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chapter5【If we could be Canis Minor】
《明日,裸足前來。》 · 岬鷺宮 · 1.5萬 字


──那頭金髮在寒冬的朝日下閃閃發光。
「早安,學長。」
「咦?真、真琴……」
星空之村天文研究會的第一天。
早上七點的荻窪站前。
看到在集合時間準時抵達的她,我不禁懷疑自己的雙眼。
「妳、妳的頭髮……」
「……哦,這個啊。」
真琴露出靦腆的笑容,捏起一撮頭髮。
「僅限寒假喔,我想讓自己振奮精神。」
她用淘氣的表情看着我。
「期間限定的不良少女。」
──變成金色了。
她的頭髮前幾天還是黑色──現在變成金髮了。
經過澈底漂色,柔亮乾爽的鮑伯短髮。
髮質可能沒有受損吧,在微風吹拂下,每根髮絲都帶着溫柔的光芒。
這一瞬間,平常冷漠的表情也浮現一抹羞澀。
薄脣微微上揚,幸福眯起雙眼的模樣,讓我一時間看得出神。
對我來說──真琴這副模樣應該很新鮮纔對。
我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觸。
真琴挺起胸膛,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
或許有機會爲行星命名──
「……你發什麼呆啊?」
看到她染成金髮,我竟有種奇妙的感受。
「──嗨~好久不見!」
「沒錯。順帶一提,在三十日之前長野的天氣都很晴朗,阿智村更是以美麗的夜空著稱甚至被譽爲日本最美麗的星空。」
「好。」
「是啊……大概四小時吧。」
四年的時間確實很漫長。
所以──屆時想讓她看到結果。
我和真琴以相關人員的身分獲得了邀請。
他們本來提出好幾間候選,還推薦我們住相當高級的旅館,但與真琴商量過後,我們還是以便利性爲優先考量。
「你們好!」
自己發現的天體能得到數字和英文字母組成的名稱,不覺得很開心嗎?
在我高二時出現在天沼高中的真琴,從一開始就是金髮。
我用力點頭稱是。
從今天開始就要正式展開尋找小行星的活動,進行爲期一週的觀測。
──搭乘中央線來到東京車站後,再轉乘新幹線。
──名古屋公演。
說完,軒下先生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OK手勢。
「第五天早上就會離開阿智村,所以實際能觀測的時間只有四天。」
「日程是從今天十二月二十六日到三十日,五天四夜。」
「我本來還有點擔心,但前天是大晴天。昨晚雖然有些雲層,不過憑我居住多年的直覺判斷,今晚過後就暫時不必擔心了!應該能讓你們成功找到小行星吧。」
我指着資料這麼說。
「所以一定要在研究會中找到候選小行星──然後三十日那天。」
我瞥了眼車窗外流逝而過的靜岡街景,再次和真琴確認行程表。
說到真琴,就會浮現強烈的金髮印象,我反而對這裏的黑髮造型感到新鮮。
我再次對身旁的真琴這麼說。
不覺得……很帥氣嗎?
第一輪的高中生活。
可是──她向我點頭時露出的笑容,似乎帶着一絲苦澀。
想告訴二斗我找到了行星。
我在手機上點開「高中生髮現新小行星!」的新聞,繼續說道。
望向遠方的富士山說:
在參加三十一日的跨年音樂節前一天。
我點點頭同意真琴的說法。
「我們要去看二斗的名古屋公演。」
我們向彼此點點頭,揹起各自的行囊走向驗票閘口。
「在這四次觀測中,我們要觀察行星的運動軌跡,尋找尚未被發現的候選小行星。在研究會中頂多只能找出這些候選名單,如果可以,我想找到好幾個。」
「嗯嗯。」
我之前調查過,沖繩觀測會在二○一三年發現了四個,在二○一六年發現了三個候選天體,前後分別有兩個行星與一個行星得到了天文學臨時編號。
所以,就算這只是個人的私慾,我真的很想在這次觀測中得到天文臨時編號。
「真的嗎?太好了~!」
因爲──
要搭乘東海道線前往名古屋再搭公車,纔會抵達這次的目的地──阿智村。
外表明明是第一輪的真琴,彼此間的關係卻是第二輪的模樣──
「從東京過來這裏花了很多時間吧?」
「別這麼說~我們纔要請兩位多多指教呢!」
抵達停車場後,我們在目的地的公車站下車。
「天文臺的人會幫我們把這些候選名單回報給必要的機構吧?」
所以實際命名或許更接近夢想,而非有實質感受的目標。
「……嗯嗯,包在我身上。」
「過程可能會很辛苦,一起加油吧!」
真琴看着我的臉輕聲笑道。
在行駛的新幹線車廂內。
說完,我看着車窗外。
「你說我高中是金髮造型,而且很適合我。」
「所以……麻煩妳了。」
或是稍微認真和科學沾上邊的感覺……
真琴露出總結完畢的表情。
