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條 大姐是家中至高無上的GOD
《有五個姐姐的我就註定要單身了啊》 · 啞鳴 · 1.6萬 字
我睡得很淺,昨晚大概只睡一、兩個小時左右。
從窗戶射入的陽光讓我醒了過來,三姐已經不在我身邊,原本她睡的位子只有一張紙條,上面用雅緻的字跡寫着「早安,我去買早餐了」。甜蜜的滋味莫名其妙在體內四處亂竄,害我窘迫地將紙條塞進枕頭內。
我開始懷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夢,趕緊拉開褲襠看看,確定沒任何意外發生。偷偷鬆一口氣之後,混亂感立即攻來,是虛幻還是現實的渺小誤差,讓我遲遲無法確認其中距離。
先假設昨晚發生的事爲真。
那我確實突破一道我從未想過的大門,和姐姐們一起生活好幾年,從有記憶開始,就是姐姐們在照顧我,但是我卻在不知不覺中忽略一件很嚴重的事實……
姐姐也是女人啊!
不不不不不不不……只有二姐和三姐纔算,大姐、四姐、五姐是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或許四姐沒拿出DNA鑑定報告之前,我有嘗試想像過,但科學已經證明我們的關係,縱使我莫名覺得遺憾,可是把她們當女人的念頭不能再出現。
話說回三姐,再假設她和我沒關係,只不過是一般的同學好了。在我眼中李玄玲太夢幻,已經屬於不能搭話的對象,要是在走廊遇見她,我會自動自發地讓到一旁,目視着無比動人的倩影走過,然後繼續思考有哪幾位女生纔是適合我告白的對象。
即便殘酷,不過人有等級之分,三姐就是屬於我永遠高攀不起的等級吶。
萬一,昨晚非夢,那我要面臨的是更大的問題……
該怎麼面對三姐?
「弟弟,醒了?」說三姐,三姐到,她推開病房的門進來。
表情很正常,四肢動作都很協調,身上的衣服還是昨晚那件灰色的襯衫與及膝的百褶裙。果然沒錯,一切都是夢,三姐還是三姐,我們之間的關係和以前一樣堅定。
她把裝有早餐的塑膠袋放在牀頭邊的櫃子上,專注地拿出裏頭的飯糰和豆漿,隨意地問:「弟弟還好嗎?」
我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僥倖地回答:「我很好,原本還在困惑昨晚我們是不是發生什麼怪事,結果應該是夢,呵呵。」
三姐的手一抖,飯糰筆直地落在地面,還彈了兩下,發出啪啪的聲響。
竟然都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果然不可能是夢嗎!
「抱歉……三姐……」
「我不喜歡弟弟跟我道歉,尤其、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晚一點。」她的屁股還是坐在牀邊,但是身子前傾,伸手拿起我放在枕頭旁的手機,「借我打一通電話。」
您的手部肌肉是有什麼問題嗎?我敬愛的三姐啊!
「……爲什麼?」二姐顫聲問。
「我只不過是一個晚上沒盯緊你,居然、居然就犯罪了?」
不過有大姐在,讓我裹足不前了。
這真的是該出現在一名高中男生腦袋內的問題嗎?
「我沒事啊。」
「不要隨便懷疑我啦。」
「你就爲了我一點小傷,扔下工作飛回臺灣?」我難以置信。
我眼前的雙胞胎姐妹,水亮圓滾的大眼在我跟三姐身上游走,似乎是想直接穿透我們的肉身直達靈魂,看見我們昨晚到底在幹什麼。
「四姐,別忘記,我和你……是龍龍的親姐姐,所以、所以……我們就當作不知道吧。」
「不要跟我爭執這種問題。」
你難道有任意門嗎?我住院到現在還不到四十個小時,大姐已經坐在我的病牀邊,不捨地用冰冷的手撫摸我的臉頰。
她們有自己的頻率,身爲弟弟,我只要靜靜地聆聽,然後趕緊把早餐喫掉就好。
大姐冷冷地說,我才驚覺剛從外國回來的大姐很不一樣,我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沒辦法精確的描述。不過她的五官似乎沒有動過,始終維持在同一個表情,或者該說是根本沒有表情吧。
「嗯,我總是要親耳聽到才能放心。」
「醫生說我今天就有機會出院,明、後天就可以回去上課了。」我對自己的癒合能力很有自信。
「哼,這、這次就相信你。」
「騙人,我纔不信!」
這個問題對於剛剛纔被醫生判定不能出院的我來說非常喫力。不過在四姐和五姐去上課的空檔,沒其他人的病房內,又很適合思考這個問題,然後想出一個很慎重的答案。
「怕、怕你會生氣嘛。」
甫關上門,四姐立刻撲過來,我雖然能夠穩穩抱住,傷口卻隱隱作痛。
「說話啊!快點!」
「二妹,爲什麼不敢接?」
「身爲你的姐姐,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你聽到沒有?」
「四姐……龍龍喜歡誰是他的自由,你就別咬他了……」
「可是,三姐是個……是個……很棒的女生。」
沒過幾秒,二姐就推開病房的門,笑吟吟地說話。
三姐對我來說,一直是扮演溫柔老師的角色,每當我有什麼不懂,會去問她;每當我闖禍,會去問她,都能得到最佳的解答。所以我也就習慣問三姐問題,卻沒想到有一天,三姐也會問我問題,還是極度難回答的那種。
