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條 熟記姐姐的身體狀況
《有五個姐姐的我就註定要單身了啊》 · 啞鳴 · 1.5萬 字
碰!
我一腳踹開教室門,裏面的小夢朋友正在收拾,將教室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所以當我站在教室內,她們不用號令就整齊劃一地看向我,然後全部眼神都呈現空白失焦的傻樣。
可是我沒時間糾正她們,也沒時間對她們解釋。
一手拍在門板,製造出第二次巨響。
成功吸引她們的注意力。
於是我伴着劇烈的喘息,扯開喉嚨吶喊出我的需求。
「呼呼……把身上的衣服交出來!快一點!馬上!呼呼……我受不了啊!我真的需要……快點脫掉,很急……快快!呼呼呼……」
隔天,我被記一支小過,原因是什麼,相信我不用贅述。
❦ ❦ ❦ ❦
放學後的操場沒有人,因爲明天是週末,所以不管是棒球隊、田徑隊、羽球隊,各種雜七雜八的校隊都趁教練下班,自己就地解散回家度假去了。
手持長柄鐵夾和大垃圾袋,我在操場撿拾垃圾與落葉,整面橢圓形操場都是我校園服務的範圍,訓導處是真的想整死我。
原本以爲小夢的朋友都很傳統,見到穿着三角褲的男生,應該要表現出羞答答的模樣,嬌弱地大喊「變態,快點來人啊」,但是……她們只是暴打我一頓,聯手將我押解去訓導處,其中有一個還說:「我早就想修理一次變態狂看看,好好玩喔,哈哈。」
現在的女性真的和我構想的差距越來越大,小說中閉月羞花、三從四德的女生已經不復存在了。
「唉……」
我嘆口氣,拍拍痠痛的腰,天蒼蒼、野茫茫式的惆悵揮之不去,不知道小夢氣消了沒,我似乎很久沒跟她說話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踩破落葉的腳步聲。
我回頭一看,這一瞬間,眼淚真的有奪眶而出的衝動。
小夢側背著書包,手上提了一大包撿垃圾的塑膠袋。
「另外一邊我撿好了,你再加把勁,就可以回家了。」
「如果你乖,我就不打小報告,但像前幾天被記小過,就是不乖。」
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在我手提好幾包垃圾去垃圾場的路上,發現三大包已經裝滿綁好的垃圾袋,大致看一下里頭是操場會出現的落葉和飲料罐,是誰替我撿的嗎?還是我自己不小心忘在這的?
「是,小夢不是鹽酸。」
「社團成果發表……」
沒有答案。
「正經一點。」小夢偷偷捏了我的腰,「你就是把告白當兒戲,所以很多女生都討厭你,蠢蛋。」
「啊啊啊啊啊啊……脊椎骨斷掉了啊,女俠……救命。」我誇張地到處滾動。
「你幹麼擺出失望的表情?變態欸。」
好好一個假日,五姐不出去逛街,竟然拿指甲刀坐在牀邊替我剪指甲,一臉專注得像是陶藝專家在雕塑自己的偉大作品。
小夢扔下這句話,轉頭就邁開步伐逃跑,讓整個空曠的操場只剩下我一人。
「好……」
「不可以!」小夢見我要拿出紙袋中摺好的制服長褲,趕緊抓住封口,「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纔可以聞。」
「你真的不愧是『打小報告之王』……」
「她的魔術都是祕密……」
「你讓我爲難了,唉……」她一嘆氣,我的胸口便感到一熱,「你覺得男生和女生交往,到底是爲什麼呢?要膩在一起,不管是不是男女朋友關係都可以啊。」
「洗過了?不會吧……」
「到底怎麼了?」
她放下腿,徑自蹲在我的身邊,想確認剛剛的飛踢威力怎樣。
「在排水溝邊……你的告白是真的嗎?」
小夢後退一步,警戒地看我。
「沒關係,只要你知道我超認真就行了。」
「我又不是鹽酸……」
原本還想問三姐呢,但是跟三姐溝通……還是算了。
「知道呀,幾年前,她拿我的芭比娃娃去變魔術,泡到一桶有點黏稠的液體中,再拿出來的時候,芭比的禮服消失變成裸體,害我哭個半死。」
「你知道嗎?四姐有一種液體,可以溶化掉衣物。」
「是便祕的關係,大便堆積太多嗎?」
我不是醫生,但我第一個念頭就這樣猜,畢竟這個問題我家一個月內會上演好幾次,尤其是大姐還會暴怒揍人,害我必須查清楚時間,方便躲藏在房間別去客廳。
單身十七年就像是在走一段冗長陰暗的隧道,跌跌撞撞、小心翼翼、緩步前進,終於在行走十七年後看見出口的光。
「哪裏?」
我翻身坐起,一般來講,當我開有關排泄物的玩笑,五姐往往要捏我個幾下纔對,可是她只是說一句好痛,看起來實在有點不妙。
立刻在大腦中翻閱所有可以借鏡的資訊,可是五個姐姐好像都沒交過男朋友,而且我從小到大就跟爸媽不熟,對了,我想到了。
既然五姐這樣說,我也不多問,我們姐弟貼在一塊,在我的五指搓弄下,她舒服到緩緩閉起眼睛,比起剛剛不適的樣子好上許多。
「不用,謝謝。」
太可怕了,小夢短短的一句話,竟然讓我產生出幻覺。
「你的長褲,我洗過了。」
「早就氣消了。」小夢很滿意剛剛施展出的飛踢,單腳站立,彎起另一腳,拍拍膝蓋,一副女俠的帥氣模樣,「在踢你這腳之後。」
❦ ❦ ❦ ❦
「我等等去找胃藥喫,應該就可以了。」
「你、你這是……該不會?是迫不及待想跟我在一起。」
「是的。」
「我可以聞聞看嗎?」
「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少來!」小夢在我的肚子補上一拳,「纔剛剛原諒你,你就得意忘形,要不是我是個超級喜歡生日和慶生會的女人,早就讓你去警察局了。」
