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 弟弟要以身作則給姐姐看
《有五個姐姐的我就註定要單身了啊》 · 啞鳴 · 1.1萬 字
「狂龍學長……這種天氣,實在應該休息。」
「是啊,超級寒流,九度的氣溫,不適合訓練。」
「教練是笨蛋。」
「罵也沒用,快喝點熱紅茶取暖吧。」
「謝謝……學長也喝。」
在公誠大學的操場觀衆席,我和大一學妹坐着,中間隔着一個空位。空位上擺着剛從飮料店買來的熱飮,總共有十幾杯之多,是我爲了可憐的田徑隊隊友們所買的慰勞品。
我們教練是標準的軍事教育派,不管颳風下雨、烈日酷寒都一樣,該要的訓練從來沒有折扣,多次因爲過度訓練鬧上學校的教育評鑑委員會。但他老神在在,十幾年過去,幾十面的大賽獎牌成爲護身符,連學生都被虐得甘之如飴,我要不是因爲大腿有傷,必定也得在寒風中跑個數千米。
含着吸管,吸一口暖暖的半糖紅茶,我居高臨下,看着學弟和學妹們因爲汗水在冷風中變成冰水,堆起一張辦喪事的臉,實在相當可憐,於是我剛剛去買幾杯熱飮,算是撫慰他們凍傷的心靈。
「咦?我拿錯了?」學妹驚呼一聲。
我看看手中的飮料,果然是喝錯杯了,她喝到我的熱紅茶,我喝到她的。
「抱歉……」我尷尬地笑笑,「不然那杯不要喝,先喝這杯未開封。」
「沒關係,丟掉太浪費了,換回來就好。」
「喔,好。」
我們交換手中的熱飮,算是物歸原主,便繼續閒聊著有關田徑場上的事。
就這樣,我讀大學三年中的某一個生活片段,所發生的一件稍微尷尬的小事。畢竟女生很大方地繼續喝下去了,我如果不喝,或是有一秒的停頓,就顯得我相當無聊,反正只是無心的失誤,只要假裝沒發生過,趕緊從腦內內存刪除即可,過幾天便會忘記。
沒錯,本該如我上述所說這樣發展。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僅僅是一次喝錯飮料的事件——不對,這連事件都稱不上,頂多只能說是一次喝錯飮料的動作——竟然將我推落於絕境長城的七百英尺高牆,在一片白雪的極北之地感受着近年來最慘無人道的寒冬。
迷戀美劇的大姐,最近正在瘋《冰與火之歌》,當然強迫我看了,不知不覺間我突然想起這個場景和這個臺詞。
Winter Is Coming. 0;凜冬將至1;
今年的冬天,似乎會特別難熬吶。
「我是很認真地奉勸你們,不知死活的智障蟲弟弟居然想趕我走!」四姐鼓起雙頰,臭屁地說:「我的年紀比你們大,智慧和見識也會比你們高,根據我的人生歷練,你們快要分手了……原因,正是『倦怠期』。」
「我根本沒有心事啊啊啊啊!」
「這可是天大的問題,前天我們原本說好要去約會,五姐卻整天都躺在被窩內。」我誇張地說。
「你不提就沒事了!」
原本有試着改口叫她香玲,但十幾年來的習慣很難改掉。爲了避免逢人就要解釋血緣關係,我們乾脆就說好在學校還是當姐弟,所以香玲這兩個字又更缺乏練習。
「我發誓。」
「最後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四姐,快說吧。」我挽起袖子。
「還不是那幾條黑白色的畜生害的啊啊啊!」
「四姐,我不是在問你。」
「不是上個月才確認過嗎?」我真的很想手刃那羣不斷繁殖的熊貓,尤其是在冷冷的冬天。
「「喂,別嘆氣啊,我需要支援!」」
「……」現在是什麼情況?我茫然。
「愛情的倦怠期是指戀人在長時間交往的過程中,失去原先的熱情,沒有原先的悸動,戀愛關係轉化爲麻木,是國人分手的十大主因之首、每一對情侶最大的難關,保守估計十對情侶中有七對是在倦怠期分手。」四姐背出在網絡上查的資料。「說完了,請把頭伸出來。」