彷彿在學問的世界中留下了足跡。
「……嗯,真的很適合妳。」
其實在確認軌道的階段,發現是已知小行星的狀況也時常發生,所以我想將命名視爲更長遠的目標。
「必須持續確認軌道資料,要花上數年時間才能命名。妳看,連這個沖繩的觀測,從發現到命名也耗費了四年之久。」
「接下來還要花很多時間。」
「對呀,好適合觀星。」
能找到的候選數量當然是越多越好。
「真是絕佳的天體觀測情境呢。」
「應該累了吧?來,馬上帶你們去住宿處!」
其實我個人對這個臨時編號有些嚮往。
「那──我們走吧。」
「……是啊。」
真琴用柔和的嗓音陳述道:
二斗預計在名古屋開演唱會,做爲巡演後半戰的開始。
*
真琴說得沒錯,必須打起精神面對纔行──
上前迎接的正是先前替我們面試的三人。
「呵呵呵,超讚的。」
「也就是說。」
「我們也會推出天體觀測的旅遊方案,廣受好評呢,每年都會吸引上萬人報名……」
「啊、啊啊……說得也是。」
「……學長,你不是說過嗎?」
真琴知道我時間移動的真相,陪我商量煩惱,還一起爲研究會做準備。不僅如此,還在面試時說喜歡我──
「原來如此……好久喔。」
比高中三年的生活還要長,對我來說算是很遙遠的未來。
「怎麼樣?好看嗎?」
「這次要麻煩各位了。」
「沒錯,就是國際天文學聯合會的小行星中心。只要他們觀測兩個晚上確認軌道資料後就會給予天文學臨時編號。現在的臨時編號是從2020Y開始。」
不過餐點部分會提供許多信州名菜,所以我從現在就十分期待。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重頭戲了,你這樣前途堪憂啊。」
「謝謝你們大老遠過來。」
「我們的目標,是在這次觀測找到能取得臨時編號的天體吧?」
前往民宿的路上,村辦公處的壯年男性軒下先生像這樣和我們閒聊。
「上萬人!天啊……順帶一提,這幾天的天氣怎麼樣?」
這次研究會期間的餐宿和其他生活所需,全都由村辦公處負責。
如今──在我眼前的真琴。
下榻處是天文臺附近的民宿。
「但這裏是個清閒的好地方吧。」
我們聊得有說有笑,不知不覺抵達了民宿。
這間民宿的外觀看起來就像稍大的獨棟民宅。
旁人可能會覺得難得出遠門,應該要住更高級的旅館吧,但這種簡單素雅的住宿不會讓人心浮氣躁,可以集中精神觀測,所以全場一致同意(只有我們倆就是了)入住這間民宿。
我們在各自分配到的房間放好行李。
約三坪大的房間像極了父母的老家。
一股鄉愁湧上心頭。我們喝茶稍作休息後,便前往天文臺。
今天要先在白天時學習觀測方法。
等太陽下山準備就緒後,纔會正式開始尋找小行星。
「從這裏雖然要走一段路。」
離開民宿後,在長篠小姐及柏野先生的帶領下,我們開始登山。
「但徒步是最有效率的移動方式,所以請你們稍微忍耐一下。」
眼前是沒有樹木生長,視野十分遼闊的陡坡。
我平常就會在都內到處走走,所以這點路程不算什麼。
然而真琴的體力似乎沒這麼好,氣喘吁吁的她拚命追上我們的腳步。
爬坡大約幾十分鐘後,看見道路另一頭的景色──
「喔喔……!」
「就是那裏嗎……」
整體都是混凝土色調。
這座四方型的美麗建築物,應該剛蓋好沒多久吧。
乍看之下給人研究所或觀測站的感覺?
「能觀測到多大的範圍,是否拍到未知天體,都不是光靠技術或努力就能達成的事。」
「──將攝影資料匯入專用軟體當中──」
該、該怎麼說呢。
從今晚起,我們就要面臨這些狀況了。
這時我已經快速洗好澡,差不多要準備前往天文臺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感覺是別有用意啊……
「──最後,還是要跟時間和運氣拚一拚啊──」
長篠小姐和柏野先生轉頭對我們笑了笑。
自那天起,我們就再也沒有聊過那個詞了。
積着雪的長野山麓,呈現出雪白與濃綠色的對比。
就和她以音樂家身分持續奮戰的舞臺一樣。
真琴穿着大學T和長裙。
想賭上最重要的事物,在那個舞臺努力拚搏。
*
由國立天文臺、長野縣、NPO法人信州觀星會和信州理化大學共同管理。
但這裏可不行。
但那種笨拙的模樣很有「現場工作者」的感覺。
「──可以跟我聊聊嗎?」
他們的口條沒有學校老師那麼好。
「但差不多該出發了,沒什麼時間呢。」
幾年前纔剛剛落成,在國內也算是最新的國立天文臺。
長篠小姐自己應該碰壁過好幾次了吧。
耿直卻溫和的表情,讓人充滿好感。
我將屏住的氣息一口氣全吐出來,暫時放鬆肩膀的力道。
「是、是嗎……」
看來基本上,我們就是要用那些方法來尋找小行星。
真琴在我面前,也就是茶几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