「我討厭你惡整我,雖然這也算是慶生會的一部分。」
「你也搞不懂對不對?」
小夢猶豫片刻,最後給我一個「真拿你沒辦法的眼神」,才緩緩將手給放開。
「再給我幾秒鐘,我一定能想出答案。」
瞄一眼有熊貓圖案的時鐘,現在是禮拜六的早上八點十五分,五姐還穿着專屬的熊貓睡衣,像是剛剛刷牙洗臉完畢,連早餐都還沒有喫。
「嗯,確定,但是你多揉幾下,我喜歡……」
「她不在家。」
「你確定嗎?下午我還要出門喔。」
「不、可、以。」
「謝女俠不殺之恩。」我躺在地上拱手作揖。
「告訴我答案,停止你這變態的表情!」
我們之間,彷彿再也沒有一點隔閡,我的鼻邊都是她的髮香,連衣物都阻擋不了我感受到她的體溫。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喜歡就去追,失敗就繼續等待,成功就……抱歉,目前還沒有成功過,所以一男一女交往到底是爲什麼,我並不能馬上給出答案。
「這……」五姐將我的手移到肚臍邊,頭後仰靠在我的肩上,「真的好疼。」
「我馬上告訴大姐,讓她被罰了半天跪。」
「經痛?」
從五姐身後,雙手繞過她的腰間,在腹部四處摸索。
「男生女生交往就是一種承諾啊,可以束縛彼此,成爲互相制約的關係。」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承諾,但是這一點都不稀奇,真正罕見的,是我的告白所得到的回覆——
高興地大喊大叫,我將全部裝滿垃圾樹葉的塑膠袋踢得亂七八糟,藉以紀念近在眼前的曙光。
「坦白說,我真的超乎預料的喜歡你……」
不過一想到下午要和小夢見面,我就開始有點緊張,就深怕四姐又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用稀奇古怪的方式折磨我。
「我是鄭重地對你告白,如果你願意的話,這個週末的情人節,到學校旁邊的蛋糕店見面。」
將臉埋在我的胸口,小夢稍稍扭動脖子,似乎是在尋找更舒適的角度,但是她卻不知道,光是細小的動作,就快要讓我癱軟掉,整個人像奶油遇熱,隨時會融化。
對於她的問題,我聽得很清楚,可是腦袋很難消化。
「這樣,你的告白嗜好不就不能繼續了嗎?」小夢從我的懷中掙脫出來,面對面觀察我的表情。
「嗯。」五姐將髮絲掛在耳際,「沒關係我快好了,等等龍龍想要什麼顏色的指甲油呢?」
「……你幾歲了,還怕打針?」
可惡!她又開始穿安全褲了。
我好感動,就像是迷失在荒野的旅人,突然找到一個棲身之所。
「不要,我討厭打針、討厭喫藥、討厭醫生、討厭醫院的味道!」五姐瘋狂搖頭,「已經沒那麼痛,等等就好了。」
「不是……我肚子痛,唉。」
「五姐……」我的聲音有點沙啞,「我自己剪就可以了。」
我話剛說完,五姐就皺起眉,神情痛苦地彎下腰,將我的手掌夾在她的大腿和小腹之間,彷彿在強忍某種疼痛。
「等我刷牙洗臉,我們去醫院吧。」我邊揉五姐的肚子邊說。
「不是,不對勁,一陣一陣的。」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四姐呢?」
但是我很快就後悔了,等我重新撿完垃圾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
五姐用手肘撞了我肚子一下,哀怨道:「我要告訴四姐喔。」
我強忍擁她入懷的念頭,歉然道:「對不起,害你在排水溝邊裸體。」
「我去找大姐吧。」
她嗔怪地再送我一腳,接着從書包內拿出土黃色的紙袋,塞進我的懷裏。
「我終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的問題飄蕩在即將入夜的操場邊,像暖風一樣輕柔,讓我舒服到慢慢眯起雙眼。
一連串的噪音讓我睜開惺忪的眼。
糟糕,心跳得好快,應該被她聽得一清二楚。
小夢聽完,一把撥開我拿在手上的紙袋,沒有說出半句話,甚至沒有特別的表情,她跨出至關重要的一步,緊緊地擁抱了我。
我用立正站好來加強信任感。
「魔術社一年一度的成果發表,我們就不要去打擾身爲社長的四姐吧,何況這也是她最後一次演出了。」
「……好痛。」
「有你之後,我再也不需要胡亂告白了。」
「纔不是。」她沒有推開我,只是低聲道:「我只是想試試看,你抱起來的感覺怎樣而已。」
我的耳邊轟轟作響,猶如數百萬只蜜蜂在周圍飛舞,腳步忽然一個不穩,驚動所有的蜜蜂,它們就發瘋似的往我身上叮,讓我的每一吋皮膚又痛又麻又癢,卻高興得手舞足蹈。
「請便,等我們交往後,抱到我皮開肉綻都可以。」
「沒人懲罰她的惡行嗎?」
「……我可以抱你嗎?」
「不擦指甲油,沒那麼嚴重吧?」
小夢衝過來飛踢我一腳,嶄新的制服短裙乘風揚起。
我擺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實際上我知道原因,據大姐說就是因爲我小時候將五姐拋棄在醫院的關係,害她抗拒醫院。
我倒在永遠撿不完的落葉上呈大字型,就算眼冒金星地看着眼前的榕樹樹蔭,嘴角仍無法抑止地勾起。
「是的,請問。」我畢恭畢敬。
「……我不是故意的。」
「要女孩子的學生制服,家裏不是很多嗎?我就有好幾套啊,幹麼跟別人要呢?」
說到這,五姐的肚子也不痛了,拉開我的手,用頭頂撞我。
爲了避免被當成變態,我很仔細地跟五姐解釋,是被四姐的液體陷害,所以我跟小夢的衣服都被溶掉,男人還比較沒關係,可是小夢真的急需一套衣服,我纔會像個色鬼一樣去索取。
