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chapter2【正確的星星數法】
《明日,裸足前來。》 · 岬鷺宮 · 1.3萬 字

於是──我回到兩年前的世界,此時是寒冬時節的放學時間。
我在以往也來過幾次的四面道中學正門口。
「……有什麼事嗎,學長?」
看到我的身影后,「她」瞪大雙眼。
「這時間怎麼會來這裏?難道……在等瑞樹下課?」
「啊啊,不,不是那樣……」
站在我眼前的這位嬌小女孩。
原本染成金色的短髮,不知何時變回全黑色。
那雙鳳眼略帶不解地仰望着我,眉毛也帶着幾分懷疑。
制服外面套了件大衣,看似溫暖的圍巾遮住她的嘴巴。
我最重要的學妹,芥川真琴。
「怎麼了?」
見我始終沉默,真琴疑惑地歪過頭。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的情緒快要潰堤了。
在未來已經不幸喪命的真琴。
她現在就在我眼前。她還活着,還在呼吸,一臉不安地看着我。
我好開心,希望能持續下去,也發誓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可是──現在我還不能說出口。
還要繼續隱瞞未來的事。
當然也有可能是現階段她覺得自己會考上。
這是因爲……真琴年底纔剛向我表明心意。
我懷着無比盼望對真琴說道。
「──考慮一下少女心好嗎!我也在場的話,她應該會超反感吧!」
真琴用意興闌珊的口氣轉頭說:
二斗是這麼說的。真是寶貴的建議,實在不敢當……
真琴還是一臉疑惑地跟我說。
回到這裏之後,我馬上就對二斗坦承了一切。
她的高中生活一定會充滿歡笑,跟第一輪截然不同。
「我的狀況很正常啊?」
「啊哈哈,哎呀,也沒什麼啦。」
我故作鎮定地對她這麼說:
「──你一定要救回真琴。」
真琴用半分困惑半分警戒的神情點點頭。
可是真琴行事慎重,應該早就下定決心了吧……
聽到她說喜歡我,還說「我不可能贏過二斗學姐」後,我真的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你看到我會發生什麼事了吧……」
「找我有什麼事?」
所以我帶着央求的心情說:
我們轉進人煙稀少的小巷中。
總覺得,我說話的語氣莫名含糊。
雖然曾用LINE祝她新年快樂,除此之外都不會特地傳訊息。
發出深深的嘆息。
*
「這陣子妳也看到我們高中有多老舊了。妳有同時報考那所漂亮的私立高中吧?剛建好校舍的那所學校。」
「模擬考成績也不錯,應該會考上吧。」
「我也希望高中生活有真琴的陪伴。」
她再次邁開步伐。
「喔。」
「那我們走吧……」
「不要。」
還露出打從心底覺得麻煩的表情,彷彿在說:「拜託饒了我吧。」
「考試的準備嗎……?」
看着她的背影,感覺情緒又再次湧上心頭。
依舊被洶湧情緒擺佈的我,聽到她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啊~呃,那個……」
對啊,得趕緊切入正題。
「你纔會來說服我,要我拿出全力準備考試吧。」
「什麼……」
「……真琴,我是來見妳的喔。」
前陣子真琴來到天沼高中時,他們都在場並熱烈歡迎。
我不擅長勾心鬥角,只能直球對決了。
「嗯,就是……」
──被她發現了。
用那雙鳳眼直盯着我瞧。
所以爲了確認這件事──
真琴用呢喃般的低沉嗓音這麼輕聲說道。
「我纔想問妳會不會臨時改變心意,想去讀那所高中……」
「嗯,對啊。」
「我有話想跟妳說。」
「……所以你要說什麼?」
想找到切入口真的不太容易。
聽到這句話,真琴忽然停下腳步。
我依舊用若無其事的口吻繼續說:
要找到方法向她切入正題真的很難。
就算忽視自殺這種可能性,應該也會是充滿幸福的日子。
「喏,入學考試快到了吧?我想問問妳的狀況……」
去過阿智村之後,我跟真琴就幾乎沒有聯繫了。
「──無論如何都要讓她考進天沼高中。」
真琴面臨的結局,以及之後發現的原因。
──順帶一提。
過去爲了拯救二斗四處奔走,對我來說能發展至此就像作夢一樣。
我跟二斗就不必說了,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也一樣。
順帶一提,單獨行動也是二斗的主意。
「喔。」
「……是啊,確實看到了。」
那雙眼如深海般深不見底,跟二斗截然不同。
真琴似乎有些動搖,眼神遊移不定。