率先進來的人,卻是我此時最不希望看見的人。
我看待三姐,已經不是看待姐姐那樣單純了。
「大姐……」
「等等浴室借我用。」大姐脫下黑皮紅底的高跟鞋,難掩疲倦地垂下肩膀,「我一接到電話就馬上訂機票回臺灣,當時我還在招商的宴會上跟一些老頭講解呢……」
二姐噘起嘴,想哭,但是又不甘心哭,胸口上下起伏,似乎想多吸收點氧氣,能讓自己覺得好受一點。
一場充滿溫馨的早餐會就在醫院的病房一角舉行,姐姐們自顧自地說話,看似沒任何交集,卻總是能夠搭上線。當五姐在說家裏竟然出現蟑螂,三姐正在點頭說雞湯好喝,四姐則是在用吸管戳我的腳底板,看我會不會殘廢。
「好的,不過三姐,這條淫蟲弟弟在晚上要是敢對你動手動腳,記得馬上打電話給我喔。」四姐開玩笑地說。
「蠢蟲弟弟到底還要偷懶多久!」四姐領着五姐以及她們手上的早餐一起登場。
「人家不敢接……」
「……是嗎?」
三姐已經喫完飯糰和雞湯,從躺椅上站起來,開始收拾垃圾塑膠袋和殘餘四分之一沒喝完的豆漿。
抱歉,我是一個變態。
當我感受到四姐的脣息異常急促,她立刻撇開頭,一把將我推開,像是碰到髒東西一樣,也不想想是她先撲過來的。
但宇宙主宰卻出手救我一把——同一時間病房的門再度打開。
「不管!我還是不準!」
可能是身體太累的關係,尤其是劇烈的時差影響吧,我猜。
「萬一,對方說我們違約……」女助理還想提醒。
「出去,別讓我講第三次。」大姐還是面無表情,一旁的男助理已經拉着女助理離開。

「問題是沒有就是沒有。」
五姐仰起頭,我不知道她仰起頭的原因是什麼,或許是防止眼淚落下吧,反正我不管,我不能接受四姐和五姐莫名其妙的難過或是生氣。
「沒、沒事的,弟弟和我之間沒發生什麼事……」三姐雙手捧在胸前,一副就是很有事的模樣。
請暫時不要跟我說話。
頓時,大姐身上釋出強大的壓力。二姐頓了頓,扔掉所有零食,雙手捏住自己兩邊的耳垂,一副作賊心虛的模樣。
「……」
「三姐,顧大夜班會不會太累?要我來照顧這條蟲嗎?」
氣氛逐漸壓抑,就在外頭一片晴朗的早晨中。
「嗯,所以你立刻回家把行李裝好,晚上八點半前趕到機場去。」
「你不用在這陪我,去忙自己的事吧。」
對,就這樣給我中離了,遺留下可憐的我獨自面對疑心大作的姐姐們。
三姐曖昧地給我一個眼神,我竟然完全明白其中的含意,接着她爲了掩飾臉上不尋常的紅暈而低下頭,再慢慢挪動腳步,二話不說離開我們相處一夜的病房。
我捧起四姐的小臉,讓她和我之間的距離瞬間縮小到短短五公分,因爲我要讓她確認問心無愧的雙眼是長什麼樣子。
「關門,出去。」大姐面無表情地擺擺手,「沒有任何問題比我弟弟重要。」
四姐和五姐立刻感覺到不對勁。
對我來說,三姐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
「在你畢業之前,我都不要再看到你。」
她冷酷的眼眸中滿溢着不捨,用指尖劃過我傷口旁的肌膚,徐徐地說:「我還沒聽到弟弟說自己沒事。」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應該沒……不對……是應該……」我已經語無倫次。
「……我也相信龍龍。」
藉手機當然是沒問題,問題是爲什麼用我的手機,大姐認識的人我又沒號碼,難道是打給她認識、我也認識的人嗎?
「……」
「……」姑且不管在咬我肩膀的四姐,我抬起頭正好看見五姐在揉眼睛。
還在猜測,病房外竟然響起鈴聲,而且還是二姐的手機鈴聲。
雖然是這樣說,大姐的表情卻完全沒有放心的模樣。她身上穿着一件貼身的連身裙,不少閃閃發亮的裝飾點綴,甚至還有一點低胸,這一看就知道是參加宴會的正式穿着。不過飛回臺灣要快二十個小時,她不可能穿這樣搭飛機,所以她是先換好衣服,待會還有地方要去吧?
「要是刀子再深一點呢?要是刀子再內側一點呢?」大姐捏捏我的耳朵,不滿地說:「這怎麼算是小傷。」
「我要弟弟的答案,你不準再讓我整顆心一直七上八下了。」三姐撿起飯糰,把另一個沒掉地上的給我。
「……」
❦ ❦ ❦ ❦
「四姐,我保證。」
「沒事了,今天一整天我都沒事。」
「你有衣服嗎?不然先穿我的?」大姐應該先去洗個澡。
隨後,有一男一女也跟着進入我的病房內,是我不認識的人。
「三姐先回去休息吧。」五姐還咬著三明治,口齒略有不清地說:「等等二姐會來,大概待到我和四姐放學,就輪到我們照顧龍龍,而你大概晚上九點來接我們的班。」
「大姐,真的沒必要這樣。」我掀開病人服,暴露出貼有紗布的傷口,「只不過是一丁點小傷,不用特地飛回臺灣。」
生氣有發怒的表情、難過有沮喪的表情、歡喜有快樂的表情,見我沒事應該也要有鬆一口氣的表情纔對,可是大姐沒有,徹徹底底的毫無表情。
「爲什麼我打給你的電話都不接?」
其實我想說,即便她們都不來也無所謂,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醫生很有可能今天就會讓我回家。不過每次她們說話,我都很難插嘴,像現在,四姐就搶先說了。
「大姐……」
「笨蛋五妹!大姐說過弟弟永遠不準交女朋友!」