「首先,你們每天還有電話熱線超過二十分鐘嗎?」四姐儼然展現出兩性專家的氣勢。
比如說現在……
「我原本是想問你有關倦怠期的問題,不過看你一副要歸西的模樣,還是先處理你的問題吧。」我把奶精倒進她的咖啡內,試圖替她增加點熱量。
「告訴我詳情。」
「不行嘛……」
「唔……」
「和四姐一起去動物園又沒差嘛。」
我和小夢同時嘆了一口氣。
我堅定不移。
「沒錯,絕對沒關係!」我相信五姐,就算她常常懷疑我跟田徑隊學妹有問題也不影響我相信她。
「第二,你們是不是每次約會都在那幾個老地方?」
「對,田徑隊的小小夢。」五姐眼眶泛淚,委屈地噘起脣。
我們姐弟在房間門口附近扭打成一團,就跟國中、高中的時候一樣。
「所以……我、我跟男生出去喫飯、看電影都沒關係……嗎?」五姐恍惚地確認。
「……沒有。」五姐雙手捧在心窩,像是中了一槍。
對於連男朋友都沒交過的四姐正在唬爛,身爲她的弟弟,除了用暴力矯正外,沒第二種辦法了。
「你們是不是交往超過三年了?!」四姐像蹺蹺板坐上胖子般彈起,然後又覺得很冷,抖了兩下,再度抱住號稱人肉暖爐的五姐。
正當黑暗準備退去,即將迎來曙光之際……
四姐眯起雙眼,面無表情地問:「第六,弟弟多久沒跟你說『我愛你』了?」
我懶懶地問:「五姐,今天想去哪裏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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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弟弟最近是不是都沒跟你談心事?」
「從來沒說過啊……嗚嗚嗚嗚……」
他和四、五姐同班,我應該稱他學長才對,不過四、五姐高中延畢一年又跟我同班,導致正確的稱謂有點混亂。
「龍龍纔不會!」五姐有點緊張。
小夢穿着運動服套裝,隨意綁着馬尾,百分之一百的素顏,再加上失眠後的慘淡臉色,連我都覺得不忍心。
「喔,那位同學也考上公誠了?」我漸漸想起來,以前五姐高我一個年級時,就被某位帥氣的男同學告白過,之後我甚至還有收到他們看似曖昧的緋聞照片。只是沒想到那麼巧,這位學長比我們早一年畢業,卻又再度同校。
四姐若無其事地要下牀,但被我攔腰抱住,這個動作所要傳達的意思很簡單,就是「別想逃啊」;而四姐不停掙扎所要傳遞的信息也很簡單,就是「放開我,不關我的事」。
「絕對沒有倦怠期!」
「那是因爲你每次都選動物園啊啊!」
「等等!」四姐用我的枕頭防禦,不依道:「蠢貨弟弟在以下犯上之前,先聽我講完!]
「嗯,『我們』打算出去逛逛。」我特別強調一下關鍵字,沒理會她不知所謂的話。
「弟弟有個小小夢,五妹也有個癡情同學啊!」
「那是因爲我們住在一起啊!」來了,我嗅到某種一發不可收拾的味道。
在我嚴肅的發誓之下,五姐的眼淚總算是在潰堤前止住,身爲一位累積十幾年經驗的資深弟弟,我又再度拯救危局於關鍵時刻。假如有一天我不能跑了,光靠寫「如何討好姐姐」之類的書籍,就能夠養活自己,更何況全世界不知道多少人有姐姐,這根本是註定大賣的書。
「所謂三年之癢,蠢蟲弟弟也該偷腥被抓,五妹要提分手了吧。」四姐正色道。「抱歉,沒有這種成語。」我說。
「那改去兒童樂園。」
「「唉……」」
「真、真的。」