「──此外,像業餘人士這些衆多天文愛好者,每晚也都會密切觀測小行星帶──」
網路上就有一大堆沖繩觀測會的情報,新聞報導、解說和天文臺職員公開的影片我也都看過了。
在中途有幾次休息時間的觀測方法課堂上──
之後就預計再次前往天文臺展開第一天的觀測。
「喔,可以啊……」
謝謝你!《戀愛中的○行星(○STEROID)》!這部漫畫真的很精采。
我和真琴認真聆聽他們的解說,將指導的重點寫在筆記上。
老實說……這些觀測方法,我事先就已經略知一二了。
所以我也想站上那個舞臺。
可能會碰上毫無道理的挫折,也會遭遇失敗吧。
素雅的外觀設計和高度實用性恰成反比,令我這個阿宅有點興奮。
「──像這種移動軌跡和其他星球不一樣的就會認爲是小行星,已知的天體會像這樣做上記號──」
「到了之後──」
是一羣女主角同心協力,在以沖繩觀測會爲原型的觀測會中進行天體觀測的劇情。因爲描述得非常詳盡,我也想像過好幾次「如果我能參加就好了……」。
我對臉上沒有任何妝容,感覺毫無防備的真琴點點頭。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拚一拚。
喫完晚餐後──真琴來到我民宿的房間。
考試出的題目都會準備合理的答案,只要努力就能獲得相當的肯定,達到期望的結果。
「這裏就是……」
真琴以這種裝扮來到這個房間,我有點心跳加速……
參觀結束後,我們來到會議室。
「──要得到臨時編號,最少需要觀測兩晚。如果是在最後一天發現,隔天晚上我們就會繼續幫忙觀測──」
那個地方──應該跟二斗所在的舞臺一樣吧。
從這邊看去,建築物左側有個半圓形的構造,看起來像天文觀測圓頂──
爲了喫飯和準備該帶的東西,我們上完課後先回民宿一趟。
長篠小姐用略帶挑釁的表情說道。
鋪着榻榻米的三坪房間。
這天的課堂尾聲。
──阿智村天文臺。
「我沒有要在今天這種時候做什麼。」
技術或努力都毫無成效的領域。
這句話充滿了深刻的感慨。
*
沒能實現的結果,也可能轉眼間被其他人奪走。
還有……其實在我喜歡的漫畫作品中,也有尋找小行星的情節。
「不好意思,我只是有點驚訝。」
「OK。」
──我驚呆了。
除了背景的基礎情報,連利用光學望遠鏡攝影以及成像檢測,這些每晚的具體作業方式都教得清清楚楚。
長篠小姐用有些愉悅的語氣介紹道:
拋出這個話題。
想用自己的身心好好感受二斗的心情。
長篠小姐與柏野先生熱心地向我們說明必要知識。
壁龕放着一個裝在玻璃箱中的日本人偶,目前只有她一臉淡然地監視我們倆。
自己的祈願和心情都無法達到的地方──
可能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實現。
「……別這個表情啦。」
「──在一九六○年到一九七七年進行的巡天調查中──」
而且──其中一角。
「──馬上就帶你們大致參觀一下設施,開始學習觀測方法吧!」
在學校生活中,幾乎不會碰上這種沒道理的事。
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寫出圓滿結局。
「阿智村天文臺。從今天開始,坂本同學和芥川同學就要在這裏尋找新的小行星喔。」
「是啊。別擔心,我不會講太久。」
然後──
「我不是說我喜歡學長嗎?」
「──基本上小行星都已經被發現了──」
地上放著有些懷舊的蒲團坐墊,中間擺了一張茶几。
而那個地方──我抬起頭看向窗外。
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丟出這個話題。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動搖吧,真琴笑了起來。
隨後用十分乾脆的嗓音,好像在閒聊那樣──
這座設施不但有天文劇院,還有口徑一○五公分的光學紅外線望遠鏡,算得上是目前最先進的天文臺。
「面試的時候──」
真琴居然在這種場面,用理所當然的語氣直接說出口──
「啊哈哈,抱歉這麼突然。那個……」
真琴微微歪着頭。
「謝謝你之前沒有繼續深究。」
露出開心的微笑這麼說道。
「其實我本來沒打算在面試時說這件事,本來想用更委婉,類似暗示的方式告訴你。但我忽然很想說出口,在那個狀況下,我真的很想毫無矯飾地承認這件事。不爲了誰,就爲了我自己。」
「我明白妳的心情喔。」
回想起面試時的氣氛,我點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尋找小行星的理由。
面對可能有機會協助我們的這些人,該如何說明呢?
