是──如今我明白了，nito是有可能的。

「哎呀～～千華妳好呀！」

……呃，請不要一直盯着我！

「咦，你叫坂本是嗎？是千華的男朋友？」

我嚇一跳，循聲望去。

二斗嘆了一口氣。

「最後都會失敗。」

而且──我深刻體會到一件事。

──我當然不認爲她是虛情假意。

二斗向萌寧媽媽介紹我。

「所以，這次雖然也有很多新體驗──」

「妳好～～我們好像很久沒見了耶～～萌寧媽媽。」

然而──此刻，這一瞬間，她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過去我真的無法把平常的二斗跟「失蹤」的結果劃上等號。

這麼說來……二斗現在不是模範生模式呢。

「……啊，對了，這位是坂本。」

甚至發展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如果是現在的她，現在在我眼前的這個女孩子，就有可能踏上那種結局──

在我思考這些事情時，五十嵐同學從媽媽手上一把搶過塑膠袋。

「妳怎麼能隨便講出來啦！我都還沒跟千華他們說耶！」

──她的視線彷彿正看着腳邊，又像毫無焦點。

馬路另一頭傳來熟悉的嗓音。

她一定在過去的輪迴中體會過無數次了吧。

那個開朗隨興又帶點「正義感」的女孩子，怎麼會踏上那麼悲慘的末路？我實在無法接受。

她的音階大概高了三度。

二斗也用十分親暱的態度說：

「……是三津屋嗎？」

我試着詢問五十嵐同學。

「玩五人制足球的時候，他常常跟妳搭話吧？是不是他？」

總覺得是這樣。

那天三津屋對五十嵐同學充滿好感，如果有人現在找她去約會，感覺就是那個人。

五十嵐同學果然怯生生地點點頭。

「……對。那個，千華還沒見過他吧。那個人叫作三津屋，是玩五人制足球時認識的大學生……」

她再次往我這裏看。

「你覺得呢……？」

然後詢問我的意見。

「你覺得我要去約會嗎？還是要拒絕？」

「……咦～～我想想。」

矛頭忽然轉向我，讓我陷入沉思。

「三津屋啊，我對他的印象不差啦……」

呃，因爲我自己也沒什麼約會經驗……

被問到這種問題，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但她難得向我尋求建議，我也循着記憶回想三津屋的爲人。

……應該還可以吧。

那個人長得帥，個性感覺也很好，實際上，他對第一次玩五人制足球、不停扯後腿的我也願意親切地提供建議，至少在現階段沒理由拒絕吧。

所以正當我準備開口，真心推她一把時──

這麼一想，四人約會或許是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

「萌寧說不定會跟那個人交往吧？有可能會變成妳的男朋友吧？」

五十嵐同學羞澀地扭着身子。

「喏，我在同好會也被你們排擠……根本沒辦法像情侶一樣相處！」

這個人真的很好搞定耶……

「……啊～～嗯～～……」

「──來場四人約會吧！」

五十嵐同學混亂地皺起眉頭。

二斗挺起胸膛，如此主張。

「……既、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我想解決五十嵐同學的問題，但也想好好珍惜二斗這個女友。

「我想看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想知道這男人配不配得上我的死黨！」

「呃，還、還不知道會不會變成那樣啦……」

五十嵐同學完全沒看出我的傻眼，硬裝出「百般不願」的表情，嘴角卻帶着明顯的「笑意」繼續說：

搶在我之前說了這句話。

「千華跟坂本也要來？爲什麼……？」

「我跟坂本一對，萌寧跟那個人一對──來場四人約會吧！」

原來如此……這方法或許可行。

──二斗她……

這時──五十嵐同學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哎喲～～最近我都沒時間跟坂本去玩。」

啊，這應該是……二斗的「死黨」一詞奏效了吧……

「不過……有這個可能吧。」

「而且我很好奇～～」

只要二斗稍微施展友情攻勢，她就馬上淪陷了啊……

「啊、啊啊，那是……」

「我就跟三津屋商量看看吧……」

「所以啊，我想趁這個機會跟他出去玩！」

二斗說着，還故意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嗯。」

「……咦、咦咦咦？」

「啊～～這倒是，真對不起……」

「對吧？所以我想先鑑定一下！」

二斗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