「所以纔在這裏等妳……」
這也是預料中的發展,她不可能現在就隨意說出真心話。
這樣說完,她在我面前邁開腳步。
二斗會站在我這一邊,期望同樣的未來。
「你去過未來了吧……」
「求求妳來天沼高中吧。」
「……嗯,就是這樣。」
「……是可以啦。」
我用嘶啞的嗓音努力擠出這句話。
說不定她本來決定這輩子再也不要見我了。
這時候還是老實承認比較好吧。
二斗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怎麼這麼突然……」
「……學長。」
「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內心的想法已經澈底被她看穿了。
「放學後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唉~~……」
總而言之,跟二斗商量過後,我決定先探問真琴的心情,纔會像這樣實際來找她。
「這樣啊,所以……」
「拜託……來天沼高中吧。」
心儀對象忽然在正門等候,還說要來見自己。
還有我在這個時間軸會怎麼做。
我的溝通能力很差,今天又只有我一個人,沒人可以幫我,所以更艱難了。
然後──
只是……
我簡短地這麼回了一句,跟在她後頭走。
「……這樣啊。」
「妳一定會很開心,天文同好會的成員也都會歡迎妳。」
這樣真琴當然會動搖吧。
離開學校走了一會兒後,真琴纔開口問道。
雖然是預料之內的回答,我還是很開心。
離天沼高中的入學考試只剩兩個月,不能再被她懷疑了。
可是──真琴立刻給出答案,沒有一絲遲疑。
「我拒絕。」
過去我也向她提過好幾次請求。
尤其是在第一輪高中生活。
遊戲對戰輸了之後,我會說:「拜託!再玩一次!」
她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時,我會說:「我要咖啡牛奶。」
每次真琴都會露出無比厭煩,卻又帶着一成類似「開心」的情緒對我說:
「──真拿你沒辦法耶……」
可是這次的反應完全不同。
真琴用我從未見過的冷漠表情看着我。
「……爲什麼啊?爲什麼這麼固執……」
「就是不要啊。我不想變成天沼高中的學生,僅此而已。」
──這說法未免太抽象了。
這個回答根本稱不上回答,讓我無法繼續探問。
而且──聽到這種說法。
聽到她的否定,那些畫面再次浮現腦海。
第一輪高中生活時,和她一起渾渾噩噩虛度光陰的那些日子──
──她第一次來到社團教室的那一天。
真琴嘴上說着:「這就是學長的巢穴啊。」然後環顧四周的表情。
──我們蹺掉運動會,兩人一起在窗邊觀看球類運動的決賽。
「──歡迎真琴!」
「妳想想,去了阿智村以後,妳就沒有再來我們學校了吧?」
然後──過了大約兩小時後。
「大家這麼歡迎我,我好開心……」
二斗就不必說了,不知情的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就是單純喜歡跟真琴聊天。他們對真琴釋出的善意可說是表裏如一,相當純粹。
「居然只穿一件內褲,還把屁股對着我。」
說完,我盯着真琴的臉龐。
即使如此,我還是再次開口提議:
而且我因爲太過慌張不慎摔倒,結果屁股就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像這樣將真琴找來社團教室,就是爲了讓她產生「來天沼高中讀書也不錯」的想法,真琴一定也發現了。
刻意築起心防,不想讓自己喜歡待在這個地方……
「──他們還邀請我下次去那裏旅行……」
「──來來來,坐這邊吧。」
可是,如今這些時光被澈底否定時。
「我想聽妳說說阿智村的事情。」
在年底那場活動後,每位成員都把真琴當成朋友了。
「──啊哈哈,今天例外嘛。」
「對了~真琴,妳現在國三吧?」
「嗚哇,真的假的……?」
甚至對那些日子感到自卑而覺得:「我們真的沒救了……」
幾天後,我跟千代田老師打了聲招呼告知,將真琴帶到社團教室。
大家都想跟真琴當面聊聊,現在也幾乎每天都會提到她。
我連忙從椅子上起身主張。
不知怎地,一股讓人無法喘息的苦悶感頓時襲向心頭。
「準備考試很辛苦吧?」
大家把我在阿智村只穿一件內褲摔倒這件事當成話題,聊得莫名熱絡。
接下來進入二斗提議的作戰第二階段。
我猜得沒錯,真琴今天首次露出沉思的表情。
「嗯!」
「──對呀,阿智村真的好冷喔。畢竟在山上……」
「──我現在也會跟天文臺的職員聯絡。」