「Boss,現在又收到一封信,你突然飛回臺灣,對方正在抱怨,還有兩個問題需要諮詢你的意見。」抱着平板電腦的女助理看起來很緊張。
思緒突然被打斷,因爲有人推開病房的門。
「色蟲弟弟,你竟然敢對三姐下手!」
三姐的雙手一抖,沒喝完的豆漿墜落在地面。
她一見到大姐,立刻收起所有笑容,筆直地站在房門邊,像是被罰站的小學生。
對不起,我說謊了,不,也不全然算說謊,我是利用文字的漏洞去閃躲她們的問題,我很卑鄙,對不起,我不知道爲什麼不敢說出真話。
四姐喜歡我,這我知道,但是DNA鑑定報告註定我們之間只能是姐弟。至於三姐則不同,要不是爸爸接手她們、大姐收留她們,我、二姐、三姐根本就是陌生人,即便相識、戀愛、結婚也沒有什麼不妥。
「我可以,你們白天有暑輔,晚上要好好睡覺。」
大姐連看都沒看二姐一眼,語氣冷得讓人害怕。
「龍龍,來喝雞湯吧。」五姐嫺淑地打開保溫瓶,倒出四杯香氣四溢、極度濃醇的雞之菁華。
「我和三姐什麼事都沒發生,和平時一樣。」
好險大姐還在國外,讓我有時間……
「這麼想我喔?急色弟弟,姐姐不是來……咦?」二姐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看動作擺明就是要直撲我的病牀,可是硬生生踩了剎車。
「弟弟,還好嗎?」
「咦?」
昨晚,我的理智的確是差一點潰堤,縱使我於最後一秒鐘恢復神智,在無法挽回之前停止。但即便我什麼都沒做,可是內心已經跨越了那條禁忌的紅線。
「沒聽到我說話嗎?」
「我纔不要!」
「……」
「人家又不是故意害弟迪受傷的,兇手又不是我,爲什麼你統統要怪在我頭上。」
「當初,爸爸說,你的母親同意賣掉房子,把錢用來養你和三妹長大,我拒絕了。因爲那間房子對你而言是和親人唯一的聯繫,我不會輕易把你的記憶賣掉,所以我把鑰匙交給你。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不要常去,因爲那個區域的治安太糟,會有很多的麻煩。」
「不會……我在那裏長大的……真的不至於……」
「結果,你不聽我的話就算了,竟然還帶弟弟跟妹妹去。」
「……對不起,大姐,我真的沒想到。」
「二妹,在日本乖乖讀書吧。」
說到這裏,大姐依然沒看二姐一眼,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姐終究還是怕了。她皺起鼻子,宣告強忍不哭的行動失敗,淚水一顆一顆滑落,可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倔強地不願意跟大姐示弱。
不過,我卻看得一清二楚。
「大姐,其實是我想多留幾天,跟二姐沒半點關係……」我趕緊打圓場,到畢業之前都不準回家的懲罰太重了。
忽然我的手被緊緊握住,大姐的臉色極度蒼白,握住我的手卻很無力。我已經分不出她是太過生氣,還是太捨不得,又或者是兩者都有。
這段時間,二姐焦急地直跺步。因爲她知道,離畢業還有一段時間,原本暑假、寒假、某些連假能夠回臺灣,現在如果被禁止,那就會有好長好長的日子無法見面了。
二姐顯然不能接受,但又不能不接受,彷彿掛在懸崖邊的人,明知道不能放手,卻也只能眼睜睜看手中的藤蔓漸漸斷裂。
我一直以爲二姐是極端的自由主義者,離開家對她應該是無所謂纔對,然而她雙眼投射來的求救訊號,讓我驚覺不對勁,卻不知道原因。
我反握住大姐的手,求情道:「我受傷和二姐無關,真正的兇手已經在警察局了,過幾天我還要去做筆錄。」
大姐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愣愣地凝視我包紮過的傷口。
「現在去機場根本買不到飛日本的機票,大姐……先不要趕我。」二姐嚷嚷着。
「機票,我已經替你買好了,還有……回家收拾行李時,不要驚動到妹妹們。」大姐是完全狠下心。
「大姐是氣話,今年過年,她還是會讓你回家。」過年就是寒假,也是半年後的事了,我不免感到遺憾。
我走到她面前,我站,她坐,這高度恰好讓二姐的臉能靠在我的肚子上,讓我能輕輕撫摸綠黑交雜的長髮。
「要是我回家,你還是處男,就別怪我橫刀奪處。」
「什麼辦法,快說呀。」
果然,她對我扮一個鬼臉,搞到我哭笑不得,無力地坐在她右邊無人的空位,承認我一輩子都會被她耍弄於掌心,就跟孫悟空遇到釋迦牟尼佛一樣,只能乖乖被封於五指山中。
「……」
「當全臺北最年輕的遊民,光是保護自己和三妹就已經耗盡我所有心力。要在這座城市內活下去,根本超出我的負荷。我帶着又餓又渴的三妹,愧疚到想念過去不自由的生活,心想只要有人願意養我們,我願意放棄所有自由,還好這世界有李皇玲存在。」
不過二姐似乎想到什麼事要交代,停下腳步,回過頭,朝我高聲道。
「弟迪,你是還沒察覺到,三妹已經下了多大的決心。」
「是呀。」
「就會遇到搶匪嗎?」我聳肩。
❦ ❦ ❦ ❦
「自由跟套牢不是相互矛盾嗎?」我還是吐槽了。
「我只是……只是想跟親人待在一塊,難道……錯了嗎?」
這次,是大姐反應太過度了。二姐孤零零一人飛去日本,我沒道理不去送她一程。