「不用說了,我是百分之一千兆相信五姐。喫飯算什麼,就算去看電影、就算去唱歌,統統不用跟我報備,我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反正相信五姐的心絕不動搖。」我振振有詞地說。
「……是。」
不過,今天,我和她都遭遇問題。
「倦怠期?這算什麼問題?」小夢喝了一小口。
「……動物園。」
一樣是在滿布熊貓的房間內,一樣是躺在熊貓圖案的牀,我坐起身來,伸一個懶腰,看向窗簾外的陽光,卻感受不到一點暖意。
「五姐,不能換個地點嗎?」
「難得有陽光值得約會,你確定又要去看那羣黑白色的畜生嗎?」我垂下頭。「不可以當面叫凱凱、宜宜、宗宗和德德是畜生喔,它們會不高興。」五姐已經在交代等等會面的注意事項。
我掀開棉被,拿起放在牀頭的體育雜誌,再捲成棍棒狀。
「……」五姐整張臉皺成一團。
我宛若被槍殺一般,整個人往後倒躺回牀,四姐趁機用腿踢我,五姐摸着她那撮永遠翹起的短毛。無論如何雙胞胎姐妹是不可拆散的,就算有的時候,我會希望她們分開一點,不過希望就只是希望,四姐和五姐之間幾乎是有某種引力在相吸,身爲李香玲的男友真的萬分無奈,況且四姐常常提醒我們要分手,更是讓我無言以對。
「是低能蟲弟弟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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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從聖德高中一直明戀五妹到公誠大學的同學。」
五姐擦擦眼淚解釋到一半,就被我以手勢打斷。
我們又再度說一樣的話,隨後兩人相視,同一時間垮下肩膀。
「……沒錯。」
我和五姐交往三年了,還沒遇過比今天冷的日子。
「動物園。」
有太陽依然好冷。
「……『我們』是指,我跟五姐,兩個人。」
「……」我終究是慢了。
畜生被叫畜生還會生氣,請問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
請你馬上給我負起責任!
「我不想再去動物園了……饒過我吧。」
「第三,你們每次約會是不是都是一樣的步驟,有如例行公事?」
時不時,我會和小夢相約見面,不過通常是過得不太順利的時候。原因很簡單,我讀公誠大學的體育學系,她高中畢業直接進入職場,所以我們的生活圈毫無交集,可以對彼此大吐苦水,順便請教是不是有解決之道。
好冷。
我高舉雙手,雙臂彎曲呈兩道內彎的弧,雙手指尖抵在頭頂,變成一個超可愛的愛心手勢。只可惜五姐有如被炮彈打穿身體,整個人癱瘓趴在棉被上根本沒看見。
「三年是最適合分手的時間喔,有不少英國學者提出數據證明,在交往三年後分手的男女反而能當好朋友直到永遠,所以蠢蟲弟弟和五妹快點分一分。」
弟弟在某種時刻,是要以身作則給姐姐看的。
「四姐,你也饒過我吧。」
「第五,弟弟最近是不是對外面的女生比較感興趣?比如說田徑隊的……」
「因爲她是田徑隊之花,比我漂亮,又比我會跳……」
「……真的嗎?」
「她不叫小小……等等。」我和四姐同時停下互掐的動作,錯愕地看着對方,我疑惑地問:「什麼同學?」
我們似乎散發一股慘味,害得咖啡廳的服務生都不敢接近,以爲我們是欠債跑路的苦命鴛鴦。
「五姐……別聽她在鬼扯啊。」我隱隱覺得不妙。
「撐竿跳的學妹叫芷寧,不要叫人家小小夢,她和小夢真的一點都不像,何況整個田徑隊女生一堆,爲什麼老是要說她。」我嘆口氣。
「倦怠期……有什麼徵兆嗎?」五姐蹙起雙眉問。