不過,只要有人對她釋出善意,她就會以禮相待,保持最低限度的社交關係。
「但妳說走就走……這樣不太好吧?」
「……原來如此。」
可是──
「──喝茶可以嗎?」
帶着做壞事的興奮感,笑着對我說:「我們現在是共犯喲。」像這樣的真琴。
*
我按照計劃,搬出她跟天沼高中的相關話題。
「你想想,那間民宿很舊耶!門窗當然會有點問題!」
儘管她總是一副憤世嫉俗的表情,個性也不友善。
不知不覺,真琴也開始用稍稍放鬆的口吻說起這些事。
感覺真琴已經完全融入現場的氛圍了。
同好會的成員極其自然地進入茶會環節。
「今天就把這當成自己家吧。」
那種不着邊際卻又理所當然,屬於我們的每一天──
「──所以坂本學長真的很誇張耶。」
「……露個臉?」
六曜學長則捧腹大笑,笑得樂不可支。
所以她不會輕易卸下心防。
在那個梅雨季的傍晚,我不禁心想:「雖然沒有特別興奮或開心,這種時光能繼續下去也不錯。」
「──咦?謝、謝謝你們。」
接着真心提出懇求。
真琴這時說話已經幾乎變回隨興的語氣了。
「能不能來我們高中一趟……?」
我應該對那段時光沒什麼好感。
「就說那是意外了!」
等候已久的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都開開心心地迎接她的到來。
「這樣學長就變成一個人露屁股的變態狂了啦!」
真琴也點點頭,態度有些生硬。
二斗在喫薯條餅乾,五十嵐同學在電腦前剪影片。
「反而是妳一直死盯着我看吧!房門開着不關,一直看着我耶!」
「對他提告的話,應該會被問罪吧……?」
準備離開房間時,真琴剛好在我換衣服的時間點打開房門。
名爲「逼迫失敗就換個角度繼續推進!動之以情戰法」。
總覺得──真琴把那些時光也否定了。
「又不是故意要讓她看!是時間點太不湊巧了!」
「──真假?被發現的話會被沒收吧?」
這次爲了改變真琴,化身名參謀的她所準備的B計劃。
同好會成員也聽得相當開心。
而且──還有二斗。
五十嵐同學極其自然地這樣詢問。
「那、那是因爲門壞掉了啊!」
「妳可以來我們高中玩啊!」
──外頭下着傾盆大雨,連回家都嫌麻煩,所以放學後一起打電動。
「妳來露個臉就好!」
真琴用今天最高昂的情緒回嘴:
她的表情就像看着妹妹的姐姐。
一起度過的那兩年,被真琴拒絕了。
「根本是災難……」
「所以妳只要抱着來玩玩的心情就好。」
沒錯,那真的是接二連三的不幸造成的意外。
我面帶笑容對她點點頭。
甚至讓人覺得這五個人就是「天沼高中天文同好會」。
她的態度還是能感受到「牆」的存在,總覺得言不由衷。
她就目睹了我只穿一件內褲的窘樣。
「妳可以跑開啊!」
此時話題一轉。
二斗也特地排開工作,露出有些哀慼的笑容這樣說:
「──好久不見!上次見面是在年底吧?」
就是她平常那種嗓音低沉,有點慵懶的說話方式。
真琴很注重這些禮儀。
「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都很關心真琴的後續狀況,千代田老師也是,二斗當然也很想見妳。」
「──啊,我有帶零食喔。」
真琴回嘴後,現場立刻爆出笑聲。
「那麼,不然這樣吧!」
這些全部都是實話。
「好,謝謝……」
「我確實沒有好好跟大家打聲招呼……」
「……嗯,對啊。」
突如其來的「考試」二字,讓真琴的表情有些僵硬。
「差不多啦,還過得去……」
「我到現在還有點心理陰影耶~」
五十嵐同學託着腮幫子,似乎沒發現真琴的變化。
「當時我想跟千華讀同一所學校,所以拚命準備考試,那時候真的好辛苦喔~」
「真琴,狀況還順利嗎?」
六曜學長在椅子上蹺起他那修長的雙腿問道。
「已經在做考前對策了嗎?」
隨後──面對這個問題的真琴。
面對逼近本次核心的這個問題──
「……嗯,很順利。」
她用有些生硬的語氣回答。
「模擬考結果還算滿意,面試的準備也做足了……」
「哦哦~不錯不錯!」
「這樣一定會變成我們的學妹啦~」
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都激動不已,一旁的真琴卻顯得不太自在。
看着他們的反應──我心想今天應該就是這樣了。
真琴還沒辦法對我們澈底敞開心扉。
隱藏真正的想法,刻意營造出自己的假象來應對。
光看真琴和成員們的對話,就知道她是真的樂在其中。
而且門牌上的姓氏寫着「江川」二字,而不是真琴的姓氏「芥川」……
「啊哈哈,入學以後也得繼續努力纔行呢……」