很怪,二姐的笑很怪、二姐說的話很怪、二姐想要表達的含意也很怪,更怪的是,這一番話她說來格外欣慰,不停地滿意點頭,直到走進一個轉角,消失在我的視線當中。
難道二姐知道昨天晚上我和三姐發生的事?這下換我坐不住了,站起來,想問清楚。
「曾經,我很討厭媽媽,因爲她給我的家不夠好。住在一間小房子裏,附近的環境又超差,成天讓我提心吊膽,而我竟然還要擔負起保護三妹的工作,種種委屈都要怪媽媽時常爲了工作不在家。」
我一直認爲她很適合擔任邪教傳播的工作,尤其那似是而非的說詞、誘惑人心的外貌、三寸不爛的舌頭,都是她在應徵時的有利條件。就算到現在,本該是令人感動的分離劇本,卻因爲她又再度變調。
二姐用平淡的語調述說我從沒聽過的故事,我默默點頭。
我一凜,笑容斂起,用恍然大悟的眼神看向二姐。我老是認爲她瘋瘋顛顛,卻沒想到她也有她的領悟,足以說服我好幾遍,認爲最極致自由論很有道理。
「好啦,祝你和三妹幸福!」
「沒人知道你那套古怪的自由論好嗎?」我模仿她的姿勢,希望放鬆一會。
「弟迪,猜猜看是誰打電話給大姐的呢?」
「什麼狀況?」
這個傷很調皮,醫生第二次來判斷我的傷勢,依然不讓我出院回家。
我已經開始懷念那間充滿熊貓的房間和五姐最愛的熊貓吉了。
「弟迪,記得要好好照顧三妹喔!」
「不勞您費心了,過幾天醫生就會讓我出院,目前只是因爲一些不知名的小問題罷了。」躺在病牀上,我恨不得直接衝去上課。
在幾十分鐘後,像自由的鳥,飛離臺灣。
「我開始羨慕起自由自在的鳥,能夠隨時飛出那片區域。反之,我也開始認爲媽媽是最不自由的人,因爲她獨自一人要養大我跟三妹,喪失所有青春,甚至是生命,快樂和自由註定跟她沾不上邊。」
「然而……我讀了幾年書,新鮮感漸漸過去,身處異鄉,我又好想你們。有一次,在路邊意外看見展覽的廣告,是大姐的設計作品到日本展出,我立刻排隊買門票。老實說,我進去展場,什麼東西都看不懂,但是光感受到我被大姐給包圍,馬上就聲淚俱下,哭到展方人員過來關心。」
「二姐,別走!大姐那邊,我會想辦法,就信我一次。」
「千萬別說,因爲一點小傷就住院,我會被雲逸笑死啊。」我趕緊強調。
「……男生和女生的數量該不會一樣吧。」
今夜就要這樣結束之前,我毅然決然離開大姐、離開病房、離開醫院。
「……你知道?」
大姐看來是真的累壞了。
「我怕龍龍孤單嘛……」五姐擦擦脖子邊的汗,把超大隻的熊貓吉擺在我的牀尾。
我笑了,同情地大笑。
怕時間不足,我難得奢侈一次,直接搭計程車前往機場。
「大不了,我去打工,趁假日飛去日本找你。」不違背大姐,只剩這個辦法了。
二姐繼續說道:「我不懂啊,我認爲自由纔是快樂,她一輩子被各式各樣的事束縛,怎麼還敢自稱快樂呢?於是在媽媽把我和三妹交給爸爸照顧時,我趁機帶着三妹偷跑,在外面遊蕩,開始了憧憬的自由生活,好快樂……好快樂……好快樂個鬼啊。」
二姐原先還有好多話想說,可是最後統統化成一聲嘆息。她沒有說再見,用袖子擦乾淚水後徑自走出病房,留下一地的零食和點心。
「錯,我是自由地選擇被自己愛的人套牢啊。」二姐理直氣壯。
尋找飛往日本的班機,我看着不斷更新的屏幕,腦袋裏卻覺得不太對。從遙遠的國家飛回臺灣,不可能是臨時起意或是巧合,那大姐怎麼會知道我受傷?還幾乎是在第一時間買到機票返臺?
「因爲我要讓自己受到教訓啊!」
二姐挽起稍稍凌亂的髮絲。當她眼眶泛紅,向我揮手道別時,我就知道,不管是她或是我都該長大了,要爲自己的任性負責。
「你知道些什麼?」
「就是……班上有同學約我出去玩,不過因爲我要照顧龍龍的關係,所以都用其他理由推掉了。」
「男生⁉」
「我用日語嚷嚷,『這是我姐姐』、『我姐姐是神』、『我姐姐最愛我』、『我要回家啦』,然後被日本人當成神經病趕出去。當時我邊哭邊走,就下定決心要趁暑假搬回家,沒辦法,在日本,我太孤單了。」
果然我想得沒錯,大姐說八點半到機場,不代表是八點半的班機,這中間還有登記、候機的時間,還好我沒放棄。
「沒有親人在日本陪我,我只好自行生產啊!」
❦ ❦ ❦ ❦
「二姐,這純粹是運氣不好,不要放在心上。好幾年前,我是小男孩,你也是小女孩啊,面對惡意的人,你除了自保,又能夠做什麼?所以,釋懷吧,我不會爲這種事怪你。」
「我們班上?」
「幹麼?」
「不要……我已經想到辦法,只是要弟迪幫我……」
「你沒錯,我一定會想到辦法讓大姐消氣。」
我側過頭看向二姐,發現她的雙眼異常清澈。
「爲什麼?」
「……以後,只有我孤單一人了。」聽到二姐悲傷的語氣,我心頭一緊,實在很捨不得自己姐姐講出這種話。
「弟迪呀,所以待在愛人身邊,纔是最極致的自由啊。」
「雖然暑假還沒結束,但是,弟迪,我們分手吧。」
還是沒有感人的分別場景,也絕對不會上演十八相送外加依依不捨,我是坐在長椅上目送她走的。
聽到大姐說出這句話,原本還想有無轉圜餘地的二姐緩緩低下頭,終於明白這次和以前不同,不是耍賴和撒嬌就能抵過。就連我也沒置喙的地方,即便是下跪求情,大姐也不可能回心轉意。
「爲什麼要生氣成這樣,我以前不管闖多少禍,你還不是都原諒我……爲什麼這次會不一樣……太不公平了!」