「整個臺灣北部沒女生跳得贏她好嗎……還有,五姐比她漂亮多了。」
五姐也不跟我解釋,躺回牀鋪,拉起棉被蓋住全身,表示對談結束,弟弟去喫屎。
四姐拍拍我的肩,安慰道:「這麼多年過去,蠢貨弟弟還是一樣蠢呢。]「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愣愣地問,但根本不奢望有答案。不管我累積多少經驗值,姐姐依然是一種高深莫測的生物。
「你們進入倦怠期這件事,跟我沒關係!」
「李香玲我愛你!」
「去給我安撫好五姐啊!」
「那是、那是因爲……他以爲我還是單身,所以……想約我出去喫飯……可是我已經……」
「好啊。」四姐點點頭。
「給我回去你的房間,跟人肉暖爐使用權說再見。」
「有,我知道!」四姐彷彿抓住救命的稻草。
「可是我好久沒去看它們了,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五姐也坐起,慵懶地摸着緊緊抱她的四姐,像是在照顧寵物。
「我討厭龍龍!」五姐抄起熊貓圖案的枕頭狠狠地扔過來。
「嗚嗚嗚……好敷衍……嗚嗚嗚嗚,龍龍好敷衍……」
我用最快的速度將那天發生的事說一遍,包括我信任五姐絕對不會移情別戀,和有個癡情的學長蠢蠢欲動的情況都清楚地說出來。
「你回家,直接找到該學長的聯絡方式,送出一個信息,大概是說『你只要敢再騷擾我的女友一次,絕對讓你後悔』,要夠兇,要異常的認真。」
「你確定……我不用對五姐有所表示?還有,那個學長真的沒啥威脅,有需要到這種程度嗎?」我疑惑。
「不用對香玲學姐說,你的行動她自然會知道。」
「真的有用嗎……」
「試試看吧。」小夢沒好氣地說:「雖然這是個爛招,但總比你什麼都沒做好……有的時候我真慶幸早早看透你了,要不然會被氣死。」
「語言攻擊隊友是禁止事項啊。」
「爛男友。」
「喔,那我先去找癡漢學長的聯絡方式了,下次再會。」
我假裝站起來,要去結掉兩杯咖啡的帳,可是衣袖被趴在桌面的小夢抓住。
「休想背叛隊友……」
「嗯,我們是隊友嘛。」我坐回原位。
「我媽……整天都在唸我,真的快要讓我受不了了,請支援。」
「上兵李狂龍整裝完畢,隨時可出動支援。」
小夢依然是維持趴在桌面的頹廢姿勢,用低沉的語調和緩慢的說話方式,慢慢地將整個來龍去脈交代清楚,我只是靜靜地聽,偶爾吐槽幾句。
整個事件相當簡單,就是小夢媽媽鑑於自己的寶貝女兒不去讀大學,擔心小夢在學歷至上的社會中會有一個很貧窮的未來,所以不斷動用人脈,去尋找年輕有爲的青年才俊。經過長時間的搜索,終於找到一位相貌堂堂、年僅二十五歲、大學畢業就直接到大公司任職的超級績優股。
「這種老梗我看多了,你一定很痛恨這種相親安排,所以要我擔任假男友去替你擋掉對不對?」我雙手抱胸。
「你有女友了,這種事就算是假扮也不行。」小夢悶聲道:「況且,見過一次面,我還滿欣賞他的。」
「……什、什麼?」
我松下雙臂,收起所有表情,察覺到不對勁,極度的反常。
小夢看我要走進去,急忙拉住我的衣袖。
在一看就知道砸了重金裝潢的髮廊內,竟然上演一出賣肉剪髮記,二姐天生變態我是知道的,問題是小夢要拒絕就該拒絕得徹底一點啊!
「你也一樣,我們不是說好長大以後不一起洗澡了?」我雙手遮住重點部位。「我又沒要洗,所以沒違反約定。」五姐綁起幾年前剪斷如今又留長的頭髮,穿着一身像牙科助手的白色工作服,挽起了袖子和褲管,一臉認真地說:「這幾天二姐給我一張教學光碟,我大概看了有三十遍喔,還做筆記和畫圖解,如今已經學成出關!]