「又是小夢嗎?唉……四姐真是……」和我一樣常常當受害者的五姐感同身受地說:「要留住弟弟的心,就是要對弟弟更好啊,四姐只會惡作劇有什麼用呢?」
沒錯、沒錯,我感動到差點哭出來,終於有人站在我這邊的感覺太棒了,雖然五姐這段話有一點奇怪,可是「要對弟弟好」這句,我可是非常認同啊。
雙手自動自發按摩她的大腿,算是我對知己之恩的報答。
「不過……你真的那麼喜歡小夢嗎?」
五姐改變我的施力點,調整到比較需要加強的大腿內側。
因爲坐在五姐背後,其實我從頭到尾都看不到她的表情。
多年的相處,讓我感覺到她的口吻有一絲異樣,但只是一瞬間的感應,到底是不是錯覺我也不敢保證,更有可能是她肚子還在痛,故意假裝沒事。
「你的肚子還痛嗎?」
「不要扯開,回答我的問題。」
「喔……對呀,我很喜歡小夢。」
「……嗯。」五姐緩緩地點頭,「比我還喜歡嗎?」
「不一樣,你們不能比。」
我現在敢肯定剛剛絕對不是錯覺,五姐變得咄咄逼人。
「萬一有一天,我和小夢掉進海里,我們都不會游泳,你會先救誰呢?」
靠北……這不是傳說中的「死無超生題」嗎?居然讓我遇到了。
趕緊斂起全部心神,宛如在一片佈滿地雷的荒原上行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萬劫不復、粉身碎骨、屍骨無存啊。
「肚子劇痛?」一身小禮服的大姐臉色大變,顫抖的手緩緩拿下眼鏡,以前所未有的顫音道:「癌症嗎……胃癌?十二指腸癌?大腸癌?不會吧……已經嚴重到要切除了嗎……」
跑車衝出地下室,我方向盤奮力轉一圈,在尖銳的摩擦聲中,硬生生轉向左邊,進入市區道路。
不想浪費時間,我打算先用步行,沿路招車。
憂慮,是一種會傳染的情緒,繼續待在這裏,我會受不了。
「五姐,抓好扶手。」
現在的電話打不通了,大地震時期流量會瞬間爆滿,三姐剛剛是第一時間搶到先機,如今幾分鐘過去想撥號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在她說出「我真的超乎預料的喜歡你」,也不代表會和我交往。我變得異常患得患失,在前往學校的公車上頻頻嘆氣,短短的路程像是老了十幾歲。
公車在學校大門前停下,我帶着緊張的心情下車,和以往上課的情況不一樣,是擔憂中隱藏了無比的興奮。
五姐虛弱地點頭,像是沒力氣說話了。
要再一次碰到好心的計程車司機概率太低,可是用步行走到五公里外有急診室的醫院需要太多時間,現在是左右爲難的困境。
「五姐,還好嗎?」
在轉角處,我先探出頭,露出一顆眼珠,打算先看一眼蛋糕店,但是還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並沒有辦法清楚看見裏面有多少人在。
「怎麼會忽然這麼嚴重,五妹是哪裏有問題。」
「你給我說清楚一點!」
司機默默加快速度,用更短的時間到達我家,還祝福我家裏一切平安,勸我急事緩辦。
如果真的有宇宙萬物的主宰,那祂一定是一個很愛開玩笑的人吧?
醫生和護士開始幫五姐安排,而我還是處於很恍惚的狀態,完全沒想到一向健健康康的她,會在某一個早晨開始肚子痛,然後嚴重到要進手術室開刀。
今天是情人節,小夢會出現在約定的蛋糕店嗎?我沒有多大的把握。
劇烈的搖晃讓我一時之間沒有辦法站立。
五姐撥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跑了好遠,才終於攔到願意載客的計程車,司機看我滿頭大汗、氣喘如牛的模樣,知道我有急事,收音機打開新聞放送,才知道這次的七級強震在各地都出現災情。
我也是,但是我沒車,只有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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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問我,四姐則揪住她的手臂一臉凝重。
「怎麼樣?很嚴重嗎?」
「這要馬上開刀。」
「怕個屁,小手術而已,呵呵。」身處於手術房外,裏頭竄出的沁心冷意讓我打了個冷顫。
「很好。」
打了點滴的五姐,躺在病牀喫力地拉着我的手,雖然她的疼痛暫時得到舒緩,可是脆弱到一動就咬牙苦撐的模樣真的讓我很不捨,在排隊進手術室的期間,我能深刻感受到恐懼,不管是五姐表現出的恐懼,或是來自於我本身內心的恐懼。
「你是她的男朋友嗎?」
「還、還可以……」
「出大事了。」
油門踩得更深,街道上很凌亂,破碎的花盆、招牌、瓷磚、瓦片到處都是,會影響行車的障礙物我能閃則閃,實在躲不過的,我只能祈禱輾過去的時候輪胎不會爆掉。
「信……我相信弟弟……」
姐姐、我、小夢,都不知道這個巨大的變化會帶給我們多少影響。
她應該是在賭氣,所以我乖乖將三明治切成一塊一塊,再一塊一塊送到五姐嘴邊,但是她只喫掉兩口,後來就說沒食慾不喫,唉……搞得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和她們相處十幾年,卻還是常常弄不清楚她們在想什麼。
「嗯……開慢一點。」
我雙手握拳,遲遲沒有放開。讓沒修齊的指甲在我的掌心刺出幾道傷口,我會覺得比較好受。
三姐是隱士,不和外界接觸,就算是我一年也見不到她幾次,這次會讓她走出房門打電話給我,五姐一定是出了嚴重的事故。
目瞪口呆的我被口袋的手機鈴聲喚醒,讓我的腦袋知道現在應該先接電話。
約定的蛋糕店就在學校側門,我必須右轉沿圍牆走到底,遇到轉角左轉,希望第一眼就能看見小夢在裏頭等我。