聽到「鬼」字,我不免詫異,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我想歸想,並不是真的要你把熊貓吉搬來這啊!五姐!」
「你根本在裝哭吧!」我推開二姐。
「弟迪,你知道什麼是『最極致的自由』嗎?」二姐靠在椅背,兩隻腳伸直,整個人放鬆。
「二姐……」
「我知道。」
「不行。」
「就算是妹妹,也不準把我的家人置入險境。」
「讓我受孕。」
「最愛自由的人竟然有思鄉病,好諷刺。」我仍在笑。
「可是媽媽在過世之前,卻緊緊握住我的手,明明那隻手是那樣的冰冷和瘦弱,不過手的主人卻告訴我,『能看着我的女兒們長大,是我最快樂和驕傲的事』,這簡直是不可理喻。」
「……這裏還有很多旅客欸。」
我偷偷慶幸,還好大姐就是大姐,永遠是最堅強的後盾。
「在臺灣讀書吧,別折磨自己。」
透過車窗,今夜的風特別冷,不知道是因爲我身體虛弱才產生的錯覺,還是天氣真的變了。總之我到達飛機場,已經開始後悔沒多穿一件衣服,在偌大的航廈中,冷氣更涼,我更冷。
「二姐,再見。」我苦笑着,卻無法坦然地揮手回應,假裝我不在乎她的離開。
「很多同學都在問你怎麼了,可是我沒說。」五姐幽幽道。
「那就待在我身邊吧。」我說。
是有人告訴大姐嗎?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只好懷着妒恨聆聽,不過要是聽到很有趣的地方,我還是會忍俊不住。
「最極致的自由就是被愛,套牢。」沒有意外,二姐再度說出沒人能懂的怪論。
「不行。」
「我知道,但是不說……有些狀況真的好難推辭喔。」
「現在跟我去廁所一趟。」
二姐身上還是那套荷葉領的雪紡上衣以及短裙,腳邊是帶滾輪的硬殼行李箱。她原本哀愁地坐在四周無人的長椅上,一見到我來,立刻委屈地抿起脣,雙眸又氾濫成災。
五姐坐在病牀邊,緊緊握住我的手,開始報告這一天來發生的事,擺明就是要我嫉妒她多采多姿的校園生活。雖然我想叫她閉嘴,不過這段日子以來,聽三姐說五姐總是不笑,也就只有每天放學到醫院照顧我,然後跟我聊天的一小段時間有笑容。
「在大姐的羽翼下,我乖乖地上課,安逸個幾年我以爲沒事,可是高三畢業,我該死的自由病又犯了,對自由的渴望又回來了。於是我厚著臉皮跟大姐說要去日本讀書,她懂我的癮,一口氣就說好。」
二姐先是愣愣地看我,才忽然回過神,用力地搖頭道:「那是你忘記,只要有我在,弟迪就會……」
一時之間沒有答案,但我的雙腳可沒有休息,一路上穿過許多外國遊客和準備出國的旅行團,花了不少時間。終於,我還是在二姐登機之前找到了她。
「男生和女生都有,就是約出去踏踏青,然後喫喫晚餐這樣,而且還有找其他高中的學生喔,很熱鬧呢。」
告知助理可以下班,再洗了一個澡,拿我的衣褲去穿後,就縮起身子在家屬專用的躺椅上睡着。平穩而緩慢的鼾聲,證明她睡得很熟。我拿棉被蓋住她的肚子,並且把幾根卡在臉上的髮絲撥開,過程中大姐都沒醒。
我只是靜靜地聽,沒發表任何意見。
「弟迪果然想起來了。」
比起醫院的無趣生活,暑期輔導簡直就是天堂,至少還有云逸可以陪我打嘴炮。哪像這裏,冷冰冰的,護士、醫生都不跟我說話,把我當死人一樣看待。
時間很殘酷,飛機要起飛了。我沒機會再勸,接待的空姐已經在用禮貌又親切的嗓音催促乘客,二姐拉起行李箱的握把站起,準備前往登機門。
「一次,還能說是運氣不好……但兩次,就是我的問題了。」
真的很任性啊,二姐,可是我沒想到更任性的還在後面。
「好像是喔,因爲班長說,女生少兩位,要我跟四姐都參加,不過四姐也不願意。」五姐摸摸我的髮絲,溫柔地笑道:「就等龍龍出院,我再去吧。」
「五姐,那是聯誼欸,你知道聯誼是什麼意思吧?」
「前幾天,我看了一個電視節目,裏面劇情是講媳婦和大姑之間的家庭紛爭,所以呀,我就想,是我太黏龍龍了,一個姐姐就要有一個姐姐的分際,該是……該是……放手讓弟弟長大了。」說到這,五姐轉過頭去,不敢看我。
「你不要用八點檔的劇情來警惕自己好不好。」我雙手一攤,不滿地說:「班上的人就是瞎起鬨,尤其是班長很想交男朋友,所以才拖你們下水,千萬不要上當啊。」
「其實,只不過是踏踏青、喫喫晚餐而已。」
「不是這樣,男人的腦袋裏想的絕對不只這樣,絕大部分都是色色的事。」
「那龍龍呢?」
「我?」
「也會對我想色色的事嗎?」
五姐的反問簡直比反擊拳還要犀利百倍,我被打得頭暈目眩,一時之間完全無法反應。
「一定不會把親姐姐當成女生看待吧……」五姐慘淡地笑了。
「我對五姐一直是……是用最尊敬、最愛戴的方式……看待。」這番話,連我都聽不下去。
「不知道爲什麼,我居然高興不起來呢。」
「五姐……」
「我真的真的好羨慕三姐跟二姐,真的,羨慕。」五姐說着說着,臉就皺成一團。
「都要怪爸爸,他到處亂搞,這不是我們的錯。」我似乎能感受到五姐的痛苦,遠遠比肚子上的刀傷痛太多了。
「那龍龍,我可以去參加聯誼嗎?」
關於五姐問我的問題……
身爲李香玲的親弟弟,我有什麼資格去阻礙她交朋友或者是交男朋友?五姐都已經十八歲了,和男生有感情關係非常正常,總有一天她會有自己的情人,也會組成家庭,我的侄子會慢慢誕生,一個、兩個、三個……所以我有什麼道理去阻止五姐?