「在我的記憶中,還是那個短頭髮的女孩子,纔是最棒的小夢。」二姐也很滿意。我暗自慶幸,好險有帶小夢來找二姐。一下子,高中時期的回憶,像是投入曼陀珠的可樂噴發出來,瀰漫着一股專屬於青春的青澀滋味。
「喂,這種時候要吐槽我啊……不要陷入沉默好不好。」
「不能扔,這件毛衣對我有重要意義。」小夢揪住毛衣衣襬,閉起雙眼,彎起笑眼說:「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借我穿的。」
同時,我也有點心疼,設計師助理的工作實在是太累了,尤其是在這種對品質近乎吹毛求疵的高檔髮廊。
「可以……」
「拍我馬屁沒用啊。」
「我不懂欸,你怕孤單,我家可提供六人以上超熱鬧過節團;你討厭媽媽念,我也可以擔任擋子彈型假男友,你又幹麼去期待一個姿態很高的陌生男子?」
就算我認識她超過五年的時間,可是有的時候還是搞不懂她。我不敢說小夢的長相和身材能到模特兒的程度,但至少是男生會喜歡的可愛容貌,個性上比較硬一點,不過女生特有的溫柔她也不缺,而且比一般女生更有主見和想法,無論如何這都是令人欣賞的魅力。
苦笑着,我揮揮手算是告別,徑自走出這棟百貨公司。
更讓人不捨的是,我和小夢一走近,她立刻就醒了過來,繼續喫着便當,剛剛的睡相彷彿是我的錯覺。
是啊,我家二姐是大人了,我淺笑道:「我替你找到一隻白老鼠,她想要一個能吸引男生目光的髮型。」
面對小夢的請求,我沒有回應,繼續往她的咖啡加奶精,甚至還加了一包糖。而她只是看着,然後端起喝掉,沒有因爲過度的甜踹我,彷彿得了某種急需甜分的病。
「喂,你這樣犯規,我們不是有簽訂洗澡和大便是和平時間嗎?」
「……等我洗好,我們再好好討論。」
我騎車載着小夢到市中心,氣溫有明顯回升,可以從陽光中得到一點暖意。市區有點塞,不過我騎機車鑽了幾條小路,沒浪費多少時間就抵達目標——一棟熱鬧的百貨公司。找到貴得要死的停車位,我指示小夢去按電梯,兩人從地下三樓直達地上七樓。
她撥開綠黑相間的長髮,偷偷看了我和小夢一眼,才深深鬆一口氣。
「你的腿,還好嗎?」小夢突然問我。
看着前方的鏡子,我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昨天中午的小夢。
小夢邊走邊接,語調突然上揚至少一個Key。
走到此樓層的電梯處,我纔想起下午得回公誠大學一趟。仔細衡量一番,等走進電梯內,還是決定雙手合十道歉,坦白說我等等要先離開,但會拜託二姐帶她回
「現在是午休時間,幾個設計師都去餐廳喫中餐了,我是自由的!」一點都不自由的二姐認真地說:「不過我真的很累,需要補充體力。」
當然,依二姐控制人心的能力,不可能不問小夢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小夢沒有隱瞞,隨着髮絲墜落在冷色系的瓷磚,她也慢慢地說出來,像是在閒話家常。
「再過幾年就敢了。」
她不說的原因,可能是某種念頭還在心中醞釀,所以我沒追問。
「適合自己的髮型就是吸引男生目光的髮型啊。」二姐在有些不安的小夢身邊打量。
「我也剪不起啊。」但我還是往內走。
「人生,本來就是由無數個後悔構成。」小夢淺笑道:「何況,自從沒去讀大學的那天起,我就在後悔了。」
我,咖啡色毛衣的主人表示:「……」
「我認識這位朋友很久很久了,久到……像是某種生活習慣一般。我有問題會找他,他有問題會找我,有的時候,兩個人就算討論不出問題的解答,光是坐在一塊喝個咖啡,就是很棒的事。」小夢還在微笑。
「沒收到就沒收到,是他喫虧。」
煙霧瀰漫。
「內側?」
「我是隨口說說的,別介意。」二姐手中的剪刀正在快速張合。
「你要參加?」我問。
小夢站起來,穿好身上的毛衣,灰暗的臉龐終於有些笑容。