在那種狀況下──會變得不想說謊。
當時如果隨便找理由搪塞,感覺一輩子都無法坦誠自己的心情。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行動呢。」
說完,真琴笑了笑。
「所以到目前爲止,你都沒有提起這件事,真的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也只是太害怕不敢問而已。」
我也漸漸習慣這股氣氛,回答時也回了她一個笑容。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也猜不到妳的意圖,老實說有點半放棄的感覺……」
「咦~那怎麼行啊,麻煩你先接受好嗎?」
「也對~真是抱歉。」
「請你好好反省,學長,畢竟往後可能還會發生類似的狀況。」
有兩名職員與我們隨行。
這樣一來──確實會變成相當辛苦的工作。
部分圓頂已經打開可動部位,從長方形的縫隙就能窺見長野的星空。
「請多指教喔~」
──我和真琴來到觀測圓頂前。
「就是用這種感覺,在時間允許範圍內確認攝影成像……麻煩兩位嘍!」
雖然心跳又再度加速。
乍看之下不太像星空照片。
這種可靠和興奮的感覺,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聽見這句話,我和真琴就坐上他們準備好的椅子。
「我還以爲會有更多候選天體呢……」
「這塊四角形框住的部分,就是非恆星的候選天體。像這樣用紅線框住的是已知天體,其餘的藍色框線是未知天體候選。」
猶豫了一會兒,我也回答。
「好!」
長篠小姐開始操作電腦。
我抬起頭──看到頭頂上覆蓋着半球型的圓頂。
這確實是當前夜空的高解析度圖像──
「……活動結束後,我會跟你說清楚。」
「因爲也會拍到噪點這些干擾因素,才必須觀看移動軌跡來判斷小行星的可能性。」
「請多指教!」
*
──隔着熒幕或軟體看到的星空,確實讓我興奮不已。
「這區是太陽的另一側,也就是當前『衝』的照片。」
四個方位分別貼着「東」「西」「南」「北」的牌子。
利用科技窺探宇宙深淵雖然也很有趣,但這纔是我的原點。
說到這裏──手機的鬧鐘響起。
「是啊,而且這終究只是被捕捉到的『疑似天體』而已。」
已經在着手準備的職員們笑咪咪地回答道。
差不多該出發了。
如同機器人的巨大機體和厚重感,和社團教室的望遠鏡截然不同。
「「……好!」」
這次顯示的圖像與剛纔截然不同,是浮現無數光點的白色背景。
三張圖像按照順序播放,軟體便能自動檢測出行星的移動軌跡。
我決定和真琴暫時保持她所期望的關係。
先喊出這聲問候。
「將圖像加工匯入軟體後,就變成這樣。」
主鏡和副鏡隔着觀測圓頂的縫隙正對着星空。
「是啊,還有三天嘛……」
作業區一隅擺放著書桌和電腦。
「請多指教。」
我深吸一大口氣,就聞到混凝土和機械氣味混合而成的粗獷氣息。
眼睛還沒習慣,卻依然能清楚感受到星星驚人的數量和耀眼光芒。
我盯着熒幕上好幾處藍色框線驚訝地說道。
「這一刻終於來了呢。」
這使我再次意識到,抬頭仰望滿天星辰的感覺依舊很特別。
「喔……」
因爲光點數量太多,說是「海中的微生物照片」比較合理。
真琴起身往房間門口走。
柏野先生露出尷尬的笑容如此說道。
──就這樣,我和真琴的小行星探索工作正式展開。
宛如砂糖顆粒的那些星星,好像都在幾億光年之外凝視着我們。
口徑一○五公分。
不但有無數光點,還有看似隨機的移動軌跡。
「……原來如此。」
我們打開「望遠鏡觀測室」名牌下方的那扇重金屬房門。
「我知道了。」
「我們纔要麻煩兩位呢。」
果然沒錯,長篠小姐如此解釋道。
嘴角上揚,眯起雙眼,彷彿透出柔和光芒的微笑。
第一天我們專心工作到很晚,緊盯着熒幕比對,看得眼睛都快花了……可惜還是沒找到候選天體。
長篠小姐和柏野先生已經在那裏等我們了。
「咦……居然有這麼多。」
我們沿着望遠鏡旁邊的階梯往上走,前往作業區。
「我纔要謝謝妳陪我走到這一步,真的很開心。」
我下定決心看向顯示着資料的熒幕。
大致說明結束後,長篠小姐挺直背脊。
「接下來就要正式尋找小行星嘍。」
「是啊。」
一座巨大的望遠鏡,就裝配在這間圓形房間的正中央。
可是──我事前就在雜誌或網路上研究過了,所以纔看得出來。
「我會再次將這份心意傳達給你,所以麻煩你像這樣再多陪我一會兒……」
「已經搞清楚方法了,一切纔剛要開始!」
卻要從中找出新的小行星──
「謝謝你沒有躲着我,沒有離開我,依舊陪在我身邊。我想爲這件事好好跟你道謝。」
說完,真琴又露出笑容。
這跟剛纔的圖像一樣是現在的星空。爲了方便確認星星纔將背景轉成白色,將疑似天體的物體以各色圓點標示。
接下來這幾天,這裏就是我們的戰場了。
先是看見三張並排的圖像資料。
我們對動作熟練的兩人點點頭回答道。
「……喔喔喔。」
我點點頭,並抬頭仰望星空。
儘管越來越不清楚該如何面對她,但就這麼辦吧。
*
「不過……還是謝謝你。」
中途又轉頭對我說道:
「第一次的攝影資料已經準備好了,馬上來確認吧。」
接着──是熒幕。
「……不客氣。」
「請多指教。」
這就是──能代替我們的雙眼尋找小行星的望遠鏡。
走在回程的山路上時,我對真琴說道:
「等一切結束後再說吧。」
「……所以呢。」
那些黑暗背景的圖像上排列着無數光點。
真琴有些犯困地揉着眼皮點頭。
昏暗的宇宙填滿了我的視線範圍,閃爍的星子好像在說些什麼。
剩下的只能留到明天,所以我們決定回民宿休息。
得去天文臺展開今晚的觀測。
「但這只是第一天而已!」
「分辨的方法也差不多瞭解了,效率應該能提升不少……」
*
──於是第二天、第三天,我們也繼續觀測。
在稍晚的時間起牀,喫完早餐後,中午到傍晚的時間就在天文臺上課,並且回顧昨晚的內容。
接着──太陽下山後就盯着熒幕比對。這就是每天的行程。
當中也發生過一些小插曲。
第二天晚上,真琴發現了可能是未知小行星的光點。
「欸,搞不好是喔!」
「對啊!看起來很像耶!」
還引發了小小的騷動。
熒幕右上方有個緩緩移動的光點。
受到薄薄的雲層遮蔽,所以軟體沒有偵測到。
但我有預感……真的有可能是「小行星」!