「醫生說很嚴重,不馬上開刀會有生命危險。」
我向來善於用半開玩笑的告白來化解告白之後的尷尬,可是這次……我卻超級認真,萬一失敗,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真慘。
連中餐都沒喫,我就準備出門,可是每跨出一步,身體就彷彿變得更沉重。
整個家像是遭遇瓦斯氣爆,該掉落的統統掉落、該倒塌的統統倒塌,地震並沒有繞過我家,一樣用暴力肆虐,毫不留情。
一個重心不穩就摔在地上,還搞不清楚狀況,耳邊一陣劈里啪啦的各種破碎聲不斷轟炸,附近的路人蹲在牆邊,小孩開始大哭、女性開始尖叫,所有人臉色蒼白。
桌上有一張紙條,三姐告訴我,五姐在地震前就已經發病,只是地震讓她更害怕更痛苦,嘗試過不斷打電話叫救護車都失敗,大姐、四姐根本就聯絡不到。
我鎖起雙眉,強顏歡笑說:「跟這次一樣欸。」
抬起頭,我看見大姐和四姐,她們匆匆忙忙趕來,胸口仍在劇烈地起伏。
眼看五姐被護士推進去手術房,而她殷切期盼的眼神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我。
「到底發生什麼事?」
「卑鄙……」
家到學校,這趟路,我搭過幾百次公車。
十秒鐘或者是二十秒鐘過去,搖晃暫歇。
我們是魚,而愛開玩笑的主宰者搖動了魚缸。
身上一整套正式的服裝都被汗浸溼,風風火火地打開家門,五姐縮成一團在客廳沙發上發抖,痛到連哀號都沒辦法的樣子。
我捏捏她的掌心,輕描淡寫地說:「別擔心,手術根本沒什麼好怕的,麻醉之後又不會痛,醒過來你就會康復了。」
我垂下頭,低聲道:「我也懵懵懂懂啊,醫生說要開刀,要切除五姐的……器官……」
「我怕……有點怕。」
我先是點頭,後來意識到護士的問題才搖頭說:「是她弟弟。」
「還可以個屁!」我拉開電視下的抽屜,拿出健保卡、緊急基金和鑰匙,「還是肚子在痛嗎?我馬上帶你去醫院,再忍一忍。」
我用新娘抱的方式抱起五姐,對房內的三姐大喊:「三姐,繼續聯絡大姐和四姐,我先帶五姐去醫院。」
畢竟,這輩子,我還沒真正駕駛過車啊。
沒有等待回應,我已經離開家,電梯依然是停用,只好抱緊虛弱的五姐,一路往下挺進。
我看向別邊,語氣失落。
我掛電掉話,用燃燒生命的速度,朝蛋糕店的反方向衝刺離開。
接到三姐的電話,我的心臟停跳了幾拍。
可是我根本緩不下來,跑進社區內,樓下不少鄰居議論紛紛,沒時間和他們打招呼,我轉進樓梯間,發現電梯停擺,只好爬樓梯上去。
「跟龍龍出門……那我、那我要換一套漂亮的衣服……嗚嗚……好疼……」
「放心,這次再漂亮的女生都不能讓我離開你。」
所謂相由心生大概就是我目前的情況,一想到有可能失去五姐,我就感到憤怒和不解,開始怨天尤人,自言自語裏都是髒話,咒罵的目標都是我虛構的宇宙主宰,爲五姐所受的苦爭一口氣。
五姐做了三份三明治,一份送進三姐房間,一份在我的肚子裏,一份擺在客廳的桌上,五姐遲遲沒有下嚥。
真是滿分的答案,我果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男人,自己都欽佩自己。
走廊的日光燈不時閃爍,配合我一副死人臉更添增幾許詭異氣息,每每有家屬或是醫護人員路過都加快腳步,彷彿這裏有鬼。
護士一看見我背五姐走進,立刻推一張牀過來,用最優先的順序接受醫生的診斷。要知道地震過後的急診室人滿爲患,不用排隊就等於情況嚴重,我開始意識到一個事實,五姐非常危險。
「要是你……再、再丟下我……我就、我就要報告大姐……」
五姐已經痛到意識有些模糊,嘴巴喃喃碎念些我聽不見的隻字片語,冷汗讓她的熊貓睡衣溼透,服貼在凹凸有致的嬌軀上。
躲在家屬等候區外的走廊,這裏有兩排串起的椅子,沒有人使用,我一個人剛剛好。
「別離開……要等我喔……」
我逆向超過三臺不知道什麼牌子的房車,非常輕鬆寫意,輕輕踩下油門,大姐的車猶如不安分的野獸,兇猛地尖嘯,瞬間讓車尾燈照射在其他車的擋風玻璃上。
家屬等候區裏有好多人,表情一致愁眉苦臉,將擔心統統寫在臉上,我根本不必照鏡子就知道,我和他們一模一樣。
嘰嘰嘰嘰嘰嘰……輪胎高速摩擦地面,引擎發出沉悶低吼,能幫助五姐的只有我,就算不可能,我也要當一回天才車手藤原拓海了。
一向沉穩的大姐,連化過妝的臉都呈現死白,更別說依偎在她身旁的四姐已經快哭了。
沒想到姐姐們越長大就越難哄,以前隨便說一句「姐姐最棒」或是「最喜歡姐姐」,她們就高興得不得了,每個都偷偷塞糖果餅乾給我喫,現在呢……連說沒救成寧願死,都不算正確答案。
「就算地震把臺灣都搖沉了,我也會在這。」
就當我認爲所有事情都和平常一樣時,這個世界卻悄悄發生變化。
在地下室,我用鑰匙打開大姐的跑車,將五姐安置在副駕駛座,而我則是坐進駕駛座,毅然決然地注視五姐,用她蒼白的臉孔堅強我的意志力。
茫然,我連逃命的動作都沒有,只任由旁邊的窗戶、瓷磚落下,靠過人的運氣沒被打傷。
「還記得小時候,我帶你和四姐去看醫生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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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地震是九二一大地震後最強的地震,稱爲二一四大地震,也稱之情人節大地震。