我將二斗送到車站後,和真琴一起來到她家門口。
「真琴,妳想參加天體觀測嗎?」
人和家庭都一樣。
總有一天,這樣的時光就會變成真正的日常即景吧──
真琴果然低下頭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抬頭看向那個家。
我這麼說話的聲音,興奮到有點破音。
全家自殺,開車衝進人工湖裏。
「那我想買有自動導入系統的赤道儀!」
*
「當然好啊,非常歡迎!」
就算會像這樣隨意閒聊,卻從來不會想參加這種活動。
話題再次熱絡起來,現場氣氛也緩和不少。
好像嚇到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帶着這股心情繼續說:
這個家居然會發生登上新聞版面的重大案件……
「……嗯,下次再來玩吧。」
「別這麼說,我才該道謝。」
「這樣應該就能拿到社費了。」
「這樣啊,謝謝妳。」
現在應該能和她聊聊未來的話題。
「能不能也讓我參加?」
看起來就只是住宅區的一戶普通人家。
沒想到──她會參加天體觀測,而且還是自己主動提議。
「──我也可以參加嗎?」
真琴用相當直率的口吻如此說:
如果她願意來社團教室,能和大家開心相處。
也讓真琴認爲自己應該待在天文同好會。
所以……
這一定是她的真心話吧。
其實我跟二斗談論的本日目標還有一個。
「我們會像往常那樣聚在一起閒聊、剪影片。我會時不時找妳,想來的時候就過來吧,我們會很開心。」
那就是「儘量預約下一次機會」。
──兩年後,這個家庭將走向悲慘至極的結局。
「如果真琴真的加入同好會,影片品質也能提升許多呢~」
可是……我跟二斗談論的今日目標只有「先讓真琴來到這裏」。
「真的嗎~太棒了~!」
「好久沒有這種想看星星的感覺了。」
回家的路上只有我與真琴,此刻她毫無防備。
「我一定會迴避那樣的結局……」
在那之後,真琴和天文同好會也時不時會進行交流。
……但或許就是如此吧。
「那麼……」
我一個人在房子前方喃喃自語。
「我一定……會救妳。」
這天解散後。
「哇、哇啊……!」
屋齡相對較新,極其普通的獨棟民宅。
只要完成這件事,今天就可以到此爲止了。
外表看起來平凡無奇,內部早已風起雲湧。
「……這樣應該可以。」
真琴的態度沒什麼變化。
隨後「呼」的一聲嘆了口氣,露出一抹微笑。
「哦~對耶!」
原本正在寫題庫的真琴忽然抬起頭這麼說。
太好了,這樣就有「下一次」。
「如果是像今天這樣聊天……」
這樣說完,我向真琴揮揮手。
現在應該能成功。
「……呼。」
當時大家像平常一樣和真琴聚在社團教室閒聊。
我們正在討論要觀測什麼,以及拍攝什麼樣的影片風格──
頻率大概是一週一次,我們會陪她一起閒聊或讀書。
我暫時放棄思考,跟着加入對話。
我們正好──在談論明天的預定行程。
*
跟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今天家中沒有說話聲或物品碰撞的聲響。
「其實我也非常開心,能讓我好好喘口氣。」
讓真琴的存在變成理所當然。
以後也能在社團教室見到真琴了……
「好,晚安。」
「對呀,如果可以。」
「大家見到真琴應該都很開心,謝謝妳願意過來。」
縮短內心的距離,站上起跑線。
「──今天謝謝妳。」
真琴點點頭,依舊是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真琴微微低下頭往家裏走去。
「成員增加以後,或許可以訂下目標,讓同好會升格成社團活動呢。」
然後大約一個月後,某天放學時的對話,又加深了我這股期盼。
「原來如此……」
就是每個月會到學校頂樓進行幾次的天體觀測。
我回想着在社團教室的對話這麼說道:
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和顏悅色地這麼說。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頭,大門「喀嚓」一聲上了鎖。
「……咦,真的嗎?」
真琴來社團教室後已經一個月。
而一旁的二斗──
感覺就像朝着目標前進時確實得到的回饋。
緊接着靜靜地這樣回答。
只要像這樣日復一日,狀況應該會有所改變吧。
「好、好開心……!我真的、很開心……!」
在過去的高中生活沒見過這種場面,所以我也覺得很新鮮。
就體感上而言,我真的無法相信。