難道將來大姐、二姐、三姐、四姐有男朋友了,我也要跳出來一一說不可以嗎?這講不通嘛,姐姐就是姐姐、弟弟就是弟弟,有各自的未來發展啊,不應該干涉,而應該要互相鼓勵纔對。
看起來三、四十歲的醫生大叔覬覦我的姐姐吧?是大姐嗎?不過最近她因爲工作的關係比較少來醫院,二姐又被趕回日本去,四姐和五姐年紀太輕還是高中生,所以可能性最高的就是二十歲的三姐。
我開始懷疑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陰謀,醫生該不會是想騙我的住院費用吧?不對,沒道理啊,醫生的薪水是醫院給的,我住院多久對他而言都沒差纔對,還是……
「痛死我了‼」
在我閉目準備帶着不爽進入夢鄉,半睡半醒之間……
我剛剛是聽到「唷」嗎?是那個語助詞「唷」嗎?是那個念Rap之前都要先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唷的那個唷嗎?是唷學姐的那個唷嗎?靠北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三姐嗎?我就跟你說別來了,這裏的醫生很有問題啊。」
「我是問,你的姐姐們唷。」
手起,刀落,恰好就刺在我原本的傷口上。
❦ ❦ ❦ ❦
「所以五妹真的跟弟弟說過去聯誼?」
「在運動會之夜,元希的設局唷,沒讓你認知到什麼嗎?」
「我是啊!不只你這麼說,啦啦啦啦啦啦。」
「我知道唷。」
我的刀傷根本就沒事,現在已經連點滴都不用打了。除了身上還穿病人服之外,我根本一丁點都不像病人,整天窩在病房內,簡直和監獄沒有差別。而且護士又超冷漠,不跟我說話,我是被害者卻遭受懲罰。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厚著臉皮說:「男朋友能做的事,弟弟都能做啊。」
我還是處於茫然的狀態,直到有一位好心的醫生拍拍我的肩,告訴我這陣子發生什麼事,然後要我不要擔心,只要意識清醒,那就代表腦袋已經恢復正常,再觀察幾天看看,如果沒突發狀況就代表我沒事了,其餘的問題他要找大姐談。
一樣的病房、一樣的病牀、一樣的三姐和五姐、一樣的我,但我知道一定有什麼不一樣,只是一時之間,我說不出個所以然。
「有、有何貴幹?」
「當然唷。」
而我,竟然只能無助地躲在被窩內,期望一條棉被能夠阻擋超自然現象。
「不……不是吧。」
當我的眼睛終於適應光芒,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三姐和五姐。
「別害怕唷,我們又不是初次見面了唷。」
醫生問五姐說我的監護人在哪,五姐馬上打電話給大姐,喔不對,是邊哭邊打給大姐。
「是作夢嗎?昏迷清醒前是有可能作夢的。」三姐道。
首先,剛剛醫生說,我在二姐跟三姐的舊家中被闖入的小偷捅了一刀,傷口雖深但不致命,只是因爲失血過多漸漸喪失意識,直到姐姐起牀尿尿發現我,纔打電話叫救護車。可是我的身體已經缺血太多,腦袋有缺氧的情況,導致我陷入深度的昏迷……
直到剛剛醒來?
「記得唷,要去看小夢送給你的相簿唷!」
「回日本了。」三姐的雙眼內盡是黯然。
醫生的人馬就從我的病房中撤退,再度恢復到原先的寧靜環境。
聊聊天?一個女鬼在深夜的冰冷病房內說要聊聊天?這擺明是恐怖電影中,女鬼奪命之前的開場啊,都嘛裝得人畜無害的模樣,再趁不注意的時候殺人。
「一般時候當然是很難看清楚的唷,所以要趁現在唷。」唷學姐依然唷個不停,可是我總覺得她意有所指。
「是、是有一點。」
「暑輔大概上到一半了吧,我記不得正確的日期。」對,我想不起正確的日期。
「難道弟弟在昏迷時……耳朵還聽得見外在的聲音?」
「龍龍好貪心喔……」五姐終於淡淡地笑了,「以前還說要我多去跟外面的男生認識欸。」
「這是見到鬼了嗎?」我不可思議地環視四周。
「那這次,我就不去了。」
「……二姐呢?」我用乾澀的喉嚨發聲。
「這段時間……她們的確告訴我不少平時不會說的話。」我想起三姐的告白、二姐的道別、五姐的傾訴和四姐的喫醋,「不過,你怎麼會知道?」
「真愛吹牛。」五姐愛憐地抱着我,頭靠在我的左肩,關心地說:「那龍龍要早點出院喔。」
今夜,我慎重地要求三姐不要來陪我。
「住院這段時間唷……過得好嗎?」
「……龍龍真的很卑鄙。」
「所以……你是專程來找我的?」
我做出承諾,縱使我還不懂這個承諾背後的意義。
唷學姐終於露出了真面目,一股巨力把我的棉被扯開,而我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綁住,不管出多大的力氣,依舊是動彈不得,我的視線和注意力統統聚集在唷學姐手上的……
一把刀。
五姐幾乎是用連滾帶爬的方式去按牀頭邊的緊急聯絡鈴,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醫生帶着護士衝進來,聽診器、血壓機、氧氣罩,還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醫療器具統統接在我身上。再來,有更多的醫生進來,他們交頭接耳地說話,最後對我露出「你真狗屎運」的笑容。
「不可能,前陣子五姐還跟我說,要去參加班上的聯誼。」我轉頭看向坐在病牀旁的五姐,「我還說不準去,對吧?」
「……不止,我幾乎什麼都跟龍龍說了。」
「因爲我是鬼唷。」唷學姐好得意,「有什麼感想唷?」
醫生再度做出無法出院的判斷。
「我不是玄玲唷。」
我舉起手,要三姐和五姐暫時別跟我說話,因爲我必須先整理一下腦袋。
「因爲我是鬼唷。」
她慌張地搖頭,滿臉通紅地說:「是醫生說要我多跟龍龍聊天……所以、所以我才隨便講講而已,龍龍昏迷著,根本沒回應我。」
這個時間不是護士來量血壓的時候。
我在病牀上躺平,將棉被拉緊,不知道是不是空調又有問題,我感覺到特別寒冷,開始懷念會陪我睡覺的三姐,順道想念一下,自從回日本之後就沒消息的二姐。還好今早四姐跟五姐有來找我,要不然我一定撐不過這又冷又孤獨的夜。
對,我可以像那天去機場送二姐一樣,無聲無息直接偷跑。不過大姐會很生氣,會非常非常生氣,所以我不敢。
「請……請說吧。」我已經語無倫次了嗎?