「……是弟弟嗎?回、回家……快回家,五妹……很痛苦,我不知道該怎麼……該怎麼辦……快回家,拜託……」
「早上五姐就說肚子痛,她爲了不去看醫生還騙我說沒事,一直到下午我出門後,幾乎跟地震同一時間接到三姐的電話,我馬上趕回家……五姐就已經很嚴重了。」我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面對他們,乾脆看向地板。
醫生短短說出這句話,後面說的我完全沒聽見,我手腳發軟地靠在牆邊,嘴脣發白乾澀。
五姐邊呻吟邊試着微笑,但更像是在哭。
對應剛剛纔結束的大地震,我不焦慮也難。
「五姐,你信我嗎?」
一路跑到公車站牌,可是現階段沒車,道路上偶爾有計程車駛過,卻完全不停,想必司機也有家人,大概都無心賺錢,要趕回家確認家人是否平安。
「笨蛋!一次講清楚啦!」
我專心致志地回答:「我一定會豁出生命同時救起你們,如果失敗,我就淹死在海底算了。」
大事不妙,我到達急診室,五姐幾乎不能說話。
擁有美麗容貌的早晨,一如往常從早餐開始揭開面紗。
五姐對我而言,跟空氣差不多,無時無刻都存在,早就習慣她的滋養,平時不太注意,可是一旦驚覺有可能失去她後,才知道事情大條,會鬧出人命。
沒辦法,下午還有一場非常重要的約會,實在不能浪費時間在五姐的小性子上,我整個上午都在準備,找出最正式的衣服,洗了一個香噴噴的澡,做好一切的心理準備。
忽然間,我的頭好暈。
四姐直接號啕大哭,趴倒在走廊另一邊的椅子上。
「應該不是吧。」我慌張地看了大姐一眼,她後退兩步也跌坐在椅上,「醫生要我不要太擔心啊,沒那麼嚴重吧。」
「醫生要安慰你當然是這樣講啊。」大姐隔空踢了我一腳,生氣地說:「都要切除器官了,當然是很嚴重啊。」
「……是嗎?」
我雖然在問,可是我心裏早就知道答案了。
四姐抱住大姐哭得亂七八糟,身上還是魔術表演的特殊裝扮,可見受影響的不只是我,五姐佔了整個家很大的部分。
「我就叫她胸部不要長這麼大……養分都跑到胸部了,當然……當然……會得癌症啊……嗚嗚嗚嗚……」四姐躲在大姐的懷裏抱怨。
「喂,好歹有點科學根據吧。」
「一定是乳癌!一定是……她的胸部占身體比例太多,胸部得到癌症的概率一定也比較高……對不對,大姐?」
「就說是肚子痛了……要是被五姐聽到,你以後就準備三餐都自己處理吧。」
「我是說真的,五妹纔不會怪我。」
「你根本是嫉妒五姐的胸部。」
「纔沒有!」
「你們閉嘴‼」
大姐用高跟鞋尖踢我,同時捏四姐耳朵。
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讓我跟四姐馬上封口。四姐按著變紅的耳朵嗚咽,我則搓著腫起來的小腿,一時之間,走廊內無人說話,在大姐的暴力鎮壓後,李家的孩子都超級乖。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敢給我吵架!」
「是。」
「是……」
「弟……再告訴我五妹還有什麼病徵,讓我用看完《怪醫豪斯》一到八季所學的醫學知識來診斷一下。」大姐很認真地說。
「一般來說,都會生氣纔對,畢竟是我爽約在先……」
「好好休息吧,別講一些五四三了。」
晚上十點,謝絕訪客的時間。
我成功使出糞遁離開五姐的病房。
「能讓你待在我身邊,我突然覺得……開刀很值得。」
我拉張椅子平行坐在五姐牀邊,任由我的手讓她握住。
我欽佩自己的記憶力,在九死一生之中,活生生擠出答案。
「閉嘴!你給我喫高跟鞋吧。」
「不管你怎麼說我,我一定要成爲最愛你的姐姐。」
「你、你幹麼?」
她又再度坐起,我再度壓回去。
「連闌尾炎都不知道,你是李家的恥辱!還跟我說要切除器官勒!受死!」
「沒事、沒事,你姐姐生病比較重要。」
「地震,有讓你受傷嗎?」
在大姐和四姐離開之後,單人病房有點冷清,只剩不停播報地震相關新聞的電視聲存在。
「有啊,藍色尾巴……」
我的老天爺啊……喔不,我的宇宙主宰啊,不要對我開這種玩笑,我真的承受不起。
「這個病是三個字沒錯,第一個字是藍色的藍,第二個字是尾巴的尾啦,就是藍色的尾巴,我就覺得五姐又沒尾巴,怎麼會得這種怪病。」
「唔……我沒騙……我、我沒騙、唔……醫生真的說要切掉……五姐體內的……聽我解釋唔唔唔……別趁機咬我!唔……四姐!」
「藍色的藍,什麼……叫藍什麼,很古怪的病名,所以才害我忘記。」
照顧五姐的工作,我們姐弟討論過後決定採用輪班制,第一天的夜班就讓我負責,明天是四姐,後天是我,大姐因爲有重要的事必須充足睡眠,所以她上班途中會抽空過來負責平常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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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啊,一起喫晚餐。」我默然片刻,感到有一點奇怪,「你還好嗎?」
「那麼好,有晚餐喫?」
但是手機收到一封信,證明全部都是真實。
「……」五姐接過我親筆寫上感謝的情人節卡片,雙眸立刻像是淹大水般,眼淚接近滿溢,「龍龍……」
「很痛嗎?」
「嗯,我從國小一年級之後都有擦了好不好……算、算了,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五姐,我、我去大便。」
「放心,熊貓吉只是一隻大型布偶,三十年不喫飼料也不會怎樣。」
「嗯……」小夢淡淡地應了聲。