還以爲她從頭到尾都只是來社團教室露個臉,專門來見我們而已。
原先神情尷尬的真琴也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輕聲呢喃:
假如她成爲天沼高中的學生,加入天文同好會,這樣應該就可以想像每天會有什麼樣的生活了吧。
「下次見吧,晚安。」
就把握這個機會──預約下一次,營造出往後也要繼續交流的感覺。
至於我……
「當然沒問題啊!」
則急得立刻起身,點頭如搗蒜。
「請妳務必務必要參加!」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
「OK,要趕快跟千代田老師報告纔行……我去一趟教職員辦公室!」
「我、我也要去!」
二斗也這麼說,跟着我一起離開座位。
和她一起走出社團教室後,我們兩人快步穿過走廊,來到離社團教室夠遠的地方。
「……喂喂喂,未免太順利了吧!」
「對呀!她居然要參加天體觀測……!」
我和二斗激動地喊出聲來。
「她的態度軟化不少耶!」
「定期見面的方法果然有效!」
毫無疑問……真琴確實出現了變化。
經過這陣子的交流,她的想法稍稍轉變了。
「……很好!」
我握緊拳頭,重新鼓起幹勁。
「這樣的話,就繼續一鼓作氣把她帶進天沼高中吧!」
「沒錯!」
「看她變得這麼熱衷,推她入坑的我也很開心。」
我看到真琴以後也會加入天文同好會。
二斗盯着真琴的臉。
「喂,妳跳得太好了吧!二斗,妳居然還會跳舞喔!」
她會變成天沼高中的學生和天文同好會的一員,跟我、二斗、五十嵐同學和六曜學長一起活動──
見我忍不住噴笑出聲,二斗也笑着這麼說。
「──真琴真的對觀星很熱衷呢。」
接着露出淺淺的微笑這麼說。
說完,真琴抬頭看着星空。
所以──
「呼……」
真琴不肯就讀天沼高中的理由。
真琴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下意識深信一切能如我所願。
二斗依舊彎着身子,轉頭對真琴說:
──我們開始進行天體觀測。
此時是二斗先開口。
「對吧?」
說完,真琴微微一笑。
「不,對不起。」
從後方微微透出的月亮像貝殼一樣,下方那片荻窪街景依舊繁雜多樣。
我帶着莫名驕傲的心情點點頭,並且抬頭仰望夜空。
*
「但如果有機會,我其實想看看木星或土星。聽說木星連衛星都看得見,土星環也讓人很在意……」
我對站在二斗身旁,有些落寞地看着夜空的真琴說道。
「太棒了~!要成功了~!照這樣看來應該會很順利喔~!」
「對,沒錯。」
二斗繼續詢問,聲音還是相當溫柔。
「想要故意在考試時落榜,都是因爲這個理由嗎?」
二斗跟真琴交換位置,盯着望遠鏡看。
「不會……」
「別這麼說,這也很壯觀了喲!」
「如果讓你們抱有一絲期待,那我向兩位道歉。」
我想選擇那樣的未來。
話語中沒有一絲拖沓,彷彿早就準備好了。
「真琴,妳在看什麼?」
二月上旬即將進入冬季尾聲的某個夜晚,我們像平常一樣來到天沼高中頂樓。
二斗對真琴的背影說:
天文同好會成員、千代田老師和真琴都來到夜晚的頂樓。
「妳不想來天沼高中……」
二斗像是再也憋不住似的笑了出來。
聽到這句話──真相大白了。
已經能清楚看見希望的輪廓了。
「是想在最後做個了斷嗎?」
然後──她後退一步看着我們。
在另一邊觀測的五十嵐同學、六曜學長和千代田老師都穿着羽絨外套或大衣,我們三個也以圍巾、暖暖包、發熱衣的姿態,全副武裝來到這裏。
隔了幾秒後──我才終於理解。
面對這出乎預料的反應──我甚至無法出聲。
在場的所有人當然也做足了保暖對策。
讓人覺得未來一定會如此發展。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天沼高中了。」
聽到真琴這句簡短的回答時,我的腦袋頓時跟不上。
在她身旁的我──
「因爲這樣太沒意義了。既然是沒有結果的愛情,那我想好好收尾。爲了讓自己往前走,我想去讀其他學校。」
這樣的她──讓我產生了明顯的幻覺。
──我嚇傻了。
完全沒變。真琴的內心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
真琴從望遠鏡抬起頭轉頭說:
「先查好能觀測到的時機,再來進行天體觀測吧。下次火星再度接近的時間……應該是明年年底吧。雖然時間還早,到時候再來看看。」
「喔喔,我在看火星。」
「咦~這是喜悅之舞呀!」
「……這樣啊──」