「……再追蹤一下好了。」
連柏野先生都緊盯着熒幕,立刻變成認真的表情。
「往這個領域再拍一次,確認看看。」
「……好!」
在緊張萬分的一陣等待後,職員將資料轉移至電腦。
把處理過的圖像匯入軟體。
再連同新照片反覆確認移動軌跡,結果──
「……應該只是噪點。」
──柏野先生用明顯消沉的態度這麼說。
「今天我也可以自由活動!」
「妳應該很忙吧?畢竟是公演前一天……」
「你還沒好嗎~?我要開門嘍~」
「喔喔~唔……」
我點點頭,便往事先查過的咖啡廳前進。
我問真琴要做什麼,她說:「總之要爆睡一場。」
「你不會早點說嗎!害我還把門打開!」
沒辦法好好說話,感覺也想不起平常是怎麼跟二斗相處的……
如此這般──又來到隔天。
「喔!抱歉,臨時約妳出來。」
鏡片後的那雙眼眸如水晶般耀眼,光是這樣就讓我揪緊了心。
暑假當然會有更長一段時間不能見面。
「是啊~」
「真是的……嗚哇!」
當時真琴來到我房間,想找我一起去喫早餐。
該怎麼辦呢?煩惱到最後,我決定打電話給「她」,與她約好下午在名古屋站的經典會合處──金時鐘下面集合。
「──喂!你還在換衣服嘛!」
──如她所說,我正在換衣服。
但還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我的女朋友。
「感覺表情比較堅定,長相也不太一樣了。」
「等、等一下!」
結果……
「咦~有嗎?」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嗨,巡!」
更慘的是──我急着想穿上褲子,腳步卻沒踩穩。
「──學長~時間到了。」
打給她的時候我沒抱什麼希望,沒想到真的可以見面。
「所以我才叫你趕快穿上!」
差點讓我跟真琴關係決裂的「那個事件」,發生在第三天。
「是嗎……那就好。」
我如此回答,開心到不自覺露出微笑。
我好不容易穿好內褲和褲子,真琴也成功把門裝回去了。
循聲望去,便看見了她的身影。
nito,也就是二斗千華。
所以……
她用口罩和眼鏡澈底變裝。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
摔得有夠慘,砰的一聲當場跌在地上。
我摔倒了。
而且──屁股還剛好對準真琴的方向。
「就說關不上了!」
說完,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們看,最新的照片就看不見了。如果是天體,應該會出現在這一區……」
而且我脫掉睡褲正準備換上外出服的樣子──全被她看見了。
昨天觀測結束後,我整夜輾轉難眠,現在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像這樣直接碰面,讓我比以往更加怦然心動,內心也緊張不已。
*
「我從結業典禮之前就沒時間去學校了嘛……大概有一週吧?」
所以我儘量找座位間有區隔,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店家。
「等等、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話說妳要看多久啊!快關門啦!」
這天跟平常不一樣,白天就讓我們自由活動了。
二斗卻笑着對我這麼說。
「沒事,完全沒問題。」
「喔喔……」
我身上那件某廉價時尚店鋪謹制的四角褲頓時一覽無遺。
我懷着緊張的心情等着她──一到集合時間,就聽見這個開朗的聲音。
這天已經觀測了三小時左右。
二斗的全國巡演進行到中場,明天預計在名古屋舉行公演。
「快關門啦!」
畢竟到今天爲止……都用與平常截然不同的生活節奏在觀測。
「你怎麼又跌倒了!等等,連內褲都快脫下來了!」
而且──還發生了「那場悲劇」。
已經聚精會神拚了好幾天,所以長篠小姐他們覺得讓我們稍微放鬆一下比較好。
於是我們懷着沉痛的心情去餐廳喫早餐──
──經歷一番爭吵後。
「巡,你是不是成熟了一點?」
「你在幹嘛啦!幹嘛露屁股給我看!」
但我居然漸漸習慣這種晚睡晚起的生活,也沒有睡眠不足的困擾。
「這麼久了啊~」
「什麼!」
她大聲驚叫,還瞪大雙眼往後跳了幾步。
疲累程度早已達到巔峯的我們,頓時全身乏力。
「唔唔……」
纖瘦的身材包裹着大衣,毛茸茸的帽子下隱約能看見黑色短髮。
真琴拉開門看到我之後──就發出尖叫。
「不過……我們真的很久沒見了。」
二斗繼續看着我,開心地咧嘴一笑。
要補眠要觀光都可以,總之在傍晚之前都能自由活動。
「……咦,我嗎?」
腦袋完全停止運作,單純靠條件反射。
「啊啊啊……」
真琴的說話聲傳進我呆滯的腦袋。
……下次要注意,至少要等褲子穿好以後再請她開門。
終於來到觀測的最後一天。
兩人都難看地癱坐在椅子上──
二斗點點頭,皺起眉頭笑了笑。
「關不上啦,好像卡住了!」
我們也會經常用LINE傳訊息和通話……但老實說,這段時間真的很難熬。
承認吧──我回答時根本毫無意識。
二斗最近的知名度更勝以往。
疲勞累積了不少,也渴望有點變化了。
「……欸。」
「嗯。」
──一週。
門外傳來真琴的說話聲。