接着我聽到鑰匙的聲音。
我走到她身邊,沒打擾她,一起看向一幅發光的廣告,宣傳一場名爲「美麗臺灣」的攝影大賽。當然有詳盡的比賽規則,不過我沒刻意去看那些小字,倒是比賽題目「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以及獎金三十萬,立刻吸引我的目光。
小夢一愣,隨即燦笑道:「真的耶。」
「嗯,我等你。」
「只要你的胸部讓我揉一揉,我的體力馬上恢復。」嗯,真是不意外啊,二姐。「不可以……我的胸部只有未來的丈夫能碰。」小夢雙手護着胸,茫然地看向我。「那屁股呢?」
我和小夢繞路,走進一間休息室,就看見二姐手拿着筷子,便當喫到一半,然後整個人睡着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睡姿,有機會超越大姐所保持的紀錄。
我沒有去咀嚼她說的話,反而像無味的口香糖般吐掉。士氣低落、思想負面的小夢根本不是小夢,所以不是小夢講出來的話,就跟廢棄的口香糖般,是黏在路面逐漸變黑的垃圾。
「二姐,我們去外面晃晃喔。」
「我知道亞玲學姐的手藝很厲害,可是在工作時間打擾你,不好吧……」小夢擔心地說:「而且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什麼爛朋友,借你一件大便色的毛衣。」二姐嘖了聲。
「走吧。」我準備去結賬。
「嗯……那就好。」
我洗著已經感到燙的熱水,撫慰過度寒冷的身體。我討厭冬天,冷到整個人都不對勁,坐在塑膠板凳上,大腿夾蓮蓬頭,讓水不斷衝我的肚子,空出來的雙手抓抓頭皮,希望把頭髮洗乾淨。
「嗯,輕一點……」
「沒事、沒事,我們走吧。」小夢嘴巴這樣說,但顯然很在意。
「好失望喔,那大腿?」
再來,她才二十一歲,又不是多老,這麼焦急要找個男朋友難道只是希望媽媽不要再念嗎?看起來不像,她接起電話的高揚語調是我從未聽過的,代表小夢是真的很期待對方的來電。
下一秒,門還是白目地開了,不過走進來的不是四姐,而是手上拿着一罐透明液體和大毛巾的五姐。
「我是真心求援……」小夢終於坐起,靠在椅背,「老實講,我出來工作三年,實在受夠每個孤單的情人節和聖誕節了。」
「拜託,你可是徐心夢欸,什麼時候輪到男生給你臉色看?」我微怒。
「來找我過。」
「他姿態沒有很高,再來他有名有姓不是陌生男子。」
櫃擡大姐笑咪咪地看我進來,沒有客氣地打招呼說歡迎,只是指了指後方,再對我比了個OK。
「是AROS……」她指著雕刻在牆面的英文,低聲道:「我哪有錢剪。」
「都知道糟了,還不幫我?」
「謝謝……亞玲學姐,我真的很喜歡。」她看着鏡中的自己。
「你既然欣賞他,豈不是皆大歡喜,還有問題?」
我們依言到賣場去逛,不過沒有特別想買的物品,我隨手拿一份DM翻閱,端詳著是不是要買個東西送給五姐,所以沒注意到原本並肩走在一塊的小夢已經消失。「咦?」我回頭一望,發現小夢在後方五十米處停步,「喂,你在幹麼?」她完全沒聽見,就算我們之間並不是間隔太多人,這代表小夢看着牆上的看板看到相當入神的程度。
「什麼問題?」
所以她還需要透過類似相親的模式找男生?
「對、對不起,我馬上離開……」小夢歉然道。
「……」我的雙瞳逐漸失焦,有點認不出眼前的女生是誰。
「他對我很溫柔,跟你差不多。」
「他也沒給我臉色看,只是交換聯絡方式後已經七天,我沒收到任何信息。」小夢聳聳肩。
我們難得沒有共識,我埋頭喝着咖啡。
「能讓女生覺得不打扮也無所謂的那個人,一定是最好的朋友。」
「我認爲你一定會後悔。」我抿起脣。
「等到你覺得在他面前放屁都沒關係,那就是可以結婚了。」二姐持續補充歪理。「放、放屁什麼的,我不敢啦。」