「哦,這就是火星啊……真的紅通通的耶!」
「嗯,我想看!」
那個笑容彷彿國中生那樣天真無邪,卻又帶着幾分憂愁。
今晚的最低氣溫也將近零度,可說是寒冷刺骨。
頂樓雖然沒有燈光,她的雙眼卻如星光般璀璨。
二斗的語氣有些不滿,卻依舊開心地邊跳邊走。
她用跟家人說話的語氣對真琴這麼說,嗓音始終溫柔。
感覺我此刻的心變得無比從容,有心情欣賞這幅景色了。
而且──她的腳步也變得輕盈,用跳舞般的步伐邊搖邊走。
「唔呵呵……唔呵呵呵呵呵!」
「那下次再來觀測木星和土星吧。」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說得斬釘截鐵。
所以真琴的未來和結局,還是會踏上最悲慘的那條路──
真琴點點頭,臉上浮現笑容。
「對,沒錯。」
眼前那片天由淡藍色與白皙雲朵構成淡雅色調,宛如一幅水彩畫。
以前讓我們模糊難辨的那股希望。
「咦~!」
真琴點點頭這麼說,語氣相當果決。
「像這樣親眼看過之後,有種莫名的感動耶……」
「妳在幹嘛啦,二斗。」
「我不會就讀天沼高中。」
「欸欸欸。」
「也是啦。我們才該跟妳道歉,擅自對妳抱有期待。」
則輕輕嘆了口氣,抬頭仰望校舍窗外的天空。
「但我的心情不會改變。」
「我懂這種心情。因爲第一次看到月亮的時候,我也很感動。」
「但我有點好奇,今晚妳爲什麼會來參加?」
「──我想要,好好再看你們一眼。」
「不不不,我只想當觀衆好好欣賞。」
「是呀。但其實只能看見小小一點吧?如果是最接近地球的時期,似乎連表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開始從行星入門比較好觀測,學姐要看看嗎?」
真琴用公事公辦的平淡語氣這麼說,跟我的反應截然不同。
春天的腳步近了,寒意卻絲毫不減。
真琴屈着身子,聚精會神地盯着Vixen PORTA Ⅱ A80Mf望遠鏡的觀景窗。看着她的背影,二斗不禁露出微笑。
因爲實在太合理了。
「我想就這樣──讓自己死心。」
「來嘛,巡也一起跳啊!」
「畢竟她很認真在尋找星星,這也很正常,但看到這個畫面還是很新鮮……」
「就是說啊。」
真琴滿懷熱情地盯着望遠鏡。
就如同我和二斗的預料──
──待在我們身邊,她會很痛苦。
真琴對我抱有好感,而且很重視我。
可是──這份心意不會有結果。
因爲有二斗在。因爲我身邊有她,還珍惜着彼此。
所以就離開吧。
離他們遠遠的。
這就是──真琴的決定。
我心想:「居然會有這麼殘忍的事。」
我拚死拚活纔得到能與二斗共度的未來。
可是──這麼做讓真琴,讓第一輪高中生活時陪在我身邊的真琴受到了傷害──
但我同時也能理解。
這次的時間軸和過往所有時間軸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和二斗的關係。
我們始終維持戀人關係,畢業後也繼續共築愛情。
所以,如果真琴會遭遇悲慘結局。
如果真琴未來會步入不幸的結局,那麼原因無他。
就是我和二斗將真琴推入不幸的深淵──
「──真琴。」
──即使如此,我──
還是起身面對她。
沉默至今的二斗,用平穩的嗓音說。
「你也想過要這麼做吧?想過跟我分手的可能性吧?」
真琴果斷地看向我們說。
真琴的表情──帶着篤定的決心。
真琴一定能理解我們的用心良苦。
爲了成爲配得上她的人,爲了能永遠伴她左右。
必須由我負起責任。
──她的回答意外平淡。
「……是啊,嗯。」
此時開口的人──是二斗。
真的遇到這種事情時,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能說些什麼──
我嘆了口氣,並且點頭承認。
彷彿先前的冷靜都不存在──真琴瞪大雙眼。
「那我只要做好現在該做的選擇就好,未來的事之後再考慮……如果以結果而言,這麼做會讓我走向不幸的結局。」
「真琴在沒有來天沼高中的未來──會不幸喪命。」
該對當事人坦承這件事嗎……
這跟我本身對於「時間移動」的思維非常類似。
我和二斗沒有對真琴提及的「理由」。
我用明確的口氣對真琴這麼說。
「──因爲妳之後會死。」
可是──二斗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爲什麼這麼想讓我來天沼高中啊?」
表情和嗓音都帶着幾分覺悟的她,用清晰的語氣對我說:
「……你們在開玩笑吧?」
直搗核心的疑問。
「如果未來會佈滿荊棘,那我會甘願承受。」