對我這個高中生來說,算是漫長的空窗期了。
二斗盯着我看。
觸感與平常沒什麼變,還是平平無奇啊。
「我覺得沒變吧……」
「有啦!變得比以前更可靠了!」
「嗯~那應該是……」
我向她露出苦笑。
「只是因爲這陣子一直忙着觀測,疲勞顯現在臉上了吧~」
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每晚都要緊盯着熒幕,白天還要驗證結果的生活。
雖然是自己想做的事,有點像天文學家的感覺也讓我很開心,但還是會累。可能是疲勞顯現在臉上了吧……
久久才見二斗一面,我卻沒能保持完美的身體狀況,真不甘心……
「對了對了,我想問問觀測的事──」
二斗纔剛拋出話題。
「──啊,是不是那一家?」
就正好看見我們要去的咖啡廳在馬路對面。
「對,就是那間。」
「那後續就邊喝茶邊聊吧。」
我們對彼此這麼說,便打開懷舊咖啡廳那扇充滿復古風情的大門。
*
「──原來如此!好厲害喔!真的好像學者!」
我們被帶到店後方的兩人桌席。
向二斗說明了天文臺的設備和觀測方法後,她就像孩子一樣雙眼充滿光芒。
可是──什麼都沒有。
可是──
「不管你成功或失敗,我都會一直看着你,絕對不會移開視線。」
參加「星空之村天文研究會」這個活動後,兩人的距離縮短了。
「因爲沒挑戰過,所以不知道……居然這麼辛苦。我真的,覺得很不安……」
我真的跟二斗更靠近了。
毫無收穫地迎來了最終日。
她應該不想看到我失落的表情吧。
希望一切都很順利,能滿懷期待去見二斗。
她──忽然這麼說。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那是光靠努力也無法到達的領域,我也希望自己能成功達成目標。
「──我懂喔。」
二斗點點頭,表情相當正常,就像在聽我閒聊一般。
就現實層面而言,連候選天體都沒找到。
「這是巡自己的戰役,外人無從協助,這點我也很清楚……可是!」
這樣一來,大概在觀測結果出爐四年後,我就能成爲配得上二斗的男朋友。
她緊緊閉上雙眼──如此祈禱。
用嚴肅又真誠的嗓音。
我和真琴有機會找到小行星嗎──
我的心態太過輕忽。
「啊~結果諸事不順啊~」
全力迎戰有多恐怖,遇到挫折有多痛苦。
確實有點這樣的感覺。
她的眼裏──映出與阿智村星空相似的光芒。
我以爲參加研究會就能和二斗並駕齊驅。
──眼淚快要掉下來了。
「……呃~這個嘛……」
──她的熱情和體溫。
「咦~這樣啊。」
「全力迎戰的不安,遭遇挫折的痛苦,我全都明白。」
正是因爲在二斗這個女孩面前,才覺得自己快要崩潰。
那就是──盤踞在我心中的不安。
我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將事實告訴二斗──
這個事實──令我萬分焦急。
不是差強人意這麼簡單而已。
長篠小姐告訴我,終究要跟時間和運氣拚一拚。
只是……實際被放上那個立場後──
說完,二斗就做出操作電腦的姿勢。
「但我原本以爲會更順利一點。」
「行星原來是用這種方式尋找的啊……感覺跟作曲有點像呢!」
都能順利實現。
只是──
──想立刻當場消失的難堪。
自己不被世界接納的恐懼。
她直盯着我的雙眼繼續說道:
──身在此處都讓我無地自容的羞恥。
悔恨與不堪的心情,差點讓我哽咽。
二斗握住我的手。
那句話毫無疑問地表達出她的真心。
「有機會……找到小行星嗎?到目前爲止,有沒有收穫……?」
無論如何都能找到好幾個候選小行星,至少也能拿到一個臨時編號。
說完,我想讓自己再次強顏歡笑。
「巡,我完全明白這種心情。」
現在我能清楚體會到這些情緒。
可是……我喝了口咖啡轉換思緒。
一旦親身體驗──就覺得心靈快被擊垮了。
背上沁出汗水,眼窩深處傳來陣陣刺痛。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祈禱我的心願,我的渴望。
我露出不爭氣的笑容,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難得她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纔有今天這場簡短的約會,我希望能夠讓二斗留下快樂的回憶。
「就是,看了以往的例子,感覺很輕鬆就能找到候選天體。我也覺得自己能在第一天就找到至少一個,並在最後一天祈禱『希望其中一個就是真正的未知小行星!』……」
沒做出任何結果,像這樣和二斗相比後,我才終於理解。
希望能變得煥然一新,帶着滿滿的自信去見二斗。
二斗一臉興奮地看着我。
「我──會看着你。」
我非常着急。
「真的很枯燥耶。尤其是思考編曲的時候,乍看之下跟行政工作沒什麼兩樣。」
「嗯,因爲作曲時也會緊盯着電腦看啊~」
沒錯,我根本不明白。
……承認吧。
「你是不是越來越迷惘,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有意義?覺得這種人沒有價值?」
「希望你的心願能順利實現。」
我逼自己勾起嘴角笑道。
她就在我眼前,包容我的一切。
那結果如何呢?