「還有,情人節這天,龍龍能夠陪我約會,就算住院也好開心。」
五姐賭氣地用力躺回病牀,恐怕是拉扯到傷口的關係,痛得淚眼汪汪但又不敢叫出來,真是報應。
「弟弟,你有聽過『闌尾炎』嗎?」
「一共是三個字,最後一個字不是『癌』就是『病』吧,嗯……藍叉病?不對,藍圈癌?藍叉癌?等等……我記得很奇怪是因爲,啊!對了,大姐,我想起來了!」
「神經病……」
「喂?」
「你們可以進去看她了,等等依護士指示轉移到一般病房,觀察個兩到三天,沒問題的話就可以辦理出院。」
「放過……放過我……我會、我真的會死掉……」
大姐暴怒,企圖將兇器塞進我嘴裏。
「有晚餐可以喫,當然好啊。」
大姐和四姐面面相覷後,一起走到我旁邊,分開至左右兩側,將我夾在中間坐下,一個拉開我的袖子捏捏我手臂的肉、一個拿高跟鞋在我臉前調整角度。
「還不快說?是想喫鞋跟嗎?」
「她還有其他姐妹,你放心吧。」
發自本能的求生意志讓我掙扎,可是大姐絲毫不管小禮服的裙子有多短,抬起腳踩在我的腰邊,奮力要讓我喫高跟鞋;四姐手臂咬完改咬手指,弄得我全身上下齒痕斑斑。
「可是熊貓吉還沒喫飼料……」
她執拗的表情,有夠像鬧脾氣的小狗。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下午已經到蛋糕店外了,只是因爲地震,不、不是,因爲我五姐闌尾炎情況緊急,所以我纔會爽約。」
當五姐再喚我的小名,淚珠就完全無法控制地墜落在卡片上。
謝天謝地,在響了第七聲之後,小夢終於接起電話,而且語氣正常,一點都沒有抓狂的徵兆。
大姐脫下高跟鞋作勢要丟我,「還不馬上給我想起來!」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我就說我不記得,說錯病名也無可厚非吧。」
偷雞摸狗的四姐當然沒放過機會,跨坐在我的肚子上,緊緊抱着我的右手,像是在啃甘蔗一樣,從手指咬到手腕。
要不是我還躺在地上,呈現剛被她蹂躪完的模樣,連我自己也會被大姐給欺騙,更別說四姐已經小鳥依人般靠在大姐身後,我整條快被咬爛的手好像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一樣。
「三姐的三餐怎麼辦?我不在她會餓死啊。」五姐要從病牀坐起,我壓住她的肩,讓她馬上又躺回去。
都已經走到病房門口,我又忽然想起一件瑣事,於是又回到五姐的病牀旁,從口袋拿出一張卡片。
「我應該陪在你身邊纔對……」
「五姐,情人節快樂,我字醜,你就別嫌了。」
「記得擦屁股喔。」
「三天沒上課,我會跟不上進度啊,不行,我要回去上課……都要段考了。」
「二姐萬一知道我住院怎麼辦,她一定會很擔心,我要讓她知道我很健康。」
「你什麼都嘛還好。」我又好氣又好笑地看着陷入困境的五姐,「大姐安排我在這,就是要我照顧你,盡情使喚我吧。」
我脫掉原本系在褲頭的皮帶,緊緊將五姐的左腳踝綁在牀邊護欄。
「要不是急事,我絕對不可能放你鴿子,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讓我補償你好不好?我請你喫頓晚餐吧,千萬不要生氣、不要因爲這樣討厭我。」
「咳咳……地震時期,不要讓我們增加工作量了好嗎?」一身墨綠色手術服的醫生出現在走廊另一端,「請問是李香玲的家屬嗎?」
「我們會注意的,請稍等。」大姐轉過身再補給我兩腳,「我家小弟肯定也記住了。」
五姐一直處於很緊繃的狀態,她天生討厭醫院,不斷嚷嚷着要回家,要不是大姐恐嚇她,早就自己推輪椅回去了。
一樣的動作,我懶得贅述了。
對於病入膏肓的五姐,我發現多說無益,替她拉上棉被蓋好。
何況,這是我的告白,竟然晃點了心儀的對象,太扯了,真的太扯了啊。
「很好。」
爲了防止大姐出糗會惱羞成怒,所以我乾脆坦白招供。
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慘事,原本我都已經要到達蛋糕店,可是一場地震外加三姐的一通電話,讓我徹徹底底忘記和小夢的約定。
我像是喝酒過度的醉漢,無法抑止地抖着手,將早早關掉的手機拿出來,心裏在默默祈禱,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某個幻想。
「好啦、好啦,當然是五姐最愛我了。」
「待在醫院休養算什麼約會?等一下……」我雙手抱頭,似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是情人節欸。」
我捧着手機,快速走到病房外,找到給訪客使用的廁所,趁現在空無一人時趕緊進入,將門給鎖好,坐在馬桶上,手一邊抖一邊撥號。
「現在千萬別哭,只是一張卡片而已,你別激動啊。」
「我纔不是神經病,我只是疼愛弟弟的姐姐而已,就你會大驚小怪,每個家庭的獨子或幺子本來就該捧在手掌心呵護啊,更別說你有那麼多姐姐,要是我不多努力一點,你怎麼會注意我?」
現在沒辦法安慰五姐了,我雙手按在屁股上面,故作焦慮地說:「大便已經要脫困而出了,我等等回來。」
「哪有弟弟在照顧姐姐?」五姐緊鎖的眉慢慢舒緩,忽然一改怨懟,甜甜笑道:「我喜歡你陪我。」
「真的沒有生氣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看來我要用鞋跟替你的太陽穴按摩,你纔會認真地想起來?」
「龍龍……」
我縮起雙腳,雙手抱膝,呈防衛姿態。
「還好……」