這是我自己的實踐方法──所以我想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當然還是會感到抗拒。
真琴點點頭後,將視線低垂。
所以我先用簡單的方式,表達最低限度的現實。
這讓我明確感受到,我們都認真思考過能拯救真琴的方法。
臉上浮現出溫柔笑靨。
「……是啊,我曾經想過。」
當情況真的走投無路時,這是最後的手段。
神情沒有一絲迷惘──表示她也跟我一樣。
「……呼。」
然而──
聽到這句話──真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跟她的存在相比,所有努力和成就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琴的說法具有無可撼動的說服力。
可能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種話吧。
然後往腹部用力,好讓自己的嗓音不再動搖。
要放下這一切,真的會痛苦到渾身發抖。
「是認真的。」
這應該是最安全的做法──但也綽綽有餘了。
二斗轉頭看我。
用依舊溫柔的笑容對真琴這麼說。
「……嗯,我知道了。」
甘願承受未來會發生的任何事。
然後她──
她們當然會露出這種表情。
沒錯……只要把真相告訴她,事情就簡單多了。
這是由我展開的時間移動帶來的現實。
臉上明顯帶着故事主角那種毫無迷惘的決心。
「──我會跟巡分手。」
「原來如此,我明白真琴的想法了,謝謝妳。」
「我跟二斗都做好心理準備了。」
就是我和二斗分手──
「這樣啊。」
說完,真琴疑惑地歪過頭。
即使如此……真琴的性命還是無可取代。
真琴的表情僵住了。
「原來如此。」
「未來是會改變的──學長,這道理是你告訴我的吧?」
要是把這些事也說出口,一定會衍生出太多不確定因素。
臉上甚至浮現出笑容。
我無言以對。
沒錯……我確實也想過。
「啊……?」
她說得沒錯,一定會很痛苦。這不是關心就能解決的問題。
「……呃,不可能吧?不管你再怎麼關心我,我還是會很痛苦啊。」
換句話說,真琴是看了我的行動,纔會產生這種想法。
真琴也一副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表情──
「爲什麼要這樣意氣用事……」
接着隔了幾秒空檔後。
她的堅決態度讓我大受打擊,忍不住這樣回答。
真琴用生硬的語氣說。
妳──會不幸喪命,而且還是自殺這種最糟糕的形式。
「在這些前提下,我還是想拜託妳。我會盡其所能關心妳,也會時刻注意不讓妳痛苦,所以拜託妳來天沼高中吧。」
「但現在怎麼看都不像那回事。你們這麼拚命,還搬出毫無說服力的說詞,到底怎麼回事?有什麼讓你們非做不可的理由嗎?」
「這些話不是認真的吧?」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我反而想問耶,坂本學長和二斗學姐爲什麼這麼拚命?」
「巡……」
應該能讓真琴感受到十足,或者更甚的震撼。
「視情況而定,的確有可能要跟妳分手。」
只是……我不確定該不該把事實,也就是真琴面臨的未來說出口。
過去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時間移動,就是爲了留在二斗身邊。
真琴回答的語氣始終冷靜。
不會讓真琴痛苦,也能來天沼高中就讀的方法。
我代替二斗回答。
真琴繼續說道,眼神就像偵探在觀察嫌疑犯一樣。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讀天沼高中。」
「我在這個未來會遇到那種事啊。所以學長姐纔會那麼拚命。」
「我說,我會跟巡分手。」
我沒有提到家人的事。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
未來是會改變的,所以就做好現在該做的選擇。
說完,我往二斗瞥了一眼。
「一開始還以爲你們只是以朋友的立場,希望我來天沼高中。」
就讓我來承擔一切。
「爲什麼……」
用那雙宛如深海的雙眸直盯着我。
「所以,就這樣吧。」
說到這裏,我強忍心中的苦澀。
「……分手吧。」
儘可能用明朗的聲音對二斗說:
「我們變回普通朋友吧──」
「──少瞧不起人了!」
真琴這聲吶喊──打斷了我的臺詞。