「正常行走都正常,不過一跑起來就很痛。」我槌著右腳綁緊繃帶的大腿,無所謂地說:「反正四個月後的全國大學運動會,我一定能參加,你不必擔心。」
「……也不可以。」
不可思議,真的。
「是啊……我和他喫過一頓飯後,對方就沒下文了。」
「他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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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夢沒有生氣,一直說沒關係,離捷運站不遠,自己可以搭車。叮一聲,電梯門開了,她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響起了。
「至於你現在的狀況,放着不管只會越來越糟。」
不過這都要怪我,是李家的核災級污染源帶壞了小夢,害她漸漸變得不太正常。兩人條件談妥,小夢坐在一張木椅,二姐去外面推了臺放理髮器具的小車進來,再來就完全沒我的事,乖乖去拿本雜誌坐着看。
「還好狂龍願意幫我,要不然我搞不懂男生喜歡什麼。」小夢尷尬地笑笑。
「換個髮型可不夠,要讓男生耳目一新,靠這套俗氣到當抹布都不夠格的毛衣是不行的。」二姐嫌棄地說:「等等剪完頭髮就扔掉,以免我看太久審美觀會被破壞。」我,毛衣的主人表示:「……」
「好,大概要等我三個小時。」
「唉……四姐,等我洗完再換你。」浴室門被轉動的嘎吱聲打斷我的思緒,九成又是想搗亂的四姐。
我和小夢一同坐在讓員工休息的長型沙發,二姐收起沒喫完的便當,站起身來伸個懶腰,整理自己的襯衫和長褲,梳着自己的頭髮時,對我說:「我已經不是說逃就能逃的年紀了。」
「喔……」二姐頗有深意地應了聲。
「原來是弟迪和小夢……嚇我一跳。」
「我只是希望你換個髮型,看能不能換個心情而已。」我先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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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
「光是換個髮型不夠,晚點我下班,一起去逛逛百貨公司。」二姐指著樓下。
「不過,我最近覺得,實在是太依賴他了。所以,嗯,還是要學會過自己的生活,換換髮型、換換裝扮,希望能多交交新朋友,不然永遠是馬尾和運動服,真的比高中時期還墮落呢。」
二姐說完,同時剪完。去掉原本的馬尾,她替小夢剪了一個幹練的短髮。雖然小夢身上依舊是我的俗毛衣,可是俐落的短髮讓她精神許多,宛若回到三年前,不顧一切反對,毅然決然出社會工作的小夢。
「……很想,不,或許我能靠比賽來逆轉目前的問題。」
露天咖啡廳,因爲超低的氣溫,只有我和小夢這對笨蛋光顧,我看她單單罩一件運動外套,偶爾會縮縮身子取暖,讓我不捨地脫掉厚毛衣套上她的脖子,即便眼前的女生不是我記憶中的小夢。
雖然整棟建築物是百貨公司沒錯,七樓卻是時尚髮廊,價格是我去剪一次要被五姐念一個月的那種等級。
「這工作連午休都要這般提心吊膽,乾脆辭職了吧,何苦虐待自己。」
「No,我不會去越那條線的。」
我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是她的相親對象打來。
「怎麼說呢?」
「不要嘛,現在讓我試試看,二姐說可以幫助我們突破倦怠期耶。」
「我怎麼感覺不太妥當……」
「試試嘛。」
我猜大概是什麼按摩的新招吧,五姐其實根本不用爲我浪費時間去學,我跟她之間哪有什麼倦怠期,要不是四姐在那唬爛,五姐根本沒聽過這個辭彙,完全沒機會擔心絕不會發生的問題……等一下!