「咦,是嗎?」
「那……結果如何?」
「其實我什麼都沒找到!這幾天我每晚都拚命尋找,卻連一個候選都沒找到!」
「尋找行星果然不容易啊。」
「喔~原來如此……」
存在本身受到威脅的不安。
現在的我能清楚感受到這些情緒。
說完,二斗加重了雙手的力道──
我參加了研究會,每晚都在觀測。
她在深不見底的另一頭,凝視着我。
沒錯,我對這樣的未來充滿期待。
透過掌心、言語和視線湧入我的心坎。
然後……
「對不起……我可能幫不上忙。」
她所在的地方,心中的感觸,我都能稍稍觸及。
二斗十分懊悔地咬緊下脣。
二斗──凝視着我。
「希望這個世界──能回應坂本巡的心意。」

然後……我才發現。
二斗的心情,她現在所祈求的事物。
這些都是過去……我對二斗的期盼。
「……謝謝妳。」
我「呼」地嘆了口氣回答。
不安依舊存在。
恐懼和難堪也不曾消失。
狀況根本沒有好轉。
只有「結果」才能擺脫這些情緒,只有歷經努力、執着和幸運,才能看到「結果」。
儘管如此──我還是對二斗說:
「謝謝妳和我說這些話……二斗。」
讓我明白這種心態並沒有錯。
繼續擁抱痛苦纔是正確的選擇。
二斗──教會了我這個道理。
「別這麼說,這不是值得道謝的事。」
二斗搖搖頭,表情看起來比我還要想哭。
「我只是爲你祈禱而已。」
「所以纔要感謝妳啊。」
說完,我對二斗微微一笑,她也笑了。
「嗯,我知道了!」
和他聊完後,我走出廁所。
儘管沒出息又不甘心,我還是想將最真實的心情告訴這個人。
所以我才簡單告訴他陷入苦戰的事。
我喃喃自語地點開推播通知。
這天本來就只是要做這件事而已。
無論結果如何,無論多麼羞恥,都要留在她身邊。
*
「──那麼,你要加油喔。」
她充滿好奇地不停點頭。
像這樣說笑之後──我們就邁向各自的戰場。
七森拓也:『果然很難啊。』
巡:『咦,有這種事……』
「啊~!原來是他啊!」
巡:『完全沒有……』
「──喔,是七森學長。」
之前雖然有些不愉快,但他果然是個好人,在我心中絕對是重要的好朋友。
「他會說什麼呢,要爲我加油嗎……」
要回去的時候,二斗送我到名古屋站前的公車站。
「因爲你們是我最重視的朋友和女朋友。希望妳下次能抽空見見他。」
「是啊,有個重要的朋友替我加油打氣了。」
還是有找到一個有可能性的天體,很想回東京。
我得意洋洋地回答二斗。
七森拓也:『對了。』
七森拓也:『照理來說,應該會分散繞着太陽轉纔對。』
我再次在心中暗自發誓──
二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我心想──果然沒錯。
她對我這麼說,手還挪了挪眼鏡。
連候選都找不到,爲此傷透腦筋。
「就是那個春江高中天文社的社長,七森學長。」
二斗永遠都會站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前進。
「我們都要加油!」
「……下次介紹你們認識。」
七森學長不但對我的行程瞭若指掌,還傳訊息關心我。
他馬上就回我訊息了,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二斗將杯子裏的咖啡一飲而盡後,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笑容。
我在放學時間來到學校做最後的道別。
並帶着淺淺微笑這麼說。
「那明天見嘍!」
我對她如此說道,腦海中也浮現出七森學長的面孔。
──在畢業典禮一週前,我才知道他在這個時間軸的「結局」。
「我也會加油。」
七森拓也:『不知爲何,小行星都會出現在好幾個天體集結成羣的地方。』
七森拓也:『我前幾天看了一本尋找小行星的書,書上是這麼寫的。』
「明天見!」
七森拓也:『原來如此。』
「……你看起來很開心耶。」
看着我的背影────
儘管隔了幾百公里的距離,卻有種正在眼前和我閒聊的感覺。
我不禁發出輕笑。
永遠都會等着我,激勵我重新振作的,最重要的女朋友──
「嗯!」
*
我也跟二斗聊過幾次春江高中的事。
七森拓也:『狀況如何?有找到候選天體嗎?』
「……好。」
七森拓也:『所以從最近發現的小行星附近,或是位處的小行星帶重點探索──』
我回到座位後,對面的二斗就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要是你敢劈腿真琴,我會把你殺掉喔!」
七森拓也:『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她果然能給我力量。
拿出手機時,發現他傳了訊息給我。
七森拓也:『找到候選的可能性或許會提升一些。』
「抱歉,讓妳久等了。」
所以啊……挺起胸膛吧。
我們互相碰拳,對彼此展露笑容。
他繼續回覆。
在教職員辦公室和老師們道謝後,我就會收回閒置許久的私人物品,離開學校。
打開和他的聊天視窗。
我點點頭,握緊拳頭舉向她。
「該說是打起精神,還是變可靠了……」
「啊哈哈,知道了啦!」
【Introduction 8.5】