等等,她現在是又在說什麼鬼話?她是要出什麼手?該不會是要我早點投胎吧?果然剛剛人模人樣都是騙人的吧?
我很煩躁。
「是因爲小夢唷?」
「你還是很迷惑唷?」
閃過一瞬寒光。
抱歉,我此刻就是說不出「去啊」,這種狗屎般的屁話。
所以,我開口回答——
「當然是……是還不錯。」
不不不……所以之前的記憶都是夢?不對,這不可能。
唷?
我拉起棉被,躲在裏面瑟瑟發抖,祈禱她趕快離開,結果聽到有人坐上躺椅的唧聲。
「說得也是唷。」她居然認同地說:「那夜,玄玲不在,當然不算數唷。」
痛覺如電鑽般鑽進我的腦門,立刻讓我的眼、鼻、嘴扭成一塊,滿身都是噴出的冷汗,最後當痛覺蓄積在腦袋內到達極限,有如膨脹到最大的氣球整個炸開。
「對唷,有些事,還是必須靠自己親身去驗證,纔會得到答案唷,成天待在醫院內是不可能有進展唷。」她終於說出一句我深感認同的話。
「不可以。」
那會是誰?
「我有點苦惱……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等等,我現在是跟鬼感情諮詢嗎?我一定是處在鬼遮眼的狀態,意識已經不清楚,所以聊聊應該沒關係吧。
「別怕唷,聊完我就走唷。」
我抱着肚子猛地坐起,眼前是一片明亮,讓我的眼皮無法輕易睜開,口和鼻孔有異物感,我瘋狂地撥開,手臂上有一條管子,也被我狠狠扯開。
「姐姐們?她們……很好啊,都過着自己的正常生活,大姐在工作、二姐回日本讀書,三姐、四姐、五姐都在聖德高中,是出了什麼問題嗎?」提到姐姐,頓時讓我的膽子大了點。
「沒辦法,醫生就說我的傷有問題,遲遲不讓我出院啊!」
「好,一言爲定。」
看着刀高高舉起。
「弟弟知道現在是幾月幾號嗎?」三姐認真問。
「是因爲怕旁人的眼光唷?」
❦ ❦ ❦ ❦
「是我從醫院偷跑去送她上飛機的,怎麼可能不知道。」我說,腦袋依然混亂。
「……請你快走吧,二姐已經不在臺灣。」
「好唷,雖然按規則我是不能干預唷,不過你是亞玲的弟弟,我稍稍出手一下,也還OK唷。」
「還差五天就要開學啦……龍龍到底怎麼了?你一直躺在牀上,由我們輪班照顧,怎麼可能跑去送二姐上飛機呢?」五姐一副「弟弟頭殼壞掉」的緊張模樣,又要去按緊急聯絡鈴,但被我阻止。
有人推開房門。
我快瘋了。
「龍龍怎麼知道?」五姐有點喫驚。
「嗯唷,那你有趁機會看清楚她們的心意嗎?」唷學姐的語氣輕鬆,真的像是一般閒談。
「……我不知道。」
隔了幾天。
「對啊,班上的事我都知道。雲逸是不是踩到班長放在地上的空便當盒,結果摔了一個狗喫屎,有吧,我統統知道。」
「五姐,是永遠都不準去,而且我也不是針對你而已。今天換成是大姐、二姐、三姐、四姐,我的答案都是一樣『不準去』,你們聽不聽我的話是一回事,反正我就是不希望你們去。」我好無恥。
「聊聊天唷。」
「你連這也知道⁉」
「大姐把二姐趕回去的吧。」我篤定地說。
「並不是這個原因吧……」
「當時情況緊急,什麼選擇都不算數的。」我解釋,即便我不知道爲何要跟她解釋。
「心意……這種東西是看得清楚的嗎?」我反問,我也煩惱這個問題啊。
「不只是聲音,我的視覺、觸覺、嗅覺都很清楚,我根本就沒有昏迷啊!」
「龍龍不可能沒昏迷,你就整天躺在病牀上呀,所有姐姐和醫生、護士都能作證,連班上同學都常常來看你。」
「不……我對班上同學沒任何印象。」
「小夢也有喔……」
「確定嗎?我真的不記得了。」
見我和五姐在爭論,三姐一開始只是坐在躺椅默默地聽,眉毛擠在一起,連眼鏡從鼻樑滑落都沒發覺,最後她回過神來,問:「弟弟,住院這段時間,你還記得些什麼呢?」
「最一開始……」我一手按在太陽穴、一手扶在病牀護欄,尋思道:「五姐是不是在社區痛哭,讓鄰居以爲我死掉,還收了不少白包,拿去買很多營養品,有嗎?」
五姐的頭已經垂到快碰膝蓋,她歉然道:「營養品都在櫃子裏,是要留給龍龍養身子的……而且我被大姐罵一頓之後,已經把奠儀都還回去了,我只是對你抱怨過一次,龍龍幹麼都記得啦……」
「拿刀捅我的小偷是一名少女,對吧?」
三姐推眼鏡,點頭道:「是,在大姐還沒回國之前,我和二姐照顧你的時候談過。」
「再來,是三姐……」我不知道該不該跳過這段,不過事關真相的釐清,只好硬著頭皮說了,「你、你曾經幫助我……上廁所。」
三姐一愣,在紅暈蔓延至臉頰之前,她輕咳幾聲,取下眼鏡用衣襬擦拭,正經地說:「那是半夜,我怕你尿管堵塞,所以進行調整而已,完全是基於照顧弟弟的心態。」