「我纔不要……讓你們用這種方式可憐我!」
仔細一看……真琴臉上寫滿了憤怒。
她用前所未見的憤怒神情瞪着我和二斗。

雙頰被染得通紅,因爲情緒太過激動,眼中還浮現淚光。
她的雙手不停顫抖,不時緊咬下脣繼續說:
「好過分……開什麼玩笑,爲什麼要這樣……」
頓了幾秒後──我才稍稍恢復冷靜。
事到如今才意識到自己對真琴說的那些話有多殘忍。
「……對、對不起!」
我下意識這樣開口。
「真的很抱歉,我沒體諒到真琴的心情……」
罪惡感與後悔像墨汁一樣染黑我的心。
我跟二斗給出的這個提議,應該相當傲慢又自私。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感覺整個身體都被掏空了。
「這樣、啊……」
可是真琴出現後,完全無視我和二斗。
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要拯救真琴。
她當然沒有再來社團教室。
這次──卻失敗了。
「──不準跟過來。」
「她沒考上天沼高中……」
然後我──
「呼……」
她對拚命追在後頭的我和二斗不理不睬。
就算我們基於憐憫解除戀人關係,也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有多悽慘。
「……欸,真琴啊……」
「我還以爲她一定會考上……」
真琴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快步走向樓梯處。
接着打開通往樓梯的大門後,才轉過頭看我們一眼。
隨後在三月上旬的某個晚上。
就算懊悔,也已經太遲了。
於是我拿起放在書桌上的手機,準備傳訊息跟二斗報告這個結果。
我當然有用LINE傳了好多訊息給她,也打過電話。
*
第一次沒有成功將未來修正到期望的方向。
在完全無計可施的狀況下,真琴的天沼高中入學考就這麼結束了。
這一刻,犯下致命失誤的我和她。
只剩我和二斗被留在原地。
真琴的腳步聲沿着樓梯往下,轉眼間就消失了。
發生這件事後──真琴的態度就變了。
並且用冷漠的語氣這麼說。
我做了個深呼吸,在訊息中加上「某個提議」。
真琴拿起書包直接離開現場。
還有好幾種能採用的方法。
*
來到我房間的瑞樹用這種語氣向我報告。
爲什麼沒發現這件事呢?
「……」
沒有給我們一點眼神,把我們當成空氣。
一股沉重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覺得其中肯定出了什麼差錯。
以前明明一週會來玩一次,現在不管等多久都沒有現身。
瑞樹像是在擔心自己的事情般,帶着動搖的表情說:
早已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感到無比懼怕的我──
「等、等一下,真琴!」
真琴只會覺得在侮辱她吧。
「抱歉,我只是來跟你報告這件事……」
瑞樹離開房間後,現場只剩下我一個人。
最後──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我們直接跑去找她。
「爛透了。」
至今爲止,我用時間移動解決了許多問題。
當我碰上這種狀況時,就要向她提出的「某個主意」。
「模擬考成績也不錯,老師也說『她一定會考上』啊,怎麼會……」
「對不起!一下下就好,拜託聽我解釋!」
真琴──沒有考上天沼高中。
見她態度如此,我們也束手無策,只能絕望地看着她的背影離去。
改寫過去,得到心目中的未來,讓周遭所有人都變得幸福。
「喔,謝謝……」
──沒錯,我還沒有放棄。
我跟二斗一起在四面道中學前面等她下課。
卻沒有任何迴音,她連訊息都沒有讀。
原本想避開的未來,沒能成功迴避。
按下發送鍵後,我再次下定決心──
「再見。」
瑞樹的表情像是還沒辦法接受現實。
可是──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在另一側的五十嵐同學、六曜學長和千代田老師都滿臉訝異。
她只留下這句話──就在無法動彈的我跟二斗面前大聲關上門。
然後──又過了一個月。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茫然地望着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