一句話我說得斷斷續續,因爲嘴巴張開隨時會被塞進高跟鞋,我只好用一招懶驢打滾,滾到地板上,可是大姐身手更加俐落,我躺她踩,就算我可以從底下看見她的內褲也不在乎,要送我下地獄的決心好強烈。
「醫生割掉盲腸的時候,是不小心把你的大腦割掉一塊嗎?」
「手術很成功,疤痕只有一點點,復原後幾乎都看不見。」年逾四十的醫生和藹地說:「不過也不能小看闌尾炎,患者要是再延誤就醫,真的會有危險。」
「在這。」大姐穿好鞋,拉順小禮服,堆起親切的笑容,「我家五妹還好嗎?」
「放心,這裏是醫院嘛。」大姐的笑讓我發寒,「死掉前送急診就好了啊。」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問:「爲什麼我要生氣呢?」
沒有具名,我不知道是誰,大致上就是一直在罵我,說我辜負了一位癡癡等候的女孩,明明就約定在蛋糕店,可是女孩等到地震來,嚇個半死也不願意離開,最後是蛋糕店要提早歇業,她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我明天將書帶來醫院,你可以慢慢看。」
聽到醫生這樣說,我望着走廊閃爍的日光燈,不知道爲什麼視線漸漸模糊不清,連聲音都有點沙啞,嘴巴張呀張,半晌擠不出一句話,只能在心裏說——
「放棄所有逃跑的念頭吧,大姐沒讓二姐知道,所以二姐也救不了你。」
宇宙主宰,謝了……
「嚇一大跳而已,完全沒事。」
「醫生是有告訴我五姐的病名,只是很怪異,我想不太起來。」
「是呀……我還準備煮巧克力要送你,都怪我的盲腸。」五姐有點失落。
「對、對不起……我馬上想。」
「拜託,快接。」
我大呼一聲,連四姐都擦掉眼淚,專注地聽我說話。
四姐見機不可失,怪叫一聲「把眼淚還給我」,張嘴就咬住我的手臂。
「喔,你是說我們約在蛋糕店的事啊。」小夢頓了頓,轉換成帶有歉意的口吻,「關於這件事,我的確有話要告訴你。」
「什麼事?」
「我沒有去蛋糕店,抱歉。」
「……」
我的嘴不自覺放大,彷彿有人拿斧頭從我天靈蓋砍下去。
「所以你不用一直道歉,你沒有做出任何需要道歉的事,姐姐生病當然要以姐姐爲重,更何況我根本沒去……」
「那我們……之間?」
「認識你,讓我很快樂,每天上課,我都期待跟你喫飯、聊天、閒晃……」小夢緩緩地說:「對我而言,這樣就足夠了、滿足了,是不是男女朋友關係,真的不重要。」
「男女朋友的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
「那是你的答案,不是我的……而且一對好友因爲在一起而互相束縛,聽起來真的是好悲傷。」
「……那你對我說『我真的超乎預料的喜歡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真的超乎預料啊——居然只有一點點喜歡。」
「不要開玩笑啊,我在馬桶上都要哭了欸。」
小夢用銀鈴般的笑聲結束話題,安慰地說:「我們當好朋友吧。」
「這是傳說中的『好朋友卡』嗎……」
「是呀,對不起。」
我一隻手拿電話、一隻手拉扯原本就不整齊的頭髮,將頭一直拖去撞隔間的擋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似乎任何的話語都沒辦法讓她回心轉意。
「怎麼會有敲東西的聲音?你在幹麼?」
「沒事,是隔壁有人在敲牆壁……對了、對了,我剛剛收到一封信,上頭說你、你有去蛋糕店,還等我等到老闆打烊爲止!」
我像是抓到救命的稻草,一句話說到後來變得很大聲。
「這根本是在講我啊,等等……我也能追回小夢嗎?」
因爲她發給我的好朋友卡,是在她審慎思考過後的產物。
我緩緩站起來,艱難地吞了口口水。
但是有一點不一樣,就是我知道不管再付出多少努力提升好感值,小夢都不可能喜歡上我了。
迴歸理性來探討,一對男女沒有在一起,必定是因爲有一方不夠喜歡對方,這不會是我的問題,那問題就是出現在小夢那邊。
強迫自己穩定心神,不要再去想毫無根據的校園怪譚,事出有因,怪聲也會有出現的原因,只是我還沒找到……
社長 李亞玲 敬上
但是效果很差,自我療愈的過程中,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麼,這場只有我參加的檢討會中,我是不是忘記一個很關鍵的因素呢……
「被打開了」,並不是形容某個球員的置物櫃被打開,而是原本被釘在牆壁的整面置物櫃居然像門一般,彈出了一道縫隙,猶如在對我招手,要我趕快打開。
我的好奇終究被害怕給壓抑,面對鑲在牆壁上的怪門,遲遲無法伸出手拉開。
「這是傳說中的『洗澡卡』嗎……」
對於十七歲還沒交過女朋友的我。
「還有,爲什麼會出現二姐的名字啊?」
她並不是不喜歡我,只是比起我對她的喜歡……顯然沒那麼多。
這不就證明了,我不願承認,但是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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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了信件,我必須拋開所有干擾,爲這次的失敗開一個檢討會。
一想到這,滿腔的惆悵和怨懟無法釋放,只好泄恨似地在按摩椅的遙控器上亂按,冀望棒球隊專用的按摩椅能夠和我一樣崩潰,最好是能陪我一起壞掉。
在茫茫人海中,要找到一位我喜歡,而對方也喜歡我的人,出現的概率到底是有多低呢?