「你幹麼脫衣服啊?」我隔着滿是霧的鏡子還是能看見她脫掉長褲,上衣也已經掛在脖子旁。
「光碟就是這樣教的嘛〜嘿咻。」她竟然還給我嘿咻一聲將上衣脫掉,雙手伸後要去解開淺藍色的內衣。
「等等!到底是什麼光碟,還要脫掉衣服?」我想拿毛巾去遮五姐,但我全裸不敢動。
「泰國祕之術,回春泰國浴。」五姐漾起甜甜的笑容,「很辛苦欸,女生替男生洗澡還不能用手……害我練習好久喔!」
「不要把色情片當成教學光碟啊!S●D都是假的好嗎啊啊啊啊!」我雙手抱頭,蓮蓬頭頓時亂射。
五姐全身溼透,看神情似乎漸漸感到冷意,即便浴室的溫度比較高,但外頭還是隻有十三度的低溫。
「可是二姐說龍龍一定會超喜歡!」
「我不喜歡啊!」
「龍龍……原來,不喜歡……」
五姐噘起脣,雙手無力地放下,像是在責備自己很笨很沒用,看得我於心不忍,畢竟她是一片好意,只不過是被萬惡的二姐污染以及誤導罷了,不過泰國浴……無論如何都洗不得。
「過來。」
「喔……」
我一手遮重點部位、一手拿毛巾裹住五姐,還差點狼狽地滑倒,而五姐直接投入我的懷中,額頭頂在我的左肩,像是小狗一樣磨蹭。雖然我常看見她裸體,不過現在只有一條溼浴巾浮貼出她的身體線條,看起來比全裸更誘人,害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五姐的體溫比一般人高些,但在我懷中的她抱起來卻有點冷,萬一感冒就太糟糕了,我連忙用遮住重點部位的手將蓮蓬頭掛在高處,讓熱水淋在我們身上,希望恢復她的體溫。
「龍龍……還是好溫柔呢。」她膩聲說。
「溫柔個屁,要是你感冒又傳染給我,會耽擱我的復健療程。」我拿起洗髮乳倒一點在五姐頭頂,熟練地搓揉溼潤的髮絲。
不知道是不是被四姐傳染某種腦神經病變,五姐大喊一聲,閉緊雙眼,沒頭沒腦就朝我撞來,害我被逼到後背是牆、前胸貼她的胸,一冷一熱、一硬一軟,這到底是什麼怪異的感受。
「不喜……」等等,這不是剛剛纔上演過的戲碼嗎?要是我老實說不喜歡,又會再重複一次剛剛的對話,根本是沒完沒了,再加上五姐裹身的浴巾已經掉在地上,如此尷尬的場面要是再繼續,我怕會剋制不住某種壞念頭啊。
「叫她不要再亂教了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可是……聽四姐說,她長得有點像小夢,我就很擔心……」
「龍龍是小氣鬼!」
「你自己洗。」
「不用去想這種問題,笨蛋。」
「……謝謝。」
「我可以去偷偷觀察她嗎?」
「這樣犯規了啊。」
「可是……雲逸都說龍龍是『學妹殺手』,剛好田徑隊的……又是學妹。」
「你不要一邊道歉一邊脫啊!」
「一起洗澡。」
「對不起嘛。」
「這位學妹就是很單純的學妹而已,大一生,對校園都不懂。剛進入田徑社,還很陌生,剛好我又受傷不用參與練習,所以我有比較多的時間帶她熟悉環境,僅此而已,其他都是四姐編造的妄想。」
「爲什麼!」
「你到底在幹麼?」
「嗯,我相信龍龍。」
「身體也要沐浴乳……」五姐縮起肩,順勢將右肩的肩帶卸下。
爲什麼要道謝?突然覺得自己很荒唐,無力地搖搖頭算是結束話題。大概是看我在瞬間老了幾歲,五姐也沒繼續追問,我們終於能輪流搓對方的背,沖水將彼此的身體都刷乾淨,一起洗完澡出去,讓她用吹風機替我吹頭,我用乾毛巾替她擦頭
「就算她真的是小夢,你也不用擔心。」
「因爲我們長大了啊。」
「幹麼?」
「喜歡嗎?」她再問。
「……提案否決。」
「太好了,那我再多撞……」
「我可以去找她談談嗎?」
「我只替你搓背喔。」
「學、學妹殺手?」我翻着白眼,正在構思要怎樣讓雲逸生不如死。
「一次剛好,多次就沒新意了。」
「龍龍喜歡嗎?」
「喔。」五姐點點頭,終於願意分開,她雙手在胸前互相搓著,弱弱地問:「龍龍是喜歡我,還是田徑隊的學妹呢?」
「明天如果龍龍中午就沒課,一定要等我喔。」五姐轉小吹風機,讓我聽得見她說什麼。
「絕、對、不、是!」我刻意強調。
「龍龍不陪我洗,我就去找別人洗喔!」五姐皺着鼻子,惡狠狠地恐嚇。「OK,我允許你去。」我勝券在握地哈哈大笑。
「不可以。」
「……不可以。」
「龍龍真的是學妹殺手嗎?」五姐憂慮地問。
「正面也要……」
「二姐說,這是乳壁咚。」
「還、還算喜歡。」
「因爲龍龍最溫柔了。」
其實互相合作的洗澡方式還滿不錯……
五姐委屈地鼓起雙頰,算是對我採取無聲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