「果然,我也懷疑過是不是作夢。」我搔搔頭髮,乾笑道:「三姐果然不可能跟我告白,甚至還全裸爬上我的病牀嘛……」
三姐的手部肌肉再再次出現問題,擦拭中的眼鏡筆直墜落於地板,鏡片脫離鏡框掉出來半塊,清脆的哐當聲,在死寂的病房中格外清晰。
「……三姐?」五姐狐疑地問:「所以那天早上我和四姐來換班,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樣就是因爲……」
「沒有!」三姐整個人從躺椅彈起,彷彿那張躺椅有通電一般,「我什麼都沒做,我確定、我保證,我只是因爲空調太冷,附近又沒多的棉被,所以我是擔心弟弟太冷,才和他一起睡的!我是……我是……出自於照顧弟弟的心……對,沒錯,就是這樣!」
「那全裸……?」五姐又問。
「這、這是因爲……沒有衣物隔閡,熱比較容易傳遞,難道五妹沒學到熱力學的第零定律嗎?又稱熱平衡定律,第一個公式是……」
「三姐,我又不是笨蛋,不要騙我嘛。」
「我和弟弟真的沒有怎樣,我試了半天,弟弟根本就沒反應。既然沒反應就不可能做啊,軟軟的,就沒有功用。我沒有騙你,雖然我和弟弟沒血緣關係,就算怎樣了也不會怎樣,但我最後還是沒有成功啊!」三姐振振有詞地訴說自己的清白。
「二姐被大姐趕回日本,然後我還搭計程車去機場送她,她陪我說了很多話,甚至把她那套『最極致的自由論』清清楚楚告知我,這絕對不可能是我作夢吧?」我問五姐。
「太不尋常了,你們說我昏迷,可是你們告訴我的話,我卻記得一清二楚。」我抱頭,想模仿八點檔戲劇中喪失記憶的痛苦模樣,即便我的頭一點都不痛。
不過……唷學姐該怎麼解釋?
「別管我……別管我……我壞掉了……」三姐依舊。
「……」我想挖個洞鑽進去。
真沒想到三姐也染上四姐的自爆習慣,然而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的昏迷到底是怎麼回事?
「嗶。」五姐模擬電腦的開機聲,我能夠用人頭保證這一定是二姐教的爛招。
「護士姐姐定時都會來檢查龍龍的身體狀況,不可能讓你消失那麼久的。」五姐困惑地說:「倒是二姐要去機場之前,還拖着行李來跟你告別,不過當時我在廁所,所以沒聽見她對你說什麼。」
「弟弟只會接收到姐姐們放出的信息,這也就是爲何醫生都會建議患者家屬要多對昏迷病患說話的原因,就算人沒醒,但大腦還是有部分在運作。」真不愧是書讀很多的三姐。
五姐挽起袖子,伸出可愛的食指,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戳三姐的乳尖,非常準確,就連外衣和內衣都無法阻擋。
三姐的……咳咳,看起來非常敏感,只見她「嚶」了一聲,雙手護在胸前,萬分警惕地看向五姐。沒想到還真的恢復神智了,真是不可思議。
「似乎有點道理……」我點點頭,所以這是所謂的「真實夢境」嗎?
「三姐,你有聽到龍龍剛剛說的嗎?」五姐沒收回食指,似乎打算隨時可以重開機。
「三姐,你最聰明瞭,快點想想呀。」五姐走過去抱起三姐,將她拖上躺椅坐好。
三姐一向以智慧著稱,不過此刻完全當機,內建64核心和128G內存的大腦已然停擺,瞳孔失焦、全身脫力,雙手慢慢遮住已經紅到要滴出血的臉蛋,然後蹲在我的牀邊,嘴裏喃喃道:「我是一條蚯蚓……我是一條蚯蚓……我是一條蚯蚓……」
但三姐依舊呈現當機狀態,從她的角度去想,難得想說說心底的話,原本以爲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烙印在我的腦海裏……等等,對我說出心底的話?
「所以,三姐有試過……嗎?」五姐好狠,這刀好狠。
的確,護士是不可能讓我消失這麼長的時間還不通報,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管我,我只是……我只是一條蚯蚓……或者你要叫我壞掉的電腦也可以……別管我了……」三姐口齒不清地說。
「這很有可能是大腦逐漸甦醒的狀態,所以聽覺、觸覺、味覺、嗅覺已經慢慢恢復,開始傳達信息給弟弟的大腦,而大腦還不到正常的階段,所以化爲半真半假的夢……」三姐縮胸駝背,深怕再被戳。
這也能解釋爲何夢中只出現和姐姐們的互動,而醫生和護士都不跟我說話的原因。
「你再不清醒,我只好幫你重開機了喔。」五姐難得凝重。
「三姐、三姐……」五姐搖動自己姐姐,關心地呼喚,「快點醒醒,現在不是壞掉的時候了。」