用少女養成遊戲來比喻,小夢對我的好感值並沒高到能夠觸發相愛交往的事件。
好奇心快溢出嘴巴,我拉開整面置物櫃,發現裏頭有一道暗門,就是電影裏纔會出現的那種暗門——
大姐先是荒唐至極地規定我不準和異性交往,四姐成爲劊子手不斷砍掉我剛萌芽的戀情,五姐最讓我無語問蒼天,人畜無害的外表下居然間接成爲四姐的幫兇,這羣姐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全不能理解,女生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她們到底願意和怎樣的男生交往呢?
倒是門上貼著一幅手繪海報,感覺年代有點久遠,雲彩紙略顯泛黃,老式的POP字體,紅色麥克筆寫下的字已經褪色……
雖然我向來厚臉皮,不過我敢保證,小夢一定也是喜歡我的。
別人家的姐姐看見弟弟有心上人,鼓勵幫忙都來不及了,只有她們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扯我後腿。
有點瘋狂的外表底下,小夢其實是一個超級冷靜的女孩,也許我就是喜歡她這點,也許就是如此才害我失戀。
我挺起腰,四處張望,鎖上的門沒被打開,所以不是打掃偷懶被教官抓包,可是整個空間也就十五坪大小,一時之間我卻找不到怪聲的來源。
不想孤單到高中畢業嗎?
我感到羞恥。
沒有女(男)朋友嗎?
那就是……
我輕輕閉上雙眼,全身放鬆讓按摩椅的滾輪揉動我的背,放學後的棒球社社團教室,正好可以讓我用來緬懷逝去的心,順便拼湊起碎掉的意識。
現實世界的愛情,果然不像是電玩那樣簡單,不管投入了多少、不管辛苦了多少,終究有可能化爲一場空,等價交換在感情上就是個屁,愛情這種東西是根本換不來的。
有五個姐姐的我就註定要單身了啊!
再一次環視周圍,一切都沒有變化,棒球隊那羣髒鬼所產生的髒亂依然在,飲水機、電風扇、球籃、球棍支架、毛巾櫃、小冰箱、垃圾桶、個人置物櫃……咦?個人置物櫃被打開了。
「……不知道,沒署名。」
海報上的中文字我統統都認得,但是拼裝在一起卻讓我感到無比的迷惘。
沒想到我連獨自一人舔舐傷口,也會遭遇到離奇的怪事。
「內文真的是說我徐心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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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對不起。」
他們在無限的選擇中找到彼此,跟中大樂透的概率相差無幾。
在和小夢說完電話後,我的問題還是沒有解答,原本以爲這段日子過去,對於女生的認知可以更進一步,但是我大錯特錯,問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上了一層超厚的馬賽克。
對了,還有姐姐們啊!
爲何,我和小夢卻沒有成爲男女朋友?
「太扯了吧……」
我和小夢之間交往的過程雖然有波折,但還算是和諧快樂,粉紅色的曖昧氛圍已經濃到快要雙眼可視,不管是電視、小說、漫畫,這樣的男女主角到最後百分之百是會在一起。
疑問過後又生疑問,看完整張海報,我整個人像是被混凝土淋過,隨着水泥漸漸硬化,慢慢地我也難以動彈,只剩下嘴巴勉強張闔,吐出難以言喻的滋味和一段話——
嘎。
每一對走在街頭的恩愛情侶,根本都是奇蹟下的產物啊。
想追回失去的摯愛嗎?
只可惜,奇蹟並沒有降臨在我身上。
我們沒有在一起的關鍵原因已經呼之欲出。
希望緊緊握住青春的尾巴嗎?
「是誰寄給你的?」
怪聲,放學後的社團教室中,變得異常明顯。
「沒有……」
告白失敗嗎?
「哎呀,不要隨便相信匿名的整人信件嘛。」小夢深深地呼吸幾口氣,溫柔地對我說:「那我先去洗澡了,改天聊吧。」
後來,我收到第二封匿名的整人信,說有個女孩講完電話後痛哭失聲,信裏面描述得很破碎,沒有講出女孩哭的理由,只是最後的結論莫名其妙,我竟然變成罪魁禍首,可是我最近除了小夢以外,根本沒有和其他女同學有交集,真是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