相互道別後,我就搭上停在站前那班開往阿智村的公車。
茶喝到一半,我中途離席去廁所。
「啊,對了!」
不安、期待、膽怯等無法融合的繁雜思緒,在我心中洶湧翻騰──
可是……事情處理完之後,我忽然有個念頭,便往社團大樓移動。
來到以前我和他度過放學時光的天文同好會社團教室。
「……咦,門沒鎖?」
可能是有人忘記鎖門,或是有什麼原因吧。
手輕輕一碰門就打開了,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室內。
──好懷念的景色。
成排的學校備品、礦物資料,還有東西德尚未統一的世界地圖。
壞掉的收音機、滿是塗鴉的書桌、佈滿塵埃的石膏胸像。
還有──鋼琴。
平常都是我在彈的那臺老舊直立式鋼琴。
仔細想想,那天也是。
被巡告白的那一天,我也正在彈鋼琴。
「──二斗,我喜歡妳。」
「──可以跟我交往嗎……」
回想起當時的臺詞,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我咬緊下脣,拚命忍住嗚咽聲。
我哪有資格哭。
都是我自作自受纔會走到這一步,根本沒有權利憐憫自己。
──就在此時。
「──所以啊──」
絕對不能被他們發現我在這裏──
忽然介入他人生的那個女人──
然後──
──重考生。
演變至此的理由──我只想到一個可能性。
這間社團教室旁邊的狹窄置物區。
「……嗯,那個人很特別嘛。」
胸口頓時苦悶起來,差點就要發出呻吟。
或許不必有任何期待,不用伸出手,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事實已經明擺在眼前。
「千代田老師嗎?」
二斗千華。
隔着門能聽見兩人有點悶悶的聲音──
他在這個時間軸確實沒有找到小行星。
桌子下,置物櫃後方,櫥櫃裏面──不對,是準備室。
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嗯?」
與此同時,巡和芥川學妹也走進社團教室──
芥川學妹卻用類似苦笑的聲音。
「寄予厚望的學生淪落到這種結果,老師一定很遺憾啊……」
「不,不是……」
「我對不起大家──」
「咦,是我的嗎?忽然說這種話有點噁心耶……」
所以……我想到一個方法。
「不是啦!我現在哪會拿妳的味道做文章啊!但到底是誰啊……這是誰的味道……」
心跳以驚人的氣勢開始加速。
「所以……纔跟二斗不一樣啊。」
這個未來和我認知中的他差異太大了。
「……唉,到頭來我也只有這種程度啊。」
「……對不起。」
巡再也不會在我面前使用的爽朗嗓音。
「──對啊──」
前途一詞讓我的心跳稍稍加速。
感情融洽的愉快對話。
……腦袋一片空白。
巡用自嘲的語氣如此說道。
「什麼氣味,黴味嗎?」
和上個時間軸不一樣的因素。
「不,不是黴味,是洗髮精那種香味。」
──全都落榜。
一男一女,十分親密的談話聲──
應該能躲在那裏──
此外還有好多人──最後是坂本巡。
或許會考進某所大學的理工學院,繼續研究天文學。
巡發出有些苦澀的低喃。
用眼睛尋找躲藏的地方。
沒必要正確理解自己的存在,也不需要動搖和後悔。
希望還沒有瓦解。
在這個時間軸,巡畢業後會做什麼?
說出了讓自己淪落至此的那個元兇的名字。
我用右手拚命捂着嘴憋住聲音。
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我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是說,千代田老師好像很遺憾呢~」
他──說出了那個女人的名字。
是巡和──芥川學妹。
已經虛軟無力的身體,最後只發出了這個聲音。
這個結局與發現小行星,立志成爲天文學家的他完全不同。
──他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開始閒聊。
是我讓他的人生脫序失常──
和我認知中的他走向截然不同的未來。
期盼他能下點工夫,繼續追尋自己的夢想。
一切都是我的錯──
「好像有股……熟悉的氣味。」
熟悉的嗓音──從身後,也就是社團教室外傳了進來。
我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那扇門,急忙躲了進去。
可是……大學考試或許會不一樣。
我如此期盼。
我嚇得渾身一震,望向周遭。
「親眼見識到那種天才以後,就會意識到自己的努力有多沒意義嘛~」
「她好像對我的前途有點自責……」
例如六曜學長。
「怎麼了?」
「我沒辦法像她那樣,不斷努力做出結果……」
「是啊……畢竟你全都落榜,變成重考生了嘛。」
每一件事我都做錯了──
如果一開始就這麼做,或許纔是正確答案。
我過去傷害的那些重要的人。
每當我消沉沮喪時,都會獨自在這裏消磨時光。
例如萌寧。
自己該做的事,最後能彌補他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